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與君同_第三章 人可知晚妍何在
人可知晚妍何在?」
夫人神情一黯,斂去了唇邊笑意,垂下視線,低聲道:「先前清點了一批田莊鋪子予晚妍做嫁妝,此時她應在閨中登記造冊。」
公子目光很有些複雜,仿若雲黛描就的眉緊緊蹙起,十指緊攥成拳,指節輕叩桌面,極力抑制煩躁的模樣。
回府前師父已與我講過,宋引默求親之舉本為皇帝授意,此點秦家上下心知肚明。無論是將軍、夫人還是公子,皆不願晚妍嫁予宋引默。可萬般勸說也沒用,晚妍一力應承了下這門親事。眼見成婚之日迫在眉睫,我定得快些告訴她,昔年於宮闈中為她引路之人並非宋引默。告知此事後,再如何決斷便全在於她了。
如夫人所說,我去尋晚妍時,她坐於桌案邊,比對著小山般的賬本寫寫畫畫,微垂著頭掩藏住神色。百蝶穿花裙分明富麗,她的身形卻是極清麗單薄的。
她不曾闔上房門,門扉大敞著,灼灼的日光灑了滿地,淌在我的裙裾上。我端著一盞她往日里最愛的茶,立於門邊,抬一隻手輕輕叩了叩門。
這動靜引得她抬頭望來,看清我的模樣後,先是一愣,又是一笑,最後垂下眸去,問道:「是映妝?」
我輕輕頷首,端著茶盞婷婷入其間,如從前那般落座於她身側,執起茶壺為她倒茶。水聲潺潺中,我輕輕一笑,道:「如今可喚我淳兒。」
她唇角微彎,擱了筆,執起茶杯淺酌一口,輕聲道:「我早想與你說和好,可今時今日若說這話,卻顯得虛偽了。」
言至此處,她微微頓了頓,又道:「你怪我嗎?若不是我,你與宋大人不至於此。」
我搖了搖頭,握住她手時,才覺她手心冷得嚇人,忙搓了搓她的手,一面與她輕聲說道:「那是他的選擇,與你有什麼干係?他一日做純臣,便一日非良配。你明明知曉他與你求親的本意,為何還要嫁他?」
這話說來我自己都笑了,昔年一腔歡喜雖是錯認,可爹爹言辭懇切地勸我時,我也沒聽進去不是?今日反倒對調了角色,如爹爹那般勸起了旁人來。
晚妍淡淡一笑,目光了然,眼眸清亮,道:「他娶我並非心悅我,而是因為他姓宋,我姓秦,他要娶的從來都不是秦晚妍這個人。可饒是如此,我也想賭一把,賭餘生漫漫裡,他會愛上我。所以,我願嫁他。」
我垂下眼瞼,輕聲道:「那場宮宴為你引路的人不是他。我認錯了,你也認錯了。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晚妍,如今還來得及。」
她眼睫微微一顫,旋即苦笑道:「來不及了。」
她眨了眨眼睛,落下一滴眼淚。淚滴砸在我手背,教我覺得心尖處生疼。
「戰事將起,聖上不放心父親,秦宋結親是必然了。我若不嫁小宋大人,便輪到哥哥娶宋家表小姐。以哥哥的性子,必然不會依。他籌謀了那麼多年,我絕不能見他在此時自毀長城。」
「那日三哥哥來找我,叫我忘了小宋大人,他說他願娶我。可我怎麼能嫁給他?庶出的皇子娶不得將軍的女兒,籠絡權臣的罪名壓下來足以害死他。這個道理我懂,他難道不懂嗎?可他還是在殿前跪了那樣久,我對不起他。」
她唇角彎起,眼底淚花閃爍,輕聲道:「早來不及了。」
我心底亦是苦澀,展開雙臂輕擁住她,溫柔地撫慰她。她再忍不住,伏在我肩頭小聲地哭,抽泣道:「我若早知道那人是三哥哥該多好?淳兒,你說這世上哪兒那麼多陰差陽錯?」
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任她眼淚橫流透溼我的肩頭,垂眸望著這個悲傷涕零的姑娘,心底亦是鬱然,知曉無論說什麼來安慰她都太過蒼白無力。我垂下眼瞼,對那位我不曾蒙面的仇敵又多恨了幾分。
夜間,我與晚妍抵足而眠,二人睜著眼睛背靠著背,誰也沒能入睡。
她率先開口,低聲道:「白日里,我與淳姐姐說的話,萬不能講與哥哥聽。哥哥與孃親都不同意我嫁給小宋大人,是我以絕食相逼,孃親才同意的。」
所有人都以為她被喜歡蒙了眼,可她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這場姻親中的利益糾葛在她面前一覽無餘。但她仍願意賭一把,我枕著手臂,從中彷彿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勾唇一笑,道:「我也做過這樣的事,所以我知你如今心緒。」
晚妍輕輕一笑,道:「嫁予他是我多年的願望,如今願望成真,我卻沒多歡喜。罷了,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說罷,話鋒轉到我身上,輕笑道:「我出嫁那日,淳姐姐願做送女客嗎?」
我翻過身面對著她,輕輕一笑,道:「晚妍既叫了我姐姐,我又豈能推諉?」
說罷,二人便在榻間笑鬧成了一團。笑罷鬧罷,晚妍輕輕嘆息一聲,垂下眼瞼不知在思索著什麼,低聲道:「我心底有預感,這樣太平的日子往後怕是越過越少。」
她說著,聲音越發小,說罷話,便沉沉睡了過去。我撐著胳膊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為她蓋好滑落的錦被,確認她已然熟睡後,才起身回了我的房間。
此時已是月上枝頭,更深露重,涼風習習。我披著薄斗篷,裡頭只穿了單薄的中衣,風過時不自覺抱緊了手臂。
行步時恍然一瞥,透著些微月光,隱約瞧見迴廊邊的榕樹後彷彿有個人影?這一眼教我很有些心驚,定睛再看時,樹後空空蕩蕩,只得交錯起伏的花枝。這才稍安下心來,快步進了房間。
我清晰地記得睡著時明明是在自己房中,醒時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挪了窩。
那時我的被褥被人掀開了小半,晨間的風還帶著涼意,輕輕吹拂過我的臉頰。有人正輕輕戳著我的臉,指尖溫熱,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我臉上。
我被臉上的動靜鬧騰醒,起床氣瞬間上頭,狠狠地向伏在床邊,眉眼含笑的始作俑者瞪去一眼,怒氣衝衝地喚道:「秦!
熙!辰!你小名叫旺旺嗎?!」
他一雙多情的桃花眼裡含了笑意,眉梢輕輕挑起一點,靜靜看著我,神情半是不解半是調笑。
「旺旺掀被啊!」我咬牙切齒道。
他微微垂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摺扇,聞言無辜地看我一眼。他的眼睛是極好看的,形若桃花,加之眼周略帶的淡淡紅暈,故作天真地看我時,模樣說是人畜無害也不為過。
我在秦二公子的美顏暴擊中敗下陣來,撇開臉去,悻悻然鑽進被窩深處,用被褥蓋住頭不看他。被中氣息溫暖之餘,還縈繞著似有若無的檀香。這檀香教我從朦朧睡意中驚醒過來,從被子裡探出頭去,睜大了眼睛掃視周遭佈局,才覺並非身在自己房中。忙垂下眸查探周身衣物,確認衣衫齊整,並無不妥後,稍稍舒了一口氣。
床邊人見狀,唇角翹起一點,眉眼微彎,偏作出一副懊惱神情來,鬱郁道:「早知淳兒疑心,我便不該做正人君子。」
話中甚有些委屈之意,引得我展顏一笑,撐著身子坐起身來,眉梢輕挑,抬目望向他,笑著問道:「哪個正人君子會把好好睡著覺的姑娘挪到自己床上?」
他眉眼彎起,摺扇一合,輕打了一下手心,振振有詞道:「我的淳兒這樣好,我若不看緊些,夜裡被蟄伏的賊人拐去瞭如何是好?」
我撇了撇嘴,權當他無理取鬧,現下折騰一番,確乎半點睡意也無,從床上爬起來,跪坐於床榻上,一面揉眼睛,一面低聲問道:「這樣早,你要帶我去做什麼?」他雖未曾說出口,我卻知他心中必有籌謀。
他聞言輕輕一笑,眉目間風流蘊藉,美不勝收,摺扇點了點枕邊放置的一套衣衫,道:「我在外邊等你,換好衣服隨我走。」說罷站起身來,垂眸再看了我一眼後,眉眼一彎,愉悅地轉身離去。
他這愉悅活像個得了糖吃的孩子,而我便是他的糖果。這想法引得我一笑,視線移至枕邊摺疊整齊的衣衫。他為我備的是一套碧色男裝,顏色柔婉,剪裁卻簡潔舒朗,因而並不顯女氣。床邊還放有一雙皂靴,鞋底不露痕跡地墊高許多,穿來卻十分合腳。
洗漱作罷,我還梳了個簡易的男子髮髻,繫好髮帶後攬鏡一照,只覺眉眼柔和。垂眸思索片刻,我拾了眉黛描摹出英氣的劍眉,鏡中人才像是個長相陰柔的公子哥。
這廂我滿意了,秦熙辰見了卻止不住發笑。長身立於迴廊之下,美得自成一幅山水畫的男子勾唇笑著,用扇子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頭。
我搶過他手中摺扇,學了學他素日里搖扇子的模樣,自覺十分瀟灑帥氣,而後收起摺扇來挑他的下巴,眉梢輕挑,疏狂一笑,道:「來,給爺笑一個。」
鞋底雖墊得高了,我卻仍矮他一截。為將這孟浪動作做得如教科書般標準,我還踮著腳。
他饒有興致地看我一眼,唇角彎起,如我所說般對著我粲然一笑。他素日里雖也常笑著,可心中揣了事,笑意往往不達眼底,似這般發自心底的笑彷彿還是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