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李承昀番外二:忘與記_第二章 因有國喪

因有國喪,且新帝溫懷璧登基,李家需處理先帝身後事,也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和新帝一起處理。他聽到姜嫣改聘書的訊息後只叫人幫忙準備退婚事宜,自己則忙於處理繁雜的公務。

有小廝連著好幾日堵在他門前,道:「將軍,姜二小姐在外面等您一見,說是想問清婚約的事,還說相信是姜嫣自己挑撥離間改的聘,想過來和您一起把和姜嫣退婚的事情處理了,連著來了兩三日了。」

他當時頭都沒抬,道:「我過幾日忙完了會去見她,叫她聽話些回去等我。」

小廝戰戰兢兢:「將軍,您這般,不怕二小姐生氣嗎?」

李承昀揉了揉額頭,漫不經心道:「副將和幾個親衛現在還在校場等我,我現在沒閒工夫陪她鬧,也沒時間花兩日去處理退婚的事情,她生氣等我忙完哄一鬨便是。」

小廝又問:「那您不怕姜二小姐一氣之下嫁別人了?」

李承昀往校場走,腳步一頓:「她只能是我的,不會嫁給別人。」

他那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進宮,他不知道她怎麼真的敢負氣進宮,她怎麼真的敢嫁給別人。

他原本想進宮去找她,但北域戰事突起,他又正需要把軍中將領們換成他的心腹,於是他帶著兵又去了北域。

他一直以為姜虞是愛著他的,即便進宮也是和他鬧脾氣。

但北域一戰三年,他未曾想到他凱旋,一進宮聽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她管別的男人叫夫君。

他一直以為她是在氣婚約的事情,在和他鬧脾氣,直到……

直到什麼時候呢?

李承昀好像有點記不起來了,他突然被身上的疼痛拉回了現實,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他手指還蹭在龍椅的浮雕上,視線裡是血紅一片,他看見姜虞越走越遠了。

他把喉中腥甜嚥下去,突然想起那日在長樂殿裡挾持她的時候。

好像就是那個時候,他垂眸去看她的眼睛,發現她看他的時候,眼裡是真的沒有光了。

好像直到那時,他才明白她是真的想與他撇清關係,可他卻不想和她撇清。

那日他鬼使神差走到青梅林去,突然想起慶和二十四年仲夏埋進土裡的玉鐲,他帶著滿手的血把匣子刨出來,卻見那支金簪安安靜靜躺在盒子裡,上面叢叢簇簇的梅花金片還和當年一樣栩栩如生,能看出來主人往日的愛惜。

那日他才知道,其實他們的故事早在很久之前就寫了結局。

李承昀想著,又咳了一聲,喉嚨中的血嗆了他滿嘴。

他自眼前血紅又模糊的景物中瞧見姜虞被溫懷璧護著到了議政殿門口。

他突然閉上了眼。

其實他比他想象中的要愛她許多,從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從大緣地宮出來後,他聽聞她要下葬,甚至偷走了她的屍首,給她的屍首穿上一身嫁衣,什麼都不做,就成日抱著她穿著嫁衣的屍首。

其實她穿嫁衣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他忘不掉她,縱然千般利用,但終究是忘不了,放不下。

他也不想讓她忘了他,所以方才他知道自己窮途末路,左右皆是一死,索性就握著她的手,讓她親手把刀刺進了他的胸膛。

李承昀想抬手摸摸自己胸前的傷口,但是沒什麼力氣了。

其實剛才和她說的是假話,他對她除了利用和佔有慾,原是有情的。

他腦子有些混沌了,想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和她說那一番話,說初見是想殺她,說當年仲夏宴是利用她,說從始至終沒動過感情。

他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突然又咳出一口血來。

他說這番話,好像是想她恨他,他為什麼想要她恨他來著?

總不能是因為他惻隱之心動了,想激怒她,想把此前十餘年的感情都抹殺了去,想讓她恨他,想讓她毫無負擔地殺了他吧?

他覺得好笑,他怎麼可能是這種人?

他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此生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為別人考慮一星半點,又怎麼可能是想激怒她再讓她毫無負擔地殺了他?

他要她牢牢記得那十餘年過往,他不要她忘。

他不過是個壞人,一個貪婪無度、什麼都想要,但什麼都沒得到的壞人。

李承昀想到這裡,突然又笑了,他好像想起什麼了似的,竭力動了動胳膊想要找一樣東西。

他動不了了,手指只能蹭在龍椅上。

過了一會兒,他眼角突然流下一滴淚,混在滿臉鮮血裡並不明顯。

他動了動唇,啞聲道:「算了,還是……咳,還是忘了吧……」

他突然想起來剛才抬手要尋的那東西放在哪裡了。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竭力翻了個身,讓胸膛和下腹挨著龍椅,像是在藏什麼東西一樣。

「我當上皇帝了,我來……娶……」他蹭著龍椅的手指力道漸弱,最後無力地停住了,嘴中最後一句話終究是沒說完整。

寒風吹進議政殿裡,把他臉上的淚吹得乾涸,把過往十餘年愛恨全部吹散。

德昌三年冬,李家逼宮事敗,大鄴宮血流成河。

那日下午,灑掃下人們開始清理滿宮狼藉屍骸,程吉帶著人到議政殿打掃。

他指著李承昀趴在龍椅上的屍體,道:「把屍體翻過來,瞧著這姿勢像是在藏東西,可別藏的是玉璽吧!都好好找找!」

下人們應聲,開始翻李承昀的屍體,但最後只在腰間鎧甲下層找到了一枚平安扣。

或許李承昀自己都忘了,這枚平安扣自慶和二十一年冬起就一直被他戴在身上,直至德昌三年冬,直至今日他死,從未離身。

或許李承昀自己都忘了,慶和二十一年冬至今,已有整整十一載。

終是南柯不復醒,兩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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