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
別有幽愁暗恨生
慶惠二十九年春,寧昭莫名穿越到這個是中原又不是中原的地方。她一直在找尋回去的方法,終歸都徒勞無功。她也本想試著不如一死了之,或許也是個回去的方法,只是她若真的死了便可以回去,那麼原本的那個人的性命又該如何?對此,她不得不揹負起這命運的玩笑,在這個她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著,又不甘著。
她又揹負了這具身體原本的人生,讓她在做每個決定前,都要仔細思考倘若有一天迴歸本位,她不能讓別人的人生偏離軌道太多。
很快的,一開始的新奇有趣便被無邊的孤獨和思念代替。她很想很想她的爸媽,她的朋友,連她曾經養的一盆仙人掌,她都無比地想念。生活的不便她可以忍受,可是精神上的折磨才剛剛開始。她無法回去,她也不敢想她的父母現在生活得怎麼樣,她在現代是不是已經死去?她每天晚上都開始想這些問題,想得久了便開始哭,哭累了再睡著。
直到她遇到了趙承澤。
那是她在這個時空裡獨自生活的第三年。她已經慢慢接受了這一切,也習慣了這一切。她一直天性樂觀,性情堅韌,這三年裡終歸過得還算逍遙。她對於回去的執念已經慢慢放下,她決定就在這裡認真生活,度過她餘下的人生。
她遇見趙承澤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皇子,如果知道她是不會靠近他的。她只想和她從前當小職員的時候一樣,安穩地做一條鹹魚,不想捲進權力的漩渦。
她本以為趙承澤就是哪家有錢的二代,生得不錯,又替她擺平許多事情,兩人接觸多了,她慢慢地就動心了。
趙承澤待她真的很好,好到讓她決定,留在這裡與他成家也可以。他家境好,兩人不愁吃喝,她又弄了許多新奇的玩意或遊戲,趙承澤被她那副機靈又蹬鼻子上臉的小性子迷得死去活來。
好的時候當然千好萬好,直到她知道了趙承澤是皇子,又被封為太子,並即將迎娶太子妃,一同還有個和親的公主。
她當然不幹了,傻子才願意。她又不傻不呆,犯得著為了他去當側妃嗎?何況宮鬥劇她也看過,以她平平無奇的智商是活不過三集的。再說這個男人還騙她,她是不可能原諒他的。
寧昭決定遠走高飛離開這個渣男,她一直是個務實的人,走之前還去拿了趙承澤一大筆銀子才決定跑路的。結果混在人群中準備出城門的時候,被趙承澤手下給發現了,將她扭送到了趙承澤面前,趙承澤忙著大婚的事情,便將她關在客棧,恰巧和親的玥希公主也暫時住在這客棧中。
寧昭一直在想辦法逃跑,但白天侍衛看著,晚上趙承澤便親自宿在房裡,沒有機會。
他求過她,向她發誓心裡只有她一人。他也勸過她,只是他不明白這明明是可以兩全的事情,為什麼寧昭不能委屈一下?他當然愛她,他甚至許諾將來登基,會把一切都給寧昭,在他心裡她是他唯一的妻子。然而在寧昭看來,他騙了她,又背叛了她,卻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絕不會負她。
她或許可以相信一個帝王的承諾,但卻無法相信一個帝王的愛情。
寧昭心裡不難過是假的,她一下無法割捨掉這些情感,心裡徘徊不定。只是她一直是理智的,她無法接受他騙她,還騙了這麼久。如果一開始他告訴她這一切,或許她會為了他妥協,但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二者從性質上來說,根本不一樣。她告訴自己,絕不能一時心軟回頭,答應了自己的事,便一定要做到。
趙承澤看到寧昭如此堅決,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陰鷙。寧昭見他這樣,心裡也越來越怕,一直尋機會逃出去。她無意中聽到玥希公主與屬下的談話,雖然極其隱晦,但她還是明白了,這個和親公主是過來做間諜的。她便捏著這個把柄與玥希談判,要求就是幫助她逃跑。
玥希後來同意了,她惡狠狠地說了一句,她就只交易這一次,若是以後她還敢阻她的路,她就派人殺了她。寧昭瞭解趙承澤,她是他的枕邊人,都被他騙了這麼久,趙承澤可不是什麼草包。她點撥玥希,中原地廣人多,人才濟濟,皇帝更是人中龍鳳,謀求大業並非易事。玥希什麼也沒說,只又重複了一句,若是他日她阻了她的路,她還是會殺了她。
玥希還在謀劃佈置的時候,殺手便到了。寧昭趁亂逃了,殺手仍一路追殺,是玥希的人護住了她,只是她跑得太急,不留神滾下了斜坡,暈了過去。
待她醒過來後,一張和她男神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她眼前,是他救了她。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生就是起起落落。寧昭覺得自己又可以了,簡直太可以了。
遇到個渣男就當失戀了,在 21 世紀這算多大點事呢,去酒吧蹦個兩天迪,哭幾場,不就翻篇了。
如果你失戀了,正傷心難過的時候,這時候你男神出現在你面前,救了你,照顧你,你還會一直傷心難過嗎?
嗨,痴男怨女不就那麼回事?人生嘛,不就那麼回事?她喜歡趙承澤才多久?她的男神她可是仰慕了十年吶!
寧昭覺得自己轉運了,這等好事想想都要笑出聲。男神以打獵為生,有什麼關係?職業本就不分高低貴賤。男神大字不識幾個有什麼關係呢?她可以教他,還能感受一下養成系列的戀情。
於是寧昭度過傳說中的失戀期時,整段時間都過得還行。這就相當於你失戀了,可是你和你心目中的男明星,兩人一起參加了個體驗生活的綜藝,和偶像一起生活,夢裡才有啊。
男神姓林,寧昭厚臉皮地想,真是有緣吶,我也姓寧。這難不成是她的前世,搞不好她的前世就是這樣與偶像共度一生。好在男神沒有叫林二狗這種讓寧昭滴汗的名字,男神叫林晏,是請鄉里秀才給取的。
對於寧昭這種務實的人來說,一切都是向前看的。那什麼勞什子的太子騙她負她,就當她自己走路被絆倒摔了跤,站起身拍拍土,嚎幾嗓子也就過去了,路還是要繼續往下走的,何況前方還有個絕世帥哥等她。
寧昭和林晏在一起,她還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林晏一直覺得不能趁人之危,他雖救了她,但斷沒有要人家以身相許的道理,何況他只是一介武夫。他救她只是出於道義,後來他雖心裡喜歡她,但他心裡告訴自己那是他自己的事,他不能強求。
寧昭雖說從見到他就兩眼放光,興奮異常,只是這興奮異常一開始是見到偶像的衝動,雖然皮相一樣,但終歸還是陌生人,需要時間相處。況且一開始的激動與興奮褪去,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還是有趙承澤的,這不是自己睡一覺吃點好吃的就立刻能抹平的事情。
她選擇讓時間來撫平一切,讓她自己完完全全地放下了,她才能投身於下一段感情,這是對愛情的尊重,對林晏的尊重,也是對趙承澤的尊重。這也是她自己的驕傲,愛當然投入地愛,但是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能拿得起放不下,也不能拿不起放不下。
在寧昭徹底放下了趙承澤之後,便開始對林晏展開攻勢。女追男嘛不就那麼回事,何況兩人各自心懷鬼胎地相處了大半年,出現什麼情況當然自然而然。寧昭穿越過來就感謝兩件事,一件是給了她一張比原先漂亮明豔得多的臉蛋,一件就是她遇見了林晏。
林晏雖然只是個獵戶,但性情風趣,獵些動物皮毛賣與大戶人家做皮裘,收入頗豐。寧昭又是個話癆,兩人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寧昭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擁有許多玩具的小孩子一樣,每天都在向林晏展覽炫耀另一個世界的精彩奇妙。
時間久了,她有時候會有些恍惚,錯覺地認為自己的現代生活或許只是她曾經做過的一個夢。林晏在她每次有些動搖的時候,都無比認真地對她說,阿昭,你要相信你自己。於是她每次又理智清晰地告訴自己,雖然聽上去很不可思議,但她的確是穿越了。她怕自己再會動搖擾亂神思,便決定每天早晨起床唱一遍歌唱祖國,這樣她再也不會懷疑自己。
兩人大婚後第二年就有了林楚。寧昭是很怕生孩子的,第一是疼痛,第二是在這不發達的古代,她怕自己會死。她害怕自己莫名奇妙地來到這裡,又莫名其妙地會去往他鄉。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去到哪裡就在何處落地生根,身不由己。
她挺過了這一關。
孩子名字是她取的,希望她將來楚楚動人。林晏給她取了個小名,珠珠,他的掌上明珠。寧昭終於體會到為人父母的心情,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想無論如何她都會好好活著,雖然許多事情無能為力,但她無論在哪兒,都會好好的,她是父母的延續。她想雖然她身不由己地來到這個世界,但她現在有林晏,有珠珠,她不再是孤獨的,她在這說不清道不明的世界,又有了自己的親人。只是她沒有想到,林晏會死。
那是阿楚三歲的時候,那一年冬天出奇的冷,寧昭一直很怕冷,凍得她一直咳嗽,郎中開了藥,叮囑一定要注意保暖,林晏便取了弓箭想獵只狐狸,拿到鎮上託人做件狐裘,防風保暖。寧昭本有些不放心,但村裡一同還有其他男人一起,她又叮囑一定趕快回來,結果到天黑都沒回來。她越來越坐立難安,直到村裡人一同將他抬回來的時候,她以為他死了。他那時還活著,只是被野物攻擊,身上撕開了口子,他安慰她道不要緊,只是皮外傷,夜裡便發起了高燒。寧昭先前以為只是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只是她瞧著林晏的症狀有些不大一樣,她雖沒有醫學知識,但為了穩妥起見,便扯了家裡的白布條給自己和阿楚做了個簡易的口罩,又拿白酒一一消毒,鄰居街坊要來探望也都一一回絕。
她細心地照顧他,心裡暗暗地祈禱,她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她們一家平平安安。第二天林晏還是高燒不退,喝的藥全部都吐了出來。或許是林晏感染了野物身上的細菌病毒,又或許是他傷口發炎,這裡沒有抗生素,寧昭判斷不出來其他,最後她只能一遍遍地在林晏耳邊求他,求他不要離開她和阿楚。第三天的傍晚,林晏醒了過來,神色灰白,一雙眸子卻黑黑的,亮亮的,仍然深情地瞧著她。
「阿昭,對不住你了……你要好好活著……你不要哭……」
「阿昭,往後……往後你不要苦了自己……」說著他想掙扎著起來,卻終歸沒有力氣。寧昭將他扶起靠在床頭,他拉了拉阿楚的小手,阿楚什麼也不明白,奶聲奶氣地叫了聲阿爹,他又撫了撫寧昭的臉笑了。
「阿昭……我這一生,遇見你……遇見你,我很欣喜……」
睿禎三年,林晏死在這個冷冬。
寧昭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喪事的三天。她不曉得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她也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
她從小到大認真學習,熱愛生活,待人禮貌,樂於助人,大學畢業後她聽從家裡的安排進入一家公司做個小職員,安穩度日,她沒有害過誰,連害人的心思都不曾有過,她也並沒有得到獨特的贈予,她相貌平平,資質平平,家境平平,是個扔進人堆裡再也看不到的平凡人,為什麼命運單單要挑中了她?
父母?她的父母與她根本就是生離。丈夫?她的丈夫此刻與她死別。
她來到這個世界最孤獨的時候都不曾怨天尤人,此刻她卻無比地憎惡老天,到底她做錯了什麼,要這樣苛待她!她心裡的怨念無限地放大,她本不信鬼神,經歷穿越後便有點敬畏之心,只是此刻她憤懣無比,若真是我佛慈悲,為何不渡她一程?
在寧昭以為事情不會更糟的時候,她敏銳地發覺,阿楚不會說話了,也不會笑。起先她以為是她太過傷心,阿楚也跟著被嚇哭好幾場,過幾天便好了。只是她慢慢發覺,阿楚變得沉默,這種沉默讓她膽戰心驚。她害怕阿楚心理出現問題,便整日整日地陪著她,同她講話,逗她笑,只是先前愛笑的阿楚再也不笑,也不說話。
同樣伴隨而來的還有街坊四鄰的陰陽怪氣,大意是林晏還沒死她便弄個白布戴著,又不許其他人靠近,誰知道林晏是怎麼死的呢?她生得漂亮,本來就不安分,一天到晚的勾著誰,林晏家就這一根獨苗,都沒留著後就死了,都是她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