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聽雨鎖重簾》宋青沈恪林婉秋_第十一章 五小時十七分鐘後
五小時十七分鐘後,運輸機在法瑞邊境的軍用機場粗暴降落。
沈恪換乘的直升機甚至沒等艙門完全關閉就拔地而起。
氣流顛簸中,他死死盯著GPS螢幕上那個不斷靠近的座標,日內瓦國際機場。
下午13點41分,直升機降落在機場指定的外交停機坪。
沈恪跳下飛機,朝著國際出發廳狂奔。
西裝外套在奔跑中敞開,領帶歪斜,他全不在意。
“宋青!青青!”他衝進安檢區,目光瘋狂掃過每一張亞洲女性的臉。
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
他抓住一個地勤人員:“飛往朱巴的聯合國專機!登機了嗎?人在哪裡?”
地勤被他嚇到,迅速查詢系統:“先生,航班已經於十分鐘前提前起飛了。因為戰區天氣惡化,機組決定搶在風暴前離港……”
起飛了。
提前起飛了。
沈恪僵在原地。
耳邊是機場廣播冰冷的法英語交替播報,眼前是巨大的落地窗外。
一架塗著聯合國白色標識的C-130運輸機,正沿著跑道加速,機頭抬起,衝進灰濛濛的雲層。
他甚至沒看清它的全貌,它就這樣消失了。
像她從他生命裡消失的方式一樣,乾脆,決絕,連一個背影都沒留給他。
運輸機留下的尾流在雲層中撕開一道口子,很快又被新的雲絮填滿。
天空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沈恪緩緩抬起手,按住左胸的位置。
那裡傳來一種陌生的、鈍重的疼痛,像有什麼器官被生生摘除後留下的空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迴響。
他想起她躺在廢墟下等他時,是不是也這樣痛過?
他想起她簽下退出推薦信時,握著筆的手指是不是也在抖?
他想起她做完手術後,是不是也這樣絕望?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看他時,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光的模樣……
而他當時在做什麼?他在為另一個女人挑選慶功宴的選單。
“大使?”隨後趕到的秘書小心翼翼靠近,“日內瓦辦事處的車在外面等了,您看……”
沈恪沒有回應。
他仍然望著天空,望著運輸機消失的方向。
會痛。
原來他會痛。
此刻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他卻覺得像被遺棄在世界盡頭的荒原。
沈恪慢慢彎下腰,手撐在冰冷的玻璃欄杆上。
西裝褲的膝蓋處傳來地磚的寒意,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那是她最後看他的眼神里的溫度。
遠處,又一架民航客機滑向跑道。
轟鳴聲震得玻璃微微發顫。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引擎的轟鳴壓過了耳膜裡最後一點雜音。
我靠在舷窗邊,餘光瞥見下方機場的某個玻璃廊橋裡,似乎有個穿著深色西裝的身影正仰頭望過來。
那站姿太過筆直,像極了某個人在聯合國會議間隙,獨自眺望紐約港時的輪廓。
隨即,我扯了扯嘴角,拉下遮光板。
機艙陷入昏暗,只有頭頂閱讀燈投下一圈暖黃。
“錯覺。”我對自己說。
他此刻應該在使館俱樂部,舉著香檳慶祝林婉秋的手部康復,或者在簽署下一份“外交特殊關懷”的檔案。
況且,他的日程表精確到分鐘,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難道為了我一個已經簽字離婚的前妻?
他的世界裡塞滿了國際公約、雙邊關係和需要他“顧全大局”的人和事。
屬於“宋青”的那個角落,早就在一次次“必要取捨”中被擠壓,也或許從不存在。
我抽出隨身攜帶的資料夾,第一頁就是南蘇丹戰區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記了三個瘧疾高發區和兩個急需重建的戰地醫院座標。
下方,城市輪廓正被雲層吞噬。
那些大理石走廊、懸掛國旗的會議室、永遠有咖啡香的外交酒會,連同那個總是等在角落的我自己,一起淡出視野。
我不再需要看向窗外。
未來在我手中的平板電腦裡閃爍: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加密郵件、戰區醫療物資清單、以及一封來自日內瓦總部的正式任命函。
十五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朱巴國際機場。
熱浪混著沙塵撲進機艙門的瞬間,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消毒水,不是雪茄和香檳,是乾燥的土腥味、柴油廢氣,還有遠處飄來的、屬於難民營的、複雜的氣味。
機場簡陋得像個大型倉庫。
斑駁的水泥地,鐵絲網外是持槍的聯合國維和士兵,頭頂的太陽白晃晃地炙烤著一切。
不同膚色、穿著各種制服的救援人員行色匆匆,對講機裡的呼叫混著英語、法語、阿拉伯語和當地土語。
我的白大褂外面套上了印著“MSF”字樣的防彈背心。
背上四十五升的醫療揹包時,肩帶勒進肩膀的觸感,比任何晚禮服都讓我覺得踏實。
“Dr.song!”一個曬得黝黑的白人男性揮著手跑過來,法語帶著濃重的比利時口音,“我是這裡的後勤協調,皮埃爾。車已經準備好了,但我們要快!北部剛交火,第一批傷員半小時後到。”
“走!”我調整了一下揹包帶,跟在他身後穿過停機坪。
沒有時間適應,沒有時間感傷。
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揚起漫天塵土時,對講機裡已經傳來前線醫療點的呼叫:“需要O型血!需要外科醫生!需要麻醉劑!”
皮埃爾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歡迎來到南蘇丹,醫生。這裡沒有下午茶,沒有外交照會。”
我檢查著隨身醫療包裡的器械:“正好。我從來不喜歡那些。”
臨時搭建的戰地醫院出現在視野裡時,太陽正開始西斜。
車還沒停穩,我已經跳下來。
帳篷裡悶熱異常,發電機嗡嗡作響。
六張簡易病床上全是血汙,兩個當地護士正手忙腳亂地按壓著一個少年腹部的傷口。
血腥味混著汗味和恐懼的味道,撲面而來。
“血壓?”我用英語問,手已經戴上了手套。
“70/40,還在掉!”
“準備手術包,他需要開腹探查。”我的聲音在帳篷裡響起,平穩,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請示。
手術刀劃開皮膚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熟悉,無比熟悉。
這才是我的戰場,我的規則,我的“世界”。
三個小時後,最後一臺手術結束。
我走出帳篷,扯下沾滿血汙的手術衣。
皮埃爾遞過來一瓶水:“第一天就做了四臺手術,夠狠。總部說你是從外交官夫人轉行來的?”
我擰開瓶蓋,灌下半瓶溫水:“不。是迴歸。”
他挑眉,沒再問,只是指了指不遠處亮著燈的簡易板房:“你的房間在那邊。條件簡陋,但有張真正的床。明天早上五點,我們要去三十公里外的流動診所。”
“好。”我抹了把臉上的汗,“對了,有衛星電話嗎?我需要給日內瓦發一份物資申請。”
“24小時開通。就在指揮帳篷裡。”
走進所謂的“房間”,其實只是個三平米不到的屋子。
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
我從揹包最底層抽出那個防水袋,裡面除了證件,還有一張照片:那是曾經的父親,穿著白大褂,站在某個戰地醫院前,背後是同樣的星空。
我把照片釘在板房牆上。
然後,我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日內瓦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中,帳篷外傳來傷員的呻吟、護士的安撫、發電機的轟鳴。
這些聲音嘈雜、真實、充滿生命力。
電話接通了。
“這裡是南蘇丹朱巴醫療點,我是新任醫療協調官宋青。”
我對著話筒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清晰迴響,“申請緊急調撥以下物資:外科縫合包二百套,血漿……”
窗外,南蘇丹的夜風捲起沙塵,拍打著帆布牆壁。
而我的聲音,正透過衛星訊號,穿越七千公里,飛向日內瓦的星空。
這一次,沒有人在旁邊說:“宋青,注意措辭,這涉及外交影響。”
這一次,只有我和我需要拯救的生命。
以及,終於完整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