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約_第2章 我盯着監控畫面里那扇關上的門
第2章
我盯著監控畫面裡那扇關上的門,等了大約五分鐘。
心跳已經從最初的加速恢復到平穩,甚至比平時還要冷靜幾分。
然後畫面再次跳動——門又開了。
這一次只有小美一個人。
她腳步很輕,像貓一樣踮著腳尖走到梳妝檯前,再次拿起那隻首飾盒。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把盒子整個攥進手心,塞進外套口袋裡。
拉上拉鍊,轉身,關門。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我在螢幕這頭,慢慢撥出一口氣。上鉤了。
手機震動,是林悅發來的訊息:“你出差什麼時候回來?我總覺得你不對勁,要不要我去你家看看?”
我回:“別來,沒事,等我回來請你吃飯。”
放下手機,我開啟備忘錄,把新的記錄添上去:小美單人進入,取走首飾盒(內含仿製翡翠手鐲一隻,實際價值580元,標價32800元),時間下午兩點二十九分。全程錄影已儲存。
然後我開啟衣櫃,從夾層裡摸出一個很小的黑色方盒——裡面是一隻真正的手鐲。上個月發工資那天買的,18K金配細碎鑽石,小几萬塊。原本想作為對自己跳槽一年的獎勵,現在派上了更重要的用場。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掂了掂,取下來,鎖進密碼箱裡。梳妝檯上那隻,不過是替身。
出差第三天傍晚,我拖著行李箱回到家。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小美站在門後,臉上掛著那種我見過無數次的、甜甜的笑:“姐姐回來啦!出差辛苦了吧?我給你倒了杯水!”
我看著她,淡淡點頭:“謝謝。”
換鞋進屋,目光掃過客廳——茶几上多了兩袋沒拆封的零食,沙發靠墊換了新的。她們買新東西了。
三萬兩千八的“翡翠”手鐲,如果真的拿到外面銷贓,哪怕打個對摺也有一萬多。
但對於她們這種習慣了順手牽羊的人來說,最快的方式不是找買家,而是直接找典當行。
典當行壓價狠,但來錢快,不問來路。
我走進房間,房門關上。
目光落在梳妝檯上——首飾盒的位置變了。我出門前放的時候,logo面朝外,現在logo面朝裡。開啟,空的。很好。
晚上吃飯時,小美坐在我對面,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語氣隨意:“姐姐最近買了什麼好東西沒?我看你梳妝檯換了個新首飾盒呢。”
我低頭喝湯,眼皮都沒抬:“沒買什麼,就一個鐲子,戴著玩的。”
“貴不貴啊?”
“還行吧,三萬出頭。”
小美的筷子停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哇,姐姐好有錢。”
她旁邊劉哥全程沒說話,埋頭扒飯,碗沿遮住了半張臉。
但他的耳朵紅了。一個心虛到耳根發紅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男人,比小美更好對付——他不擅長撒謊,只是配合著沉默而已。
第二天是週六。我早起吃了早飯,然後坐在客廳沙發上,當著小美和劉哥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按的是擴音。
“喂,您好,xx珠寶客服是嗎?”
對面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是的,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上週在你們店買了一隻翡翠手鐲,但今天早上發現首飾盒空了,鐲子不見了。我想確認一下,是不是你們發貨的時候漏放了?”
客服那邊安靜了兩秒,顯然在核對資訊:“請問您的訂單號是多少?”
我報了一串提前編好的數字:“xxxxxx。”
客服敲鍵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您好,查到了,訂單號對應的是天然翡翠A貨手鐲一隻,總價三萬兩千八百元,發貨記錄顯示鐲子在盒內,簽收時也有您的簽字確認。建議您先在家裡仔細找找,或者回憶一下是否有其他人接觸過您的物品。”
“家裡只有我和合租的人。”我說,“她們說過不會進我房間的。”
這話說的時候,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美臉上。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饒有興趣,到中間的微微發白,再到現在——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假裝沒在聽。
“好的,那建議您先自行排查。如果確定丟失,您可以報警處理,我們會配合提供購物憑證和鑑定證書。”
“謝謝。”我掛了電話,轉身上樓。
經過小美身邊時,她猛地抬頭:“姐姐你鐲子丟了?”
“嗯。”我腳步沒停。
“會不會是你自己放哪兒忘了?你再找找?”
我停下來,回頭看她:“我找過了,沒有。房間門我出差前鎖好的,我還在群裡說了不要進去。你們沒進去吧?”
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當然沒有!我們怎麼會進你房間!”
“那就好。”我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我開啟監控後臺,把昨天下午的錄影匯出來,按照時間節點做了清晰標記。然後開啟微信,給林悅發了條訊息:“你男朋友明天值班嗎?”
“值。”
“那明天上午我帶點東西去找他。”
對面秒回:“你真搞事了???”
我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寫報案材料。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隨身碟和購物憑證出了門。
刑偵支隊值班室裡,林悅的男朋友周毅穿著便服,面前攤著一碗還沒動的泡麵。
我進門把隨身碟和材料放在桌上,簡明扼要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周毅聽完,皺了皺眉:“你確定手鐲標價三萬二?”
我把購物憑證翻出來給他看。那是正正經經的珠寶店發票,抬頭、金額、品名、日期,一應俱全。
當然,真正的鐲子我已經鎖好了,但發票是真實的——我這一個月來確實買過一隻三萬多塊的鐲子,只是那只是金的,不是翡翠的。
“頁面截圖也有。”我把手機遞過去,上面是珠寶店商品頁的截圖,標價確實三萬兩千八。
周毅看完,拿過隨身碟插進電腦,看了那段監控。看到小美把首飾盒塞進口袋時,他的表情變了:“你租住的地方是合租?”
“對。”
“那你和她們沒有親屬關係?”
“沒有。租約關係都不算——她們是次臥前租客的轉租,跟房東沒簽過合同,跟我更沒有任何書面協議。”
周毅點點頭,把材料收好:“入室盜竊三萬多,加上你提供的證據,立案沒問題。今天之內,我讓人去現場。”
從刑偵隊出來時,秋陽白晃晃地照在頭頂,我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風裡有烤紅薯的甜香,街邊小販的喇叭聲拉得老長。
我忽然想起自己剛搬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帶了一箱書和兩隻行李箱,以為安靜生活就能相安無事。
後來才明白,有些人的“開玩笑”從來不是玩笑,而是試探——試探你的底線在哪裡,試探你能忍到什麼程度。
每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直到你退無可退。
這次我不退了。
當天下午兩點,周毅帶著兩名民警出現在合租房門口。
小美開門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看到警服的那一秒,笑容像被人從臉上揭下來一樣,僵得發硬。
“你好,有人報案稱物品被盜,我們來做例行調查。”周毅出示了證件,“請配合。”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雙手插兜,神情平靜。
小美的臉開始發白:“什麼被盜?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劉哥從次臥探出頭來,看見民警,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短音,然後退回去,把門關上了。
周毅沒有急著進次臥,先在我房間看了一圈,然後問:“你確定當天房間是鎖好的?”
“確定。”我把手機掏出來,“門鎖有電子記錄,我出差期間只有一次開鎖記錄,是她們進去那天。”
小美在旁邊急聲插嘴:“那是因為水管壞了!房東讓我們進去幫忙看漏水!”
“水管壞了的報修記錄呢?”周毅回頭問她。
小美噎住了。她根本沒有找過房東報修,那條“水管壞了”的訊息從一開始就是編的。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我、我記得是報修了的,可能房東沒記錄......”
“沒關係。”周毅轉向我,“你說的手鐲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出差回來當天就發現空了。我沒有動過那個首飾盒,出門前鐲子在裡面,回來以後是空的。”
小美在旁邊聲音尖起來:“你憑什麼說就是我們拿的?你有證據嗎?”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周毅從包裡拿出平板,點開那段監控影片。畫面清晰地播放著小美把首飾盒塞進口袋的全過程,連她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都一清二楚。
小美的臉色從白轉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牆上。
“這不是......這是我......”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就是看看,我、我沒拿她的東西!我就開啟看了一下!”
“監控裡你拿了整個盒子。”周毅語氣平淡。
“我......我放回去了!”
“放回去的是空盒。”我開口了,聲音不大,足夠她聽清,“首飾盒是我從珠寶店買的原盒,裡面有定製的海綿卡槽。你把鐲子取走了,盒蓋合上以後,卡槽是塌下去的。我回來第一眼就看到了。你拿走的不是盒子,是鐲子。”
小美徹底說不出話了。她的嘴唇在發抖,目光在我們幾個之間來回掃,然後猛地轉向次臥的門,撲過去拍門:“劉哥!劉哥你出來說句話啊!你當時也在場!你看到我只是看看!”
門紋絲不動。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你別找我,我不知道。”
小美愣住了,然後猛地爆發出一聲近乎嘶啞的尖叫:“你有種!你他媽縮在裡面裝死!鐲子我拿去典當了,錢咱倆一起花的!你現在說不知道?!”
周毅抬手示意她冷靜:“鐲子典當到哪家了?”
小美癱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下來:“......城南那個小當鋪,賣了八千......”
“典當憑證呢?”
“當鋪沒給我票......”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就拿了現金......”
周毅轉頭看了我一眼,低聲說:“典當行沒有憑證的話,追贓會比較麻煩,但定罪沒問題。入室盜竊數額巨大,三到十年。”
“三萬兩千八。”我補充了一句,“購物憑證和鑑定書我帶了原件。”
小美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三萬多?那個鐲子?三萬多?!”她像突然意識到什麼,死死盯著我,“你故意的......你故意放那個鐲子在桌上......你故意出差......你故意在群裡說不要進你房間......你是設局害我!”
“我設局?”我彎腰,平視她的眼睛,“冰箱裡的車釐子你吃了多少?我的快遞你拆了多少?我房間你們翻了多少次?每一次你都說開玩笑。我問你一句——你進我房間拿鐲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在開玩笑”嗎?”
她張著嘴,眼淚糊了一臉,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周毅示意同事把她帶起來:“跟我們回隊裡做個筆錄,還有你次臥那個男的,一起。”
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
劉哥臉色慘白地走出來,低著頭,被民警帶著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極快地掃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恐懼、有懊悔、還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恨意。我沒躲開,就那樣平靜地回視他。
他垂下頭,被帶走了。
門關上以後,屋子裡空蕩蕩的。客廳茶几上還擺著他們用那筆典當款買的零食,袋子沒拆封,薯片的包裝上印著鮮亮的色彩。我站在靜悄悄的房間中央,聽到隔壁傳來風吹動窗簾的窸窣聲。
我開啟手機備忘錄,把那條“她們欠我六百二”的記錄刪掉。然後重新打了一行字:“已立案,全部證據移交。後續依法處理。”
接下來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快。
小美和劉哥在刑偵隊做了詳細筆錄,典當行被找到,那隻五百八的“翡翠手鐲”被追回。
當鋪老闆得知鐲子是假的之後氣得拍桌子,把剩下的錢吐了出來——可惜他吞進去的八千早就被小美他們花了大半,追回來的只有三千多。
案件進入程式後,小美請了一個法律援助律師。
律師來找我談過一次,意思是“當事人願意退賠全部損失並道歉,希望得到諒解”。我坐在律師對面,平靜地把記錄翻給他看:被拆的快遞、被吃掉的食物、被弄壞的門鎖、被翻亂的房間、被拿走的充電頭——每一筆都有截圖、有日期、有記錄。
“合計損失三萬三千四百餘元。”我說,“其中三萬兩千八是鐲子的標價,其餘是累計的小額物品。她願意退賠,我接受。但諒解書我不會籤。”
律師推了推眼鏡:“不籤諒解書,量刑會重一些。”
“我知道。”我合上記錄本,“所以她以後偷東西之前,會先想清楚——重一些是多少。”
律師沒有再勸,收拾材料走了。
開庭那天是十二月初,天氣冷得厲害,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我坐在旁聽席上,隔著幾排空椅子看到小美站在被告席。
她瘦了一大圈,頭髮枯黃,整個人像縮了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次也沒有朝旁聽席看。
她的律師做了罪輕辯護,強調“初犯”、“認罪認罰”、“積極退賠”。
公訴人出示了完整的證據鏈:監控影片、購物憑證、鑑定證書、典當行證言、我的陳述記錄。當法庭播放那段監控錄影時,小美的肩膀抖了一下,仍舊沒有抬頭。
審判長宣判的時候,我聽得格外清楚:“被告人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秘密竊取他人財物,數額巨大,其行為已構成盜竊罪。
鑑於被告人認罪認罰,退賠部分損失,依法從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
緩刑。不用坐牢。但案底會跟著她一輩子。找工作、貸款、租房、甚至孩子上學——所有需要背景審查的地方,她都會被攔在門外。
小美聽到判決時終於抬起頭來,目光穿過整個法庭落在我的方向。
她的嘴張了張,像要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又低下了頭。
劉哥是從犯,判得輕一些,但同樣留下了案底。庭審結束後我走出法院大門,冷風迎面撲來,凍得我縮了縮脖子。
林悅在外面等著我,遞過來一杯熱奶茶:“怎麼樣?”
“判了。”我接過奶茶,掌心被燙得暖融融的。
“爽了?”
我想了想,搖頭:“沒有爽,也沒有不爽。就是該做的事做完了。”
林悅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挽著我的胳膊往停車場走:“走,請你吃火鍋。”
後來我搬了家。新房子是一整間小一居,窗戶朝南,冬天陽光能曬到床尾。房東是個話很少的中年女人,籤合同時只說了一句“按時交租,別養寵物”。我點頭答應了。
搬家那天我把那隻真正的金鐲子從密碼箱裡取出來,戴在手上試了試,陽光底下細細碎碎的鑽閃得人眼睛發亮。我把它放回盒子裡,塞進衣櫃最上層,沒有擺出來。
新的房間裡不需要餌,也不需要鉤。門鎖換了一套新的,指紋加密碼,只有我一個人能開。冰箱裡放著我自己買的車釐子和巧克力,想吃的時候拿,不用截圖,不用記錄。
又過了一個月,我在單位樓下碰到一個以前的同事。聊天時她提起:“聽說之前跟你合租那對情侶,男的去哪兒都找不到工作,徵信黑了,背調過不了。女的回老家了,好像父母給安排了相親,結果男方一查她案底,婚事黃了。”
“是嗎。”我應了一聲,低頭翻選單。
“你就不覺得解氣?”她湊過來問。
我把選單合上,抬頭看她:“我覺得他們自找的。就這麼簡單。”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窗前吃一碗自己煮的麵條,熱氣把玻璃蒙上一層白霧。
窗外是這座城市尋常的夜景,燈光密密匝匝,像倒扣在天上的星河。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剛搬進那間合租屋的第一個晚上,我鋪好床單,把行李箱裡的書一本本碼上書架,心想這個地方住一年應該還行。
結果住了大半年,書架上多了幾本,箱子也換了一個,人倒是沒變。那些被吃掉的、被拿走的、被翻亂的,終究都一筆一筆算清楚了。
我把碗洗了,開啟電腦繼續寫下一份案卷。
法官助理的工作永遠堆成山,判決書、調解記錄、證據清單一摞一摞往上碼。但每一份我都寫得格外認真。
因為法律這玩意兒,不是隻在法庭上好用。
在日常生活中,它同樣好用。只要你知道怎麼用它。
關燈睡覺前,我看了眼手機。林悅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兩隻火鍋店的小碗,文案寫著:“陪某位小法官助理吃了一頓復仇火鍋,味道是麻辣的,結局是光明的。”
我點了個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邊。
窗外不知哪戶人家在放歌,旋律朦朦朧朧隔了幾堵牆傳過來,
聽不清楚詞,只能辨出調子,輕快的、上揚的,像什麼好事剛剛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