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以後換我扛_第2章 陳建斌到底是做過生意的

媽,以後換我扛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安安

第2章

陳建斌到底是做過生意的,臉皮厚度不一般。

愣了幾秒之後,他就恢復了那副油膩膩的笑臉。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嘛,我現在不是來商量解決辦法了嗎?他把手揣進褲兜,再說了,小姑娘,你跟程凱談朋友,還沒結婚呢,這房子的事你管不著。”

陸染歪了下頭:“管不著?”

她偏過頭衝我喊了一聲:“秀芬姐,離婚協議在嗎?”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在。”

“麻煩拿出來給我看一眼。”

我進屋把協議翻出來遞給她。

她展開看了不到半分鐘,合上了。

“2013年籤的協議,雙方自願,房產歸女方所有,男方簽字按手印,見證人是居委會的劉大媽。對吧?”

陳建斌點頭:“是,但我律師說了......”

“你律師?”陸染把協議紙摺好,遞還給我,“你律師叫什麼?哪個事務所的?執業證號多少?”

三連問,快得像連珠炮。

陳建斌一下啞了。

“我......他名片我沒帶。”

“沒帶。”陸染點了點頭,“那我替你科普一下,2013年協議法生效條件是雙方自願、簽字畫押、內容不違法。你們這份協議要素齊全,不存在任何可撤銷情形。”

她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頁面,舉到陳建斌面前。

“這是最高法關於離婚協議財產約定效力的裁判規則彙編,你可以讓你那個“律師”好好看看。”

陳建斌的嘴張了張,合上了,又張了張。

那女人在旁邊急了,尖聲說:“你一個練拳擊的懂什麼法律......”

“我不懂法律,”陸染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的,“但我大姨是律師。親大姨。打房產官司的那種。你要是想試試,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

她真的抬起手機了。

“你們是想繼續站這聊呢,還是我直接打?”

陳建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女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陳建斌深吸一口氣,擠出個笑:“那個......行吧,今天就先這樣。”

他轉身要走。

陸染在後面說了一句:“站住。”

陳建斌腳步一頓,回過頭。

陸染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飄飄的。

沉下來了。

“我只說一次,你聽好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這個家,這套房子,是秀芬姐一個人扛下來的。你十一年沒出現,以後也別出現了。”

“程凱那邊你也別打主意。他不缺爹。”

“下次要是再來騷擾,不是律師函的事兒了。”

她沒說會是什麼事兒。

但陳建斌看著她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她那雙又冷又直的眼睛,喉結動了一下。

“走了走了。”那女人拽著陳建斌就走。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的腿軟了。

一下坐到了門口的換鞋凳上。

陸染蹲下來,手搭在我膝蓋上:“秀芬姐,沒事了。”

我抬頭看她。

她的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又變回那個嘻嘻哈哈沒正形的黃毛丫頭。

我鼻子酸得厲害,眼淚就那麼掉下來了。

我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擦,覺得丟人,在一個小輩面前哭成這樣。

陸染沒說話,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塞進我手裡。

然後她就那麼蹲在我面前,一隻手搭著我的膝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

我哭了大概有三分鐘。

十一年的委屈,十一年的咬牙硬撐,被人欺負了都不敢吭聲的日子。

全在這三分鐘裡流出來了。

哭完以後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我吸了吸鼻子,“讓你看笑話了。”

陸染站起來,拎起那兜水果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回頭衝我咧嘴一笑。

“秀芬姐,今晚我做水煮牛肉,你別出去買菜了。”

我坐在換鞋凳上,看著她走進廚房的背影。

短髮,背心,肌肉。

我忽然覺得這丫頭怎麼看怎麼順眼。

那天晚上程凱下班回來,一進門就看出不對。

“媽,你眼睛怎麼紅了?”

我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陸染做的一桌子菜。

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蒜蓉生菜,還有一碗酸辣湯。

“沒紅,風吹的。”

程凱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廚房裡正在洗鍋的陸染。

“姐,我媽怎麼了?”

陸染擰乾抹布掛灶臺上,走出來拉開椅子坐下。

“沒怎麼,快吃飯。”

程凱還想追問,陸染筷子往他碗裡一戳:“吃你的。”

他就不問了。

這就是她的能耐。

兩個字,程凱就老實了。

我吃著水煮牛肉,心裡琢磨了一個問題。

這姑娘剛才的反應太快了。

什麼法律條款張口就來,手機裡存著最高法的裁判檔案,說大姨是律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效果是到位了。

吃完飯,程凱洗碗去了。

又是陸染趕的。

客廳裡就剩我倆,我猶豫了一下,問她:“你大姨真是律師?”

她正往嘴裡扔花生米,聞言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

“是真的,在銘正律師事務所,專打婚姻財產糾紛。”

我哦了一聲。

“那你手機裡那個什麼最高法檔案......”

“我之前幫我一個朋友查過類似的事兒,正好存著。”

我又哦了一聲。

她突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秀芬姐,那人如果再來鬧,你就告訴我。別自己扛。”

我扭過頭不看她。

因為我怕再對著她那張臉,我眼淚又掉下來。

這什麼事兒啊。

我嫌了人家三天,人家替我出了十一年的氣。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但這次不是因為氣。

我在想一個問題。

這丫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看著大大咧咧不著調,但關鍵時刻那個氣場壓得陳建斌喘不上氣。

她管程凱管得嚴,但方向全是對的。

吃飯不看手機,該洗碗洗碗,在媽面前有個當兒子的樣子。

我管了二十多年都沒管出來的效果,她來三天就給管出來了。

還有,她做菜真好吃。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林秀芬你可別犯糊塗。

她練拳擊。

她叫你秀芬姐。

她比你兒子大五歲。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

第四天一早,我做了個決定。

起來之後多蒸了兩個包子,盛了碗小米粥,放在鍋裡溫著。

八點半,門鈴響了。

我開門。

陸染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油條,看見我的表情有點意外。

因為我沒板著臉。

“進來吧,”我側身讓開,“鍋裡溫著包子和粥呢。”

她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

之前她笑是那種沒心沒肺的咧嘴傻笑。

這次嘴角彎得淺一些,但眼睛亮了。

“哎,好嘞秀芬姐。”

她進來坐下,把油條放桌上,去廚房端了粥出來。

我倆面對面吃早飯。

她一口粥一口油條,吃得香。

“秀芬姐,你這小米粥熬得黏,火候到位。”

“瞎熬的。”

“那你教教我唄,我每回熬出來跟水似的。”

我瞥了她一眼:“火大了,水多了,而且你是不是不泡米就直接下鍋了?”

“對對對,就是直接丟進去的。”

“那能熬好才怪。”

我起身進廚房,從櫃子裡翻出半袋小米,又拿了個小盆。

“你過來。”

她顛顛跑過來。

我手把手教她怎麼泡米,什麼時候下鍋,火候怎麼調。

她學得認真,拿手機拍了幾張調料位置的照片,還在備忘錄裡打了一串字。

“行了行了,”我嫌她拍來拍去的,“就這麼點事兒,又不難。”

“那不一樣,秀芬姐教的配方,限量版。”

我被她逗得嘴角翹了一下,趕緊板回來。

但我知道她看見了。

因為她的笑更大了。

這天上午我去超市上班,下午回來的時候,發現她還在。

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了一臺筆記型電腦,正在看什麼訓練影片。

“你不用去館裡?”

“今天週二,我不開門。”她頭也不抬,“秀芬姐,你這沙發坐著腰疼不?我看這靠背有點塌了。”

“舊了,將就著坐唄。”

她沒再說什麼。

但三天後,快遞到了一個靠墊。

腰枕,記憶棉的,深灰色。

快遞單上寫著:收件人林秀芬,寄件人陸染。

旁邊程凱湊過來看了一眼:“姐給你買的?”

我把快遞單往兜裡一揣:“管你什麼事。”

程凱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收了笑。

但我晚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把那個靠墊放在了腰後面。

確實舒服。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陸染每週來三四次,來了要麼做飯,要麼幫我收拾屋子,要麼就坐在客廳看她的拳擊比賽錄影。

我從一開始的嫌棄,到後來的習慣,再到後來,她哪天沒來,我竟然覺得有點冷清。

當然這話我死都不會說出口的。

轉折發生在第三週的週六。

那天程凱一大早就出門了,說公司臨時加班。

我一個人在家,接到一個電話。

是我妹妹林秀蘭打的。

“姐,你知不知道陳建斌在外面怎麼說你的?”

我心一緊:“他說什麼了?”

“他跟人說你佔著他的房子不還,說你當年逼他離婚,還說你把凱凱教得不認親爹。好幾個老鄰居都聽見了,在那兒議論呢。”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

那股子屈辱感又上來了。

比他當面來要房子還讓我難受。

當面的時候,我起碼知道他在胡說八道。

但他在背後說,我不知道他跟多少人說了,不知道多少人信了。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的牆發呆。

眼眶乾乾的,哭不出來。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開了門。

陸染站在外面,手裡拎著一兜葡萄。

“秀芬姐,今天葡萄特別甜,我......”

她看見我的臉色,話斷了。

“怎麼了?”

我搖搖頭,轉身回客廳坐下。

她跟進來,把葡萄放在茶几上,在我旁邊坐下。

沒說話,也沒追問。

就陪著坐了大概五分鐘。

我忍不住了,把秀蘭說的事講了。

陸染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秀芬姐,那些老鄰居里面,有跟你關係好的嗎?”

“有幾個,樓下的陳嬸兒一直對我不錯。”

“行。”她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點了幾下螢幕,然後抬頭看我。

“秀芬姐,你手機裡有沒有當年的離婚協議照片?”

“有,我之前拍過存著的。”

“發我一份。”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相簿找出來發給了她。

她看了看,點了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這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

“你要幹啥?”我有點不放心。

“不幹啥違法的事兒,放心。”她站起來,拿了顆葡萄塞嘴裡,“秀芬姐你就記住一句話,清白的人不需要自證清白,髒的人自己會露餡。”

說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心裡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中午,秀蘭又打電話來了。

語氣完全變了。

“姐!你那個準兒媳婦是什麼神仙啊?”

“怎麼了?”

“她今天帶著一個穿西裝的女的,說是什麼律師事務所的,直接找到陳建斌常去的那個棋牌室,當著七八個人的面,把離婚協議的影印件亮出來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呢?”

“然後那個律師就很平靜地說,協議合法有效,陳建斌在外面散佈的那些話已經構成誹謗,如果不停止,會走法律程式。”

秀蘭的聲音越來越興奮。

“姐,你沒看見陳建斌那個臉,跟豬肝一樣。他那個女的還想插嘴,被那律師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最絕的是,走之前那個黃毛姑娘回頭說了一句,說“陳建斌欠了十一年撫養費沒給,要不要我現在也當著大夥面算算賬?”陳建斌直接說不用不用,以後不說了不說了,差點給人鞠躬。”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心口往上湧,酸的,熱的,堵得我喉嚨發緊。

“姐,你可得把這兒媳婦抓牢了,”秀蘭在那頭感嘆,“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這樣的。”

我掛了電話,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傍晚的時候,門開了。

陸染拎著一袋滷味進來,大大咧咧往沙發上一坐。

“秀芬姐,今天晚上吃滷味配啤酒,我買了你愛吃的滷藕片。”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她。

張了張嘴。

想說謝謝。

想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想說我之前不該那樣看你。

但最後說出口的是:“就買了滷味?飯呢?光吃這個能飽?”

她嘿嘿一笑:“那秀芬姐你給我下碗麵唄?”

我站起來往廚房走,背對著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等著吧。”

我給她下了一碗陽春麵。

蔥花多,湯頭濃,麵條筋道。

她吃得呼嚕呼嚕響,抬頭的時候嘴角沾了一滴湯。

“秀芬姐,你這面絕了。”

我坐在對面,嘴上沒說話,但心裡有一扇什麼東西悄悄打開了。

一個月後,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我主動約陸染逛街了。

是這樣的。

那天我在超市上班,旁邊收銀臺的小劉在那看手機,給我瞄了一眼她螢幕上一條圍巾。

“林姐,這圍巾好看吧?我想給我婆婆買一條,天冷了她總說脖子涼。”

我嘴上說好看好看,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天冷了。

陸染那丫頭每次來都穿那件薄背心,有時候外面套個馬甲,脖子露在外面,凍得發紅。

下了班,我鬼使神差地發了條訊息過去。

“明天有空嗎?陪我去趟商場。”

回覆秒回。

“有有有!幾點?”

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我嘴角彎了一下,打了句:“十點,小區門口見。”

第二天我們去了商場。

逛街這事吧,我本來就是想給她買條圍巾。

結果她全程在給我挑東西。

“秀芬姐,這件開衫你試試,顏色襯你膚色。”

“秀芬姐,這雙棉鞋底子軟,你站一天收銀臺腳肯定累。”

“秀芬姐你看這個保溫杯,帶茶漏的,你不是愛喝茶嗎?”

我攔都攔不住。

她付錢的速度比我掏手機的速度快三倍。

我急了:“你別買了,我自己有錢。”

她一手拎著三個袋子,另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錢攢著養老。花我的。”

我氣得想打她。

但又打不下去。

最後我趁她去試衣間的時候,偷偷結了一條羊絨圍巾的賬。

深灰色,厚實,擋風。

出了商場我把袋子塞給她。

“天冷了,別總露著脖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圍巾,手指摸了一下那個布料。

然後抬頭看我。

那個眼神讓我心裡一軟。

像小孩子收到糖一樣。

亮晶晶的,帶著一點我沒見過的小心翼翼。

“秀芬姐......這我能天天戴嗎?”

“買了不就是讓你戴的?廢話。”

她二話不說把圍巾抽出來直接繞在脖子上了。

大冬天的在商場門口,灰色圍巾配黑色馬甲,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她衝我笑。

笑得很大,露出一整排白牙。

但眼眶有點紅。

我趕緊別過臉。

“走了走了,回去做飯了,磨磨蹭蹭的。”

路上她一直在笑。

圍巾圍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翹起的嘴角。

我走在她旁邊,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她說她爸走得早,媽改嫁了。

她這些年,有沒有人給她買過圍巾?

我沒問出口。

但那天晚上我加了她的微信備註。

從“程凱女朋友”改成了“陸染”。

臘月二十三,小年。

程凱在公司年會上喝多了,打電話回來說回不來了,在同事家湊合一晚。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在廚房包餃子。

芹菜豬肉餡的,程凱愛吃。

雖然他今天不回來了,但我習慣了小年包餃子,自己包自己吃也行。

包到一半,門鈴響了。

開門一看,陸染。

裹著那條灰圍巾,鼻尖凍得通紅,手裡拎著一瓶酒。

“秀芬姐,小年快樂。程凱那小子不回來了是吧?我陪你過。”

我讓她進來,看見她提的是一瓶桂花釀。

“你不是說你不喝白酒嗎?這個甜的,度數低,你嚐嚐。”

我啞然失笑:“誰跟你說我不喝白酒?”

“程凱說的啊。說你以前胃不好,不敢喝度數高的。”

程凱那小子,自己回不來,倒是什麼都跟人交代清楚了。

我把她拉進廚房:“來,洗手,幫我包餃子。”

她洗了手,站在我旁邊學著包。

第一個,餡露了。

第二個,皮破了。

第三個,像個歪嘴的餛飩。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過來。”

我站到她身後,手把手教她捏褶子。

“拇指按住這邊,食指往裡推,對,輕一點,別使蠻勁......”

她的手比我的大,指節粗一些,指甲剪得圓圓的,乾乾淨淨的。

我握著她的手捏了兩個之後鬆開。

“自己試試。”

她認真地包了一個。

這次像樣了,雖然醜了點,但起碼立得住。

“成了!”她舉起來給我看,高興得跟撿了錢似的。

我哼了一聲:“勉強及格。”

她不服氣,又包了十幾個,越包越好看。

最後那幾個甚至比我包的還整齊。

手巧的人就是學得快。

我想到她那些拳擊動作,乾淨利落,穩穩當當。

這手,適合做細活兒。

餃子下了鍋,我倒了兩杯桂花釀。

果然是甜的,入口順滑,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們坐在餐桌旁,一邊吃餃子一邊喝酒。

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聊了很多有的沒的。

她跟我講她剛開館那會兒多難,房租交不起差點關門。

我跟她講我以前在火鍋店打工,夏天后廚熱得像蒸籠,手上全是燙傷。

她聽完,低頭看了看我手背上那幾個淡淡的疤痕。

沒說什麼可憐我的話。

只是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秀芬姐,敬你。”

我跟她碰了。

桂花釀很甜。

但那天晚上最暖的不是酒。

吃完餃子收拾完廚房,她打了個哈欠。

“秀芬姐,我打車回去了。”

我看了看窗外,黑燈瞎火的,風颳得樹枝直響。

“別走了,住這吧。程凱那屋空著。”

她頓了一下,沒推辭。

“行。”

我給她拿了乾淨的被褥鋪好,又翻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鋪床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看著,突然說了一句:“秀芬姐,我從小就想有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

“有人給我鋪床的感覺。”

她說完就笑了,那種故意輕鬆的笑。

“沒事兒沒事兒,我就隨口一說。秀芬姐你快去休息吧。”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

她背對著我脫外套,脊背單薄的,肩胛骨撐著那件黑色長袖。

我走過去,把被子角掖了一下。

“早點睡。”

然後我關了門出來。

站在走廊裡,我深吸了一口氣。

林秀芬,你聽好了。

從今天開始,這個姑娘就是你閨女。

年三十那天,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十二個菜,一個湯。

程凱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盤子。

他現在在廚房幫忙已經是常態了,不用人催,自己就進來了。

陸染的功勞。

下午四點,陸染來了。

這次她穿了一件紅色衛衣,那條灰圍巾還圍著。

短髮別了一個紅色的小卡子,是我上次逛街偷偷買了放她大衣口袋裡的。

她進門的時候我心裡很滿意。

“喲,今天知道穿紅的了?”

她嘻嘻一笑:“過年嘛,喜慶。”

程凱從廚房探出頭:“姐,你來了?快幫我剝蒜,我剝得太慢被我媽嫌棄了。”

陸染捲起袖子就進廚房了。

我在外面擺碗筷,聽見廚房裡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程凱:“姐,今天咱媽心情好像特別好。”

陸染:“本來就應該好。過年嘛。”

程凱:“我覺得是因為你來了。”

陸染沒吭聲,但我聽見她在笑。

我低頭擺筷子,嘴角也在翹。

咱媽。

程凱喊的是咱媽。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喊的,我不知道。

但我沒糾正。

吃年夜飯的時候,我給陸染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愣了一下。

我假裝沒注意她的表情,扭頭給程凱夾了一筷子紅燒魚。

“都多吃點,今天做多了。”

陸染低頭扒飯,扒了兩口,抬起頭來,眼圈紅了。

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端起杯子。

“秀芬姐,新年快樂。”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兩個字。

“閨女。”

她手一抖,酒灑了幾滴在桌上。

程凱在旁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

陸染吸了吸鼻子,仰頭把杯裡的酒一口乾了。

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媽,新年快樂。”

聲音有點啞。

我假裝去拿紙巾,低頭的時候眼淚也掉了一滴在手背上。

但我擦得比她快。

大年初三,我正式跟程凱說了一件事。

“你跟陸染的事,我同意了。”

程凱正在剝橘子,手一鬆,橘子滾到了地上。

他抬頭看我,嘴巴張得老大:“媽,你說啥?”

“耳朵聾了?我說我同意了。”

“真的?”

“我還能騙你?”

他騰地站起來,激動得在客廳原地轉了兩圈。

“媽你可別反悔啊!”

“你再廢話我就反悔了。”

他趕緊坐下,乖乖剝橘子遞給我。

然後就開始掏手機給陸染髮訊息,手指頭噼裡啪啦打得飛快。

我斜了他一眼:“跟人說什麼呢?別亂許諾。”

他嘿嘿笑:“我就說我媽同意了,讓姐高興高興。”

我沒再說話。

但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彩禮的事。

我這邊倒是好說,我不收陸染的彩禮,那孩子自己開店掙的錢,我不好意思要。

但男方這邊,按規矩應該給女方一些的。

程凱那小子工資不高,剛工作兩年,存款估計就是個零頭。

我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錢算了算。

一共存了八萬四。

不多,但這是我十一年一分一分省出來的。

晚上我把一張銀行卡放到程凱面前。

“這裡面有八萬四,你拿著,到時候給陸染當彩禮。”

程凱愣住了。

“媽......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掙的。”

“可是你......”

“別廢話,拿著。”

他接過卡,鼻子紅了。

“媽,我會對姐好的。”

我嗯了一聲:“你對她不好,她自己會收拾你,不用我操心。”

他破涕為笑。

隔了兩天,陸染來家裡。

一進門就奔我來了。

她站在我面前,手裡攥著一個紅包。

“媽。”她喊我。

我應了一聲。

“這個給你。”她把紅包往我手裡一塞。

我開啟一看,一沓錢。

數了數,五萬二。

“這是什麼?”

“改口費。”她說得理直氣壯,“你都叫我閨女了,我給媽的改口錢,五萬二,我愛你。”

我把紅包往她手裡推回去:“我不要你的錢。”

她不接。

“媽,你收著。這錢不是彩禮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就是我閨女孝敬你的。你愛買什麼買什麼,別總捨不得花錢。”

我推了三次她都不接。

最後我把錢塞進抽屜裡,指著她的鼻子說:“行,我收了。但這錢我給你攢著,將來你們辦婚禮的時候添進去。”

她衝我翹了翹嘴角:“隨您,媽。”

過了元宵節,我找了個週末,把陸染帶去了樓下陳嬸兒家。

“陳嬸兒,這是我準兒媳婦,陸染。”

陳嬸兒看了一眼陸染的短髮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表情有點微妙。

陸染衝她笑了一下,主動伸手。

“陳奶奶好,我媽說您一直特別照顧她,以後有什麼需要搬搬抬抬的,您叫我一聲就行。”

陳嬸兒握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兩圈,最後衝我點了點頭。

“秀芬,這姑娘手勁兒大,結實,挺好。”

我笑了。

出了陳嬸兒家的門,陸染勾著我的胳膊往樓上走。

“媽,我過關了嗎?”

“勉強吧。”

她嘿嘿笑。

我也笑。

早春的陽光從樓道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她圍巾上,照在我臉上。

暖洋洋的。

十一年了。

我一個人扛了十一年。

扛工作,扛房子,扛兒子的學費和生活費,扛前夫的背叛和冷言冷語。

從來沒有人替我擋過一回。

直到她來。

這個練拳擊的短髮姑娘。

她替我擋了前夫,替我教好了兒子,替我出了十一年的氣。

還喊我媽。

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當初打開了那扇門。

婚禮儀式結束之後,賓客散了大半。

我坐在宴會廳角落的椅子上,腿有點軟,腳後跟被新鞋磨出了泡。

忙了一整天,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吃,面前那碗喜宴上的紅燒肉早就涼透了。

陸染穿著敬酒服走過來,紅色旗袍襯得她整個人都精神。她蹲在我面前,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端到我手邊。

“媽,酒店後廚借了個火,給你煮的。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抬頭看她。

她額頭上有細密的汗,妝花了一點,眼線暈開了一小片。但她笑得特別滿足,特別踏實。

“你趕緊去招呼客人,管我幹什麼。”

“客人都走了,就剩幾個親戚在那邊喝酒。”她把餛飩往我手裡一塞,又遞過來一雙筷子,“快吃,一會兒涼了。”

我低頭咬了一口餛飩。

餡是薺菜豬肉的。

她記得我愛吃這個。

我嚼了兩下,眼眶又發酸。今天已經掉過好幾回眼淚了,不能再丟了。

“行了行了,我吃。”我擺了擺手,“你去找程凱吧,別讓他喝多了。”

“他敢喝多試試。”陸染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褶子,衝我眨了下眼,“我晚上收拾他。”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把那碗餛飩吃了個乾乾淨淨。

熱湯下肚,渾身上下都舒坦了。

這時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

“秀芬。”

我手一僵。

慢慢轉過頭。

陳建斌站在兩米外的柱子後面。

他穿了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更少了,整個人縮著肩膀,看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似的。

他旁邊沒有那個女人的影子。

“你怎麼來了?”我放下碗,聲音冷下來。

“我......我聽說凱凱今天結婚。”

“我沒請你。”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就想遠遠看一眼。”

我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挪了一下。

“陳建斌,你聽好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今天是我兒子的大喜日子。我不希望在這見到你。你走不走?”

他嘴唇動了動:“秀芬,我就想......”

“你什麼都不用想。”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個號碼。

他臉色變了:“你打給誰?”

“陸染。你忘了上次她怎麼跟你說的?”

陳建斌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行......行吧。我走。”

他轉身朝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秀芬,我對不起你。”

我只說了兩個字:“晚了。”

他低著頭推開門走了。

晚上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紅綢布嘩啦響了一下。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機螢幕還亮著,其實我根本沒撥出去。

我只是想讓他走。

僅此而已。

陳建斌走了以後,我坐在那裡發呆。

陸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我身後。

“媽,我剛才看到他了。”

我回頭看她。

她胳膊上還帶著新娘的胸花,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你看見了?”

“嗯。我本來想過來,但我看見你站起來了,就沒動。”她在我旁邊坐下,手搭在我肩膀上,“媽,你剛才嚇唬他那一下,挺帥的。”

我被她逗笑了:“帥什麼帥,我手都在抖。”

“那也很帥。”她靠過來,把頭擱在我肩膀上,“媽你知道嗎,剛才你站起來的樣子,特別像電影裡的那種大女主。”

我拍了她腦袋一下:“少貧。”

她嘿嘿笑。

我坐在那裡,感受著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溫度。

窗外有煙花炸開的聲音。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過了今天,我兒子的身份就多了一個:丈夫。

而我,從單親媽媽變成了婆婆。

這個身份我之前想了千百遍,總覺得彆扭。但現在真到了這一天,我心裡沒有半點不舒服。

因為那個人是陸染。

安靜了大概兩分鐘,她忽然開口。

“媽,你剛才跟他說“晚了”的時候,我真想給你鼓掌。”

“行了別提他了。”

“好,不提。”她坐直身子,拉住我的手,“媽,我跟你說個正事兒。”

“什麼正事兒?”

“我跟程凱商量了,我們想搬回來住。就在家裡那個次臥。”

我愣了一下:“你們不是租了房子嗎?”

“退了。”她說得輕描淡寫,“你一個人住著我不放心。再說了,我館裡的學員好多都住附近,搬回來通勤更方便。”

“你少拿通勤糊弄我。”我看著她,“你是不是怕我一個人孤單?”

她沒否認。

“媽,我就想每天都能吃上你做的飯,每天早上都能看見你在陽臺澆花的樣子。我這輩子沒正兒八經過過有媽的日子,你就讓我賴著行不行?”

她這句話說得特別輕,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勁兒。但我看見她攥著我手的那隻手指尖有點發白。

她是真的怕我拒絕。

我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紅的綠的紫的,把半邊天空染成了彩色。

我想起十年前那個冬天。

程凱中考前感冒發燒,大半夜燒到四十度。

我揹著他走了兩公里去社群醫院輸液。

回來的路上下雪了,我揹著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子,一步一步在雪地裡挪。

腳凍得沒了知覺,手凍得通紅。

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幫我一把該多好。

沒有人。

我一個人扛過來了。

現在我面前坐著一個姑娘,她蹲在我面前給我煮餛飩,她替我擋前夫,她把辛辛苦苦攢的錢往我手裡塞。

她說她想賴著我。

我反手握緊她的手。

“搬回來可以。房租得交。”

她眼睛亮了:“多少錢?”

“每天給我做一頓飯。”

她愣了兩秒,然後撲過來抱住了我的脖子。

“媽!你太好了!”

我被她勒得差點喘不上氣:“撒手撒手,衣裳皺了!”

她鬆開我,臉上笑出了一朵花。

程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酒,臉有點紅,看著像是喝了不少。

“你倆在這兒幹啥呢?”

陸染站起來,一把揪住他耳朵:“誰讓你喝那麼多的?”

“我沒喝多......”

“回家再跟你算賬。”

程凱一邊喊疼一邊笑。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鬧,把那隻被陸染握過的手貼在膝蓋上。

手心裡還有她的溫度。

日子還長。

慢慢過。

三個月後,陸染搬進來了。

搬家那天她扛著兩個大箱子爬了五樓,臉不紅氣不喘。程凱抱著一盆綠植跟在後面,喘得像條狗。

我在廚房煮紅糖水,聽著客廳裡兩個人吵吵鬧鬧的聲音。

“姐你慢點!箱子磕到門框了!”

“你站那別擋道就行。”

“我這不是幫你看著嗎......”

“看什麼看,讓開。”

我端著三碗紅糖水走出來。

“先歇會兒,喝點水。”

陸染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媽,這糖水甜。”

“多放了一勺。”

她衝我咧嘴笑。

程凱湊過來:“媽,我的呢?”

“桌上自己端。”

他撅著嘴去端碗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客廳裡兩個人蹲在地上拆箱子,地上堆滿了陸染的東西。拳擊手套、運動服、好多本書、還有那個我給她買的靠墊。

她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來一條圍巾。

深灰色的羊絨圍巾。

她轉頭看我:“媽,這條我一直收著,捨不得戴。”

“舊了再買新的。”

“不要新的,就要這條。”

她把圍巾疊好,放進了床頭櫃最上面那層抽屜裡。

那天晚上陸染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是溼的,坐在沙發上擦。

我拿了一條幹毛巾走過去。

“低頭。”

她乖乖低下頭。

我站在她身後,用毛巾包住她的短髮,一下一下地擦。

她的頭髮比我想象中軟。

“媽。”

“嗯?”

“你之前說,你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當初打開了那扇門。”

“怎麼了?”

她沒回頭。

聲音悶在毛巾裡,有點含糊。

“我那天站在門外的時候,其實特別緊張。我怕你不喜歡我。怕你嫌我練拳擊的,怕你覺得我不夠好。”

我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你就開門了。”

她終於抬起頭來,眼睫毛上掛著水珠,嘴角是翹的。

“媽,謝謝你開門。”

我把毛巾扔在她頭上。

“少肉麻,睡覺去。”

她嘿嘿笑著跑回房間了。

我關掉客廳的燈,走到陽臺上看了一眼。

樓下路燈亮著,小區的花壇裡新種了一批月季,紅豔豔的,在風裡輕輕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有兒子,有兒媳婦,有熱飯,有笑聲。

那些年我一個人扛過的風雨,終於有人接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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