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剛熬好的中藥,全倒進了馬桶。
嘩啦一聲,全沒了。
媽媽衝進來,氣得發抖,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蘇熙熙!那是你爸賣血換來的錢!你想死是不是?!”
臉火辣辣地疼,我咬著牙,沒哭。
我得裝得壞一點,這樣我死了,他們才不會難過。
今天早上,我看見了那張B超單,雙胞胎,真好。
家裡只有兩張嘴的飯錢,養不起三個孩子,我是多餘的那個。
“中藥太苦了,我討厭喝!我討厭你們!”
我大喊大叫,一把推開爸爸,自己鑽進被窩。
被子裡,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疼出聲,癌細胞在身體裡咬我了。
沒關係,熙熙不疼。
鬼差叔叔已經來過了,再過幾天,你們就有錢養那兩個小寶寶了。
晚安,爸爸,這是我最後一次惹你生氣了。
……
廁所裡全是中藥味,很苦,很澀。
那黑乎乎的湯汁順著白瓷壁往下流,最後被水捲走。
媽媽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手裡還捏著那個空碗。
“蘇熙熙,你知不知道這一碗藥多少錢?”
我低著頭,看著腳尖上的破洞。
這雙鞋穿了三年,大拇指總往外鑽。
“兩百塊。”
媽媽把碗摔在地上,碎片炸開,有一片劃過我的小腿。
血滲出來,我不覺得疼,肚子裡的疼比這個厲害一百倍。
“你爸去工地搬磚,去醫院賣血,就為了給你續命!”
媽媽衝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搖晃。
她懷孕五個月了,肚子隆起,因為生氣,她的肚子在那件舊毛衣下顫抖。
“我不喝。”
我抬起頭,儘量讓眼神看起來兇狠。
“難喝死了,像尿一樣。”
啪。
又是一巴掌。
這次打在另一邊臉上,兩邊都腫了,對稱。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門被推開,爸爸回來了。
他穿著滿是灰塵的工裝,手裡提著兩個饅頭。
看見地上的藥漬和碎片,他愣住了。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窩深陷。
“劉雲,怎麼了?”
爸爸聲音沙啞,累到了極點。
“她把藥倒了。”
媽媽哭出聲,指著馬桶,“剛熬好的,全倒了,說是難喝。”
爸爸走過來,身上的汗味和水泥味直衝我鼻子。
那是為了這個家拼命的味道。
他看著我,眼神從疲憊變成失望,最後變成憤怒。
“熙熙,爸爸今天去抽了400cc。”
他把袖子擼起來,胳膊彎那裡貼著止血貼,周圍全是針眼,青一塊紫一塊。
“換了這一副藥。”
他蹲下來,視線和我平齊。
“你倒了?”
我看著那片淤青,心如刀絞。
爸,別抽了,醫生說我沒救了,再喝多少藥也是浪費錢。
你們還有兩個寶寶要養。
但我不能說,說了,你們又要去借錢,去求人,去賣命。
我必須是個不懂事的壞種。
“倒了。”
我梗著脖子,“我不稀罕你的髒錢買的藥,電視裡說不允許賣血的。”
爸爸的手揚了起來。
那隻手粗糙,滿是老繭,裂口裡滲著黑泥。
我閉上眼,等著。
但巴掌沒落下來,爸爸一拳砸在旁邊的牆磚上。
砰!牆上留下一道血印。
“滾。”
他指著我的房間。
“滾進去,別讓我看見你。”
我轉過身,跑進那個不到五平米的儲物間。
那是我的臥室。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滑下來。
胃裡翻江倒海,哇的一聲。
我吐了一口血在手心裡,趕緊用袖子擦掉,不能讓他們看見。
門外傳來媽媽的哭聲,還有爸爸沉重的嘆氣聲。
“這孩子廢了,養不熟。”
“等老二老三出來,咱們好好教,不能像她這樣。”
我縮在被子裡,眼淚流進嘴裡。
鹹的。
對,就這樣。
討厭我吧,恨我吧。
等我死了,你們就能解脫了。
角落裡,有個穿著黑西裝的高個子叔叔,他臉色慘白,手裡拿著個本子。
那是鬼差,只有我能看見。
“蘇熙熙,還有三天。”
“我知道。”我把被子蒙過頭,“能不能快點?我想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