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縫裡的聲音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心理諮詢室的空調壞了。
林默把灰色高領毛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邊下巴。毛衣很舊,袖口脫線,像他現在的心情一樣,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完整。這件毛衣是蘇晚織的,十七年前,她笑著說灰色耐髒,適合他這種懶得洗衣服的人。
對面坐著個年輕人,二十四歲,手腕上纏著紗布,新的,邊緣還透著點粉。周維,程式設計師,這是第三次預約,前兩次都臨時取消了。他的T恤領子歪在一邊,露出鎖骨處一道淺淺的疤,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林默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深夜特有的沙啞。
周維的指甲摳著沙發扶手,發出細微的刮擦聲。那聲音讓林默想起小時候用指甲刮黑板的聲響,讓人牙根發酸。“我...我在天台上站了三個小時。”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風很大,我怕冷。”
林默的左手無名指動了動。銀戒指內側刻著“07.15”,很淺,但每次看到都會發燙。那是蘇晚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他伸手去夠桌上的紙巾盒,故意很慢,讓金屬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說說看。”林默把紙巾推過去,“這次是什麼感覺?”
“像...像腦子裡有臺壞掉的印表機。”周維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咔噠咔噠的,打印出來的都是同一句話:跳下去就好了。”
林默點點頭。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城市的裂縫裡長出來的,帶著鋼筋水泥味的絕望。他們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嚇人,像是把所有電量都用來照亮最後一段路了。
心理諮詢室的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斜斜地切進來,正好把周維的臉分成兩半。亮的半邊能看見他青黑的眼圈,暗的半邊藏著他的表情。
“能讓我試試嗎?”林默問,“一個...特別的治療方法。”
周維抬起眼睛,黑得嚇人。“會疼嗎?”
“不會。”林默已經繞到了他身後,“閉上眼就行。”
手指貼上太陽穴的瞬間,林默聽到了。
不是語言,是聲音。像玻璃碎裂,又像冰塊掉進溫水裡。每一片碎片都帶著畫面:周維被領導當眾羞辱,手指在鍵盤上發抖;深夜加班,泡麵在微波爐裡轉了三分鐘,拿出來時發現過期了;天台的風灌進領口,像某種冰冷的邀請。
然後,在這些日常的痛苦之下,林默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
十七年前的雨聲。
水泥地面開裂的聲音。
女孩墜樓時,裙子被風吹起的聲音。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戒指開始發燙,燙得幾乎要燒進骨頭裡。他看到了——不是周維的記憶,是周維內心深處的恐懼具象化成了蘇晚的臉。
“你...”林默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你認識蘇晚嗎?”
周維猛地睜開眼。“誰?”
“沒事。”林默收回手,指關節發白,“只是...想起了一個故人。”
但周維的表情變了。他的瞳孔收縮,像是突然從夢裡驚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那裡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劃過。
“等等。”周維抓住林默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剛才...你剛才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林默沒回答。他盯著周維的眼睛,在那片黑色裡,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十七歲的自己,站在天台邊緣,身後是蘇晚驚恐的臉。她的白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朵來不及綻放就要凋謝的花。
“你殺過人。”周維突然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
心理諮詢室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空調外機發出嗡嗡的響聲,像是某種巨獸在黑暗中喘息。
林默慢慢抽回手。他的目光落在周維的T恤上,那裡印著一個小小的LOGO,是某個遊戲公司的標誌。他突然想起蘇晚也喜歡玩遊戲,特別是那種畫素風的解謎遊戲。
“我們都殺過。”他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只是方式不同。”
周維的呼吸變得急促。“什麼意思?”
“有人用推的,有人用忽視的,有人用...”林默指了指周維手腕上的紗布,“用這種方式。”
周維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紗布邊緣滲出了點紅。那紅色在心理諮詢室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橙色,像是乾涸的血跡。
“所以...你能聽到?”周維的聲音發抖,“那些...那些死掉的聲音。”
“聽到什麼?”
“我妹妹去年跳樓,從那之後,我腦子裡全是她最後那句話。”周維的眼淚砸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她說跳下去就好了。”
林默的喉嚨發緊。他想起蘇晚最後的眼神,沒有怨恨,只有解脫。十七年來,他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他早點趕到,如果他沒有說那句話,如果...
“你知道嗎?”林默背對著周維,看著窗外的城市。凌晨三點,大多數窗戶都黑著,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像是城市失眠的眼睛,“有些聲音,聽一次就夠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默轉身,“你該回家了。”
周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程式設計師的苦笑,是真的笑,眼角堆起細紋的那種。他的牙齒很白,在心理諮詢室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醫生,”他站起來,牛仔褲的膝蓋處有兩個對稱的破洞,“你剛才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林默搖搖頭。“我只是...幫你把印表機修好了。”
周維走到門口,又回頭。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林默的腳邊。“那個蘇晚...”
“不重要了。”林默說,“重要的是,你現在想吃什麼?”
“泡麵?”周維下意識回答,然後自己也笑了,“過期的也行。”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林默站在原地沒動,聽著周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的“叮”聲裡。
戒指已經不燙了,但手指還在發麻。林默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鐵盒,裡面全是泛黃的報紙剪貼。手指撫過那些發脆的紙張,發出沙沙的響聲。
2007年7月15日,少女墜樓身亡,原因不明。
照片上的蘇晚穿著白裙子,笑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嚇人,像是把所有電量都用來照亮最後一段路了。
林默把剪貼放回去,鐵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就在這時,他聽到了。
牆壁開裂的聲音。
不是幻覺。心理諮詢室的牆面上,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正在蔓延,從牆角一直爬到天花板,像一條黑色的蛇。裂縫裡滲出細微的灰塵,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裂縫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殺過人。”
林默轉身,桌上多了一張紙條。白紙黑字,字型娟秀得像是用毛筆寫的:
“你聽到的創傷是真的,但你說謊了。那個女孩不是自殺。”
落款:程硯。
空調又壞了。林默站在裂縫前,第一次發現心理諮詢室的燈光這麼冷,冷得像十七年前那個雨夜,蘇晚最後看他的眼神。
牆上的時鐘指向三點零七分,秒針走動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像是某種倒計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