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有精神病患者是怎樣的體驗?
我小姨是75年生的,今年41歲。
她已經瘋了20多年。
外婆生了六個孩子,五個女兒一個兒子。
我媽最大,這個姨最小。
也許,對於外婆一家來說,小姨是整個家庭的恥辱。
小姨並沒有做過敗壞門風的事,只不過對於一個體面的家庭來說,她的瘋病是一個永遠的陰暗面。
外婆的六個子女中,除了小姨,其他幾個都過得不錯。
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舅舅是外婆村裡的首富,前年村裡建祠堂舅舅一次性捐了30萬;兩個大姨也算擠進農村的富裕階層。
小姨少女時便瘋了。
記得我上小學時,每次去外婆家,我總是被分配跟小姨睡一床。
如果翻身時不小心碰到小姨,她就會用腳死命踢我,一邊踢一邊惡狠狠的罵人,嚇得我縮卷在床角一動不敢動。
小姨像個皮球一樣被家裡人踢來踢去,連續嫁了好幾個男人。
有一次小姨帶我去市場買衣服,她在一家賣內褲的攤子前拿著內褲比劃著,突然把內褲直接套在外衣上試穿。
當時市場里人來人往,小小年紀的我臉上窘得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然而小姨卻一幅風淡雲輕的樣子。
那個時候全家人以為她只是性格內向易怒,不好相處而已。
那時的我面對小姨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等我長大後再仔細回想,小姨當年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試穿內褲卻若無其事,好像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說明她當時的精神狀態已經偏離正常軌道了。
隨著年紀近長,小姨的瘋病越來越嚴重,先是不幹任何家務,整日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然後每天跟我外公外婆劇烈的吵架,到最後,甚至會拿菜刀砍我外公外婆。
當時外婆其他五個子女均已成家,只有小姨跟外公外婆同住,小姨因為天天不幹活,養得白白胖胖,而外公外婆已經60多歲,小姨渾圓的胳膊掄過去,外公外婆都要踉蹌著後退幾步,何況小姨還喜歡拿刀砍人。
那段時間,外婆家所有的金屬製品都是鎖在櫃子裡的。
小姨的瘋病是間歇性的,不發作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一旦發作就會胡言亂語,行為上不受控制。
她的內心像是住了一個惡魔,她像阿拉丁一樣,可以隨時召喚出這個可怕的魔鬼。
外公外婆常年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
我媽說,對於小姨的瘋病,外公外婆是有責任的,一是外公外婆沒讓小姨多念幾年書,二是對於敏感內向、自尊心太強的小姨,外公外婆的關注度太少了。
媽媽每次說起小姨上學那會,都用一種特別自豪的口氣:你小姨當年上學時成績非常好,讀書特別認真,我現在都記得她每天晚上點著小油燈學習到半夜!然而小姨敏感內向的個性害了她。
她唸到三年級的時候,因為個頭竄得太快,老師總把她安排在最後一排,她認為老師對她不好,是在故意針對她,於是就堵氣說不上學了。
外公外婆沒有任何的勸導,二話不說就讓她輟學了。
小姨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當年外婆家經濟條件不差,供她讀下去一點問題沒有。
我媽說如果當年外公外婆想辦法讓她繼續上學,多讀點書,小姨也許會想得開一些。
我媽認為人的精神出問題都是腦子鑽進死衚衕裡出不來了。
也許我媽分析得有一定道理。
記得小姨還沒有顯示出瘋病時,她非常喜歡看電視,看到自己喜歡的節目會咯咯笑,那明媚的笑聲裡含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嚮往。
我猜,她一定是有過夢想的人,也許是想出去看看大城市的燈紅酒綠,也許是想做一個穿著正裝的職場光鮮女人。
但是小姨只讀了三年級,她沒有學歷,沒有一技之長,她只能被困在農村裡,像其他農村女孩一樣,砍柴、挑水,冼衣服,做飯,一日重複一日做著簡單的家務,還要經常面對外婆的挑剔和責罵。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或許是她的真實寫照。
小姨瘋到拿菜刀砍人時,舅舅曾把她送到當地的精神病院治療過,她在那裡呆了一兩年,出來後精神狀態穩定了許多。
因為吃的抗抑鬱藥裡含有大量激素,小姨像發了酵的包子,胖得眼睛只剩下一條縫。
從精神病院回來後,精神是穩定了許多,但是性子仍然反覆,不會拿刀砍人,但動不動會跟外公外婆吵架。
老人照顧了瘋子小姨近十年,早已身心俱憊,現在兩人都到了風燭殘年的歲數,小姨成了外公外婆一個沉重的包袱。
小姨當時二十五六歲,正是適婚的年紀,全家人合計著給她找戶人家嫁出去。
說親的媒人不多,因為鄉里鄉親的都知道小姨的瘋病。
然而外婆家還是在稍遠一點的鎮上給小姨物色到了一個願意娶小姨的男人。
談結婚的時候,外公外婆直接對男方說明了小姨的精神狀況,那個時候小姨瘋病發作次數已經很少。
男方家裡很窮,又離異帶著一個兒子,能娶到一個黃花閨女已屬慶幸,尤其是外婆家經濟條件不錯,舅舅和大姨們都算一門富親戚。
如果小姨的瘋病不發作,男人當然是賺到了。
於是,男人帶著一絲僥倖跟小姨結了婚。
小姨的婚禮在村裡辦得很隆重,外公外婆特意給小姨打了一大車漂亮的傢俱陪嫁,還給了小姨一筆豐厚的壓箱底錢。
結婚那天的小姨化了好看的妝,頭上彆著一支大紅花,戴上紅蓋頭的小姨被舅舅背上婚車,晃來晃去的紅蓋頭藏不住新娘子的嬌羞和喜悅。
半年後,小姨被男人送了回來,連著退回來的,還有那一車漂亮的陪嫁傢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