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媽媽不想再“冷靜”了_第8章 9

從那天起，林偉開始出現幻覺。

他自言自語說總能看到我。

看到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在昏暗的燈光下，縫補著他的舊毛衣。

他會像瘋了一樣衝過去，嘴裡大喊著：

“媽！媽你回來了！”

我以為自己的心已死，但還是忍不住上前，可每次，他都只撲到一團冰冷的空氣。

然後，他就會跪在那個我曾經坐過的位置，喃喃自語。

“媽，你別走……”

“媽，我錯了，你看看我……”

他開始對著空氣說話。

一開始，是解釋和推卸。

“媽，不是我……是孟菲，都是她……我攔不住她，我真的攔不住她……”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我以為你只是在賭氣……我沒想到雪會下那麼大，天氣預報說過的，我怎麼就忘了……”

可是，回答他的，永遠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漸漸地，他的話語，從解釋，變成了哀求。

他不再出門，不再刮鬍子，不再打理自己。

他任由家裡堆滿了垃圾和外賣盒子，任由自己變得邋遢不堪。

親戚請來的保姆被他這副樣子嚇壞了，辭職不幹了，小寶被我妹接走照顧。

偌大的房子裡，就只剩下他。

一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應該是又“看到”我了。

“看到”我端著一杯熱水，顫顫巍巍地向他走來，嘴裡還唸叨著：

“少喝點酒，傷身體。”

他激動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伸手去接。

“媽！給我！”

他衝得太猛，一把打翻了我“手裡”的水杯。

想象中的熱水並沒有灑在他手上。

桌上的一個空水杯，被他撞翻在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響聲，震碎了他的幻覺。

林偉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水漬和玻璃碎片，然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跪倒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打我，你罵我，你怎麼樣都行！”

“你別不理我……求求你別不理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哭聲在空曠的房子裡迴盪。

從那以後，他變得更加瘋魔。

他開始模仿我的生活習慣。

他去翻冰箱裡已經放了兩天的剩菜剩飯，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他吃得狼吞虎嚥，一邊吃，一邊流淚。

他找出我縫補過的舊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衣服又小又舊，穿在他高大的身上，顯得滑稽又可笑。

可他卻穿著這件衣服，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但無論他做什麼，房子裡都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我只是飄在空中，複雜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點點地，把自己折磨成一個徹底的瘋子。

在極致的自我折磨和精神崩潰中，他眼裡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笑了。

只是每天坐在我的遺像前，一坐就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