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了援藏申請書後,一直要我讓的爸爸怎麼哭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蘇琳愣了兩秒,眼淚還掛在臉上,茫然地反問:
“難道......不是嗎?”
我爸反而在那一瞬間迅速冷靜下來。
他鬆開拽著我包帶的手,直起身,拍了拍被扯皺的襯衫領口,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喬歆,你為了走,都不惜編瞎話抹黑你親爸了?我從小是怎麼教你的?做人要誠實。”
“誠實?”
我覺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是對這兩個字最大的侮辱,“你配說誠實?”
我冷笑一聲,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我點開錄音軟體,找到那段標著“爸爸和舅舅”的音訊檔案。
拇指按下去之前,我看了他一眼:
“爸,兩年前你喝多了,在陽臺上給舅舅打電話,你記得吧?你以為全家都睡了,可那天我正好出來倒水。”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
我按下播放鍵。
錄音一開始有些雜音,是風聲和酒後的含糊嘟囔,但很快,我爸的聲音清晰地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當年那事要是說漏了,我和琳琳都完了,你千萬別說漏嘴......”
舅舅的聲音在追問:“到底怎麼回事?你跟我說實話。”
我爸的嗓音壓得很低,帶著酒後的嘶啞:
“那天要不是我兜裡揣著阿梅的照片被老蘇看見......也不會吵起來......”
“吵起來?你跟我說的不是老蘇把你推開嗎?”
錄音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是我爸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倆扭打了......他踩空摔下去之前,推了我一把,我記一輩子......我欠他的,也欠琳琳的。”
“但阿梅是無辜的,你們誰也別往外說。”
錄音播放完畢,揚聲器裡只剩下“滋滋”的底噪聲。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我爸,一字一句地說:
“蘇叔叔是死在和你扭打的過程裡。”
“他那最後一推,頂多算死前良心發現,不是什麼捨命救你,你拿這個當藉口,偏心了我十九年,演了十九年重情重義的戲碼。”
我盯著他,咬牙切齒地吐出最後四個字:
“惡不噁心?”
我爸嘴唇哆嗦著,那張被酒精和歲月泡得發黃的臉,此刻慘白得像紙。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琳渾身都在發抖。
她抓著我爸的胳膊使勁搖晃,指甲掐進他袖口的布料裡:
“叔叔,叔叔你說句話,姐姐說的是真的嗎?你不是說我爸是為了救你才......你不是這麼跟我說的,你騙我?”
我爸被她晃得踉蹌了兩步,伸手扶住沙發靠背,眼神閃躲著不敢看她。
“琳琳,你聽叔叔解釋......”
“解釋什麼?”
蘇琳尖叫起來,聲音破了音:
“你騙了我十九年,你告訴我我爸是個英雄,結果你們是在扭打?你們在打架?我爸是怎麼死的你到現在都不肯跟我說實話?”
她平日那張精緻柔弱的臉,此刻像被水泡過的宣紙,皺成一團。
我靠在鞋櫃上,看著這一幕,心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痛快?有的。
可更多的,是荒誕。
十九年來我被她搶走的一切,十九年來我嚥下的所有委屈,原來根子上是一段見不得光的扭打和一張照片。
何其可笑。
我爸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他伸手想去抱蘇琳的肩膀:
“琳琳,你聽我說,叔叔是有苦衷的......”
“苦衷?”
蘇琳猛地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你的苦衷就是騙我?那喬歆姐呢?你為了這個謊,把自己親生女兒逼了十九年?”
“叔叔,你到底是我什麼人?你到底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最後那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像凝固的冰。
我爸張著嘴,額頭上全是汗,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我看著他這副狼狽相,心裡沒有一絲同情。
我只是把手機收進口袋,彎腰撿起被扯斷的半截包帶,在手指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你慢慢想怎麼編下一個謊,”我直起身,“我先走了。”
“喬歆!”
我爸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祈求,“你別走,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
我回頭看他,“你瞞了我十九年,你有哪天跟我好好說過?今晚要不是我放了錄音,你是不是打算把這個謊帶進棺材裡?”
我爸啞口無言。
蘇琳突然轉過身,朝我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她的眼淚蹭在我的袖口上,溼了一片:
“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些......我替叔叔跟你道歉,你別走,好不好?”
我低頭看著她那張哭花的臉,忽然覺得很疲憊。
她也是被矇在鼓裡的,她也不知道她爸的死另有隱情。
可那又怎樣呢?我被犧牲掉的十九年人生,不會因為她一句“不知道”就重新回來。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
“蘇琳,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也是受害者,該找你爸算賬的是你,不是我。”
我拉開門,冷風灌進來。
身後,蘇琳哭喊了一聲“叔叔你說話啊”,我爸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我邁步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咔嗒”一聲關上。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我腳前。
我靠著門站了一會兒,聽到裡面傳來蘇琳崩潰的大哭和玻璃杯摔碎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抬手擦掉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眼淚,然後往樓下走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舅舅發來的訊息:
“歆歆,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在家鬧,到底怎麼回事?你別衝動,有什麼事跟舅舅說。”
我停在樓梯拐角,打字的手在發抖:
“舅舅,你跟我說實話,當年工地上,到底是誰救的誰?”
對面沉默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舅舅回了一句:“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6.
推開家門時,客廳裡的戰況比我想象的還慘烈。
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一隻,碎片濺得滿地都是,水漬洇溼了地毯。
蘇琳蜷在沙發角落裡,抱著膝蓋不停地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爸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懸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
“琳琳,叔叔對不起你”。
我繞過地上的碎玻璃,直接往房間走。
“喬歆。”
我爸叫住我,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我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你站住!”
我還是沒停。
進了房間,我反手把門鎖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喘了幾口氣。
這間朝北的小房間不到八平米,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
牆壁上貼著我小時候畫的畫,褪了色,邊角捲起來。
我拉開抽屜,把身份證和計劃書原件摸出來,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又翻出兩件換洗衣服,胡亂塞進一個塑膠袋。
東西少得可憐,十九年的人生,收拾起來不過十分鐘。
外面傳來門鈴聲,然後是舅舅的聲音:
“開門,喬建國你給我開門!”
我拎著塑膠袋拉開門,正好撞上舅舅衝進來的身影。
他四十多歲,常年幹體力活,手臂粗壯,此刻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都鼓出來了。
他一眼看見碎玻璃和哭成一團的蘇琳,又轉頭看見我拎著塑膠袋站在房間門口,氣得手都在抖。
“喬建國!”
舅舅大步走過去,一把薅住我爸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你又在發什麼瘋?”
我爸被他薅得踉蹌,臉漲成豬肝色:
“姐夫,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舅舅把他往沙發上一搡,“你當年跟我說是老蘇救了你,我才幫你瞞著歆歆,幫你照顧你那個女兒!”
“你現在跟我說是扭打?你拿我當猴耍呢?”
蘇琳哭著從沙發上抬起頭:“舅舅......你說什麼呢?什麼女兒......”
舅舅轉頭看見蘇琳那張哭花的臉,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臉上的怒意忽然變了味兒。
他嘆了口氣,鬆開我爸的衣領,退後半步,揉了揉眉心。
“算了,紙包不住火。”
舅舅看著我,又看看蘇琳,“歆歆,你坐下,舅舅跟你說實話。”
我沒動,靠著門框站著,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白。
舅舅長嘆一口氣,轉頭對著已經哭懵了的蘇琳,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琳琳,你是建國的親女兒。”
“轟”的一聲,我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顆雷。
蘇琳更是直接腿一軟,從沙發上滑下去,整個人癱倒在地板上。
“舅舅......你說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說蘇琳是......我爸的親生女兒?”
舅舅沒看我,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爸終於撐不住了。
他踉蹌著衝過去,把暈倒在地上的蘇琳抱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琳琳,琳琳你醒醒,別嚇叔叔......別嚇爸爸......”
“爸爸”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
十九年。
這十九年來我讓出去的每一隻雞腿,住不上的朝南房間,穿不上的公主裙,被改掉的志願,被取消的畫畫班。
全是在給這個“爸爸”的親女兒騰位置。
我靠著門框,塑膠袋從手裡滑落。
舅舅過來扶我的胳膊:“歆歆......”
我甩開他的手,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想哭,可眼睛幹得像沙漠,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我只是蹲在那兒,腦子裡反反覆覆迴響著一句話:
蘇琳是我爸的親女兒。
蘇琳是我爸的親女兒。
那個被我讓了十九年的妹妹,不是我爸恩人的遺孤,是我爸的骨血。
我抬起頭,看著我爸跪在地上掐蘇琳的人中,一邊掐一邊哭,嘴裡不停叫著“琳琳”。
那個畫面好陌生。
我長到二十四歲,從來沒見我爸哭成這樣過。
我發燒四十度他沒哭過,可現在為了蘇琳暈倒,他哭得像個丟了魂的人。
我慢慢站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灰。
“舅舅,”我開口,聲音很輕,“你早就知道?”
舅舅看著我,眼裡全是心疼和愧疚:
“歆歆,你爸不讓我說,他說等琳琳身體好點了再慢慢告訴你......我也沒想到他會瞞你這麼多年......”
“是沒想到,還是不想?”我打斷他。
舅舅不說話了。
地板上,蘇琳被我爸掐了人中之後,幽幽轉醒。
她睜眼看見我爸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第一句話就是:
“姐姐舅舅說的......是真的?我是你的......女兒?”
我爸看著她哭紅的眼,終於繃不住也紅了眼眶,點頭,嘴唇哆嗦著:
“是,琳琳,你是爸爸的親生女兒......”
“那我媽呢?”
蘇琳撐著地坐起來,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媽是誰?你跟我媽怎麼回事?”
我爸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轉頭看了舅舅一眼,舅舅別過臉去不看他。
他又轉頭看我,我也扭過頭。
他終於知道,今晚這關過不去了。
7.
我們四個人重新坐下來的時候,客廳裡亂得像個戰場。
蘇琳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一頭,臉上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舅舅坐在另一頭,抱著胳膊擰著眉。
我爸坐在中間的小板凳上,腰塌著,像被人抽了脊樑骨。
我爸搓了搓臉,聲音沙啞:“你媽叫阿梅,跟我......是同一個村的。”
他開了頭之後,後面的話就像被捅破的水壩,攔都攔不住了。
“我跟你媽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本來都談好婚期了,村裡人都知道。”
他低著頭,兩隻手交握著,指節泛白,“結果老蘇看上了你媽,他是做包工頭的,手裡有點錢,拿你媽弟弟上大學的名額和她爸媽的養老錢要挾,硬逼著阿梅嫁給了他。”
蘇琳渾身一顫,裹在肩頭的毯子滑下來一半。
“阿梅嫁過去之後,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我爸的聲音越來越低,“老蘇酗酒,喝了酒就動手,阿梅身上常年帶著傷,胳膊上、背上,從來沒斷過,我......我心疼她,偶爾偷偷給她送點藥和吃的。”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
“那時候我跟阿梅已經好久沒聯絡過了,我不知道她懷的孩子是我的,我以為是老蘇的。”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要是知道琳琳是我的,我就是拼了命也不會讓她嫁給老蘇。”
蘇琳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工地出事那天,”我爸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阿梅前一天剛塞給我一張照片,拍的是她抱著剛滿月的琳琳。”
“她跟我說,老蘇又打她了,打得下不了床,她怕自己活不長,讓我萬一哪天她出了事,就幫她照看一下孩子。”
我聽到這裡,胃裡一陣翻湧。
原來那張照片是這麼來的。
原來那天晚上他抱著哭,不是哭恩人,是哭他見不得光的女人和私生女。
那我媽媽算什麼?
我又算什麼!
“那天老蘇翻我的工服口袋,翻到了那張照片。”
我爸閉上眼睛,像是不敢看任何人:
“他問我為什麼還揣著他老婆孩子的照片,問我是不是這麼多年還惦記阿梅,他說回去要把阿梅和孩子都打殘......”
“所以你就動手了?”舅舅突然開口。
我爸猛地睜眼:“我不是,我是想攔住他,我想跟他說孩子的事跟他沒關係,讓他放了阿梅......”
“可他根本不聽,他當時喝了酒,從工具箱裡抽了一把扳手出來......”
蘇琳“啊”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了。
“我們就在腳手架上扭打起來。”
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他喝了酒站不穩,一腳踩空了,掉下去之前......他最後推了我一把,他把我推上來了,自己掉下去了。”
我媽在我四歲去世,她走之前抱著我說“歆歆,爸爸是個好人,你要聽爸爸的話”。
如果她知道我爸在外面有個私生女,還為了這個私生女虐待自己的親女兒,她還能說出“好人”這兩個字嗎?
“阿梅後來怕老蘇的親戚找事,也怕村裡人說閒話,就扔下五歲的琳琳,一個人走了。”
我爸低著頭,“我去琳琳那個村把她接回來的時候,越看越覺得她像我小時候。但我不敢做親子鑑定......”
“為什麼不敢?”舅舅逼問他,“怕毀了你阿梅的名聲?”
我爸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也怕別人戳脊梁骨......說我是勾搭別人老婆的......”
舅舅猛地站起來:“喬建國,你為了你的名聲,讓歆歆受了多少委屈?!”
我爸不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只能拿‘老蘇救了我的命要報恩’當藉口,這樣誰都不會懷疑......”
“我偏心琳琳,是因為她從小沒親媽疼,親爸也不敢認她,我欠她太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全是乞求:
“歆歆,當年改你的志願,是我怕你去了北京就不回來了......”
我的血液從頭涼到腳。
原來我十九年的委屈,全是為了給他見不得光的私生女騰位置。
蘇琳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巴掌揚起來,“啪”地一聲狠狠打在我爸臉上。
我爸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五個通紅的手指印。
“你騙了我十九年!”
蘇琳哭著喊,“你說我爸是個英雄,結果你跟我媽搞在一起!‘
“你讓我跟喬歆姐搶了十九年的東西,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把我當傻子嗎?”
我爸捂著臉,沒躲,也沒反駁。
他只是低著頭,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他們三個人,一個地下情的男人,一個被騙了十九年的私生女,一個從未露面的阿梅。
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呢?
我媽呢?
我彎腰拎起塑膠袋,肩膀撞開門框,往玄關走。
身後傳來我爸帶著哭腔的喊聲:
“歆歆,你別走!”
我沒回頭。
門在我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我終於哭了。
眼淚砸在塑膠提手上,發出輕而悶的聲響。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打在我身上,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下去,蹲在樓梯拐角,捂著臉痛哭。
二十四年來,我從來沒像今晚這麼孤獨過。
8.
舅舅追出來的時候,我正蹲在樓梯拐角哭。
他蹲下來拍了拍我的背,什麼都沒說。
“歆歆,跟舅舅回家。”
舅舅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今晚先別回去了,你住舅舅那兒。”
我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舅舅,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舅舅沉默了幾秒,在我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他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了一根叼在嘴裡,猶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你爸第一次把琳琳接回來那年,我就覺得不對勁。”
“他一個大男人,對恩人的女兒好得沒邊,連自己親閨女都不顧了,我心裡犯嘀咕。”
“後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漏了兩句,我才猜了個七七八八。”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舅舅嘆了口氣,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膝蓋:
“我怕你受不了,跟你說你爸在外面有個私生女,你一個小孩怎麼承受得住?”
“後來你長大了,我又想,這事兒應該你爸自己跟你說,誰知道他能瞞你這麼多年......”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心疼和自責:“是舅舅對不住你。舅舅應該早點跟你說的。”
我搖搖頭,把臉埋進膝蓋裡:“不是你的錯。”
樓道里安靜了一會兒。
樓下有人鎖門出去,防盜門“哐當”一聲關上。
頭頂的聲控燈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你那個西藏的計劃,”舅舅忽然開口,“不是已經定下來了嗎?”
我點頭:“名額下來了,八月底出發。”
“那舅舅支援你。”
他說,“你媽走得早,我早就讓你跟我住,你非說你爸不容易,要陪著他,你看看他這些年對你的態度,該放手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又補了一句:
“那邊對接的人我都幫你聯絡好了,我有個老戰友在拉薩那邊的教育局,你去了他接你,沒人能攔著你。”
我看著舅舅那張被風霜磨得粗糙的臉,鼻子一酸,又想哭。
我們在樓道里又坐了一會兒,舅舅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對面是我爸的聲音:“姐夫,歆歆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把電話給她!”
舅舅看了我一眼,我沒伸手。
他對著手機說:“有話明天再說,今晚讓她好好休息。”
“不行!”我爸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能走,她走了這個家就散了,姐夫你把電話給她,我跟她說——”
舅舅直接掛了電話。
“走吧,”他站起來,朝我伸手,“回家。”
我拉著他的手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
舅舅扶穩我。
那一晚我睡在舅舅家那間常年空著的次臥裡,床單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我睜著眼躺了大半夜,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紋,腦子裡翻來覆去是我爸說的那句話:
“我怕你去了北京就不回來了,沒人在家幫我照應琳琳。”
原來我不是女兒,我是他給私生女請的保姆。
第二天一早,我回那個家拿剩下的東西。
蘇琳坐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看見我進來,嘴唇動了動,小聲叫了句“姐”。
我爸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子。
他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又慌又喜:
“歆歆,你回來了,爸給你做了早飯,你最愛吃的小餛飩......”
“我不吃。”我直接繞過他往房間走。
他跟在我後面,鍋鏟都沒來得及放下:
“歆歆,爸昨晚想了一夜,爸知道錯了,爸以前太自私了,光想著琳琳,委屈了你這麼多年......”
“你放心,爸以後一定改。家裡的錢都給你,這房子的名也改成你的,爸什麼都不要,只求你別走......”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著他。
他臉上還留著昨晚蘇琳那一巴掌的紅印。
“我不稀罕你的房子和錢。”我說,“你欠的是蘇琳和我媽,別拿我的人生給你贖罪。”
我爸愣住了,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推開房間門,開始收拾東西。
書桌裡的日記本,床底下壓著的媽媽照片。
蘇琳出現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銀行卡。
她躊躇著走進來,把卡遞到我面前:
“姐......這是我從小到大攢的零花錢和壓歲錢,你拿著吧。西藏那邊冷,你多買點厚衣服......”
我看著那張卡,又看著她哭腫的眼睛。
我伸手把卡推回去:“不用了,我有工資。”
蘇琳急了,把卡往我手裡塞:
“你拿著,我不缺錢,叔叔他每個月都給我很多零花錢,我根本花不完......”
我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按下去:
“蘇琳,你聽著,我之前查過你媽的下落,她在廣州,開了個花店,地址我存在你手機裡了。”
蘇琳愣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去找她吧。”我說,“她等了你十九年了。”
蘇琳終於哭出聲來,一把抱住我。
她的肩膀在我懷裡劇烈地抖著,溫熱的眼淚蹭在我的脖頸上。
我僵硬了一秒,然後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只拍了兩下,我就鬆開了。
“保重。”
我拎起揹包往外走。
我爸站在客廳中央,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朝我伸出一隻手,嘴唇哆嗦著:“歆歆......爸求你了......別走......”
我沒看他,徑直走向玄關。
“歆歆!”
他在後面喊,聲音撕心裂肺,“你是爸的親女兒,你不能不要爸!”
我換好鞋,手搭上門把手。
回過頭,最後一次看了他一眼。
“爸,你有蘇琳就夠了,我不是你的女兒。”
9.
舅舅在樓下等我,看見我揹著包出來,什麼都沒問,只是把副駕的門拉開。
上車之後他從後座摸出一個保溫袋,裡面是熱乎的包子和豆漿:“吃點東西。”
我接過豆漿,紙杯的溫度從手心傳上來,燙得人想掉眼淚。
我低頭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舅舅,”我捧著杯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慘?”
舅舅發動車子,側臉被晨光照得稜角分明:
“慘什麼慘?你才二十四,以後的路長著呢,那個家不要也罷,你還有舅舅呢。”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街道往後退。
這條街我走了十九年,路邊的梧桐樹從碗口粗長到了合抱粗,樹蔭遮了大半條馬路。
小的時候我爸扛著我在樹下走,指著樹上的鳥窩跟我說“那裡面住著一家麻雀”。
後來蘇琳來了,那條路就變成我一個人走了。
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去吃街角的牛肉麵。
老闆認識我,每次都多加兩片肉。
“舅舅,”我忽然問,“你昨晚跟我爸又打電話了?”
舅舅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他半夜打了十幾個,我沒接,早上又打,我接了,他在電話裡哭了一通,說想跟你當面道歉。”
“不用了。”
舅舅沒再多說。
車子拐上主路,我低頭翻手機。
西部計劃的群裡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在省團委集合培訓,我回了個“收到”。
又給拉薩教育局那邊對接的老師發了條訊息確認行程,對方秒回了一個笑臉:
“歡迎來西藏,這邊條件艱苦但風景絕美,年輕人有魄力!”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手機突然震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廣州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是喬歆嗎?”
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我是阿梅......蘇琳的媽媽。”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蘇琳昨晚給我打電話了,她跟我說了所有的事。”
阿梅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歆歆,阿姨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當年我跑得太急了,把琳琳丟下,害得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她的聲音哽咽了:“阿姨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阿姨想跟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幫琳琳查到我,謝謝你沒有怪她。”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一團棉花。
我想說“沒關係”,可說出口的卻是:“阿姨,你以後好好對蘇琳吧。”
“我會的。”
阿梅在電話那頭哭出了聲,“歆歆,你保重身體,西藏那邊高,你去了要注意高原反應,多喝水,別逞強......”
“嗯。”我掛了電話。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舅舅轉頭看了我一眼:“誰啊?”
“蘇琳她媽。”
舅舅沒再問了。
回到家,我把揹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媽媽的舊照片,泛黃的日記本,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裙子。
照片裡媽媽抱著四歲的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年輕的臉上一點皺紋都沒有。
她把臉貼在我的頭頂,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她走的時候我太小了,已經記不清她的聲音了。
只記得她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手很暖。
她會在我睡覺前輕輕哼一首歌,調子軟軟的,像風吹過麥田。
“媽,”我把照片貼在胸口,“我要去西藏了,你保佑我平安。”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收拾行李。
舅舅在外頭剁餡包餃子,案板“咚咚咚”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熱鬧得不像話。
傍晚的時候他敲我的門:“歆歆,出來吃飯,你三姨也來了。”
我推開門,客廳裡坐了滿滿一桌人。
舅舅、舅媽、三姨、三姨夫,表妹抱著她剛滿月的兒子坐在沙發上。
他們看見我出來,都笑著招呼我坐下。
“歆歆,來,吃餃子。”
舅媽把最大的一盤推到我面前,“韭菜雞蛋餡的,你小時候最愛吃。”
三姨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
“西藏那邊晝夜溫差大,你多帶幾件厚毛衣,姨給你買了條圍巾,羊毛的,你帶上......”
表妹逗著懷裡的孩子,抬頭衝我笑:
“姐,你放心去,等你回來我教你帶孩子。”
我看著滿桌的人,看著他們七嘴八舌地叮囑我,忽然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吃到撐。
餃子蘸著醋,燙得我直哈氣,舅媽在旁邊拍我的背說“慢點慢點”。
三姨把新買的圍巾繞在我脖子上試了試,大紅色的,襯得人臉色好看了不少。
舅舅坐在主位上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到臉頰通紅,突然拍著桌子說了一句:
“我甥女去西藏支教,光榮!”
滿桌人笑起來,我也跟著笑。
笑完了,我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隻餃子,眼淚不爭氣地掉進了醋碟裡。
10.
出發那天是八月底,天還沒亮舅舅就開車送我去機場。
我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坐在副駕,包裡塞滿了舅舅一家和三姨一家塞進來的東西:
羊毛圍巾、暖寶寶、壓縮餅乾、一罐舅媽醃的辣醬,甚至還有表妹塞的一包衛生巾,說西藏那邊可能買不到你習慣的牌子。
“到了給舅舅打個電話。”
舅舅在候機樓門口把我放下,從車窗裡探出頭,“那邊有人接你,你別自己亂跑。”
“知道了。”我彎腰衝他揮了揮手。
“歆歆。”
他叫住我,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好好的。”
我點頭,轉身走進候機大廳。
直到飛機騰空而起,窗外的城市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積木塊,我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真的走了。
我離開了那個住了二十四年的城市,離開了那個我從小讓到大的朝北房間,離開了被我爸改了十九年的人生。
空乘推著餐車過來問我要什麼飲料,我要了一杯熱水,捧著杯子看著窗外的雲層發呆。
雲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金燦燦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手機調了飛航模式之前,最後一條訊息是蘇琳發的,凌晨三點:
“姐,我到廣州了,見到我媽了,我們倆抱著哭了一晚上,她說她對不起我,也對不起你。”
“你到了西藏給我發個訊息,讓我知道你平安。”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後來的我爸,成了孤家寡人。
他守著那套空蕩蕩的三居室,守著他那虛偽的良心和遲來的愧疚,孤獨地度過餘生。
他每年都會在大年三十那天,給我發一條長長的拜年訊息。
字裡行間,全都是悔恨和討好。
他也會時不時地往我支教的學校寄一些昂貴的補品和衣服。
但我從來沒有回覆過他哪怕一個字。
他寄來的所有東西,我都會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是一輩子的烙印。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遲來的公平,我早就不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