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當折落於今日_第二章 只是恐怕阿楚

只是恐怕阿楚,再也不願意見他了。

他又急切地重複了一遍:「阿楚,你記得可好?來世,來世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阿楚的眼慢慢地閉上,嘴裡唸叨了句:「我不甘心……」

手便垂了下去。

趙燁見她已經睡過去,仰起頭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將寫好的信放進阿楚的衣兜,吻了吻阿楚的額頭,分別的時刻還是來了,不管他有多麼不捨。

他命太醫前來診治,太醫稱思寧公主已病逝於獄中,他便將人帶入馬車,又找了死囚的屍身,一把火燒了牢房。

外面已是深夜。馬車會將阿楚馱至住所,他想著再送最後一程。只是他握著阿楚的手,她的手冰冷。他有些不放心,害怕阿楚會受蒙汗藥影響,便又叫太醫檢視診治一番。

「回稟殿下,思寧公主已經病逝了。」

「現在已經出了大理寺,我要你看看她有沒有什麼不適,不是還要你講假話的。」

那太醫聞言就差在馬車上給趙燁跪下了,他也不知道哪裡出錯了,思寧公主的確已經沒了呼吸,他抹了把汗,戰戰兢兢道:「稟殿下,微臣沒有說謊……思寧公主她……確是歿了。」

「你說什麼?!」

又到了一年的冬日,大雪紛飛。

顧暮容披著斗篷縮在馬車內,心裡有點怨念。她想不怪她吧,她真的不想選秀進宮,她年歲到了,又有心儀的男子,她已經約好了一起私奔。什麼宗親榮耀家族門楣,她全然拋於腦後。她銀子帶得不多,她想若是他不失約,她可以學著做事,她能吃得下苦,也絕不會抱怨的。

別人都道他只是一個窮酸秀才。可她挺喜歡看他吟詩詞的樣子。那模樣,溫文儒雅,舉手投足都是風範。

只是她已經等得夠久了,卻還遲遲都未等到他來。難不成是他害怕了,就此失約了嗎?

她是無意間發覺這片地方的。

那還是春日,她覺得城中無趣溜出來玩,被這片春光明媚吸引而來。雖說這裡依山傍水,卻與別處很是不同。一片竹林翠綠似海,一路進入兩邊竟全是花朵,像是有人刻意栽種。只是她沒料到走進裡面卻有兩座墳,看墓碑只有名字,好似是母女,她揣測不出來其他。尤其其中一座,上面只刻了林楚兩個字,其餘留白,好似匆忙鑄就,草率應付了事。

她並不害怕,這兒倒是沒人,閒暇之餘她喜歡一個人鑽進這林子裡,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沒人在她耳邊唸叨。她很想學武,可卻偏是女兒身,被逼著學女工與琴棋書畫,她看到繡花針就頭暈,卻老被孃親訓斥是想偷懶。

她時常來這撿根樹杈當做寶劍,偷偷地過一把自己的心癮。她知道自己連三腳貓功夫都沒有,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她能在這一方小天地裡,偷偷體會一把自己想做的事,已經很知足了。

為此,她時常祭奠這兩位。她不知道她們是誰,但她想,她總歸驚擾了她們。

冬天天冷,此時雪已經停了,顧暮容下了馬車準備走動走動,暖暖身子。她披著白色的斗篷,襯得整個人白嫩輕盈。她想著自己總歸要離開這裡了,便去拜別一下里面兩位,畢竟她叨擾了許久。

走近了,她才看到一男子站在墳前。不知這男子在這雪地站了多久,已是滿身滿頭的雪花,她遠遠瞧著他,只覺得他十分悲傷,那悲傷彷彿浸入了他骨子裡,風聲彷彿打著卷兒,連帶著他周身的空氣裡都凝滯著嗚咽。待她走近了,她才看清楚他的長相,怎麼說呢,他長得丰神俊朗,眉宇間帶著貴氣,身姿高大挺拔,顯得與眾不同。顧暮容長這麼大,覺得瞧過最好看的男子便是國公府的小少爺,那還只是遠遠瞥過一眼便到驚歎的地步。但眼前的男子不光樣貌不輸,身上還多了一種貴氣,具體是什麼她又說不上來。她在心裡感嘆,武藝中、學識裡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誰曾想連長相也是如此。人跟人真的不一樣啊。

那男子許是聽到聲音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並未作聲。顧暮容心想我在這兒比你待得時間多多了,看著我做什麼,難道我不能在這兒?她從未見有人祭拜過,暗忖或許這男子與她們有關聯。只是她看著這男子穿戴不凡,那這墓碑著實是草率了些。

「我常到這邊來,並不曾見過你。你是這兩人的親戚嗎?」她是個直性子,憋不住話,索性打破了這沉默。

「你在這兒做什麼?」那男子彷彿有些不高興,彷彿只是良好的教養使他沒有發作出來。顧暮容本身等得久了心情就有些不爽,聽他這副質問的語氣更是有些不大高興。

「我在這兒等人,難道不行嗎?我來這兒比你次數多多了。不是我說你,你這墓碑太草率了,竟然只刻個名字,你是她什麼人,怎麼以前也沒見過你……」

那男子對她一瞥,她有點心虛地住了嘴。她只是話趕話,並沒有其他意思。

「你等的人怎麼還沒來?」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走了。」那男子淡淡地說完,正眼都沒瞧她一眼便下了逐客令。

顧暮容此刻是極度不安的。她與他約定的時間已過去了兩個時辰,她內心有些失望,她想如果他真的失約了,她又該如何?

她很需要一個人同她說會話,來岔開她不安的情緒。只是她既是決定私奔,身邊又怎麼可能帶人。她一時半會兒竟無處可去,她想反正與這男子也只會見這一面,便厚著臉皮待在這裡,說會兒話也好。

「你說……如果一名男子與女子約好見面,但是過了許久男子都沒有赴約,這是為什麼?」

那男子聞言沉默了一會兒,似是真的在思索。顧暮容心裡又開始腹誹,不用這麼認真的,她只是起個話頭好賴在這裡而已的。

「我想……許是男子有事脫不開身吧。他並不是不想來,或許他後面趕到了,只是那女子已經離開了。」那男子思索一會兒,深深地嘆了口氣,低聲道。

「但願是吧。」顧暮容勸自己往好處想,她覺得還是不要太悲觀了,許是他真的有事趕不來呢,「你認識林楚嗎?聽起來倒像是個女子的名字,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是個……」那男子頓了頓,似是在想怎樣去描述她,她側目看過去,這男子提到這個林楚,眉目都變得溫柔起來,她明白,那裡面是細細碎碎的愛意,藏得又深又多。

「她是個很勇敢的人。」那男子想了半天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這加深了顧暮容的好奇。

「她是你什麼人?」

「我不知道。」那男子說完苦笑了下,又添了句,「我是布匹莊的少爺,她是我的妻子。」

「既是妻子,為何這墓碑不寫吾妻之墓呢?這樣光禿禿的看著怪淒涼的……」顧暮容脫口而出後猛覺不妥,他看上去約莫三十不到,想來他妻子應是早逝,她心裡有些愧疚,便歉意地道,「額……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往心裡去。」

那男子低頭笑了笑,似是渾不在意。「不妨事,我也好久沒有與人說到她了。」那男子彷彿突然打開了話匣子,「只是不知道下輩子她還願不願意做我的妻子,我想便就這樣吧。」

給她自由地來去,一如她曾經瀟灑恣意的人生。

她只屬於她自己。

「原來是這樣……其實也對,下輩子的事誰又知道呢。不過你待她這樣體貼,我想她下輩子應當還是願意的。」

那男子聞言並未搭腔。顧暮容不喜歡陷入沉默的環境裡,她不喜歡冷場。她又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將來我的夫君會不會待我這樣體貼,細心如發。」

「如果真心相待,自然是會的。」

「你們男子若是喜歡一位女子,會當如何呢?」

「那自然是敬她,愛她,護她。」那男子笑了笑,「年輕那會兒,我心裡喜歡我娘子,心裡牽掛得很,雖然事務繁忙,卻總分神在想她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他摸了把自己的臉,將雪水抹去,回憶過往時沖淡了身上濃重的悲傷,「我自小錦衣玉食,不怎麼懂得照顧人,只是與她在一起時,總想著事事為她親力親為,哪怕只是為她擰乾帕子擦臉這樣的小事我都很開心。」

「她一定很溫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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