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她一半生命,她卻恨我十年_第2章 2
第2章 2
4
陳叔被我死死拽住,眼眶憋得通紅。
他看著我煞白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滿臉疑惑的許知柚,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到底怎麼了?陳醫生,你剛才想說什麼?”
許知柚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緊緊盯著陳叔。
“他......”陳叔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
我拼盡全力攥住陳叔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
“陳叔......”
陳叔眼底滿是痛苦和掙扎,他看著我這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最終狠狠地閉上了眼睛,把到了嘴邊的真相嚥了回去。
“沒什麼。”
陳叔聲音沙啞,“他只是勞累過度,舊疾犯了。”
“舊疾?”
許知柚眉頭微皺,目光落在我捂著後腰的手上,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居然下意識地幫我說了句話:
“他剛才......好像是真的疼。”
說完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猛地撇過臉,似乎想掩蓋那一瞬間的心軟。
“疼?我看他是裝的吧!”
顧嶼川陰陽怪氣的聲音立刻插了進來。
他攬著許知柚的肩膀,故意拔高了音量,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某些人當年拋棄許小姐的時候,可沒見他這麼心軟。”
“現在看許小姐發達了,就跑來裝深情、裝可憐,真夠噁心的。”
顧嶼川盯著陳叔,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陳醫生,你可能不知道吧?當年知柚雙腎衰竭,差點死在病床上,這個人可是拿著離婚協議書跑得無影無蹤。”
“這種無情無義的白眼狼,你可別被他騙了。”
陳叔聽到這話,猛地睜開眼睛,怒火瞬間燒紅了眼眶。
他死死盯著顧嶼川,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你懂什麼!你根本不知道當年......”
“陳叔!”
我猛地拔高聲音打斷他,牽扯到腰間的痛處,疼得我冷汗直冒。
我強撐著站直身體,用力拉了拉陳叔的胳膊。
“別說了,我們走吧。”
陳叔氣得直喘粗氣,他狠狠瞪了顧嶼川一眼,反手扶住我,半拖半攙地把我帶離了現場。
陳叔把我扶進了一間空置的診室。
他讓我靠在椅子上,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陳叔指著我的鼻子,壓低聲音破口大罵。
“你那顆腎本來就纖維化了,你還去搬那麼重的東西!你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嗎?”
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虛弱地笑了笑。
“陳叔,我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好。”
“沒事?你知不知道你隨時可能會死!”
陳叔紅著眼眶,聲音都在發抖。
“你當年為了救她,連命都不要了!現在她被那個姓顧的矇在鼓裡,這麼作踐你,你還要瞞到什麼時候!”
“陳叔。”
我打斷他,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要她能好好的,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她現在事業有成,身邊也有人照顧,這就夠了。”
“如果讓她知道真相,她這輩子都會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不想她活得那麼痛苦。”
陳叔看著我,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了最底層的抽屜。
從裡面翻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5
下午三點,義診現場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醫生!快來人啊!我老伴吐血了!”
我剛緩過一口氣,從診室裡走出來,就看到廣場上亂成了一團。
幾個剛領完特效藥的老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嘴角甚至溢位了白沫。
現場的醫護人員急忙衝上去搶救。
“藥有問題!”
一個醫生看著老人手裡的藥盒,臉色大變。
“這是過期的劣質仿製藥!誰把這種藥混進來的?!”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顧嶼川第一個跳了出來。
他大步走到那堆藥箱前,隨手撕開一個箱子的封條,從裡面拿出一盒藥。
“全都是過期的!”
他猛地轉過頭,指尖直直地指向我。
“沈逾白!這批藥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碰過!”
“你是不是把真藥偷出去賣了,拿這些過期藥來頂替?!”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我身上。
憤怒、鄙夷、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不是我。”
我扶著門框,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還敢狡辯!”
現場負責人為了推卸責任,立刻衝上來作證。
“顧總,許總!這三十箱藥確實是他一個人搬的。”
“中間他在倉庫裡待了快半個小時,絕對有時間掉包!”
顧嶼川冷笑了一聲,直接一揮手。
“保安,把他給我按住!馬上報警!”
幾個身強力壯的保安立刻衝了上來。
他們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我的胳膊,將我狠狠按倒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
“砰”的一聲悶響。
我的後腰重重地砸在了一塊凸起的石子上。
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再次襲來。
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連掙扎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沈逾白,你為了錢,連這種喪盡天良的事都幹得出來?!”
許知柚從人群后走了出來。
她看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我,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十年前你為了錢拋棄我,現在你為了錢去害這些老人。”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這種人,怎麼配活著?”
我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但我還是看清了她眼底的厭惡。
那一刻,腰上的痛突然變得不那麼難熬了。
因為心裡的痛,早就把一切都淹沒了。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我不配。”
我放棄了掙扎,任由保安將我的臉死死壓在地上。
只要她覺得解氣,隨她怎麼想吧。
可我的反應,卻讓許知柚猛地愣住了。
她以為我會像個無賴一樣哭天搶地,或者拼命推卸責任。
可我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絕望。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東西因為保安的拉扯,骨碌碌地掉了出來。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廉價塑膠藥瓶。
瓶蓋摔開了,幾片粗糙的白色藥片散落在許知柚的腳邊。
顧嶼川看了一眼,立刻譏諷出聲。
“怎麼?賣假藥賺了錢,自己就吃這種三無產品?裝什麼可憐!”
許知柚卻沒有說話。
她死死盯著地上的藥片,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因為久病成醫,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藥。
那是最低端的強效鎮痛劑。副作用極大,尤其是對腎臟,有著不可逆的嚴重損傷。
正常人哪怕疼死,醫生也絕對不會開這種藥。
除非......吃藥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腎了,或者,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許知柚猛地抬起頭,看向我慘白如紙的臉,和一直死死護著後腰的動作。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突然在她腦海裡炸開。
“放開他。”
許知柚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保安愣住了,沒敢鬆手。
“我叫你們放開他!”
許知柚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把推開旁邊的保安。
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藥片,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
“沈逾白,你為什麼在吃這個藥?”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死死盯著我。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心跳漏了半拍,只能死死咬著牙關,一字不說。
顧嶼川見狀,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想拉開許知柚。
“知柚,你別被他騙了,他就是個......”
“你給我閉嘴!”
許知柚猛地甩開顧嶼川的手,徹底憤怒。
就在這時,人群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都給我滾開!”
陳叔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雙眼通紅地衝破了人群。
他大步衝到許知柚面前,“啪”的一聲,將那個紙袋狠狠砸在了她的腳下。
“你想知道他瞞了你什麼?”
陳叔指著地上的檔案,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你自己看!”
6
泛黃的牛皮紙袋砸在地上。封口散開,幾頁薄薄的紙滑了出來。
我拼命想要伸手去抓。可保安將我死死按在地上,後腰的劇痛抽乾了我所有的力氣。
“陳叔......別......”
我絕望地哀求,聲音卻微弱得像是一陣風。
陳叔根本不理我,他指著地上的檔案,眼眶赤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許知柚,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你口中那個為了錢拋棄你的白眼狼,到底為你做了什麼!”
許知柚僵在原地。
她看了看我慘白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張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緩緩蹲下身,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器官配型報告。
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卻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捐獻者:沈逾白。受捐者:許知柚。】
【組織相容性抗原匹配度:六個位點全相合。】
許知柚的呼吸猛地滯住了。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那三個字——沈逾白。
“不......這不可能......”
她慘白著臉,拼命搖頭,又慌亂地去翻下面的檔案。
第二張,是左腎摘除手術同意書。
右下角,是我當年簽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第三張,是病危通知書。
上面清楚地寫著,捐獻者術後感染,搶救了整整三次。
“假的!這肯定是假的!”
顧嶼川臉色煞白,猛地衝上來,伸手就要去搶那些檔案。
“沈逾白這個騙子,為了洗白自己,連這種假檔案都造得出來!”
“滾開!”
許知柚猛地抬頭,一把推開顧嶼川。
她眼底佈滿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這上面的章,是市一院的絕密檔案章!”
“連鋼印都在,你告訴我怎麼造假?!”
顧嶼川被推得一個踉蹌,徹底慌了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知柚渾身發抖。
她拿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彷彿拿著千斤重的烙鐵。
“為什麼......”
她猛地轉頭看向我,眼淚瞬間決堤。
“沈逾白,你當年不是拿了一百萬,跟別的女人跑了嗎?”
“你為什麼要騙我?!”
陳叔聽到這話,悲憤地大笑出聲。
“一百萬?跑了?”
他指著顧嶼川,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
“你問問你身邊這個好未婚夫!”
“當年你雙腎衰竭,命懸一線,如果不是逾白瞞著你簽了捐獻協議,你早就死了!”
“那一百萬,是顧家逼他離開你的封口費!”
“顧家拿這筆錢,不僅買斷了他的腎,還買斷了你們之間的所有關係!”
陳叔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許知柚的頭頂。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看向顧嶼川。
“他說的......是真的?”
顧嶼川冷汗直冒,步步後退。
“知柚,你聽我解釋,我當年也是為了你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顧嶼川的臉上。
許知柚渾身都在發抖,絕望和愧疚瞬間將她淹沒。
她轉過頭,看向被保安按在地上的我。
回想起剛才她居高臨下地嘲諷我。
回想起這十年來,她對我所有的恨意和報復。
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活生生撕裂了。
“逾白......”
她哭著撲過來,一把推開那幾個早已嚇傻的保安。
她想要抱我,卻又不敢碰我。
只能顫抖著手,懸在我的後腰上方。
“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臉上。
“你怎麼這麼傻?你為什麼不說啊!”
我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裡卻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只有無盡的疲憊。
“別哭......”
我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想要抬手幫她擦眼淚。
可手剛抬到一半,後腰那處舊傷,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喉嚨裡湧起一股濃烈的腥甜。
我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鮮血,濺紅了許知柚雪白的襯衫。
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許知柚淒厲的尖叫聲,陳叔焦急的呼喊聲,全都變得越來越遠。
我緩緩閉上眼睛,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7
市一院的搶救室外,死一般的寂靜。
刺眼的紅燈亮得讓人心慌。
許知柚呆呆地坐在長椅上,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她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
那是我的血。
陳叔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他僅剩的那顆右腎,本來就因為常年乾重體力活,透支得厲害。”
“為了省錢不拖累別人,他又長期吃那種劣質鎮痛藥,腎臟早就出現了不可逆的衰竭。”
陳叔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今天又被狠狠砸在那塊石頭上......”
他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地盯著許知柚。
“許知柚,你不僅要了他的命,你還誅了他的心啊!”
許知柚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手,“啪”的一聲,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白皙的臉頰瞬間浮現出刺目的紅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對不起......逾白,對不起......”
她把臉埋在掌心裡,壓抑而絕望的哭聲迴盪在空曠的走廊裡。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名警察押著臉色慘白的顧嶼川,大步走了過來。
“許總,假藥的事情查清楚了。”
帶隊的警官面色嚴肅,遞過來一份口供記錄。
“是顧嶼川指使手下,把那批過期藥混進了義診物資裡,企圖栽贓給沈先生。監控和通話錄音,我們都已經拿到了。”
顧嶼川拼命掙扎著,看見許知柚,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知柚!你聽我解釋!我是一時糊塗!”
“我是因為太在乎你才會這麼做的!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許知柚緩緩站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顧嶼川面前。
沒有了剛才的崩潰和脆弱,她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在乎我?”
她冷笑一聲,聲音裡透著徹骨的恨意。
“你偷換假藥,差點害死那些老人,是為了在乎我?”
“當年你們顧家聯合起來逼他,拿我換腎的手術費作要挾,逼他簽下永遠不許見我的協議,也是為了在乎我?!”
顧嶼川瞳孔驟縮,雙腿一軟,徹底癱軟在地上。
“警察同志。”
許知柚轉過頭,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斷的上位者姿態。
“除了假藥案,我還要告他故意傷害、敲詐勒索。”
“我名下所有的頂尖律師團隊會全程跟進,不計任何代價。”
“我要他這輩子,都別想從裡面出來。”
顧嶼川絕望地慘叫著,像一條死狗一樣被警察強行拖走。
走廊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搶救室門上那盞紅燈,依然刺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搶救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主治醫生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病危通知書。
“誰是病人家屬?!”
許知柚猛地衝上前,死死抓住醫生的胳膊。
“我是!醫生,他怎麼樣了?!”
醫生看著許知柚,沉重地搖了搖頭,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力。
“病人大出血,引發了急性腎衰竭,體內臟器正在快速衰竭。”
“最糟的是,他自己根本沒有求生意志。”
醫生嘆了口氣。“他的心跳剛剛已經停了兩次了,除顫儀都快打到最高負荷了。”
“他不想活了,準備後事吧。”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許知柚最後的一絲理智。
“不......不可能......”
她瘋了一樣推開醫生,不顧一切地衝進了搶救室。
冰冷的手術檯上。我戴著呼吸機,臉色慘白得透明,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浪線,正在一點點拉平。
“滴————”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整個搶救室。
“沈逾白!”
許知柚撲到手術檯前,一把抓住我冰涼透骨的手,眼淚決堤般砸在我的指尖上。
她俯下身,湊到我的耳邊,顫抖著說出了一句話。
8
“滴——滴——滴——”原本拉成一條直線的監護儀,奇蹟般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主治醫生猛地瞪大眼睛,放聲咆哮。
“有心跳了!腎上腺素推一毫克!準備二次搶救!”
許知柚被護士強行拉出搶救室。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捂著臉,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三個小時後,搶救室的門再次開啟。
我的命保住了。
可醫生看許知柚的眼神,卻沒有半點輕鬆。
“許總,命是搶回來了,但他的右腎已經徹底喪失功能。”
“他以後不僅要終身透析,身體更會虛弱到連普通風寒都可能致命。”
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筆記本,遞給許知柚。
“這是在病人的舊棉衣夾層裡找到的。”
許知柚顫抖著手接過。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早就買好的海葬申請單。
再往後翻,是我歪歪扭扭的遺言記賬:
【欠老汪雜貨鋪十三元,已結清。】
【欠陳叔三年的照顧,這輩子還不起了,把我剩下的兩千塊存款留給他。】
【知柚現在的腰應該不會痛了。真好。】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在三天前。
我早就在準備自己的後事了。
從來不是因為被她羞辱才想死,而是我的身體,早就撐到了極限。
許知柚抱著那個破舊的筆記本,順著牆壁滑落在地。
眼淚肆意沖刷著她的臉。
病房裡。
我睜開眼時,聞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視野漸漸清晰,許知柚就跪在我的病床前。
她向來最在意的名牌風衣上全是褶皺,髮絲凌亂,雙眼紅腫得像桃子。
看到我醒來,她慌忙直起身子。
“逾白!你醒了?是不是哪裡痛?我這就去叫醫生——”
“知柚。”
我叫住她,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塵埃。
她渾身一僵,連忙折返回來,緊緊抓著我的床沿。
“我在,逾白,我在......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臉。
我沒有躲。
可我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像是一口枯竭的古井。
“那顆腎,你不用內疚。”
我看著天花板,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你已經完全康復,我們也離婚了,以後就別見了。”
許知柚伸在一半的手,死死僵在半空。
她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整個人像是被千刀萬剮。
“逾白......”
“你走吧。”
我閉上眼,不再看她一眼。
9
三天後。
我強撐著破敗的身體,讓陳叔幫我辦理出院手續。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顧家老太太帶著幾個保鏢,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沈逾白,算你命大!”
顧老太太將一張支票狠狠砸在我的病床上,滿臉趾高氣昂。
“這裡是一千萬。”
“簽了這份諒解書,承認是你自己摔下樓的,跟嶼川沒關係。”
“你這種窮酸貨,拿著這筆錢,夠你透析一輩子了!”
陳叔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掃把就要趕人。
“滾!我們不要你的臭錢!”
顧老太太冷笑一聲,保鏢立刻上前,一把將陳叔推倒在地。
我死死攥緊床單,眼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就在保鏢準備按著我的手強行簽字時。
“砰——”的一聲巨響。
病房的門被重重踹開。
許知柚帶著十幾名保鏢踏入。
她看都沒看那張支票,抬手就就把它撕個粉碎。
“許、許總......”
許知柚轉頭看向顧家老太。
“一千萬?你拿顧家那點臭錢,來買我先生的命?”
“許知柚!你為了個廢物,要跟我們顧家魚死網破嗎!”顧老太太憤怒道。
“魚死網破?你們顧家也配?”
許知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半個小時前,慈善基金會切斷了和顧氏集團的全部合作。”
“至於顧嶼川——”
許知柚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殘忍。
“他在看守所裡試圖襲警逃跑,被打斷了雙腿。”
“他這輩子,都只能在輪椅上,把牢底坐穿!”
顧老太太雙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許知柚像扔垃圾一樣,讓人把顧家人拖了出去。
病房裡再次恢復死寂。
許知柚轉過身,面對我時,那一身戾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離我一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不敢再靠近半分。
“逾白......”
她從懷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遞向我。
“這是我現在所有的身家,我把一切都給你。”
“你不用原諒我,只要你好好活著,讓我遠遠看你一眼就行......”
我看著她卑微到骨子裡的模樣,心裡卻沒有半點痛快。
我推開那份檔案,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我真的,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了。”
我示意陳叔推我離開。
輪椅擦過許知柚的衣角,她僵在原地,眼淚決堤。
醫院大門外,大雨傾盆。
陳叔去叫車,我獨自坐在屋簷下。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突然從雨幕中衝了出來。
是顧嶼川的助理!
“沈逾白!都是你害了顧少!你去死吧!”
他雙眼赤紅,手裡握著一把二十公分長的剔骨刀,瘋狂地朝我心口刺來!
我坐在輪椅上,避無可避。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道纖細的身影,像瘋了一樣從我身後撲了過來。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在暴雨中悶悶地響起。
溫熱的鮮血,瞬間濺在我的臉上。
許知柚死死抱住我,將那一刀,結結實實地擋在了自己的右腎處!
“知柚!”我瞳孔驟縮,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去死!”殺手拔出刀,還要再刺。
許知柚卻死死攥住那把刀的刀刃。
鮮血順著她的指縫瘋狂湧出,她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一腳將殺手踹飛了出去。
保鏢們一擁而上,將人死死按住。
許知柚脫力般地滑落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她身下的積水。
我掙扎著撲下輪椅,雙手顫抖著捂住她的傷口。
“許知柚!你瘋了嗎!”
熱血怎麼也捂不住,順著我的指縫拼命往外湧。
許知柚痛得渾身痙攣,臉色慘白如紙。
可她看著我,卻努力扯出了一個極其虛弱、又極其滿足的笑。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卻在中途停住。
“逾白......”
她的聲音氣若游絲,眼淚混著雨水砸落。
“現在......我把欠你的命......還給你了......”
話音未落,她的手重重垂落。
徹底失去了意識。
10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整整十三個小時。
我坐在輪椅上。
手上的血跡早已經乾涸,像是一道道剝落的鐵鏽。
陳叔勸我去休息,我像個木頭人一樣,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直到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認。
即使告訴自己不要再和她有瓜葛,可當她真的要死在我面前時,我的心,還是會痛得撕心裂肺。
凌晨五點,搶救室的門終於推開。
主治醫生滿身疲憊地走出來。
“命保住了。”
三天後,許知柚終於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
她醒來時,我正坐在病床邊。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間亮起。
可下一秒,她又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慌亂地往被子裡縮。
“逾白......”
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內疚。
“對不起,我又讓你心煩了。”
“你別生氣,我出院後會離開的,絕不礙你的眼......”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強行按回病床上。
“別動。”
我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聲音有些發顫。
“逾白,我終於知道,你當年躺在手術檯上,有多疼了。”
看著她這副卑微到極點的模樣,我心裡那堵砌了十年的冰牆,轟然倒塌。
我終究是個俗人。
做不到真的看她去死。
哪怕被傷得千瘡百孔,可當她用命來填補那些窟窿時,我還是心軟了。
我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指腹傳來的溫熱,讓許知柚渾身猛地一顫。
“許知柚。”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欠我的,一顆腎,一條命,根本還不清。”
許知柚眼底的光徹底黯淡下去,絕望地閉上眼。
可下一秒,我的話卻讓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所以,我要你用剩下的半輩子,慢慢還。”
許知柚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眼淚奪眶而出,瞬間打溼了枕頭。
她不顧一切地撲進我懷裡,死死抱住我的腰,哭得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好......我用一輩子還......”
三年後。
南方一座溫暖的海濱小鎮。
我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
經過三年的調理,我的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不再需要頻繁透析。
“逾白,把這碗藥膳喝了。”
許知柚端著一個瓷碗,繫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
她如今剪了短髮,學會了洗手作羹湯。
走到我身邊,她自然地摸了摸我的額頭,確認我沒有發燒。
我也順手拉過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臉色。
“今天腰還疼嗎?”她問。
“不疼了。”
許知柚笑得很甜,順勢蹲在我腿邊,把臉埋進我的掌心。
我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那碗藥膳一飲而盡。
“逾白,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以後。”
微風吹過,院子裡的三角梅開得正豔。
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嗯。”
“以後,只有我們。”
陽光正好,我轉頭看向她。
這場漫長的噩夢,終於迎來了徹底的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