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不屑再偽裝自己
完美謀殺:一位老刑警筆下的 7 個真實重案故事
關於彭玲屍體的失竊案件這條線也一直沒有頭緒,老舊的監控讓我們無從下手。那個護士說當時好像有留意到一個推著輪椅的人鬼鬼祟祟的,但她也沒在意。從監控攝像來看,整個醫院進進出出攙扶抬走的病人太多,實在是無法確定屍體是怎麼被運走的。
另一個問題是,這段時間屍體被冷凍在哪裡?
這麼完整的一具屍體,要想藏匿這麼久,必須有足夠大的冰櫃進行儲存。別說是屍體,就是同等大小和體重的豬肉,要想儲存這麼長時間,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沒有足夠大的冷藏裝置,是難以阻止它的腐爛的。如果劉樂天把它常溫儲存在家裡,一定會發出巨大的味道,鄰居們很快就會察覺到異常。而從現場屍體的腐爛程度來看,是室內溫度的升高導致了它在短時間裡迅速地潰爛,但在此之前,它應該被比較完整地儲存了很長時間。
所以,即便這案子是劉樂天做的,屍體也沒法儲藏在家中。
更大的問題在於,如果真是劉樂天做的,他為什麼要把這具屍體暴露在警方面前?
再來看林嘯。
最初得知彭玲懷孕的時候,家人非常惱火,好在林嘯主動提出結婚。不過彭玲卻死活不願意結婚,卻又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彭玲家還以為是林嘯用什麼花言巧語蠱惑了她,當面把他給打了一頓。直到後來所有人才知道,彭玲生病了,時日無多,但她一直瞞著家人和男友。
可林嘯、彭玲和劉樂天之間有什麼關係?三個都是年輕人,靈光一現之間,我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決定從這個方向再試探試探劉樂天,沒想到竟然有了一個意外收穫。
再次坐到我們面前的時候,劉樂天表現得十分憂傷,和第一次見面時的驚恐不同,他的目光裡多了一份淡定。
這讓我有些吃驚,索性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問劉樂天是否知道林嘯有個女朋友。
沒想到劉樂天馬上回答:「不知道。」
他在撒謊!
正常人對這種問題是不會馬上回答的,會稍微思考一下,在記憶中搜索有沒有類似的資訊。這是一個人的應激反應,也就是下意識的動作。如果你問了一個人類似的問題,對方迅速做出了反應,只能說明,他早有準備。
所以,劉樂天應該是知道林嘯有女友的。他在隱瞞什麼?
「林嘯的同事們說,他平時為人平和,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很受同事們的歡迎。」韓東昇掏出一個筆記本,認真地說:「尤其是林嘯的女同事,對他評價非常高,都說他人很溫和有禮,紳士氣度十足,是個暖男。」
劉樂天沒說話,面無表情。
韓東昇說完這些,輕輕合上筆記本,問:「這些你都不知道是嗎?」
「你們什麼意思?」劉樂天站起來,說:「我說過很多次,我和林嘯不熟,這事你們到底有完沒完?」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劉樂天發火,一改平時唯唯諾諾的樣子。他脖子上青筋暴突,臉上充滿著一種奮力壓制的戾氣。看得出來,韓東昇的話觸動到了他心裡一個隱秘的觸點,讓他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
「你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我問你點情況很正常。況且,你幾次來前後說辭都不一致,很難不讓人懷疑。」韓東昇冷冷地說。
「你憑什麼說我是犯罪嫌疑人?我被嚇壞了,現場的情況根本記不清,說錯難道不正常嗎?」劉樂天的聲音高亢了起來。
「就憑你的房子裡出現了屍體!」我厲聲回覆他。
「別胡說了——」劉樂天聲嘶力竭地說:「我房子裡的屍體根本不是死於非命,你們就是這麼冤枉人的嗎?」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你怎麼知道那具屍體不是死於非命?」我盯著他問道。
劉樂天愣住了,瞪著眼睛看了我幾秒鐘,慢慢重新蹲了下去。
直到我們把他帶進審訊室之前,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事情到這裡才終於找到突破口了。
我對劉樂天在我們面前的眼神比較感興趣。要我說,那根本不是應該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愧疚或仇恨,更像是一種被提起什麼不堪回首的過去後出現的悔恨。
我們對於劉樂天的審訊沒有什麼進展。進到審訊室之後,他就閉口不言,眼神也變得冰冷刺骨。很明顯,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不屑於偽裝自己了。
我見過很多兇殺案件的嫌疑人,但都沒有劉樂天這麼高超的掩飾技巧,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但是這種在警察面前鎮定自若地偽裝罪犯行為的,我的職業生涯中見得並不多。
劉樂天似乎對自己被查獲並不畏懼,只是沉默地看著對面的審訊人員,眼神空洞。這讓我有些困惑,囂張的犯罪嫌疑人我見過很多。但無論表現得多麼滿不在乎,他們對於自己的犯罪行為還是或多或少存在一些無意識的愧疚,坐在審訊室裡的時候,有經驗的刑警可以從那些眼神中看出隱藏在各種情緒背後的畏懼。
劉樂天眼睛裡很乾淨,什麼都沒有。
在審訊室,我先是問了他房裡的女屍是怎麼來的,劉樂天嗤之以鼻,根本沒有打算回答我這個問題。相對於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怯懦,他眼神中的不屑和淡然反而更加堅定了我心裡的那個猜想。
我清楚地告訴他,房間裡的女屍並不是被謀殺的,而是生病死的,至於去向其實我們已經查明瞭。不過另一方面,林嘯確實是失蹤了,去向不明。
劉樂天表現得漠不關心,但手指一直在摩挲著冰冷的鐵椅邊緣。
林嘯去哪裡了?我再次問。
劉樂天搖搖頭,什麼都沒有說,他嘴角扯了扯,似乎對於這個名字有種奇怪的厭惡。
「你認識林嘯,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你也知道林嘯的去向對不對?要我說,他應該已經死了。」我看著劉樂天說。他點點頭,說:「是,我殺了他。」
劉樂天說出這話的時候非常平靜,很反常。
「你是怎麼殺掉他的?」我接著問。
「勒死的」。他立刻回答:「我用繩子勒死了他。」
屍體呢?我問。
不管我們如何問,劉樂天就是不肯透露把林嘯的屍體怎麼了,他的表情漸漸重新變得麻木起來,最後用手摩挲著椅子的邊緣說:「你們警察就是麻煩,知道人死了就行了,還一定要找到屍體。你們大可判我死刑,我罪有應得,問那麼多幹什麼。」
「這就是你的無知了。對我們警察來說,沒有找到屍體,就像沒有找到兇手一樣。」韓東昇在旁邊插了一句。他非常生氣,認為劉樂天在拖延時間,更多的是對他的不屑感到憤怒。
沒想到就是這句話,打開了劉樂天的心理缺口。
我清楚地看到劉樂天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如同被人揭開了傷疤,第一次在臉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這說明韓東昇說到了重點,觸動了劉樂天心裡最隱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