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無脊山給人續命,必須經過風鈴村。
手札上寫著,千萬不能在這個村停留,夜不入戶。
偏就這麼邪門,黃昏時分,車子開到穿村的小道上時,毫無徵兆地熄火。
車窗前,蹦出個提燈籠的白睛瞎眼男孩。
他說,要請我們去他家住一晚。
1
「去——嗎——?」鬼哥從後視鏡裡看著我,用他那向來極緩極慢的語速,給我丟擲個難題。
我合上手札:「你怕?」
他依舊慢悠悠:「都是千年老妖。誰怕誰還不一定。」
我立即糾正他:「你是妖,我是續命師。」
他夾我一眼,降下車窗:「喂——小孩兒——上車,帶路。」
男孩拒絕:「坐車上不識路。這樣吧,我們在前面走,你開車後面跟著。」說完,他側頭,對著空氣笑了笑,畫面詭異。
男孩向車頭走去,我拍了一把鬼哥的肩膀,積極分享我敏銳的觀察力:「你發現沒,他說的是『我們在前面走』。你看到他旁邊有另一個人了?」
鬼哥擰了一下車鑰匙,剛才怎麼打火都無法啟動的車子,開始神奇般地催動發動機,車啟動了。
大燈亮起來,照亮男孩的背影,他瘦小的身體幻化成無數的影子,從鄉間小道上向黑暗處鋪散開去。
鬼哥:「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他旁邊哪來的人。嚇唬你呢。不過,他來之前車壞了,他來之後,車就好了。這小孩有點意思,必須去看看。」
我身體往後一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兩眼緊緊盯著前面那個男孩,話卻是說給鬼哥聽的:「你不著急續命了?」
他一腳油門跟了上去,嘴裡嘟囔著:「時命,運也。」
我索性閉上眼睛:不愧是辛長北的朋友。
裝逼大佬。
鬼哥是隻千年大妖,他就是辛長北拼命要救的好基友。
閻王印離身後,我無法在須彌境使用續命術,只得帶著鬼哥來到人間,利用辛長北幫我尋回的功德符籙,以我改良的術法實施續命術。
只不過進無脊山,必須穿行風鈴村。
2
帶路人走得慢,車子也是蝸行,我的目光在那些鋪疊的光影裡,無法控制地漸漸渙散。
隔著光陰,「噹噹噹」的釘館聲扎進腦海。
恍惚聽到師父在催促:「封氣口用萬年麒麟血與上古太歲混合而成的天煞血皇膏,否則陣法失效,滿門被屠,滿盤皆輸。」
我躺在棺材裡呼吸漸漸急促,死死攥住閻王印……
下一瞬,我站到一處古宅前,目光所及處,是一個舉著閻王印,回頭衝我粲然而笑的男子。
「辛……」他的名字似乎就在嘴邊,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想看清楚他的臉,面目卻越來越模糊。
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我的心就像失去了命中珍寶一樣,痛成了一個空洞。
此時,車子顛簸了一下,手札從腿上滑到腳邊,我一下子從夢中驚醒。
「又做噩夢了。」鬼哥停車,意味深長地回頭看我一眼,伸手幫我撿起手札,「你記吧,記完咱們下車。到地方了。」
我迷茫了一瞬,抬頭透過擋風玻璃,看到盲童已經站到一處院門前,舉著燈籠向我們這邊招手。
我脫口而出心中疑惑:「你說,他一個盲人,打什麼燈籠?」
3
匆匆記下剛才的夢境,記下我心中始終念著的那個男人叫辛嵩。
是我逃過婚的未婚夫;
是對我不離不棄,一次又一次心甘情願被我欺騙的幽冥界冥主;
是我發誓一定要找回的男人……
收好手札下車,和鬼哥向男孩走去。離得近了,我才發現他的魂色,竟是半邊白半邊黑。
難道「功德符籙」不僅抹除我的記憶,也開始破壞我的識魂術法?
一氣之下,我從脖子後面把「它」薅了出來,死死攥在手裡蹂躪,任由它伸胳膊蹬腿。
我又暗暗使了力氣,狠狠懲罰這個讓我既嫌棄又離不開的紙片小人兒!
此時,男孩把門推開一條縫,率先擠了進去。
我與鬼哥對視,他朝門推了一把,院子裡的景象,在燈籠的光暈裡呈現出大致輪廓。
靠近無脊山一帶的住房都習慣把屋子建成倒過來的「凹」字形。正房的左右兩側是偏房,中空位置是院子。
放眼望去,所有房間都黑著,我察覺到屋子裡有人躲在黑暗中,正向院子裡窺探。
他家院子與別人不同之處是格外大,而且院子裡種了幾棵高低不一的樹木,樹冠遮蔽了月光,影影綽綽下,樹上似乎吊著什麼東西。
風一吹,那東西晃起來,像人的兩條腿在風中蕩。
我又走快幾步,確定每棵樹上都吊著人。
4
鬼哥的腳步也頓住。
這嚇誰呢?
他打了個響指,院子裡的燈驟然亮起來。雖然加起來,也就兩盞院燈。足夠讓我看清眼前真實。
一棵光禿禿的棗樹上吊著兩個人。
掛著殘果的柿子樹上,一個人正在向樹頂上爬。而樹頂的枝丫上,並排坐著兩個人。
石榴樹下邊有兩個人坐在地上,互相摟抱著樹幹。
除了那兩隻長腿,在風中晃盪兩下,其他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呆立原地,一動不動。
詭異,又和諧。
「什麼玩意?」
我靠近離我最近的石榴樹,看清那是張人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