大瑤山下的十村八洞都信奉一位四季娘娘。
每年神祭,都要由柳家村傳代百年的春女跳起祭神舞,帶著隊伍繞行大瑤山。
只是今年,傳代百年的春女被換成了榮歸故里的富商女兒。
當那不倫不類的祭神舞被跳起。
我鑽進新嫁娘的屍身裡,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柳家村。
1
我本來在大瑤山的古墳場裡安眠,卻被一陣不祥的鼓樂聲吵醒。
我從地下鑽出來時,一位新嫁娘就吊在樹上,剛剛沒了氣息。
我舉著一把紅紙傘,在樹下想了一會兒,反正睡是睡不著了。
這具皮囊,我就笑納了吧。
我這邊剛進入新嫁娘的身體,那邊就氣勢洶洶地趕來一群人。
為首的中年男女說是我的「父母」。
他們指著我怒吼:「你還敢逃婚,反了你了!今天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哪怕你死了,也得給我死到男方家裡去!」
我在皮囊裡感覺到了一股濃重的悲傷,新嫁娘剛死,魂魄尚無歸處。
「那就嫁唄。」
我撿起紅紙傘,擋住頭上的烈日。
新嫁娘的魂魄出現在傘下,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我沒有趕她走,畢竟用了人家的身體。
2
那些人似乎也沒想到我這麼容易聽話,對我說話的語氣軟了不少。
「那柳大江的脾氣是臭了點兒,但他家境好啊。以後你公公是柳家村的村長,自己家有那麼大的桑林,咱們這十里八鄉的,誰不得給你面子?」
「就是,這門婚事別人家可是求都求不來的。你也別想著那個窮教書的了,他家在城裡連個房子都買不起。」
新嫁娘在我身後垂首哭泣,我晃晃悠悠地跟著人群,趁他們不注意,扶了扶快要斷掉的頸骨。
新嫁娘的記憶還殘存在身體裡,只是有些混亂和模糊。
我隱約知道新嫁娘名叫成思菱,她有個喜歡的人,不想嫁給那個柳大江。
3
我被簇擁著上了婚車,這四四方方的匣子我還是第一次坐,很新奇。
壓車的小夥子看著我一臉鄙夷。
他沒好氣地對我道,「你嫁過去懂點兒事,哄著你公公多拿些錢出來。我明年就要買房了,你那點彩禮根本不夠用!」
我愣愣地看著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應該是成思菱的弟弟成清華。
「我的錢,憑什麼給你用?」
我的脖子斷了,說話的聲音像是鋸子鋸木頭。
成清華眉頭一皺,回頭瞪著我,「你膽肥了是吧?你以為嫁過去就能當少奶奶了?」
「我告訴你,你不給我搞錢,我回頭讓柳大江往死裡揍你!到時候,你別指望有孃家人給你出頭。」
「少做夢,我一分也不會給你!」我一字一頓地道。
成清華當場就想發作,但他還沒來得及再開口,轟隆隆的鼓樂聲就從我們身後傳了過來。
「今年祭神的隊伍怎麼走得這麼快?」
開車的司機皺起了眉,「這還不到晌午,繞行大瑤山一週怎麼也該下午才回啊。」
背後的鼓樂聲越來越大,一直坐在我旁邊的成思菱恐懼得直髮抖。
她是新鬼,自然畏神,更何況那是他們本地傳承百年的信仰。
我回頭看去,香火繚繞,煙氣聚在半空,久而不散。
「新娘子得下車步行一段了,咱們車子不敢擋祭神的路。」
此時,婚車也馬上就到村口了。
我隱隱見到村口站了一群人,有的興致盎然,有的神情肅穆。
我走下車的同時,鞭炮聲響了起來,同時祭神的隊伍將我籠罩。
為首的女子,穿著一件怪異的長裙,裙襬異常寬大,還帶著很誇張的蕾絲邊。
她伴著鼓樂邊走邊跳,可是那胡亂搖擺的腰肢,扭動的臀部,毫無章法。
我舉著鮮紅的紙傘,穿過漫天飛舞的桑葉與煙塵,走到香火最旺盛的中間。
祭神的隊伍抬著高高的禮器,跟隨跳舞的「春女」,緩緩前行。
4
這禮器是四季娘娘的象徵,用桑樹枝紮成人形,外面披著五彩絲綢。
這大瑤山下的十洞八村都靠種植桑樹為生。
他們供奉的四季娘娘,原本是位普通的採桑女。
一年旱災大火,採桑女為護桑林而犧牲。
傳說,她去世的地方長出了一棵古桑樹,距今已經兩百多年。
離那棵古桑樹越近的桑林,果實越甘甜,葉片越繁茂。
大瑤山下的村民因此生活得越來越富裕。
村民就在古桑樹前建了神廟,供奉採桑女為四季娘娘。
每年都要舉行祭神儀式,為四季娘娘獻上五彩絲綢和桑葚酒。
柳家村是四季娘娘的老家。
傳說第一次祭神時,四季娘娘最好的姐妹為她跳了一支她最喜歡的舞蹈,引來霞光滿天,群鳥鳴叫。
從此那一家就成了四季娘娘的守護者,世代選出一位女孩做春女,負責每一年祭神時跳舞。
春女從小就要經受嚴格的訓練,性格、心境都要十分純淨,而且必須是植桑養蠶的好手。
也因此,春女一家在大瑤山下備受尊敬。
但很顯然,那份尊敬就到今天為止了。
5
禮器上的桑樹枝不停地抽打在我的紅紙傘上。
成思菱的魂魄因為恐懼早跑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