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我隨師父奉旨進宮除妖。
剛被封為貴妃的越氏娘娘聲稱,夜明宮中有邪祟入侵。
自月前,搬進這夜明宮後,每夜都聽見有人在走廊上爬行,還有用頭撞擊窗稜的聲響。
夜深,師父躺在廊簷下喝得大醉酩酊,宮殿裡貼滿符紙,越貴妃抱著宮女的手,瑟瑟發抖。
我盤膝端坐在寢殿的門口,忽覺一陣妖風襲來,吹開了我額前的碎髮,緊閉的第三隻眼睛倏然睜開。
便見一血衣女子梗著脖子,四肢著地匍匐前進,脖頸間一道血痕觸目驚心,似是頭顱被人一刀斬下,又縫合起來。
那女子聲聲泣血,音色幽怨:
「四郎……四郎……
「小天師,你瞧見我的顧郎了嗎?」
1
【大昭興和元年。
成康帝繼位後,拋棄糟糠之妻幽氏,冊立昔日恩師之女南莫離為後。
大婚當晚,新後身首異處,血濺婚房。
為新帝繼位前的原配夫人幽氏所刀。
帝震怒,斬刀幽氏於殿前。
命欽天監天師以秘術為皇后續命,使斷頭重新續接。
誰料,負責縫合的天師出了岔子,將幽氏的頭和皇后的身體接錯了。
七天七夜之後,長著幽氏腦袋的皇后身體復活了。
自此,宮中夜夜見一女子陰暗爬行,於帝窗前呼喚其名諱。
『四郎……睡否?妾聽見孩兒在哭……』】
2
我叫洛無涯,是個天師。
這段駭人聽聞的記載,是我從師父書房裡的舊書《妖顏錄》上看到的。
書中記載的欽天監天師,正是我的師祖祈餘年。
而我的師父,是當世的玄學大家,如今的欽天監監正風天揚。
掌天文、定歷數、佔侯、推步之事。
細論起來,書中記載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當年師祖因為辦事不力,整個欽天監被治罪,通通判了斬刀。
那時候的師父年歲還小,又因出身世族,所以逃過此劫。
但此後,欽天監就在宮裡銷聲匿跡了。
天師們也四下逃竄,夾著尾巴過日子。
直到十年前,師父算出少帝命中大劫,救了少帝性命,欽天監和天師道才得以重見天日。
不過,師父為人狂放不羈,性子孤僻乖戾,不喜與人交流,唯有皇帝召見才勉強應付。
故而,我是師父唯一的弟子,欽天監從上到下,就我們兩個人。
日常工作,就是給師父跑腿酒、買肉。
我合上筆記,追問師父。
「師父,這個故事似乎沒有講完,後來呢?
「那個皇后的腦袋,長在別人的身上,那她到底是皇后,還是幽氏?」
師父看了我一眼,仰頭飲了一口酒。
「幽氏的腦袋,皇后的身子,左右都是成康帝的女人,何分彼此?」
我追問:「後來呢?」
「那後來,幽氏是怎麼解決的?」
師父道:「你師祖以秘術將那女煞封印在幽蘭宮的枯井之中,只要那些不長眼的別作死,去碰那封印,她是出不來的。」
我還想說什麼,師父瞪了我一眼:「問問問,小丫頭你煩不煩,哪來這麼多的問題啊?」
晃了晃酒瓶子,朝我一努嘴。
「沒酒了,還不快打酒去!」
然後一抬腳,把我踹了出去。
我想說的是,聽說少帝最近封了丞相之女越氏為貴妃,新修繕的寢殿就是幽蘭宮。
哦,現在改名叫夜明宮了。
希望他們懂點忌諱,別冒出作死的人來。
3
異象出現那天,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院子裡的小青蛙正翻著肚皮裝死,金色的眼珠子瞪出來,瞳線眯成一條細細的縫。
戳一下,腮幫子,就鼓出一個泡來。
臨近秋末了,欽天監後山的楓葉紅得像火。
師父吃醉了酒,在屋子裡打盹,鼾聲震得屋子裡的蛇蟲鼠蟻都搬家了。
遠遠地,我似乎瞧見皇宮的方向,有一股黑氣正在緩緩外洩。
起初還是絲絲縷縷的,逐漸濃郁起來,宛若泉水般噴湧而出。
「師……師父!」
我急忙衝進屋裡,推搡著師父的肩膀。
「有……有妖氣!」
師父眼皮子也沒抬,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趕我。
欽天監的官署在皇城外,處在皇城的震位上,距離最近的角樓不過一里。
高不可攀的硃紅色城牆在莊嚴肅穆,彷彿鮮血浸透,隔絕了皇城內外,好似兩個世界一般。
我踮著腳,在城門外蹦躂,急得直撓頭。
守城門的校尉倒認識我。
問我:「小天師,這個點怎麼還在宮門口轉悠?你師父呢?」
我急忙道:
「見過王校尉!
「天涯方才在欽天監,見宮裡突生異象,師父吃醉了酒,也不管,這才急急忙忙跑了來。
「您快放我進去,遲了恐生差池!」
王校衛聞言笑了起來。
「風大人乃當世玄學大家,他老人家都沒反應,倒被你這個小丫頭看出來了?
「這個時辰,宮門已經下鑰了,本官也不能放你進去啊!
「可是……」
我指著方才黑氣沖天的方向,才發現,原本濃郁的黑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天邊唯餘一輪紅日,彷彿方才的異象,不過是我的幻覺罷了。
「怎麼沒有了……?」
王校外看得發笑,從兜裡摸出一包糖豆塞給我。
「回去吧,晚了你師父要擔心了。」
我有些納悶地撓了撓後腦勺,心說:難道是我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