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嘲笑我一口鄉音上不了檯面,可國家非遺協會連夜搶人_第2章 5後面三個字的聲音很小

第2章

5.

後面三個字的聲音很小。

幾乎沒有人能聽到。

場內一片寂靜。

場館裡幾千號人,安安靜靜地等著那個接下去的名字。

可姐姐攥著手卡,嘴唇翕動了幾次,愣是沒發出第二個音節。

她站在聚光燈底下,妝化得精緻妥帖,旗袍勾勒出纖細的身形,可那張臉,像被人猛地抽空了血色。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朝側臺這邊看過來。

隔著半個場館的距離,我也能看清她瞪圓的眼睛。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再是不可置信,最後變成一個疑問句,無聲地在燈光下炸開:

怎麼是你?

臺下開始交頭接耳了。

“壓軸的......是誰?”

“主持人怎麼了?卡殼了?”

“不對,她剛才唸了個名字吧,許什麼安?”

我媽坐在我旁邊,手還保持著鼓掌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來,像關節生鏽的舊機器,一寸一寸地,把視線挪到我臉上。

“......她唸的什麼?”

我沒說話。

表姐手裡的瓜子掉在了裙子上,表弟張著嘴,瓜子殼黏在下巴上忘了吐。

他們全盯著我,好像我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朵花,又好像我根本不是他們認識的許念安。

後臺工作人員已經快步走上臺了,彎腰在姐姐耳邊說了句什麼。

姐姐的手開始發抖,手卡被她捏出了褶皺,她僵硬地側過頭,跟工作人員又確認了什麼。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直直釘在我身上。

嘴唇死死抿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乾澀得不像她的:

“......有請......省非遺展演一等獎獲得者、青年戲曲傳承人......許念安老師。”

“老師”兩個字,她咬得很輕,幾乎被尾音吞掉。

臺下掌聲又響起來了,但稀稀拉拉的,帶著困惑。

幾千雙眼睛順著主持人的目光往側臺這邊望過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媽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你幹什麼!”

她壓低聲音,五指掐進我的肉裡,警告道:

“那是你姐姐的場子,你上去添什麼亂?”

“媽。”

我低頭看她,她的表情很嚇人,眉梢吊著,嘴角往下撇,眼睛裡全是慌張和憤怒。

我解釋道:

“該我上臺了。”

“放屁!”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電視臺請的傳承人,怎麼會是你?你普通話都過不了,誰認得你?”

表姐反應過來了,在旁邊跟著幫腔:

“就是啊許念安,你別發瘋,那是省領導的場子,你上去鬧這一下,你姐的工作就全毀了!”

“聽見沒有!”

媽媽攥得更緊了,指甲隔著衣料掐進皮肉裡。

“你老老實實坐這兒,哪兒也不許去!回頭人家發現弄錯了,自然會換人......”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瞳孔裡映著我的影子,模糊又陌生,“電視臺沒弄錯。李主任請的就是我。”

“你——”

“阿姨!”

一個工作人員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停在我面前,態度恭恭敬敬的。

“許老師,李主任那邊催了,說該您上臺了,讓您趕緊。”

我媽的手指猛地鬆開了。

她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盯著那個工作人員,又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她?”

“是的阿姨,許念安老師是我們今晚的壓軸嘉賓,省裡請來的青年傳承人。”

工作人員笑著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老師,這邊走。”

6.

表姐手裡的瓜子全撒了。

表弟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瓜子殼從他下巴上掉了都沒察覺。

我路過媽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她坐在那裡,像是被人釘在了椅子上,脖子梗著,眼睛死死盯著我,瞳孔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

不可置信、慌張、還有一點點,我自己也說不準是不是看錯的心虛。

我沒理會,直接跟著工作人員從側臺繞上去。

聚光燈迎面打過來的時候,我下意識眯了一下眼。

臺下黑壓壓的,幾千張臉隱在暗處,只有前排領導席上那幾盞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李主任坐在第二排正中,衝我微微點頭,眼角全是笑紋。

我走到臺中央,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然後我抬起頭。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晚上好。”

我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去,在整個場館裡迴盪。

臺下安靜了一瞬。

“我是許念安,來自津口縣柳河鎮。”

我頓了頓,喉嚨裡那股熟悉的、綿軟的鄉音,在舌尖上滾了一圈。

我奶奶教我的第一句戲詞,就是用這個調子唱的。

這些年我上臺唱戲,從來沒人嫌過我土。

他們說這口音裡有泥土的腥氣、有麥浪的甜味、有老槐樹底下蟬鳴的回聲。

“我從小跟著奶奶學戲,學的第一齣是《打金枝》。”

我握緊話筒,目光掃過臺下,前排領導席上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家坐直了身子,認真地望著我:

“奶奶說,這戲唱的不是公主打駙馬,唱的是夫妻之間、過日子之間的那些柔腸百轉,是人心底下最軟的那塊地方。”

我唱了一句。

沒有伴奏,沒有鑼鼓,就清唱。

那句“我本是金枝玉葉駙馬妻”從喉嚨裡漫出來的時候,整個場館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那聲音是軟的,綿的,帶著小山村清晨的霧氣、傍晚的炊煙、還有奶奶坐在院門口納鞋底時嘴裡哼的小調。

唱完最後一個字,我收了聲。

臺下靜了兩秒。

然後,從第一排領導席開始,掌聲像浪潮一樣席捲過來,嘩啦啦地漫過整個場館。

我看見李主任站起來鼓掌,旁邊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家也站起來,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

我站在臺上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下意識往側臺家屬區的方向瞥了一眼。

媽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可她整個人縮著,肩膀塌下來,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她旁邊表姐表弟的表情我已經看不清了,只有媽媽那張臉,在側臺昏暗的光線裡,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之後,還沒緩過神。

姐姐站在臺側,手裡攥著空空的話筒架,旗袍下襬被她自己踩出了褶子。

她看著我,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空蕩蕩的。

晚會在我的壓軸節目之後圓滿結束。

領導上臺和我握手,省文化廳的趙副廳長握著我的手久久沒鬆開:

“念安啊,你的唱腔裡有一股子老味兒,難得。”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李主任在旁邊笑呵呵地補充:

“趙廳,許老師不光是唱得好,她對非遺傳承的理解也很深。我們省非遺協會已經跟許老師談好了,她畢業之後就過來工作。”

“好!好!”趙副廳長連連點頭,“青年人願意做這個,不容易。省裡今年非遺專項經費翻了一倍,就是要扶持你們這樣的傳承人。”

我點頭致謝,餘光卻瞥見家屬區那邊。

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正往這邊探頭探腦地張望,跟表姐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表姐表情訕訕的,連連擺手,像是在推脫什麼事。

姐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晚會散場之後,觀眾陸續退場,工作人員忙著撤臺。

我站在後臺休息室門口喝水,李主任在旁邊跟我交代後續工作安排的事。

“許老師,下個月省裡有個非遺進校園的活動,想請您去做幾場示範講座,時間上方便嗎?”

“方便的,李主任。”

“那太好了,回頭我把具體方案發給您。”

正說著,走廊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我抬頭一看,我媽急匆匆地朝這邊走過來,表姐表弟跟在後面,表情都有些古怪。

她走到我面前,先衝李主任擠了個笑:

“您是......省裡領導吧?您好您好,我是念安她媽。”

7.

李主任禮貌地點了點頭:

“您好,許媽媽。”

“哎喲,我們家念安在省裡工作,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她笑得殷勤,兩隻手搓著。

“這孩子從小跟著她奶奶住鄉下,也沒見過什麼世面,以後要是有啥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擔待。”

“媽。”我放下水瓶,“李主任還有事,您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你這孩子!”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聲音壓低了些,但語氣裡那股子急哄哄的勁頭壓都壓不住。

“我跟領導說兩句話怎麼了?”

“你姐的工作還沒著落呢,李主任這兒有沒有什麼機會,能讓你姐也——”

“媽。”我把她的手從胳膊上拿開,“姐姐是主持人,李主任這邊做的是非遺傳承的工作,專業不對口。”

“怎麼不對口了?”她嗓門一下子拔高了,“你姐普通話一甲!形象好,臺型正,今天晚會主持得多好!李主任您說是不是?”

李主任笑了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媽看李主任不接話,急了,又轉頭衝我使眼色:

“念安!你倒是幫姐姐說句話啊!你姐好不容易來趟省城,這會兒工作還沒定下來呢,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我上臺之前您不是這麼說的。”我打斷她。

她一愣。

“您說讓我別上去添亂。”

“您說人家請的傳承人怎麼可能是我。”

“您說我要是在臺上鬧這一下,姐姐的工作就全毀了。”

我一字一句地重複她的話:

“現在您知道了,省裡請的傳承人就是我。”

“我的工作定了,姐姐的工作沒定,您就來找李主任了。憑什麼?”

媽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接上話。

表姐在旁邊訕訕地拉了拉她袖子:

“姨媽,要不......咱們先回去再說......”

“你給我閉嘴!”

我媽甩開表姐的手,又轉頭瞪著我:

“許念安你翅膀硬了是吧?在省裡有個工作了就了不起了是吧?”

“你別忘了你是從誰肚子裡爬出來的!你姐是你親姐!”

“我沒忘。”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心裡出奇地平靜。

“我也沒忘我十歲以前您一次都沒回過奶奶家看我。”

“沒忘我考上大學那年您說學費只供得起一個,讓姐姐讀一本,不給我學費。”

“沒忘我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您說的那句話。”

我頓了一下,那個畫面太清晰了。

六年前的夏天,蟬鳴聒噪,我攥著錄取通知書站在家門口,她坐在沙發上嗑瓜子,頭都沒抬。

“您說——‘學唱戲能有什麼出息,也就你奶奶把你當個寶。’”

走廊裡安靜下來。

李主任站在一旁沒動,但目光落在我媽臉上的時候,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意味。

我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眼睛瞪著我,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

“表弟去年買那雙限量球鞋花了四千八。”

我平靜地說:

“家裡條件不好,但給姐姐報主持班、給你自己買金鐲子、給表弟買球鞋的錢,從來都夠。”

她終於徹底啞了。

表姐在後面使勁拽我媽的衣襬,聲音壓得很低:

“姨媽,走吧,別在這兒說了......”

我媽僵了好幾秒,然後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肩膀塌下來,被我表姐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看我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惱羞成怒,有一點點茫然,還有一種我說不太清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我的東西。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8.

走廊盡頭,表弟還在嗑瓜子,瓜子殼落了一地。

他見我媽和表姐走了,趕緊跟上去,路過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想說句什麼,最終只是訕訕笑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我轉回身,李主任還在那兒,他看著我媽一行人走遠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許老師,家裡的事......”

“李主任,工作上的事我會全力以赴的。”我說,“其他事,我自己能處理好。”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當天晚上我住在省非遺協會安排的酒店裡。

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震了好幾次,拿起來一看,全是家裡的訊息。

我媽發了一條:

“念安,今天的事媽跟你說聲對不起。媽不知道你在省裡這麼有出息,你姐的事你再考慮考慮,給媽個面子行不行?”

我沒回。

表姐發了一條:

“念安,今天表姐說話是有點難聽,你別往心裡去啊。以後你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咱們親戚。”

我划過去,沒回。

表弟發了一條:

“姐你啥時候回來?帶我去省城轉轉唄?”

我直接把他訊息免打擾了。

最後一條是姐姐發來的,傳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只有五個字:

“許念安,你真行。”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關燈睡覺。

兩個月後,我正式入職省非遺協會,做了非遺保護部最年輕的幹事。

辦公桌上擺著我跟奶奶的合照,旁邊放著一份省級非遺專案申報書的初稿。

我寫的是奶奶傳給我的那套唱腔,專案名稱我取了一個月才定下來,叫“柳河調”。

那段時間李主任帶著我去各鄉鎮做田野調查,走訪散落在村子裡的老藝人。

有個八十多歲的老爺子聽說我是唱柳河調的,激動得從炕上坐起來,顫巍巍地拉著我的手說他年輕時也跟著我奶奶學過一個夏天的戲。

“你奶奶當年在我們這一片可有名了,”老爺子眯著眼睛回憶,“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都請她去唱,她一開口,滿場都靜。”

他說這話的時候,夕陽從土牆的窗洞裡斜斜照進來,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那畫面莫名地讓我鼻子發酸。

我在柳河調的申報書上多寫了一句話:

“柳河調流傳於津口縣柳河鎮及周邊村落,近百年來由民間藝人代代相傳。柳河鎮許氏一脈傳至第四代,傳承人許念安,為目前唯一的青年傳人。”

批下來那天,李主任破例在辦公室開了瓶黃酒,跟我碰了一杯:

“恭喜啊念安,柳河調正式列入省級非遺名錄了。”

我端著酒杯,看著那張紅標頭檔案,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奶奶走的那天,她靠在床頭跟我說:

“念安啊,你比奶奶唱得好。你一定把這戲傳下去。”

我當時答應的很用力,但說實話,我自己心裡也沒底。

那時候我剛上大二,普通話考試掛了兩次。

班裡同學嫌我口音重不怎麼跟我說話,我抱著奶奶的照片躲在圖書館角落裡背戲詞的時候,根本想不到三年後我會坐在這間辦公室裡,做著她那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9.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前走。

我跟著省非遺協會的隊伍跑了好幾個市縣,做了十幾場非遺進校園的示範講座。

起初站在講臺上對著幾百個中學生還會緊張,後來慢慢就自在了。

反正我只要一張嘴唱,底下就安靜,唱完了掌聲就響起來,學生的反饋表上寫得最多的三個字是“好厲害”。

不過有些事情也會跟到省城來。

那天下班剛走出單位大門,就看見我媽站在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

她穿了件我沒見過的碎花裙子,頭髮燙了新卷,手裡拎著個保溫桶,看見我出來立刻迎上來:

“念安!下班啦?”

“......媽,您怎麼來了?”

“哎呀,媽過來看看你。”她笑眯眯地,跟以前判若兩人,“給你燉了排骨湯,你從小最愛喝的,快趁熱——”

“媽,我五點就下班了,現在快七點了,湯該涼了。”

“那媽明天早點來!”

我看著她殷勤的笑臉,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這種笑我只在她對姐姐的時候見過。

姐姐拿了一甲那天,姐姐被電視臺選上那天,姐姐穿著新旗袍去省城主持那天。

那種笑溫溫柔柔的,帶著一點點討好的弧度,以前從來沒落在我身上過。

“媽,姐姐的工作定了嗎?”

我岔開話題。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掛回去:

“......還沒呢。”

“不過沒事,你姐條件好,肯定能找到。”

“那個,念安啊,你們單位還招人不?你姐的意思是,哪怕做個後勤......”

“媽。”我把保溫桶推回她手裡,“我們單位招的是非遺專業人員,姐姐不是學這個的。”

“那......那你跟那個李主任說說,讓她先幹著,一邊幹一邊學嘛——”

“媽。”

她不說話了,拎著保溫桶站在夕陽底下,那條碎花裙子被晚風吹得簌簌響。

她整個人看著比上次見面老了一些,眼角的紋路更深了,鬢角也有了幾根白頭髮。

可我看著她,心裡那塊結了很久的硬痂慢慢滲出血來。

十歲以前她沒回過一次奶奶家看我。

十五歲那年我發燒到四十度,奶奶揹著我走三里山路去鎮上的衛生所,打電話給她,她說了句“燒不死就行”掛了電話。

這些事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像刻在骨頭上的痕跡。

“排骨湯您拿回去跟姐姐喝吧。”我最後說,“我還有工作要忙,您路上慢點。”

轉身走進單位大門的時候,我聽見她在後面喊了一聲“念安——”。

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顫著,被晚風捲散了。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坐起來,把柳河調的譜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奶奶教我的時候沒有正經譜子,全是口傳心授。

“嗯嗯啊啊”地跟著哼,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唱到嗓子啞了才算記住。

我現在把它們整理成規範的簡譜,但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帶出那種綿軟的拖腔。

李主任說這叫“韻味”,是機器學不來的東西。

我給奶奶的照片上了炷香,照片裡的她穿著藍布衫坐在院門口,懷裡抱著一把舊二胡,笑得滿臉褶子。

“奶奶,柳河調批下來了。”我小聲說,“省級的。”

照片裡她不說話,就笑著看我。

手機又亮了。這回是姐姐發來的訊息,一連三條。

“爸病了。”

“胃癌早期,今天確診的。”

“你回不回來?”

我攥著手機坐在椅子上,掌心的汗濡溼了螢幕。

爸......我對他沒什麼特別深的印象。

他跟媽媽離婚的時候我才三歲,之後出去打工就再沒回來過,撫養費也沒給過幾次。

這些年我幾乎要忘了自己還有個爸。

可那條訊息的最後一句,我看了很多遍。

“你回不回來?”

10.

第二天請了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回了老家。

醫院在縣城,病房在三樓,我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坐在床邊削蘋果的姐姐還是立刻抬起了頭。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下烏青一片,看著我的眼神沒了上次那種輕飄飄的嘲諷,只剩疲憊。

“來了?”

她把蘋果放回床頭櫃上,站起身。

“你看著他,我出去透口氣。”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沒說話,走了。

爸躺在病床上,比記憶中瘦了太多太多。

我幾乎認不出他。

頭髮白了大半,顴骨高高凸起,插著鼻飼管,聽見動靜才慢慢轉過頭來。

“......念安?”

我坐在床邊,他從被子裡伸出那隻插著留置針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長這麼大了。”

我鼻子一酸。

他在病房裡跟我講了很多話,講他在外面打工這些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不敢回家。

他說他後悔了,他說他那時候年輕不懂事,他說他從網上看到我拿省一等獎的新聞了,跟我奶奶年輕時一樣厲害。

“你奶奶要是在,肯定高興壞了。”

這話讓我終於沒忍住眼淚。

爸也哭了,兩個人在病房裡稀里嘩啦地掉眼淚,護士推門進來嚇了一跳,趕緊給爸測了血壓。

還好,穩住了。

姐姐過了一會兒回來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們父女倆,表情淡淡的。

等我洗了把臉出來,她站在走廊盡頭抽菸。

她以前不抽菸的。

“他跟我說了,”她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說他把所有積蓄都留給你,讓我別爭。”

“我沒想要。”

“我知道。”她打斷我,吐了個菸圈,“我也沒想跟你爭。”

她側過臉看我一眼,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

“許念安,我以前看不起你。你說話帶口音,普通話考不過,穿的用的都土,我覺得你不配當我妹妹。”

我沒說話。

“但是那天在臺上,你唱那句‘我本是金枝玉葉駙馬妻’的時候,臺下那麼多人站起來鼓掌......”

她把煙掐滅在窗臺上。

“我站在側臺看著你,忽然覺得我好像從來沒認識過你。”

晚風從走廊窗戶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糟糟的。

她偏過頭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有點啞:

“你說得對,我就算普通話再好、颱風再正,我不懂戲,就永遠只能在臺上當個報幕的。你才是那個站在臺中間的人。”

那天晚上我們仨在醫院旁邊的麵館吃了頓飯。

姐姐給我夾了一筷子牛肉,爸喝不了湯就看著我們笑。

麵館的老闆娘認識我們,端上兩碗麵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

“哎呀,你是唱戲的那個許念安吧?我在手機上看到你那個省裡晚會的影片了,唱得真好!”

姐姐在旁邊嗆了一口麵湯,咳了半天。

我笑了笑,說謝謝。

11.

後來爸的手術很成功,恢復得不錯,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讓我扶著他去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裡轉了一圈。

那天太陽很好,他眯著眼靠在長椅上說:

“念安,往後爹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待著。你好好唱你的戲,爹給你當觀眾。”

我說好。

再後來,柳河調的第二批傳承人培訓開班了。

那天李主任讓我在開班儀式上講兩句,我站在臺上看著底下坐了六十多個年輕人,最小的十六歲,來自省裡各個市縣鄉鎮,都是當地推薦上來的戲曲苗子。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奶奶坐在院門口教我唱《打金枝》的樣子。

那時候院子裡有棵老槐樹,蟬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的。

奶奶拿蒲扇給我扇風,一遍又一遍地唱“我本是金枝玉葉駙馬妻”,唱到第七遍我才學會那個拖腔。

我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說:

“同學們好,我叫許念安,是柳河調的第四代傳人。”

臺下安靜地聽著。

“我學戲的時候沒有譜子,全靠我奶奶一句一句教,一句一句磨,唱錯了就重新來,再唱錯就再來,唱到對的為止。”

“你們現在條件比我當年好,有正規的教材、有標準的簡譜、有這麼多老師手把手教。”

“但我有一句話想跟你們說......”

我停下來,看著下面那些年輕的面孔,覺得嗓子眼有點發緊。

“唱戲這件事,譜子是死的,調子是死的,只有人心是活的。你們唱的時候,心裡要裝著東西,裝著你們老家門口的那棵樹、那條河、那個教你唱第一句戲的人。”

“這樣唱出來的戲,才是活的。”

臺下沉默了兩秒,然後掌聲嘩啦啦地響起來,把窗外那棵老梧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我站在臺上,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拿省一等獎之後回家,姐姐嘲諷我,媽媽嫌棄我。

想起普通話考試又沒過的時候,我一個人蹲在宿舍走廊裡看成績單看到半夜。

想起奶奶臨終前的叮囑,想起省城晚會那天聚光燈打在我臉上的溫度。

她們說社會不需要只會唱戲的廢物。

可是奶奶,你看,國家需要。

掌聲還沒停。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鎖屏桌布還是那張老照片。

奶奶坐在院門口,抱著她的舊二胡,笑得滿臉褶子。

我好像終於能告訴她了。

奶奶,你的戲,我傳下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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