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摔賬本,京城首富就跪了_第2章 第二天一早

我一摔賬本,京城首富就跪了發布時間:2026-08-17作者:安安

第2章

第二天一早,賬房先生來找我。

“夫人,李姑娘打發人來支銀子。”

“支多少?”

“二兩。”

“給了沒有?”

“規矩裡的,給了。”

“她說什麼用?”

“說想給她爹做場法事。”

我把手裡的茶盞放下:“她爹的牌位,入祠堂了嗎?”

賬房愣住:“沒有。外姓的牌位,進不了周家祠堂。”

“那她做法事在哪兒做?”

“說是......請示了老太太,在東暖閣設個臨時位。”

我起身往老太太院裡走。

正屋簾子掀著,李玉兒坐在老太太榻邊的小杌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藥。老太太張嘴,她喂一勺,拿帕子擦一下嘴角,老太太笑一下,她跟著笑一下。

“阿螢來了。”

“老太太。”

“你來得正好。玉兒說想給她爹立個臨時牌位,就在東暖閣。你看行不行?”

“她爹是外姓。”

“我知道是外姓。可人家的爹,是替周家死的。”

“老太太,替周家死的人不止李掌櫃一個。”我說,“報恩的方式,是撫卹、是安置她的前程、是送她出嫁。不是在家裡給外姓人立牌位。”

李玉兒的手停了。

“嫂子,我不知道有這個忌諱。”她把藥碗擱下,“是我糊塗。我不立了。”

“你也不用這樣。”我說,“城外有座清安寺,我讓人打點過了。你爹的牌位明日就送進去,每月初一十五有人唸經。費用從我私賬上走。你要去祭,我陪你去。”

她怔了一下:“嫂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不是對你好。”我說,“是對李掌櫃好。”

老太太嘆了口氣:“阿螢這話就有點硬了。”

“老太太,硬有硬的好處。”我看著李玉兒,“你昨天說,你爹跳河以後,你在南邊沒有親人了?”

“是。”

“那你這三個月,住在哪裡?”

她垂下眼睛:“住在一個嬸子家裡。”

“哪個嬸子?”

“我爹舊日的一個同鄉。”

“姓什麼?”

“......我只知道姓王。”

“住了多久?”

“兩個多月。”

“住了兩個多月,只知道人家姓王?”

廳裡安靜了。

老太太先開口:“阿螢,你盤問她做什麼?”

“老太太,我不是盤問她。我是要給她辦戶籍。”我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戶籍上要寫清楚籍貫、父母、親屬、原住址、保人。缺一樣,衙門不收。她一個姑娘家,沒有籍貫,將來嫁不出去。”

我把紙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寫。”

李玉兒看著那張紙:“我不識字。”

“我念,你說,我寫。”我坐下來,提筆,“籍貫。”

“......應天府。”

“應天府哪個縣?”

“我記不清了。小時候跟爹搬過好幾回家。”

“你爹叫什麼?”

“李玉堂。”

“你娘呢?”

“姓王......我記不得全名了。”

“你爹是哪一年進的錢莊?”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

“我不記得年份。只記得那年我六歲。”

我把筆放下。

“你今年十七,你爹進錢莊十一年。他的同鄉姓王,你住了兩個月不知道全名。你爹的撫卹銀該是多少,你知道嗎?”

她的手指絞得更緊。

“李玉兒。”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爹替錢莊虧空跳了河,那筆虧空的賬,到底是十萬兩,還是十二萬兩?”

她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我記不清了。”

“阿螢!”老太太拍了桌子,“你把人家逼成什麼樣了!”

李玉兒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跪到我面前:“嫂子,我知道我說不清楚。我爹孃走得早,我跟著爹到處搬,什麼都記不住。要是嫂子覺得我來路不明,我今天就走。我不要周大哥養,不要月錢,出去討飯我也認了。就求嫂子一件事——別把我爹的牌位收回去。”

老太太抱著她就哭。

周瑾從門口進來,站那兒看了一會兒。

“嫂子。”他開口,“李姑娘一個孤女,你何必呢?”

“何必什麼?”

“何必句句往死裡問。”

我看著他:“瑾哥兒,你今年十九了。”

“是。”

“你大哥南下的三個月,家裡的綢緞鋪子、茶莊、糧行的賬,誰在對?”

“......是嫂子。”

“我對賬的時候,問過多少人的來歷?”

他不說話了。

“府裡進一個看門的夥計,我要問三代人。這不是為難誰。”我把那張紙收起來,“戶籍的事我自己去辦。她答不上來的,我派人去應天府查。查出來是真的,我給嫁妝。是假的——”

我停住。

“是假的怎麼樣?”李玉兒抬起臉。

她的眼睛很亮,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剛才哭過的渾濁。

“是假的,”我看著她,“我就把你送回你該去的地方。”

老太太手裡的翡翠核桃脫了手,滾在地上,磕出一個白印子。

李玉兒彎腰去撿,撿到我腳邊,抬頭笑了一下。

“嫂子放心。我等著。”

我出了上房。

周硯在廊下等我,手裡捧著一碗熱酪。

“阿螢,喝口——”

“你昨晚跪到幾時?”

“亥時。”

“今晚接著跪。”

“為什麼?”

“因為你帶回來的這個人,”我從他手裡接過碗,“不是李玉兒。”

酪灑了他一手。

“你說什麼?”

“李掌櫃的信裡寫過。”我把碗放在欄杆上,“周硯,你念給我聽過。他女兒六歲那年從樓梯上摔下來,右胳膊摔斷了,治好了也使不上力氣,連碗都端不穩。”

周硯的臉白了。

“方才她喂藥,”我說,“用的右手。一勺都沒灑。”

周硯那晚跪到子時,膝蓋上墊著的算盤珠子硌出了兩排紅印子。

他沒吭聲,起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櫃找李掌櫃的那封信。

“阿螢,你過來看。”他把信紙鋪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行,“李掌櫃寫的是——‘小女右手微殘,端物不穩,望東家垂憐。’”

“寫得多清楚。”我點了點那行字,“端物不穩,右手微殘。”

“可她端藥端得那麼穩......”

“所以你信的是她這個人,還是李掌櫃的字?”

周硯不說話了。

第二天一早,我派了兩撥人出去。一撥走應天府,查李玉堂的戶籍、跳河的案卷、有沒有一個姓王的同鄉。另一撥在京城裡找一個人——吳七。

“吳七是誰?”周硯在旁邊看我寫條子。

“你南邊商隊的一個老夥計。”我頭也不抬,“應天府碼頭上扛貨的,跟了李掌櫃十來年。後來腰傷了,回了京城投奔親戚,你上年年底給他支過五兩銀子的遣散費。賬上記得明明白白。”

周硯站在那兒,好半天沒動。

“阿螢。”

“嗯。”

“我的賬,你記到這種地步?”

“你錢莊裡流水進出的每一筆,我都能記住三年。”我把條子摺好,“你去城南找吳七,別帶人,別驚動府裡。今天之內。”

“是。”

他走了。

我端著茶盞還沒喝上一口,前院就來人了。

“夫人,老太太請您過去。”

上房裡坐了一屋子人。老太太在上首,李玉兒坐在她腳邊的小杌子上,手裡正給老太太捶腿。二房嬸子柳氏帶著兩個嬤嬤在下手,周瑾站在窗邊。

桌上擺著一串對牌。

“阿螢,坐。”

我坐了。

老太太把對牌往前一推:“這幾天我想了想,府裡的事太多,你一個人扛著,我瞧著心疼。”

“老太太,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我看不下去。”老太太指了指李玉兒,“這孩子手巧,人也機靈。我想著讓她幫你分擔分擔。”

“老太太的意思,讓她管哪一處?”

“針線房。”

針線房一年過手的料子、繡線、成衣進項,少說也有四五百兩銀子。

我明白了。

“老太太,”我說,“她進府才第三天。”

“第三天怎麼了?”

“府裡上下七十多口人,她認得幾個?針線房十幾個繡娘,她叫得出誰的名字?料子進出對庫房的冊子,她不識字。”

李玉兒立刻站起來:“奶奶,我不能接。嫂子說得對,我不認字,連賬都看不懂。我給嫂子跑跑腿就成。”

“你別怕。”老太太拉她的手,“不認字有什麼要緊,我給你派個識字的嬤嬤。”

柳嬸子接話:“老太太這話在理。當年我嫁進門時,大字不識一個,還不是把二房的事管起來了。”

“二嬸。”我轉向她,“您管的是您自己那一房。”

“那也是管。”

“您那一房,二十來口人。周家這一房,七十多口,外頭還有綢緞鋪、糧行、茶莊六處產業。二嬸要是有興致,我把茶莊的賬冊送到您院裡,您看三天,再跟我說管家的話。”

柳嬸子的臉色變了。

老太太拍了一下桌案:“沈螢!”

我站起來行了個禮:“老太太。”

“我今天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告訴你。”

廳裡沒人說話了。

我看著那串對牌:“老太太要給她事做,我不攔。但針線房不成。”

“那你說哪處成?”

“花園。”

老太太愣了。

“花園裡四個花匠,兩個灑掃,一年支銀十八兩。”我說,“她管著,按月結。管得好,三個月後我把廚房採買給她。廚房一年過手七八百兩。”

李玉兒抬頭看我:“嫂子......願意給我廚房?”

“願意給你,前提是你先管得住花園。”我說,“管家不是把牌子往手裡一塞就叫管事。從四個花匠開始,一步步走。走得穩,我一步步給。”

老太太的火氣洩了一半:“你倒是一套說辭。”

“老太太,這是周家四年的規矩。我進門那年,也是從花園開始的。當時管著我的,是老太太您。”

老太太的手停在桌面上。

她把對牌收回去了。

“就依你。”

“多謝老太太。”

我轉身要走,李玉兒在後頭開口:“嫂子。”

“嗯?”

“我能問一句嗎?”

“問。”

“嫂子說三個月後給我廚房。可嫂子定的規矩,三個月內不許我出府。”她笑了一下,“三個月滿了,我是走,還是留?”

廳裡的人都看向我。

我回頭:“你想走還是想留?”

“我聽嫂子的。”

“那就是想留。”

“我沒這麼說。”

“你說了。”我說,“你要是想走,方才我說給你廚房的時候,你該說‘我住不了那麼久’。你沒說。你問的是三個月後。”

她低頭:“嫂子好聰明。”

“不是聰明,”我說,“是我聽得仔細。”

我出了上房,走到廊角停住。後頭有人跟上來,是周瑾。

“嫂子。”

“什麼事?”

“你今天......”他頓了頓,“你今天在老太太面前,太硬了。”

“瑾哥兒,你十九了。”

“是。”

“你大哥南下那三個月,你多支了多少月錢?”

他臉一白:“四......四十兩。”

“府裡少爺的月例是八兩。多支的三十二兩,是我從私賬裡給你填的。老太太不知道。”

“嫂子提這個做什麼?”

“我不提這個。”我說,“我提的是——你欠賬的時候,我沒在廳裡當著一屋子人問你。今天李玉兒答不上戶籍,我在廳裡問她,你覺得我狠。”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她是外人。”

“對。”我說,“她是外人。外人進這個門,我就得問清楚。你是自己人,自己人犯了錯,我關起門來說。”

我走了兩步,回頭:“瑾哥兒,你記住一句話。這個家護得住你,是因為規矩沒破。規矩一破,第一個沒地方站的,是你。”

夜裡周硯回來了。

他把一卷名冊攤在桌上:“吳七找著了。在城南擺了個茶水攤子。”

“明天去找。”

“我去?”

“你是東家。他見你,不敢撒謊。”

“問什麼?”

“問他見沒見過李玉堂的女兒。問她多高、多大、右手好不好。再問一句。”

“問什麼?”

“問李玉堂家裡,除了一個閨女,還有沒有別的人。”

第二天出事了。

我在南院對綢緞莊的賬,前院一陣喊:“來人!李姑娘摔了!”

我擱下筆往外走。

正房臺階下頭圍了一圈人。李玉兒倒在地上,臉朝下趴著,手撐在石階上。周硯蹲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

她抬起頭,往前一栽,正栽在周硯懷裡。

圍著的十幾個下人全看見了。

周硯整個人僵在那裡,兩隻手舉在半空。

“東家......”她的聲音很輕,“我頭暈。”

我走過去:“鬆手。”

周硯立刻往後撤,一屁股坐到了臺階上。

“我鬆了!阿螢,我一根手指頭沒動!”

“我說的是她。”

李玉兒的手還抓著他的袖子。她慢慢鬆開。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臺階上有水。”

我低頭看臺階。

第三級石階上有一攤水,巴掌大一片。

“昨天下雨了嗎?”

後頭的婆子說:“沒有。”

“那這水哪來的?”

沒人答。

我蹲下去,用手指沾了沾那攤水,湊到鼻子前。皂角味。

“是洗衣水。”我站起來,“誰在這兒倒的水?”

一個小丫頭往前挪了半步,臉都白了:“是......是我。”

“你叫什麼?”

“翠兒。”

“你在哪兒當差?”

“我在南跨院......伺候李姑娘。”

臺階前一片安靜。

我看著翠兒:“誰讓你往正房臺階上倒水的?”

“沒......沒人讓。我端著盆走過去,腳滑了,潑了一點。”

“什麼時辰潑的?”

“剛......剛潑。”

“潑完你去哪兒了?”

“我去後頭拿抹布,回來就看見姑娘摔了。”

“去了多久?”

“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是多久?”

翠兒開始哭。

李玉兒從地上站起來,扶著腰:“嫂子,別問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翠兒才十三歲。”

“她十三歲,這水就該有人踩。”我說,“今天摔的是你,明天要是摔老太太,你替她躺三個月?”

李玉兒不說話了。

我轉身對著一圈下人:“都聽清楚。從今天起,正房前後左右十步之內,不許倒水、不許潑湯、不許放盆。誰違一次,扣兩個月月錢。翠兒,你從南跨院調出來,去後廚擇菜。”

李玉兒開口:“嫂子,翠兒伺候我伺候得挺好的——”

“她伺候你,伺候到臺階上摔了?”我說,“這叫好?”

她閉嘴了。

“給李姑娘再派一個人,”我對管家說,“要四十歲以上的,在府裡做過五年以上的嬤嬤。”

“是。”

我最後看了周硯一眼。他還坐在臺階上。

“起來。”

他爬起來拍屁股上的土:“回屋?”

“回屋。”

進了南院,我把門關上。

“跪。”

他乖乖拖過算盤墊好,跪得闆闆正正:“我一根手指頭沒動。”

“我知道。”

“那你罰我什麼?”

“罰你蹲在那兒。”我坐下,“她摔在你腳邊,你第一件事該做什麼?”

“扶她。”

“錯。”我說,“你該喊人。”

他愣住。

“府裡七十多口人,那會兒正房前頭站了十幾個。你喊一聲‘來人’,兩個婆子就上去了。她摔不著,你也碰不著。”我說,“你手一伸,十幾雙眼睛看著。今天晚上,這府裡一半下人在說東家扶了李姑娘。明天這話就出了門。”

周硯的臉沉下來:“我沒想那麼多。”

“你從來沒想那麼多。在南邊帶商隊,一個賬房報錯了數,你會不會先問他是哪一筆錯的?”

“會。”

“回了家,你連臺階上一攤水都不問。”

他把頭低下去:“阿螢,我怕。我怕你不信我。”

跪在算盤上這個人是京城首富,隨手一撥就是幾千兩銀子的進出。現在他跪在那兒,頭低著,手指摳著褲縫。

“周硯。”我說,“我要是不信你,昨天在老太太屋裡我不會替你擋那幾句。我把算盤摔在長街上,是打給滿城人看的。那事過了就過了。全城人都知道,你帶回來的女人是我安置的。誰再嚼舌頭,嚼的是我沈螢的規矩。”

“那你還罰我?”

“你該罰。不是罰你扶她,是罰你腦子不轉。”

“我明天就把腦子轉起來。”

“跪到子時。”

“是。”

“吳七的事,明天一早就去。”

“是。”

我走到門口又停住:“周硯。”

“在。”

“你今天扶她那一下,她的手是先抓的你的袖子,還是先撐的地?”

他想了一下:“先抓的袖子。”

“人往前栽,先撐地。她沒撐。”

第二天流言就出了府。

我在綢緞莊查賬,掌櫃的支支吾吾:“夫人,外頭有些話......”

“什麼話?”

“說東家從南邊帶回來一個人,是要抬進門的。說......說夫人生了四個年頭沒動靜,老太太急著抱孫子。”

我把賬本合上:“這話誰先傳的?”

“打聽過了,是二房柳太太的車伕在茶館裡說的。”

我坐了一會兒:“知道了。”

回府進門就看見柳嬸子的轎子停在院裡。上房裡老太太正跟她說話。我在門外站住。

柳嬸子的聲音傳出來:“......嫂子,我說句不該說的。沈氏進門四年,肚子沒動靜。這周家大房總不能到硯哥兒這輩斷了香火。李姑娘知根知底,又欠著人家爹一條命,抬進來是大房報恩,外頭誰能說什麼?”

老太太嘆氣:“硯哥兒不會答應。”

“硯哥兒不答應,您答應啊。”柳嬸子壓低聲音,“您是當孃的。”

我推門進去。

門一推,屋裡兩個人都回頭。

柳嬸子站起來,笑得很快:“阿螢回來了。”

“二嬸來了。”

“我來看看嫂子。”

“二嬸坐。”我坐到下首,“方才二嬸說什麼,我在門外聽了一半。”

柳嬸子的笑僵住了:“我......我隨口說的。”

“二嬸隨口說的話,能傳到茶館去?”我說,“綢緞莊掌櫃今天跟我講,外頭都在說周硯要抬人進門。傳話的是二嬸家的車伕。”

“這怎麼可能——”

“二嬸要是不信,我把人叫來當面對一對。”

柳嬸子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把茶盞放下:“阿螢,這事我確實想過。我不瞞你,你進門四年,我沒催過一句。可硯哥兒今年二十六,瑾哥兒還沒成家。這一房總得有個後。”

“老太太想讓她做什麼?”

“平妻。”

這兩個字一齣口,屋裡靜了。

我把手放在膝上:“老太太,平妻這兩個字,本朝律例裡沒有。《戶婚律》寫得清楚——有妻更娶者,徒一年。所謂平妻是民間亂叫的。報去官府兩頭都不認。老太太要抬她,只能抬成妾。”

老太太臉色變了:“那就——”

“我勸老太太別抬。”我說,“三個原因。第一,她是恩人的閨女。周家收她是報恩,抬成妾算怎麼回事?外頭會說周家把恩人的女兒收了房。李掌櫃的墳還沒幹,他閨女給東家做了妾。這不是報恩,這是欺負人死無人管。”

老太太張嘴沒出聲。

“第二,周硯在商場上走。納妾這種事,對手拿來參他的名頭就夠寫三頁紙。老太太要周硯明年被同行笑話嗎?”

“第三,她的戶籍還沒辦下來。她連自己是應天府哪個縣的都說不清。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進了周家的門上了族譜,將來查出是假的,怎麼辦?”

柳嬸子搶話:“什麼真的假的!人就在眼前,硯哥兒親自帶回來的,還能有假?”

“二嬸。”我轉向她,“她那半塊玉佩的斷口是砂石磨過的。”

“磨過的怎麼了?”

“用刀背敲斷的玉,斷口是毛茬。用砂石磨斷的玉,斷口是平的。我把她那半塊和周硯那半塊送玉器鋪子讓三個師傅一起看。二嬸要不要一起去?”

柳嬸子的手抖了一下:“我去做什麼,我一個婦道人家。”

“那二嬸就別管這個門裡的事。”

“你——”

“夠了!”老太太拍了桌子。

我站起來:“老太太,我今天把話說到底。這個家我管了四年。老太太若嫌我管得不好,我把對牌交回去,今天就回沈家。等我什麼時候該回來了,老太太再派人去接。”

老太太愣住:“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老太太不是。”我說,“可老太太要抬她進門,就是這個意思。這家的香火跟我和周硯有關,跟別人無關。我們要是生不出來,我自己去跟周硯說,自己去挑人。輪不到二嬸在茶館裡替我操心。”

門外腳步聲。

李玉兒進來了,手裡端著一碗湯。

她看了一圈,把湯放下跪了:“奶奶。”

“你怎麼來了?”

“我在外頭聽見了。”她把頭磕在地上,“我求奶奶一件事。讓我走吧。”

老太太急了:“這是什麼話!”

“我進這個門才五天,府裡就為我吵了三回。我爹拿命換的是東家的生意,不是我的富貴。我要是留在這兒把東家跟嫂子拆散了,我死了都沒臉見我爹。”

她轉過來衝我磕頭:“嫂子,我求你放我走。我什麼都不要。你就當沒見過我。”

老太太撲過去抱她。

我看著這一幕,一句話沒說。

等她們哭完,我開口:“你走可以。兩件事辦完你才能走。第一,戶籍。沒有戶籍的姑娘出了這個門,客棧不敢收,衙門不給路引。你走不出二十里就得被巡檢押回來。這不是我攔你,是律法攔你。第二,你爹的撫卹。錢莊存了一筆二百兩的撫卹銀,要直系親屬畫押才能領。你不領就充公了,你爹拿命換的,你不要?”

她低頭:“要。”

“那就先把這兩件辦完。戶籍等應天府回話。撫卹要你去錢莊畫押,畫押要有保人。保人是周硯。”

“這兩件辦完,我給你三百兩送你出城。你要嫁人我給你備嫁妝,你要開鋪子我給你找鋪面。”

老太太看著我:“阿螢......”

“老太太,我從來沒想趕她走。我只想把她的來歷弄清楚。清楚了,她要留我供她到出嫁,她要走我送她一程。”

李玉兒跪在地上很久沒動:“嫂子想得周到。”

“你先起來。湯是給老太太的?”

“是。”

“涼了。端回去熱一熱。”

她端著碗出去了。我盯著她的背影看——跨門檻的時候,她左手端碗,右手扶了一下門框。那隻按道理該抬不起來的右手,在門框上撐穩了整個身子。

當天夜裡周硯回來了。

他渾身灰撲撲的,進屋就把門頂上:“阿螢,找著吳七了。他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李玉堂的女兒他見過。第二句,李玉堂的女兒右手使不上力,端不了碗,連筷子都拿不住。第三句——”

“第三句什麼?”

“第三句,李玉堂家裡不止一個閨女。”

“什麼叫不止一個閨女?”

周硯灌了半碗水:“吳七說,李玉堂家裡有個養女。爹孃死在應天府那年的大水裡,李掌櫃娘在世時收養的。跟著姓李,但營里人都叫她阿杏。比親閨女大兩歲。”

“長什麼樣?”

“吳七說阿杏白淨,會說話。親閨女悶,不愛開口,手也不利索。阿杏進府之前在城南繡坊幫工,畫花樣子的。”

我把燈挑亮了些:“你回來的時候,誰在城外迎的你?”

“她自己來的。商隊走到十里亭,她站在路邊抱著包袱說她是李玉堂的閨女,拿半塊玉佩出來。第一句話問的是——‘東家還認得我爹的牌子嗎’。”

周硯的臉沉下去:“她不問我是誰。她認得我。”

“她不但認得你,還知道哪天走哪條路。”我說,“一個住在同鄉嬸子家的孤女,怎麼知道商隊的行程?”

屋裡安靜了。

周硯把兩隻手撐在桌沿:“阿螢,我該死。”

“你現在死了也不頂事。吳七人呢?”

“我讓他明天來府裡。”

“不行。他一進門她就知道了。你明天一早去城南把吳七帶到清安寺,我在那兒等。”

“你出得去?”

“我為什麼出不去?”

第二天上午我在花園裡碰見她。四個花匠在剪枝,她站在旁邊看,手裡納著一隻鞋底。

“嫂子。”

“納鞋底呢?”

“給奶奶做雙棉鞋。”她把鞋底舉起來,“天要涼了。”

我伸手接過來看了看。針腳密,行距一樣寬。

“針腳不錯。”

“從小做慣了。”

“你爹的鞋也是你做的?”

“是。”她笑了笑,“我爹腳大,一雙鞋要納十來天。”

“十來天。”我把鞋底翻過來,“你哪隻手拿針?”

“右手。從小就是右手。”

“你六歲那年從樓梯上摔過?”

她的手頓了一下:“嫂子怎麼知道?”

“你爹的信裡寫過。摔斷了右胳膊,好了以後使不上勁,碗都端不穩。你爹讓周硯多照看你。”

花園裡四個花匠的剪子都停了。

李玉兒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我爹......記岔了。摔的是左手。我爹不認幾個字,寫信是求人代筆的。代筆的人寫錯了一個字也是有的。”

這句話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備好了。

“也是。”我說,“那我叫人也去問問那個代筆的。”

“嫂子還要問?”

“不問清楚,你的戶籍辦不下來。”我轉身走了。

出了角門,車到清安寺。吳七在偏殿等著,一條胳膊是傷的,吊著布帶。見我要跪。

“不用跪。我問你幾件事。”

“是。”

“阿杏右手好不好?”

“好得很。繡坊裡畫樣子用的是左手。畫完了拿剪子裁布,用右手。”

“李玉堂的親閨女呢?”

“拿不住針。”吳七低頭,“她左手能畫花樣子。她畫,阿杏照著繡。”

“李玉堂死那天,這兩個人在哪兒?”

“在應天府碼頭上。李掌櫃出事之前把她們送進了城,託的是商隊一個老哥的丈母孃。後來我腰傷了回京,回京前去看過一次。阿杏跟我要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李掌櫃的半塊玉佩。我身上沒有,玉佩在親閨女身上。阿杏說那姑娘傻,拿著玉佩不知道用,不如她收著,將來去京城找東家。親閨女給沒給,我不知道。我第二天就走了。”

“吳七,你還認得李玉堂的親閨女?”

“認得。左眉梢有個小疤,小時候磕的。”

“多大的疤?”

“指甲蓋那麼大。”

我起身:“你先住在寺裡別回城南。吃住我出。哪天我叫你,你跟我走一趟,指一個人。”

“指誰?”

“指真的李玉堂閨女。”

回府已經過了申時。進門就覺出不對。院裡站著四個婆子,兩個在南院門口。管家迎上來臉色發白。

“夫人。”

“怎麼了?”

“老太太在南院等您。”

我往南院走。正屋門大敞著。我的陪嫁箱子被搬出來三口擺在院當中,蓋子全掀開了。老太太坐在廊下椅子上,柳嬸子站在旁邊。李玉兒站在最後頭,捂著嘴。

我停在院門口。

“老太太。”

老太太沒看我。她抬手從旁邊婆子端的托盤裡拿起一樣東西——一支金簪。簪頭是鳳,鳳嘴裡銜一顆珠子。

“阿螢,”她開口,“這個認得嗎?”

我認得。那是周家老太太當年的陪嫁,一套頭面裡的其中一支,鎖在庫房最裡頭那口描金箱子裡。鑰匙一把在老太太手上,一把在我手上。

“認得。”

“在哪兒找著的你知道?”

“老太太說。”

老太太把簪子往托盤裡一扔:“在你陪嫁箱子最底下,裹在一塊紅綢子裡。”

院裡沒人出聲。我走過去看那三口箱子。第一口是衣裳,第二口是緞子,第三口是我娘給的銀器。第三口的鎖鼻子是好的。

“老太太,誰開的箱?”

“我開的。”

“用什麼開的?”

“鑰匙。你箱子上的鑰匙只有一把。”我把手伸進袖袋掏出那把鑰匙,“在我這兒。”

老太太臉色變了。

柳嬸子接話:“箱子上的鎖老了,一撬就開。誰開的要緊嗎?要緊的是裡頭裝的什麼!”

“二嬸,要緊的正是誰開的。是誰告訴老太太我箱子裡有東西的?”

老太太的手指動了動。

李玉兒擠出來跪下了:“是我。昨晚我給奶奶送湯路過南院,看見有人從南院出來抱著個包袱。我以為是賊沒敢喊。今天早上跟奶奶說了一句,奶奶就......我不是要害嫂子——”

“你看見的人是男是女?”

“看不清。”

“高矮?”

“我離得遠。”

“離多遠?”

“隔著兩叢竹子。”

“南院門口沒有竹子。”我說,“南院門口兩邊是石榴樹。”

李玉兒的話斷了。

老太太站起來:“你別拿話堵人!這支簪子我二十年沒見了。庫房那口箱子一年只開兩回,正月和中元。今年正月是我開的,中元是你開的。你說,簪子怎麼到了你屋裡?”

“老太太,我說了您也不信。”

“你說!”

“中元開庫房那天跟著的有四個人。管家、張嬤嬤、我的王嬤嬤,還有周瑾。”

周瑾在人群后頭臉白了。

“這跟瑾哥兒有什麼關係!”老太太喝道。

“我沒說跟他有關係。我說那天有四個人在場。老太太要查就把四個人一起叫來問,別隻掀我的箱子。”

“你還敢說這話!”

“我敢。因為我的箱子今天開了,掀出一支簪子。明天要是掀周瑾的箱子掀出別的東西來,老太太也照樣得認。”

老太太手在抖:“沈螢,我今天要不罰你,這家裡的人都不服。對牌交出來。你回南院關上門,什麼時候查清楚什麼時候出來。”

我把對牌解下來雙手遞過去:“是。”

我轉身要走。

“嫂子!”李玉兒膝行兩步抓住我的裙角,“嫂子我給你跪著,你別怪我,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鬆手。”

她不松。

“我去跟奶奶說我看錯了——”

“你沒看錯,”我低頭看她,“你看得很準。你昨晚沒起來送湯。南跨院的燈是丑時才滅的。燈一直亮到丑時的人,不會在子時出門。”

“我......”

“我每天夜裡都看南跨院的燈。你進府那天起我天天看。”

她鬆了手。

我進屋把門關上。外頭落了鎖。王嬤嬤跟著關進來的,一進屋就哭:“夫人,她們這是要誣您——”

“嬤嬤,你聽好。第一,去清安寺找一個吊著胳膊的叫吳七,告訴他明天晚上戌時在城南繡坊後門等我。第二,去城南把所有收活的繡坊都跑一遍,找一個十七歲姑娘,左眉梢有疤,左手畫花樣子。第三,打發人去錢莊給東家帶話——別回府,直接去清安寺。”

王嬤嬤從後窗翻出去了。

第二天夜裡我從南院出來了。

不是翻牆。門後的插銷卸下來,外頭的鎖鼻子退出一根,門就開了。院外守夜的婆子在打盹,我從角門繞出去上了王嬤嬤僱的車。

“找著了?”

“找著了。城南文繡坊畫樣子的。掌櫃說她三月裡來的。”

車停在繡坊後門。吳七吊著胳膊等在那兒。

“夫人,人在裡頭。剛才端著盆出來倒水,左眉梢有個疤。”

我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婦人:“打烊了。”

“我找人。”我把一塊碎銀放在她手上,“找你們畫樣子的姑娘。”

老婦人接了銀子回頭喊:“阿杏!有人找!”

出來一個姑娘。個子不高,穿一身青布。左眉梢一塊小疤,指甲蓋那麼大。她看見吳七站住了:“吳大哥?”

吳七的眼淚下來了:“阿杏姑娘。”

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扶門框。用的是左手。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不是找來的,是這位夫人找的。”

她看我:“你是誰?”

“我姓沈。周硯的媳婦兒。”

她的臉血色盡褪:“周東家的......”

“你爹託孤給他,他答應過把你帶回京城。三個月前他回城帶回來一個人。那個人說她叫李玉兒。”

阿杏扶著門框慢慢往下滑。吳七撲過去扶住她:“是阿杏。”

她坐在門檻上很久沒說話。進了屋,一盞燈,桌上一沓花樣子。左手邊壓著一塊炭。

“你從頭講。”

“三月裡我爹把我們送進應天府城。城外要打仗了,他讓我們別出來。住了半個月阿杏跟我說城裡不安全,不如往南走,去京城投奔周東家。”

“她怎麼知道周東家?”

“我爹說過。東家許諾過,要是有什麼事就把我送到京城。”

“這話阿杏也聽見了?”

“一個屋裡住著都聽見了。我們一起上路,走到半道我病了,她說去前頭鎮上抓藥。她沒回來。她走的時候帶了我的包袱,裡頭有玉佩和我娘留下的銀鐲子。我一個人走到京城,不敢去將軍府。我一個姑娘家空著手上門,說我是李玉堂的閨女,人家憑什麼信我?我在周府門口站過三回。第三回我看見周東家的馬車出來,我就走了。”

“哪天?”

“七月十八。”

七月十八,是周硯商隊進城那天。那天我把算盤摔在街心,滿城的人都在看周硯下跪。

“你看見我了?”

“看見了。我看見夫人扔了東西,東家跪下了。”

“你還看見什麼?”

“我看見阿杏從馬車裡下來。”

我站起來:“跟我回府。”

她搖頭:“我不去。我拿不出玉佩。她拿得出。府裡的人信她不信我。到時候她說我是騙子我就完了。”

“你說得對。所以你現在還不能去。我今天來是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娘留的銀鐲子什麼樣?”

“素的沒花紋,裡頭刻了三個字——王巧娘。我孃的名字。鐲子有個豁口,小時候磕的,那回把左眉梢也磕破了。”

我轉身往外走。

“夫人。”

我停住。

“我爹......真的沒了?”

我回頭。她坐在燈底下,兩隻手放在膝上,左手扶著右手。

“沒了。應天府碼頭,替錢莊頂賬跳了河。”

她沒哭,把左手抬起來抹了一下臉。

“那東家呢?”

“活著。”

“活著就好。我爹要是知道東家沒事,他不虧。”

“你記住,從今天起誰問你叫什麼,你都這麼答。”

回府的路上王嬤嬤小聲問:“夫人,咱們什麼時候把她帶回去?”

“不急。現在帶回去只是兩個姑娘對著說各說各的。要收拾這件事,得等她再伸一次手。她今天贏了一局把我關起來了,贏了一局的人不會停手。”

果然,天亮之前外頭一陣響。管家拍門:“夫人,老太太叫您過去!李姑娘剛才在上房暈過去了,大夫說——”

“說什麼?”

“說是有喜了。”

上房跪了一地的人。李玉兒躺在老太太的榻上臉朝裡,大夫收了脈枕站在一邊。我進去站在門口。

老太太抬頭看我:“你還有臉來。”

“老太太叫我來的。大夫,你再說一遍。”

大夫低頭:“姑娘是喜脈。兩個月了。”

屋裡的人都往我這邊看。我走到榻邊:“李玉兒。孩子是誰的?”

她把臉埋進被子。

老太太一拍桌子:“這還用問!”

“老太太這話得她自己說。她說是誰的就算誰的。”

李玉兒哭出聲:“我不能說。說了嫂子就活不成了。”

“我死不了。你說。”

她抬起頭眼淚往下淌:“是東家的。”

外頭腳步聲。周硯進來了,一身土,進門看見這個陣仗站住了:“怎麼了?”

老太太指著榻上:“你自己問她。”

李玉兒把臉別開。周硯看過去:“她怎麼了?”

“她有了。兩個月。”

周硯愣在那兒:“什麼有了?我沒碰過她。”

“她自己說的是你!”

“她說是我,我也沒碰過。”

老太太抓起茶碗砸過去。碗碎在周硯腳邊:“你給我跪下!”

周硯跪了。

我往前一步:“老太太,我只問三句。第一句。今天是九月初三,兩個月前是七月初。你哪天到的十里亭?”

屋裡安靜了。

“七月十二。商隊的單子上記著。”

“你哪天進的周家大門?”

“七月十八。”

我看著榻上的人:“七月十二你在十里亭頭一回見著周硯。兩個月前你在哪兒?”

“大夫說的是兩個月。”柳嬸子搶話,“兩個月是個虛數!三個月也是它,一個半月也是它!”

“二嬸說得對。所以我請了三個大夫來,隔屏風各診一次。三張脈案都在這裡。”我把三張紙攤在桌上,“都寫兩個月。七月十二見的周硯,往前推兩個月是七月初,那時候你在應天府還是京城?”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被子。

“第二句。周硯進府這五十天跟她單獨待過幾回?”

“一回都沒有。”

“這是你說的,我要人證。”我轉向門外,“管家,府裡每日進出記沒記?”

“記了。東家在府裡的日子都記。七月十八,東家在南院跪到子時。七月十九去錢莊,酉時歸回南院。七月二十——”

“夠了。”老太太喝住。

“老太太還有二十幾天沒念完。”

“我說夠了!”

“第三句。你說孩子是周硯的,哪天?哪個時辰?哪間屋子?”

她的肩膀抖得厲害:“記不清了......”

“你連自己懷的是哪天的孩子都記不清?”

“嫂子!”她猛地坐起來,“你逼死我算了!我從進門那天你就沒信過我!查我的戶籍查我的玉佩查我的手!府裡上上下下都聽你的,我說什麼有用嗎?我不要名分。我把孩子生下來給周家留個後我就走,去廟裡一輩子不出來!”

老太太抱著她放聲大哭,哭完了抬起頭看著我:“沈螢,你寫休書吧。”

周硯站起來:“娘!”

“你跪下!”

“這書我不寫。老太太要寫自己寫,寫了我撕。”

“你敢!”

“我敢。我在外面跑了三年商,哪一次不是我媳婦在家裡看著鋪子?我南下三個月家裡七十多口人一天沒亂。今天憑一個人一句話你就要趕她走?”

“我憑的是周家的香火!”

“香火我不要了。我把大房當家的位子讓給周瑾,我搬出去住。”

屋裡炸了。柳嬸子尖著嗓子喊:“硯哥兒你瘋了!”

老太太臉白得沒了血色。

我把手按在周硯背上:“你閉嘴。老太太,休書我寫。但有一個條件。我不是周家買來的,我是沈家八抬大轎抬進來的。休妻要進族譜報官府。老太太一個人說了不算。三天後祠堂開門,族裡長輩到齊,沈家來兩個人,衙門請一位書吏。當著所有人的面,老太太說我犯了哪一條,我就寫哪一條。祠堂裡說過的話,收不回來了。”

九月初六祠堂開門。

族長坐在第一張椅子上,族裡來了七個長輩。我孃家來了我哥和我叔。衙門書吏坐在角落擺開筆墨。

老太太坐在右邊。柳嬸子坐在她下手。周瑾站在牆邊。李玉兒被兩個婆子扶著坐在老太太身後。

周硯站在門口。我走進去站在當中。

族長開口:“今天什麼事先說明白。”

老太太站起來:“我要休沈氏。”

“哪一條?”

“無子。”

祠堂裡嗡了一下。族長看我:“沈氏有話說嗎?”

“有。我先請族長看一樣東西。”

我從袖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兩塊玉佩。合起來是一個“李”字。

“這是李玉堂的信物。一塊在周硯身上,一塊在這位姑娘身上。昨天我把這兩塊玉送了玉器鋪子,三個師傅看了一個時辰。他們說——這不是一塊玉上斷下來的。斷口是砂石磨的,不是刀背敲的。而且兩塊玉的顏色不一樣,一塊偏青,一塊偏白。”

我轉身:“進來。”

三個玉匠進了祠堂:“回各位老爺,這兩塊玉不是同一塊料子。”

祠堂裡靜了。

“第二樣。請一個人。”

吳七拄著拐進來跪下:“小人吳七,原是南邊商隊的。李掌櫃手下的老人。認得堂上這位姑娘。她叫阿杏,不是李玉堂的親閨女。是李家收養的孤女。”

“那李玉堂的親閨女呢?”

“叫李玉兒,左眉梢有疤,左手畫花樣子,右手使不上力。”

老太太的手抖起來:“你血口噴人!”

“第三樣。”

我走到祠堂門口:“進來。”

真的李玉兒走進來。青布衣裳,頭髮齊整。她走到祠堂中間跪下:“我叫李玉兒。我爹李玉堂,我娘王巧娘。”

她把頭髮撩起來——左眉梢一塊疤。

吳七在地上哭出聲。族長站起來:“你右手怎麼了?”

李玉兒把右手抬到胸口就抬不動了:“六歲摔的。樓梯上摔下來。還磕壞了娘留的銀鐲。”

我從袖裡拿出一個銀鐲,素的,有一個豁口,裡頭刻著“王巧娘”三個字:“這是我從城西廣豐當鋪贖出來的。當票在這兒,當的日子是五月十一。當的人籤的名字是——周德海。”

柳嬸子站起來了:“那是我家車伕!”

“二嬸,我沒說是您。只說一件事——五月十一,阿杏已經在京城了。三月裡她跟真李玉兒一起出應天府,半道把包袱拿走。五月到京城把她孃的鐲子當了。七月十二在十里亭等周硯的商隊。當票上的手印可以對,周德海人已經在衙門裡了。”

阿杏退到牆根。

老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往後倒。周硯衝過去扶住她。

族長把柺杖往地上一頓:“都站好!你叫什麼?”

阿杏靠在牆上不出聲。

“我問你叫什麼。”

她慢慢抬起頭,笑了一下:“我叫什麼,重要嗎?我在李家養了十二年。王巧娘把我抱回去那天說的是當女兒養。養到第四年王巧娘沒了,從那天起我睡柴房吃剩的。她摔斷手一家人圍著她。我燒火燙掉半隻手誰問過一句?李掌櫃說要把親閨女送去京城託給周東家。那我呢?我十一年算什麼?”

“所以你就冒名頂替。”

“我拿了她包袱,我沒殺她沒賣她。”

“你把她扔在半道上她病著。”

“她命大活到今天還是我留的錢。”

“五月你到京城之後住在哪兒?”

她的眼睛動了動,看向柳嬸子。

“你看我做什麼!”柳嬸子尖叫。

“二嬸,我還沒問您。當票上週德海是您家的車伕,五月十一替她當了鐲子。當鋪掌櫃說周德海講這是他家太太賞下人的。掌櫃的人在門外,要不要請?”

掌櫃進來跪下:“這位太太家的車伕來過三回。頭一回三月當銀耳環,第二回五月銀鐲,第三回六月當金簪。”

我轉身從袖裡拿出那支鳳頭簪舉起來:“老太太前天從我箱子裡搜出的就是這一支。八月贖回來的東西九月出現在我箱子裡。中元開庫房那天四個人在場。管家、張嬤嬤、王嬤嬤、周瑾。三個人是下人進出要搜身。只有你不搜。周瑾。”

周瑾兩條腿發軟跪了下去。

“嫂子......一百八十兩。柳嬸子借給我的,她說不用還,說等李姑娘進了門生了兒子這家裡的事就我說了算。簪子六月我拿的,她替我當了六十兩。八月贖回來放回庫房我不敢,她說放嫂子箱子裡最穩妥,嫂子的箱子沒人查。”

老太太從椅子上撐著坐起來:“周瑾!”

族長看著他:“你把長房的正妻趕出去。你。你來。你把三年地租的冊子翻出來。老三房做了什麼事你自己跟衙門說。”

柳嬸子癱在地上。

族長轉過來看我:“沈氏,你要怎麼處置?”

我看了一眼阿杏,她垂手站在牆角:“冒名頂替。錢莊撫卹銀二百兩你去畫過押領了。銀子呢?”

“她。”阿杏朝柳嬸子抬了抬下巴。

“去看。”族長說。兩個後生跑出去了。回來抬著一口木箱摔在祠堂中間,箱蓋彈開——散銀一封一封摞了半箱,上頭壓著一本冊子。族長翻開看了三頁合上:“長房城外六百畝地的租子,三年,進了老三房。”

老太太從椅子上滑下來。周硯衝過去接住。

我站在祠堂中間看著那口箱子,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我管家四年,每年收租賬面上的數年年少一點。我查過三回都查到田裡去了,說水少說收成薄。我沒往家裡查。

“二嬸,我該早三年動手。這三年的租子是我的錯。”

族長把柺杖頓在地上:“報官。”

衙門當天下午來的人。阿杏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沈螢,你從第一天就沒信過我。為什麼?”

“你叫我嫂子的時候太順了。一個剛死了爹、剛進陌生人家門的姑娘,頭一聲嫂子叫不了那麼穩。”

柳嬸子被抬走的時候還在喊。周瑾在祠堂跪了三天,族長罰他三年月例抄族規一百遍跟著管家學看賬。

老太太病了半個月。第一次下床是九月二十。

那天我端著藥進上房。她坐在榻上看著窗外:“阿螢。你早就知道她是假的了?”

“進門第三天知道的。”

“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老太太信嗎?我第三天來說她是假的,老太太會說我容不下人。第十天來說,老太太會說我心狠。我要等。等她伸手,等那隻手老太太親眼看見。”

老太太眼淚掉下來:“我這一輩子沒這麼糊塗過。”

“老太太不糊塗。老太太是聽見了‘報恩’兩個字心軟了。”

“阿螢,我對不起你。”

“藥涼了。”我端起來。她接過去喝了,喝到一半停下來,“那孩子......真的李玉兒安置在哪兒?”

“南跨院。”

“她願意住?”

“我跟她說了三天才搬。她怕我們家還她爹的情還得太重她還不起。”

“你把她叫來。”

真李玉兒進來跪下磕頭。老太太伸手把她左眉梢的碎髮撥開露出那道疤。看了很久:“以後不用遮了。這個家裡沒人看你的臉。”

李玉兒的眼淚一下子落下來。

十月裡,錢莊撫卹重新辦了一遍,又從柳嬸子家追回銀子。我又添三百兩放進李玉兒名下。族長做保人把戶籍落在周家門下,寫的是“寄養”不入族譜。

“入了族譜就是周家的姑娘,出嫁聘禮嫁妝婆家挑人樣樣有規矩你自己說了不算。寄養我是保人不是主子,你要嫁誰自己挑。你要不嫁就在這兒住著,你要開鋪子我給你找鋪面。”

她低著頭很久:“嫂子,我能不能開一間畫花樣的鋪子?”

“能。你左手能畫花樣子,用不著兩隻手。”

十月十二城南開了一間小鋪,兩開間,招牌三個字——玉兒記。開張那天周硯去了,站在門口幫人搬架子,搬了一個上午。回來他跟我說:“她畫的那枝梅花,跟李掌櫃賬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她爹畫的?”

“她畫的。她爹照著刻賬本封皮。”

那夜我把四年來周硯寫的信從匣子裡拿出來一封一封燒了。他站在旁邊看:“燒了做什麼?”

“記住了就不用留。”

“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

“那天在祠堂你說要寫休書,你真會寫?”

“你猜。”

“我猜你不會。你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請族長請書吏請沈家的人,你請那麼多人來是要他們都在場。七月十八你把算盤摔在長街上,你不是打我。你打的是全城的人。你讓全城人看見我帶回來的女人是你安置的,往後誰再嚼這件事嚼的是沈家姑娘的規矩。還有一層,你那麼一鬧她就知道了,這個家裡說了算的是你。”

“你腦子轉過來了。”

“轉了快兩個月了。還漏了一層?”

“漏了一層——我當街那麼一鬧,她就知道要動手就得先動我。她動我,我才看得見她的手。”

周硯在原地站了很久:“阿螢,這幾個月我是不是特別蠢?”

“是。”

“那你還要我?”

我把算盤從牆角拖出來放在他腳邊:“跪。第一件,你答應人家託孤是對的,不罰。第二件,帶人回來不寫信讓我在朱雀街上先知道,罰。第三件,你說要把當家的位置讓給周瑾搬出去住。這一件罰得最重。因為那天你要是真讓了,今天坐在這個屋裡的就是二嬸。”

他頭低下去:“我錯了。”

“你沒錯。那句話我聽著挺高興。高興歸高興,蠢歸蠢。跪到子時。”

“是。”

“跪完了把老太太的藥端過去。”

“是。”

“明天陪我去一趟玉兒記。”

“做什麼?”

“她說鋪子後頭的門檻太高,進貨的推車推不進來。你把門檻鋸了。”

“鋸門檻我在行。”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他。跪在算盤上的人,腰板挺得筆直。窗外起了風廊下燈晃了兩下。府裡很靜。南跨院的燈亮著。這一回亮到什麼時候都行。

我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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