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米養恩,斗米養仇_第8章 8
我沒有先看他,而是展開了那封信。
外婆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淚水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晚晚,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外婆可能不在了。但你不必過於傷心,生死別離,乃是世間常態。
我當初從山澗把還是嬰孩的你撿回來時,就早已埋下了一顆悲傷的種子。
你天生與萬物親暱,在五六歲時就顯現了不同於常人的預見異能。我偷偷尋訪巫女得知,你這種體質被稱為預言者,能窺見與自身命運交織之“契獸”的過去未來,但代價是壽命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但若不締結血契,或可如常人般平安終老。
可當年我看你執意收養蘇硯舟時,便明白,命運之線早已纏繞,你逃不過的。
你是個遲鈍笨小孩兒,沒察覺蘇硯舟對你早已不是依賴,而是狼族最偏執的佔有和愛戀。
不難想象,他對你的這情感或許會傷及我,但我希望你不要過分怪他,無人教他如何去愛,他只會用利齒和破壞表達。
我年老多病,生死早已看淡,若真死於他手,或許也是她不曾掙扎的結局之一。
晚晚啊,外婆最是掛念你,你開心健康地生活,是我唯一的意願。務必要優先為自己而活啊!】
在信紙最末尾,有一行明顯是用鮮血後來寫就的字跡:
“是淑麗誘騙,以藥迷亂蘇硯舟的神智,令他以為啃噬於我。吾之致命傷,實為淑麗匕首所為,硯舟是被利用的,晚舟,冤有頭債有主,不可錯認。】
真相,竟是這樣。
我淚流滿面,心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最大的惡鬼,一直是楚淑麗。
而蘇硯舟,也不過是一把被利用的可悲的刀。
一隻狼爪輕輕碰了碰我的指尖。
蘇硯舟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看著淚流滿面的我有些著急。
我一靠近,他便虛弱的蹭著我的腿。
是道歉,也是安慰。
我看著只有普通小狼犬大小的他,無聲地拆斷了困住他的繩索。
擦乾眼淚,心中有了決斷。
我看著他,平靜地宣佈:
“蘇硯舟,我以預言者的名義,永遠剝奪你化為人形的資格。你自由了。”
他愣住了,小小的狼身僵在原地。
那雙綠色的狼眼裡複雜而多變,先是閃過解脫,隨即是更多的茫然和失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蹣跚地走到角落,叼起一根之前用來拴他的牽狗繩,拖到我面前放下。
然後抬起頭望著我,用意念對我說:
“是我錯了,不該輕信楚淑麗,把我綁起來吧,送去外婆的墓地,我守著她一輩子。”
外婆的仇已報,塵埃落定。
我沒有回到那個充滿傷痛的老屋,而是接受了狼村村民虔誠的邀請,搬入了他們的村落。
這裡沒有異樣的眼光,只有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尊崇。
我的預言者能力不再是災厄的導火索,反而成了庇護一方的力量。
我能預知小型天災,引導村民避開。
能感知幼狼初次變身的痛苦,提前安撫。
甚至能透過共享的視角,幫他們尋找走失的親族。
我漸漸融入了這裡,用與生俱來的天賦,回饋著他們的善意與接納。
至於蘇硯舟。
我讓他以那小狼犬的形態,在外婆墓旁結廬而居,風雨無阻,守足了整整一年。
那是他的贖罪,也是他內心煎熬的必經之路。
我偶爾會去看他,帶去些食物,有時只是安靜地坐一會兒。
他從最初的萎靡愧疚,到後來會小心地靠近,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我的手心,綠眼睛裡盛滿了無聲的悔恨與依戀。
一年期滿那天,月圓如昔。
我帶著耗費心血尋來的古籍秘方和狼村長老的幫助,熬煮了整整一夜的藥湯。
喂他喝下後,我守著他經歷又一次筋骨撕扯的痛楚。
晨曦破曉時,躺在草叢中的不再是孱弱的小狼,而是那個我熟悉又陌生的人形蘇硯舟。
他睜開眼,看到我的第一瞬,眼眶就紅了。
“晚舟姐,我錯了。”
一開口依舊是道歉,即便在過去一年他已經用意念道過無數次的歉。
我釋然地笑了笑,遞給他一套乾淨的衣物,
“能變回來了就好。以後,好好做人。”
迴歸人形的蘇硯舟,褪去了所有的暴戾與偏執,像是被徹底洗練過。
他沉默了許多,卻事事周到。
我上山採藥,他默默跟在身後,揹簍扛重物。
我熬夜研讀古籍,他就在門外守著,直到我熄燈才離去。
村裡有年輕狼人毛手毛腳衝撞我,他會第一時間擋在我身前,一副護短的樣子。
日子細水長流,這次,我發現了某種情愫在他心裡悄然出現。
他會笨拙地學著幫我挽發,會記得我所有喜好,會在雷雨夜因為我一句有點怕就徹夜守在我房門外。
而我,大概早在無數個他默默守護的瞬間,就已再次對他動了心。
這一次,不再是憐憫與責任,而是真正看清了他靈魂後的接納。
又一個圓月夜,我們並肩坐在村口的山崖上,看腳下村落燈火溫馨。
夜風微涼,他下意識地將外套披在我肩上,手臂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攬住了我。
我沒有躲開,反而向後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在他懷裡。
“硯舟。”
“嗯?”
“以後,就一直這樣吧。”
他攬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聲音堅定,有種失而復得的珍重:
“好,一直這樣。你在哪,我在哪。你趕我,我也不走了。”
月光灑落,將我們的影子融在一起,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