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像不是我捧的,婚我是一定要離的_第2章 高鐵晃了四個小時
第2章
高鐵晃了四個小時,我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程硯給我的地址是城東一個老園區,三層的紅磚樓,外面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他在一樓等著,見我拖著行李箱進來,先愣了愣,什麼也沒問,只接過箱子說:“先上樓坐坐,煮了面。”
他的工作室在二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角堆著幾卷布料和設計圖紙,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半張沒做完的品牌VI方案。我從包裡拿出身份證和畢業證影印件放在桌上,程硯看了一眼,把麵碗推過來,加了兩個荷包蛋。
“吃吧,邊吃邊說。”
我低頭吃麵,熱氣燻得眼睛發酸。程硯沒催,開了罐啤酒自己慢慢喝。等我放下筷子,他才問:“打算回來做設計了?”
“嗯。”
“以前那個作品集還在嗎?”
“在雲盤裡,三年沒更新了。”
“先發我看看。”他把手機遞過來,“我幫你問一下那個扶持計劃。不過你停了三年,可能要補不少材料,負責人那邊我去溝通。”
我看著他手機螢幕上已經翻出來的報名連結,愣了一下:“你......幫我把表格都填好了?”
“順手的事。”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你以前那套酒店品牌視覺我記得,評委當時給了高分。停三年確實可惜,但底子在。”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接過來,在報名人的簽名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晚程硯沒問我為什麼回來、為什麼拖著行李箱、為什麼手上的戒指不見了。
他只是把我帶到隔壁一間空房間,說以前是倉庫,收拾一下能住人,房租從下個月工資里扣。
我點點頭,在鋪著舊床單的行軍床上躺下來的時候,聽見隔壁傳來他敲鍵盤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故意放輕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以前每天這個時間該給公公翻身了。摸了個空,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不在那個院子裡了。
窗外天剛亮,老園區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我躺了一會兒,爬起來去洗手間。鏡子裡那張臉還是憔悴的,但我拿出行李箱最底下壓著的一支口紅,生疏地塗了一層。顏色有點過時了,是三年前買的。
程硯看見我的時候沒多評價,只說了一句:“今天先熟悉一下軟體版本,我們用的和你們以前不一樣了。”
我點點頭坐下,開啟電腦。游標在空白螢幕上閃了閃,我的手懸在鍵盤上方,竟然有半分鐘沒動。
那些快捷鍵、那些構圖邏輯、那些色彩搭配的直覺,像是被這三年的藥味和消毒水味給泡軟了,一時半會兒拎不起來。
程硯也沒催,端了杯咖啡放我桌上。“慢慢來,不著急。”
那天下午我對著一個簡單的海報構圖磨了三個小時,交上去的時候程硯看了一眼,說構圖偏了,左邊留白太多。
我重新改,他又說字型不匹配。第三次改完他沒再說話,只把修改意見逐條寫在便利貼上貼在我的顯示器旁邊。
那些便利貼現在還在我抽屜裡收著。那天下班的時候,我在樓梯間裡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沒出聲。
但程硯下來倒水的時候看見了我,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你三年前那個酒店專案,能做出來一次就能做出來第二次。底子在的東西,撿回來只是時間問題。”
我沒抬頭,悶聲說:“我怕撿不回來了。”
“怕也得撿。”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拖鞋踩在樓梯上嗒嗒響。
那幾天的日子過得很簡單。
白天跟著程硯處理一些小單子,熟悉新版軟體的操作邏輯,晚上回房間補繼續教育的網課。
程硯說的那個扶持計劃需要提交近兩年的專案證明,我拿不出來,他就翻出我三年前的舊稿去跟組委會解釋情況,來來回回跑了三趟,才幫我把報名資格保下來。
第十天的時候,我手機上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開啟一看,是蘇念。
“林姐,您那天走得太急了,族徽還沒來得及還您。周總找您找得很急,您要不回個電話?”
我沒回。把號碼拉黑了。
當天晚上週銘深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我沒存他的新號,接起來才知道是他。聲音聽上去很疲憊,像是幾天沒睡好。
“你去哪兒了?”
“省城。”
“回來。”
“不回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帶了火氣:“爸的事還沒完,複診預約、訓練計劃、藥怎麼續,全是你在管,你走了算怎麼回事?”
“我在抽屜裡留了說明。”
“那不是你留張紙就行的!”他提高聲音,隨即又壓下來,像是剋制著什麼,“林晚,你要是覺得那天的儀式讓你不舒服,我道歉。但你沒必要把家扔了跑出去。”
“蘇念不是可以替你處理家裡事嗎?”我說。
“她懂什麼?”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下:“你知道她不懂。”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我握著手機靠在走廊的牆上,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
三年了,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蘇念不懂家務事,可他不承認的是,他讓一個不懂家務事的人替他戴了族徽、進了族譜。
“她只管公司。”周銘深說,“你照顧爸,本來就是分工。”
“爸已經能站了。”
“所以你就不管我了?”
“周銘深,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請的保姆。”
他沒接這句話,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半晌才說:“蘇念只是替你站了幾個小時。你要是不高興,我讓她道歉。族徽的事也可以重新跟族裡說明。你別把事情做絕。”
“那幾個小時,是我等了三年的大典。”
“我知道!”他的聲音又提起來,帶著煩躁和某種理直氣壯,“可大典已經結束了,人已經進去了,你還要我怎麼樣?再辦一次讓你戴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電話兩端都安靜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平緩得不像在經歷任何情緒波動。大概真正的失望是沒聲音的。
“林晚——我不是那個意思。”周銘深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慌亂。
“我聽懂了。”
“你先回來,我們當面說。”
“不用了。我明天找律師。爸的康復資料和藥都在原處,你讓護工照著做就行。”
“我不同意離婚。”
“那就等律師聯絡你。”
我掛了電話。再打來的時候我沒接,連撥了三次,我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那晚我沒睡著。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三年。
剛辭職那會兒周銘深每天晚上回來都會坐到我旁邊,握著我的手說辛苦你了。
後來他回來的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再後來他偶爾推門進來,看見我在給公公做按摩,只問一句“還要多久”,就出去了。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透明人的呢?
可能是一天天慢慢變的。像木槿花從開到謝,你盯著看的時候看不出來,可某天抬頭一看,花瓣已經落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師。林律師是大學同學介紹的,執業十年的家庭方向律師,看了我的情況後敲了敲桌面:“婚後辭的工作?”
“嗯。”
“對方收入遠高於你?”
“嗯。”
“那財產分割對你有利。共同財產按比例分,你照顧老人這三年,法定上是可以主張家務勞動補償的。”
“不用。”我說,“我只拿我該拿的一半。其他的我不要。”
林律師看了我一眼,沒多勸,只把離婚協議草擬好讓我簽字。我簽完字的那天下午,去附近的公園坐了一會兒。秋天的陽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但風裡有桂花香。
聞著那香味,我忽然想起我三年前最後一次參加行業沙龍。那天我穿了件新買的墨綠色連衣裙,端著香檳跟同行聊品牌視覺的未來趨勢,意氣風發得不像自己。
那天晚上週銘深來接我,笑著說你站在臺上講話的樣子真好看。我說等我做完這個專案就可以接獨立品牌的單子了,他說好,以後我養你。
後來公公生病,我辭了職。那句“以後我養你”變成了每個月轉賬上的幾個數字,變成了他越來越晚回家的背影,變成了他對著蘇念侃侃而談卻對我沒什麼話可說。
桂花香被風送過來,我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才起身回去。
程硯那天加班到很晚,走的時候看見我電腦螢幕上儲存的離婚協議掃描件,腳步停了一下。
“決定了?”
“嗯。”
他沒再問別的,只把外套穿上說:“走吧,樓下那家粥鋪還開著。”
我跟著他下樓。路燈剛亮起來,梧桐葉的影子鋪了一地。我們並排走著,誰也沒說話,但那沉默比這三年裡周銘深坐在我對面刷手機的那種沉默,要舒服得多。
半個月後離婚協議遞到周銘深辦公室。他鎖進抽屜沒簽,拖了一個月,直到我的律師把起訴材料發過去才同意。
我們去婚姻登記處那天他帶了一份重新擬好的族譜確認函,“新婦”一欄印著我的名字,紙邊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我看了一眼沒有接。
“我在所有群裡都說明情況了。”他把紙往我面前推,“蘇念也走了。公司這兩個月很難,我沒有再讓她擋過一次。”
“我知道。”
“那我們能不能先不辦?”
叫號屏正好跳到我們的號。我拿起材料站起來:“那天我只要你在宗祠承認我是你妻子。”
“我現在說了。”
“爸的康復期已經結束了。”
我沒有再跟他算那三年。共同財產按協議分割,我拿走自己應得的部分,不多要,也不淨身出戶。
冷靜期結束那天,我們領了離婚證。周銘深站在民政局門口抽菸,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我送你?”
“不用。”
我轉身走進地鐵站。臺階上人潮湧動,我跟在人群裡往下走,沒回頭。
那天下著小雨,地鐵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霧。我靠著椅背看窗外模糊的城市輪廓,想起三年前我從這裡下車時拖著一個更大的行李箱。
那時周銘深在出站口等我,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笑著朝我揮手。
我從包裡翻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車窗,玻璃上的霧氣被抹開一塊,外面的城市清晰起來。樓很高,車很多,像什麼都沒變過。又像什麼都變了。
程硯那天在工作室等我,桌上放著一碗打包好的餛飩,加了醋沒放香菜。他記得我不吃香菜。
“好吃嗎?”他問。
我咬了一口,點頭。
“那就多吃點。”他低頭繼續改方案,沒再抬頭看我。
窗外的雨還在下。餛飩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我低頭一口一口吃完,心想原來這就是重新開始的感覺。胃裡是暖的,手裡有活幹,身邊坐著的人不會問你去哪兒了。
離婚後我正式搬進了程硯工作室隔壁那間小房間,房租從每月工資里扣。程硯給了我一張舊桌子當辦公檯,靠窗放著,採光不錯。
我把那盆從周家帶出來的綠蘿擺在窗臺上,葉子比我剛拿走那會兒更綠了一些。
新的生活從每天早晨七點開始。
鬧鐘響,我起床洗漱,換上乾淨衣服去隔壁辦公室開電腦。
程硯通常來得比我晚半小時,但他前一天晚上會把今天要處理的工作清單發到我手機上,條目列得整整齊齊,連預估耗時都標好了。
頭一週我每天被修改意見填滿。程硯從不拐彎抹角,構圖偏了就是偏了,配色不搭直接說重做。
他批評我的時候面無表情,語氣平得像在唸說明書。但他在客戶面前從來只說“這是林晚的判斷”,把方案的出處交代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改到第五遍還是沒過關,程硯把我叫到電腦前,開啟自己做的參考版本讓我對比。他什麼話都沒說,但那個版本里每處細節的推敲都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我對著看了十分鐘,默默回去重新改。第六遍交上去的時候他點了頭。
那天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笑。上一次因為工作被認可而高興,是三年前的事了。
第一個月的工資分成到手那天,我盯著手機簡訊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八千四百塊。比我在周家每月到手的生活費還少一些,但每一分都是我靠自己掙的。
我給母親轉了兩千,簡訊剛發出去她的電話就打過來。
“你是不是缺錢?怎麼又給我轉?”
“媽,我找到工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不是說去省城辦事嗎?怎麼忽然找工作了?”
“我想回來上班。”我說,“以前那份工作,重新開始做了。”
“那銘深那邊......”
“媽,離婚了。”
又是幾秒沉默。我以為她會問為什麼,但她只嘆了口氣:“你早該回來。你以前畫那些東西多好看,我跟你爸說過多少次,當設計師多體面。”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邊,外面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縫隙間漏下來,一片一片灑在桌面上。我說:“媽,我月底回去看您。”
那天晚上下班後我去商場買了雙新鞋。不是什麼大牌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帆布鞋,軟底,走路舒服。
拎著鞋盒走出來的時候路過一家女裝店,櫥窗裡掛著一件淺藍色連衣裙,款式簡單但剪裁乾淨。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了。
試衣間裡燈光很亮,我穿上那條裙子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有些陌生。三年沒買過新衣服了,衣櫃裡全是穿舊的家居服和寬鬆上衣,方便彎腰幹活。
我轉了個身,裙襬輕輕掃過膝蓋,布料輕軟得像什麼很久遠的東西。
店員在外面問:“小姐,合適嗎?”
“合適。”我說,“幫我包起來。”
我把裙子掛在行李箱裡,和那雙白帆布鞋放在一起。那天回小房間的路上經過一條街,街邊有人在賣木槿花盆栽,一盆盆擺在地上,開著粉白的花。我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來走了。
從前院子裡也有一棵,每年都開花,我走了就沒人給它澆水了。
第二個月我通過了工作室的內部考核,正式簽了約。程硯把“獨立設計師”的名牌釘在我辦公桌的隔板上,說以後客戶諮詢他可以把我推薦過去。我說好。
程硯的母親有一天下午來工作室送湯,看見我坐在電腦前改方案,走過來看了兩眼說:“這姑娘畫的真好看。”她轉頭問程硯:“你同事?”
“嗯,林晚。以前在行業年刊上發過作品的那個。”
程母哦了一聲,上下打量我一眼,沒再多說什麼,把湯放下就走了。她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喊了一聲:“有空來家裡吃餃子。”
程硯頭也沒抬地說:“她不吃香菜,您調餡的時候少放點。”
程母愣了一下:“你倒是記得清楚。”
程硯沒接話。我低著頭繼續改方案,假裝沒注意到他的母親又多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下班後程硯在門口等我,手裡拎著那袋沒喝完的湯。“我媽說下次包韭菜餡的,不放香菜。”
“你跟你媽提我幹嘛?”
“她就問了一嘴。”程硯往前走,“我說工作室來了個新同事,以前做酒店品牌的。她就說“那姑娘看著挺穩當”。”
“然後呢?”
“然後就這樣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總不能再給你編個身份。”
他說完就快步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小跑兩步跟上去,和他並排走。
那之後程母來得更勤了些。有時候送水果,有時候送自己醃的小菜,說是順路。程硯每次都不多說什麼,接過來往桌上一放。倒是隔壁工作室的人開始打趣,說程硯最近伙食好了不少。
第四個月,我接了個獨立小專案。一個本地的茶飲品牌要做視覺升級,預算不高但需求明確。程硯把前期溝通交給我獨立處理,自己坐在後面聽著,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客戶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張名片,說考慮把下季度的包裝也交給我們。
客戶走後程硯才從後面椅子站起來,走到我桌邊,把我剛才給客戶看的方案初稿又看了一遍。“色彩情緒這一塊,你以前做過類似的?”
“嗯。三年前那個酒店的軟裝配套。”
“底子在。”他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比我預想的恢復得快。”
這句評價從他嘴裡說出來算是很高的了,我“嗯”了一聲,低下頭假裝整理檔案,免得他看見我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笑意。
那天下班後我站在窗邊澆綠蘿,夕陽從西邊的玻璃窗透進來,整間辦公室都染了一層暖金色。水珠從葉子尖滴落,在光裡亮了一下。
我端著水壺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上一次站在窗前看夕陽是什麼時候。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過去三年我好像從來沒看過落日。每天的時間都被碎片化的家務填滿,等忙完天早就黑了。
手機響了一聲。我低頭看,是周銘深的姑媽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上面是老宅廚房裡燉了一鍋排骨湯。“小晚,今年的木槿又開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碗櫥的邊角有點褪色,灶臺還是那塊老青石臺面。湯在鍋裡冒著熱氣,旁邊擺了兩副碗筷。
我沒回那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澆我的綠蘿。
又過了一週,程硯在週五下班前叫住我:“週末有事嗎?”
“回家看我媽。”
“哦。”他頓了頓,“那下週末呢?”
“應該沒事。怎麼了?”
“我爸媽說,讓你來家裡吃頓飯。”
我擦鍵盤的手停了一下。程硯站在對面,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耳朵尖是紅的。他自己大概沒注意到,只是低頭假裝在看手機螢幕。
“你跟他們說了?”
“說了你離過婚的事。”他終於抬起頭來,“你之前不是說,這種事要提前交代清楚。”
“他們怎麼說?”
“我媽說知道了,然後問你喜歡吃什麼餡的餃子。”
我低頭繼續擦鍵盤,過了幾秒說:“我都行。”
“那就是韭菜餡的。你上次說還行。”
“嗯。”
然後沒別的話了。程硯轉身去關電腦,我聽到他關門的時候輕輕帶上了,沒發出聲音。樓道里傳來他往下走的腳步聲,比他平時要快一些。
我坐了一會兒,把擦好的鍵盤翻過來磕了磕灰,嘴角彎了一下。
週末回家看母親,她膝蓋還是不太好,上下樓梯要扶著欄杆。我站在院子裡幫她曬被子的時候,鄰居王嬸路過看見我,哎喲了一聲:“晚晚回來了?好久沒見了,聽說你......”
王嬸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大概是不知道怎麼說“離婚”這兩個字。
我替她把話接上:“離婚了,搬回省城上班了。”
王嬸表情複雜地啊了一聲,又連說了好幾句“也挺好的、挺好的”,匆匆走了。
母親在屋子裡聽見了,探出頭來:“你跟她說那麼多幹嘛?”
“早晚要知道的,不如我自己說。”我把被子抖開攤平,陽光曬在棉布上有股溫暖的香味。
母親扶著門框看了我一會兒:“你身上這件衣服新買的?”
“嗯,前陣子買的。”
“好看。”她說,轉身回屋去了。背影佝僂了一點,但步子比以前利索。
我站在院子裡,陽光正好,被子曬得蓬鬆柔軟。隔壁家的小孩在門口玩皮球,球滾到我腳邊,我彎腰撿起來扔回去,小孩笑著說謝謝阿姨。我說不客氣。
那天下午陪母親去醫院複診膝蓋,醫生說暫時不需要手術,堅持做康復訓練就行。
我陪她在樓道里慢慢走了三趟,她扶著牆上的扶手,我走在她外側。
走完第三趟她說行了行了,累死了,你扶我坐那邊。
我扶她坐下,忽然想起以前在周家扶公公走路的樣子。走姿、節奏、說話的語氣,完全是同一套。我意識到自己照顧人的慣性還在,身體比腦子記得清楚。
但不一樣的是,現在扶的人是我媽。
回省城那天傍晚,程硯在車站出口等我。他靠在欄杆上刷手機,看見我出來就把螢幕按滅了,順手接過我手裡的袋子。
“你媽膝蓋怎麼樣了?”
“還行,暫時不用手術。我讓她下個月來省城住一陣,做個系統康復。”
“嗯。你工作室那邊的沙發能拉開睡人。”
“不用,我那兒就不到二十平,擠擠能住。”
我們並排往前走,晚風從站前廣場穿過來,帶著一點秋末的涼意。程硯走在我左邊,把風擋了大半。我沒說謝謝,他也沒問。
那天的晚飯是路邊攤的牛肉麵,老闆認得程硯,多加了兩塊肉。我們面對面坐著吃,熱氣騰騰的,他先把自己的香菜挑出來放到我碗邊,然後低頭吃麵。
我看了一眼他碗裡堆成小山的香菜,什麼也沒說,夾走一塊牛肉放回他碗裡。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吃了。
日子慢下來之後反而過得快了。工作室的活越來越多,我開始獨立帶小專案,程硯在旁邊做技術支援的時候越來越少,多數時候只在最終方案交出去之前過一遍。
有一次一個連鎖民宿的客戶不滿意初稿,提出了很刁鑽的修改方向。
我在會議室裡聽完對方的需求,當場拿出平板畫了新草圖,一邊畫一邊講解調整邏輯。
對方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說“可以,就按這個方向走”。
會議結束客戶出去抽菸,程硯靠在會議室門框上看著我,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看什麼?”我問。
“沒什麼。”他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剛才那版草圖,比我想的好。”
我知道這算他很高的評價了,因為程硯這個人從不主動夸人。我能從他嘴裡聽到“還行”就已經算肯定。
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加班到九點,把最終版方案發給客戶之後靠在椅背上發了會兒呆。窗外的園區亮著幾盞路燈,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風裡晃。
電腦螢幕右下角彈出一條郵件通知,我點開一看,是那個獨立品牌扶持計劃的終審結果。
“恭喜您,入選本屆獨立設計師扶持計劃終選名單。”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把手機拿起來想告訴誰,翻了一圈通訊錄,指尖在程硯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了。
我把郵件截圖儲存好,關了電腦下樓。樓下便利店還亮著燈,我進去買了兩瓶汽水,拎著上了三樓。程硯房間的燈還亮著,我敲了敲門。
他開啟門,看見我手裡的汽水愣了一下:“怎麼了?”
“入選了。”
“什麼?”
“扶持計劃終選。”我把一瓶汽水遞給他,“下週去北京答辯。”
程硯接過汽水,擰開喝了一口,然後說:“行。專案材料我幫你再過一遍。”
他讓開門口讓我進去坐下。
電腦螢幕上是他正在寫的推薦信草稿,我瞟了一眼,上面寫的是“林晚女士具備獨立完成品牌視覺全案的能力,建議予以扶持”。
措辭簡單得不像推薦信,但落款是他籤的字,日期是三天前的。
“你什麼時候寫的?”
“上週。”他坐回椅子上,“終選之前都要推薦信,你沒問我就寫了。”
我看著那封推薦信,三年之間那些被磨掉的東西忽然又回來了。被看到、被認可、被鄭重地寫進一封信裡。
我說:“程硯。”
“嗯?”
“謝謝。”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改推薦信措辭,嘴上說:“汽水的錢明天從你工資扣。”
我笑了一聲,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擰開汽水,氣泡在舌尖上炸開。
那天晚上我們對著電腦改了三個小時材料,他提意見的時候還是老樣子,不拐彎,也不留餘地。但我已經不覺得那些話扎人了。
答辯那周我去了北京。程硯沒跟去,只說材料都帶齊了,到地方記得吃早飯。我在酒店房間裡對著鏡子練了兩遍陳述稿,上臺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但一開口就穩了。
臺下坐著六個評委,有幾個我三年前在行業年會上見過。其中一位女評委翻了翻我的作品集,抬頭問:“你中間停了三年?”
“是的。”
“方便問為什麼嗎?”
“家庭原因。”我說,“家人需要照顧。”
她沒有追問,點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答辯結束後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秋末的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有些涼。但我手心是熱的。
兩個月後結果出來,我入選了。扶持資金加上平臺資源對接,我的個人工作室在第二年春天正式掛牌。
掛牌那天程硯在門口幫我貼門牌號,我站在後面看著他把“林晚設計工作室”幾個字貼得端端正正的。他貼完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又上前把左邊那角按了按,才轉身說:“行了。”
“你要不要進來看看?”
“以後天天看,不急。”他把粘了膠水的手往褲子上擦了擦,“中午我媽包了餃子,叫你過去吃。”
我跟著他下樓,三月的風軟軟的,路邊那棵老梧桐冒了新的嫩芽。程硯走在前面,我落後他半步,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硯,你什麼時候跟你媽說我們的事的?”
他停了一下:“說什麼?”
“說我們......在一起了。”
“我說了。”
“什麼時候?”
“上個月。”
“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時在北京答辯。”他回頭看我,“我媽問“那姑娘以後是不是天天來工作室”,我說“是”。她就說“那行,我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三月的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隔壁早餐鋪子的蔥油餅味兒。程硯走了兩步發現我沒跟上,回頭看著我問:“怎麼了?”
“沒什麼。”我快步跟上去,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遲疑了一秒,手指反過來勾住了我的。
那天在程家吃飯,程母端上餃子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多吃點,看著比以前瘦了。”
“謝謝阿姨。”
程父坐在對面說:“以後工作室有什麼不懂的多問程硯,他做了好幾年了。”
“知道,爸。”程硯替我說。
我低頭咬了一口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確實沒放香菜。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工作室的客戶從一兩個變成了七八個,我開始招兼職幫忙。
程硯的工作室和我隔著一堵牆,他從不過問我的業務細節,但遇到複雜的平面調整還是會端著咖啡走進來,站在我身後看一會兒,然後說“左邊那行字往上移三毫米”。
我剛開始還認真量,後來習慣了,他開口我就直接改。
有次客戶問我方案改了這麼多遍是不是程老師主筆的,我說是林晚做的,然後指了指窗外:“他就在隔壁,您不信可以去問。”
客戶笑著說信,不用問。
週末的時候母親搬過來住了半個月,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她在樓下走路。程硯有時候下班早了會帶水果過來,陪我們坐一會兒再走。
母親私下問我:“那個程硯,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媽。”
“我就問問。”她擺擺手,“人看著挺穩當的。”
我沒接話,但第二天程硯來送柚子的時候,我當著我媽的面把其中一瓣掰了一半遞到他手裡。他接過去的時候耳朵紅了一下,我媽在旁邊笑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又過了幾個月,周銘深從我微信好友列表裡消失了很久之後,忽然發來一條訊息。
一張照片,是老宅廚房裡那口鐵鍋,鍋裡燉著排骨湯。和半年前姑媽發的那張幾乎一樣,只是碗筷多了一副。
“姑媽讓我問你好不好。”
我看了那條訊息一分鐘,回了兩個字:“挺好的。”
他又發:“那棵樹今年花開了很多。”
我知道他說的是木槿樹。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那棵樹的樹影在記憶裡晃了晃,粉白色的花瓣、青石板上的影子、夏夜裡嗡嗡的蟲鳴。
但我已經很久沒想起那些細節了。
窗臺上那盆綠蘿換了新花盆,葉子抽了新枝。我把它從周家帶出來的時候只有一尺來長,現在垂下來的藤蔓快碰到桌面了。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畫手裡的方案草圖。筆尖滑過紙面的沙沙聲填滿了安靜的午後,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桌面上落了一小塊光斑,剛好落在那盆綠蘿的新葉子上。
四月末有一天,程硯站在我工作室門口,手裡攥著車鑰匙。
“週末有空嗎?”
“有事?”
“我媽說,讓我帶你回去吃飯。”
“不是上週剛吃過?”
他低頭踢了一下門框邊不存在的石子:“她說讓你以正式身份回去。”
我放下筆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但攥車鑰匙的手指關節有點發白。“我跟她說了我們的事。她說那姑娘你領回來讓我再看看。”
風從敞開的窗戶穿進來,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啦響了一下。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他手裡那把鑰匙,又看著他的眼睛。“好。我跟你回去。”
他垂下眼睛,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壓住什麼,最後還是往上翹了翹。然後他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把門幫我從外面帶上。
“別加班太晚。”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我站在門裡,低頭把桌面上散落的稿紙一張張理整齊。綠蘿的藤蔓在風裡輕輕晃了晃,陽光在葉片上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了筆。
窗外有人在笑,大概是樓下早餐鋪子的老闆娘在跟人聊天。風還是溫軟的,帶著一點初夏將至的氣息。
鉛筆尖落在紙面上,我低頭繼續畫下一張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