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撈我出獄,我送他入深淵_第8章 8
直到半年後,一個冬天的傍晚。
我開完會,司機開車送我回家。
車子經過一條老舊的巷子時,我無意間瞥了一眼窗外。
一個蜷縮在垃圾桶旁的,衣衫襤褸的身影,闖入了我的視線。
他蓬頭垢面,渾身髒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保溫桶,像是在守護什麼寶貝。
路過的孩童朝他扔石子,他也不躲,只是痴痴地呢喃著什麼。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停車。”
司機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停了車。
我降下車窗,寒風灌了進來。
我終於聽清了那個人的呢喃。
“晚晚……湯……冷了……”
“晚晚,別怕……我來了……”
是傅承硯。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失態。
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注視,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經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沒有一絲焦距。
他看到了我,卻好像沒認出我。
只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拍著他懷裡的保溫桶。
“湯……晚晚愛喝的……”
那是我入獄前,最喜歡喝的玉米排骨湯。
當年他為了給我送一碗熱湯,橫穿馬路,被一輛失控的卡車撞斷了腿。
我眼眶一熱,有某種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大小姐?”阿May擔憂地遞上紙巾。
我沒有接。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個曾經是天之驕子,如今卻淪落至此的男人。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挖開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疼得我快要無法呼吸。
“把他帶走。”
我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May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是。”
兩個保鏢下了車,走到傅承硯面前。
傅承硯很警惕,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死死地抱著他的保溫桶,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別碰我……晚晚的湯……”
保鏢有些為難地看向我。
我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寒風吹起我的長髮,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傅承硯。”
我叫他的名字。
他渾身一震,慢慢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光亮。
他呆呆地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晚晚……”
他把懷裡的保溫桶,小心翼翼地遞到我面前。
“湯……給你……”
保溫桶已經冰冷,上面沾滿了汙垢。
我卻伸出手,接了過來。
“好。”
他見我收下,笑得更開心了,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回家。”
我對他伸出手。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髒兮兮的手,放在了我的掌心。
他的手很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把他帶回了一處僻靜的別墅,請了最好的醫生和護工。
他很乖,不吵不鬧。
只要我陪著他,他就很開心。
他會把他找到的各種“寶貝”送給我。
一顆漂亮的石子,一片完整的落葉,或者是一朵不知從哪摘來的野花。
他會拉著我的衣角,一遍遍地叫我“晚晚”。
有時候,他會突然驚恐地抱住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
“別……別抓晚晚……我錯了……我錯了……”
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會抱住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別怕,我在這。”
他就會慢慢安靜下來,像個孩子一樣,在我的懷裡沉沉睡去。
阿May看不下去。
“大小姐,您這是何苦?”
“他是個瘋子,您沒必要……”
“阿May。”我打斷她,“我只是在還債。”
還他那條腿。
還他那碗湯。
還我那十年被矇蔽的,愚蠢的愛情。
還完了,我就走。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
直到有一天,傅振國找到了這裡。
他看著像個孩童般,正笨拙地給我編花環的傅承硯,眼中閃過一絲惡毒。
“沈侄女,你還真是心軟啊。”
“留著這麼個禍害在身邊,你就不怕他哪天恢復了,再反咬你一口?”
我冷冷地看著他。
“傅叔叔有話直說。”
他笑了笑,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桌上。
“這是傅承硯當年,為你拍下的‘深海之心’。”
“我聽說,他瘋了之後,嘴裡唸叨的,除了你的名字,就是這枚戒指。”
“他說,他欠你一場婚禮。”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鴿子蛋大小的藍鑽上。
“深海之心”。
當年轟動全球的世紀拍賣,傅承硯一擲千金,只為博我一笑。
可戒指還沒戴到我手上,我就撞破了他和蘇清淺的好事。
我以為,這枚戒指早就被他送給了蘇清淺。
傅振國看著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侄女,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斬草要除根。”
“一個瘋了的傅承硯,比一個死了的傅承硯,更有用,也更危險。”
“他現在是你唯一的弱點。”
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枚戒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傅承硯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安地看著我。
“晚晚……”
我走到他面前,把戒指戴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剛好。
原來,他拍下它,真的是為我。
“好看嗎?”我問他。
他傻傻地點頭,咧著嘴笑。
“好看……晚晚……好看……”
傅振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晚晚,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顯。”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傅承硯是我的人,誰也別想動他。”
“你瘋了!”傅振國難以置信,“你忘了他怎麼對你,怎麼對你父親的嗎?”
“我沒忘。”
我的聲音很平靜。
“所以,我不會讓他死得那麼痛快。”
“我要他活著,用他這輩子,來贖他犯下的罪。”
“我要他永遠都記得,他是怎麼失去一切的。”
“我要他永遠都活在,我為他編織的牢籠裡。”
我看著傅振國鐵青的臉,笑了。
“傅叔叔,你以為我留下他,是心軟嗎?”
“不,我只是想找個樂子。”
“畢竟,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仇人,像條狗一樣匍匐在你腳下,是件很有趣的事,不是嗎?”
傅振國被我眼裡的瘋狂和狠厲驚得後退一步,落荒而逃。
客廳裡,又只剩下我和傅承硯。
他拉著我的手,把玩著我指間的戒指,像是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
“晚晚……新娘……”
他含糊不清地說著。
我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冰冷的吻。
“是啊。”
“我是你的新娘。”
“也是你永世的,枷鎖。”
他聽不懂,只是開心地笑著。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他純粹的笑臉上,溫暖又刺眼。
我抱著他,看著窗外。
京城的天,很藍。
只是我的世界裡,再也沒有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