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島槍聲
1942年春夜,已經是晚上9點多,上海法租界裡的大部分人都已經進入夢鄉,但法租界的標誌霞飛路上卻依然是一片燈紅酒綠。
一片嘈雜聲中,一輛掛著汪偽政府標識的小汽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咖啡館門前。3個穿著日本傳統服飾,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從車上下來,扭著日本女子特有的小碎步,互相用日語低聲談笑著向咖啡館內走去。
一直在人群中靜靜坐著的兩個人力車伕突然坐直了身子,互相對了一下眼神,一個領頭車伕掏出幾毛錢拿在手上,向咖啡館走去,似乎是要去給咖啡館交「坐地錢」,而另一個車伕則繼續漫不經心地收拾著人力車。
電光火石間,只見領頭車伕幾步走到那3名女子背後,用中文低喊了句:南造雲子!
最右側的女子下意識回頭,還沒來得及看清身後是誰,遠處那位車伕已從人力車座下抽出手槍,對著回頭的女子連開五槍,那名女子胸前跟頭部泛起點點血花,一聲沒吭就倒在了地上。
領頭車伕一把甩掉手上的錢,擎刀在手,虎撲向女子,對著其脖頸又刺了一刀,然後對開槍車伕點了點頭,兩人一左一右跳上小汽車,迅速駛離了現場。
直到這時,被驚呆了的其他兩個日本女人才開始語無倫次地用日語呼救,而咖啡館的服務員則見怪不怪地拿起電話向巡捕房報警……
3天后,距離霞飛路不遠的一棟獨立小樓裡,隱藏了3天的兩位車伕端坐在客廳的長椅上。這兩個敢在最繁華的鬧市區殺人的頂級殺手此時卻有點惶恐不安了,而讓他們不安的原因,一方面源自對面沙發上倚坐著的軍統策反委員會負責人文強手裡的報告;另一方面則因為除了他們3個,在客廳遠端的窗簾陰影下,還坐著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
對著那份只有一百來字的報告看了良久,文強有點困惑地撓了撓頭,放下了報告說道:「從1939年到1941年,這個叫南造雲子的女人光在上海就起碼欠了我們軍統幾十筆血債,更別提她來上海前還曾經謀劃,並試圖刺殺蔣委員長!
「為了這次對她的刺殺,我們準備了近兩個月的時間,花了近70萬公款,買通了連她司機在內的11個人,還出動了我們在上海最精銳的一組殺手。這可以說是繼陳恭澍刺汪【1】之後我們最下血本的一次刺殺。可是,你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根據『梅機關』內部的訊息,南造雲子已於昨日離滬,預計一日後將抵達日本札幌。」
說到這,文強伸手用力地拍了拍那份報告:「現在你們告訴我!南造雲子到底死了沒有!」
兩個車伕中較年輕的那個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起碼有3槍命中要害!怎麼會不死!」
年長的那個組長還算沉得住氣,揮揮手讓手下坐下:「阿九別急,你打中了4槍,我又在她脖子動脈處刺了一刀才撤退的,這種傷勢不可能救得回來。」
文強的眼睛眯了起來:「肯定殺死了……那有沒有可能是殺錯了?不是3個女人在一起嗎?動手前確認目標會不會出錯?」
「應該也不會……」組長沉吟了一下,「行動之前我們仔細研究過她的資料,南造雲子是日本人,但她父親長期都在上海從事間諜工作,所以她一直在上海長到13歲才回日本接受了玄洋社完整的間諜訓練,這樣的經歷在上海日偽特務中是獨一份。所以我特意在背後用上海話喊了她的日本名字……一個人聽到別人叫自己後下意識回頭,這是自然的生理反應,是做不了偽的。」
組長說話聲音不大,但卻說得斬釘截鐵:「所以,除非之前所有的情報都出現了錯誤,否則只要南造雲子是那3個人中的一個,那我們肯定已經殺死她了!」
所有刺殺過程中的疑點都已經被排除,房間裡重新陷入沉默。
突然,一聲輕笑從窗簾後面傳過來,陰影裡的那個人聲音的親和力極強,明明是在如此肅殺的環境下,聽起來卻好像是鄰居大爺在跟你聊天:「諸位,你們聽說過日本玉藻前的神話嗎?」
他突然丟擲這麼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使得眾人都為之一愣。文強撓頭想了想:「是不是那個日本狐狸精?」
「文處長【2】果然博學,根據日本神話,這個玉藻前其實就是武王伐紂時的那位狐狸精——蘇妲己,商朝滅亡後她其實逃脫了追殺,跑去了印度,後來又隱姓埋名跑去了日本,化名玉藻前,迷惑了日本鳥羽天皇。而這個南造雲子雖然在上海號稱『帝國之花』,但我知道她在玄洋社內的代號,就是『玉藻前』!」
「所以,」陰影裡的人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一個妖怪嘛,姜子牙要殺她都能被她跑了,咱們凡人殺不死她或者殺死了又死而復生什麼的都不足為怪」。
眼看著眾人的眼光愈發奇怪,陰影裡的人卻毫不在意,把目光轉向了兩位殺手:「你們兩位一定心裡也很納悶:要刺殺這麼重要的一個人物,為什麼連一張照片或畫像都不給你們,逼得你們要另闢蹊徑去確認她的身份。」
「這是因為,」陰影裡的人長嘆一口氣,繼續說道,「她好像真的像妖怪一樣能變形。據說從開始接受間諜訓練時,她就再沒照過相。所有見過她的人對她相貌的描述都各不相同,中統那邊推測她的易容術已臻化境……」
「那也只能證明,這是一個非常謹慎、非常狡詐而且技藝高超的間諜,跟殺不殺得死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是人,怎麼會殺不死?」眼看著陰影裡的人越說越玄乎,年輕的殺手阿九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阿九有些不明白,還要準備再問,卻突然聽見窗簾那邊傳來了一聲咬牙切齒的低語:「早在5年前,我應該就已經殺死她了!」
阿九突然打了一個寒顫,即便隔了這麼遠,他也能感受到窗簾那邊突然傳過來的凌冽殺氣。
二、妖姬臨世
「我第一次聽到南造雲子這個名字是在1928年,那時候我的公開身份是東北軍的一個少尉小軍官。」陰影裡的人笑了笑,自顧自地點了一根菸,完全陷入到了回憶當中。
「當時川島芳子剛剛配合東北日軍在皇姑屯炸死了張作霖,東北正人心惶惶,剛從『俄華語學校』畢業的南造雲子便從日本札幌被調到了東北,協助川島芳子處理善後事宜。
「這個『俄華語學校』你們都聽說過吧?名義上是一所語言學校,其實是日本玄洋社專門用來培養女色情間諜的培訓機構。1896年剛成立的時候叫『俄語學會』,主要培養的是對付『老毛子』的女間諜。後來日本想要徹底吞併中國的野心越來越大,這個學校就改名叫『俄華語學校』了。
「能夠從這個間諜學校畢業的,個頂個都是『狐狸精』轉世。當時退入東北的白俄軍領袖謝苗諾夫,算是高爾察克之後白俄軍的最高統帥了。日軍眼饞這支武裝力量,就派了俄華語學校畢業的一個叫山本菊子的女間諜過去。這個山本菊子所接受的
間諜訓練就是為了對付『老毛子』的,據說能飲烈酒、騎烈馬、雙手開槍,談吐性格都是照著『老毛子』的喜好來的,把一個好好的白俄中將弄得神魂顛倒,沒幾個月竟然率領全軍向日本投降了。
「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河村菊子、小野菊子、坂西惠子,等等。『老毛子』那邊沒有『狐狸精』的說法,發現這些從俄華語學校畢業的女間諜名字裡大多都有個『菊』字,就把這類日本色情間諜統稱為『日本阿菊』。
「南造雲子當時應該只有19歲,剛來東北時就是一個川島芳子跟班小妹的角色,我們都沒放在眼裡。但這個錯誤很快讓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南造雲子跟那些『日本阿菊』完全不一樣,她並不是專為滿足某一種男人喜好,而是似乎可以任意變幻成任何一個男人心中女神的模樣,你要是喜歡楊玉環,她就是楊玉環;你要是喜歡李師師,她就是李師師;你要是就喜歡你老婆,那她就能變成你老婆的樣子,卻比你老婆更端莊賢淑……
「我原本已經聯絡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兄弟,找到了幾個『皇姑屯事件』的知情人,想要把這件事的背後內幕調查清楚,給老帥【3】報仇。結果南造雲子來了之後,三下五除二,我的那些兄弟就被捕的被捕、叛變的叛變。我見勢不妙,連夜一個人逃出東北,去了西安『剿總』。而我那幾個兄弟,不管是被捕的還是叛變的,等到『皇姑屯』善後事了,全都免不了一個人頭落地的下場,這算是我跟這位『玉藻前』結下的第一起樑子吧。
「到了西安『剿總』沒多久,我就因為東北這件事做得還算認真,被『剿總』的情報系統看中,正式開始幹諜報工作。1931
年復興社【4】成立後,我又被吸納進了復興社在西安的聯絡站。到了1935年的時候,當時的南京警備司令,同時也是復興社南京聯絡站的負責人谷正倫把我調去了南京,說黨內元老戴季陶家裡住進了一個從東北來的日本女間諜,戴老護得很緊,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在東北跟日本女間諜打過交道,就想讓我去看看情況。
「其實在見到戴季陶之前,我自己是不太相信戴季陶會為了一己私慾公然窩藏日本間諜的。
「戴季陶是誰啊?那可是我們國民黨內的理論權威,『文膽』啊!都說『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三民主義不就是這位戴老整理歸納成理論的嗎?就連中華民國的國旗歌都是他填的詞!
「在當時我的眼中,戴季陶就是類似孔聖人一樣的存在,聖人還會被女色所迷惑嗎?
「等到真的見了面,戴老雖然依然中氣十足,一會怒斥我們為什麼不去上海查查孫科金屋藏嬌川島芳子的事,一會教訓我們要好好盯緊汪精衛身旁的沈碧慧,就是絕口不提自己家裡那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到底是何許人也。
「無可奈何之下,南京聯絡站的同志【5】直接向他出示了在日本特務機關交通站截獲的國民政府秘密檔案照片,戴季陶看著照片上自己清晰的手書籤名,終於沉默了下來。
「過了良久,戴季陶低低地說了一句:『不可能,我不相信雲子會對不起我……』
「聲音雖然低,但『雲子』兩個字在我耳中卻無異於是兩聲炸雷,我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如果真的是南造雲子,那估計就真的是孔聖人遇到南子了……【6】
「當天晚上,為了確定那個日本女人的身份,我跟南京聯絡站的幾位同志徹夜潛伏在戴季陶書房外的花園裡,想要親自會會那個女人。
「經過白天的詢問,尤其是看到了那張檔案洩密的照片,戴季陶心中明顯也知道了這個女人可能有問題,吃過晚飯後就把她單獨叫到了書房,剛好在我們潛伏的窗戶旁邊交談。
「他們兩人說的都是日語,語速飛快。我的日語卻只是個『二把刀』的水平,模模糊糊只聽了個大概。
「兩個人回憶了從見面以來的種種,那個日本女人的聲音並不清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軟,一直在感謝戴季陶在仇人追殺她時仗義相救,說什麼一輩子侍奉枕蓆都不能報答。而戴季陶則說當時她被追殺時回頭向自己求救的眼神,特別像一個故人,所以自己才會下決心不惜讓隨身保鏢跟對方槍戰也要救下她。
「兩人感慨唏噓了一陣後,戴季陶似乎是拿出了一些鈔票、首飾之類的東西,告訴那名女子她現在已經被很多人注意了,再待在自己身邊可能會對她不利,不如早早遠走高飛,再做打算。
「戴季陶這句話一齣口,屋內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是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戴季陶的腳步起身向門口走去。這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