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搶走老公婚房是享福,婆婆三年後街頭撿廢品_第2章 5三年後
第2章
5
三年後。
陳海的複查報告終於從「高度危險」變成了「指標穩定」。
醫生把單子遞給他的時候。
都多看了他一眼。
「恢復得不錯。」
「藥不能停。」
「作息也得繼續穩著。」
「別仗著年輕就再拿命去拼。」
陳海點了點頭。
「知道了。」
我站在旁邊笑。
「醫生,您放心。」
「現在他比誰都惜命。」
醫生也笑了。
「那就對了。」
「命保住了,什麼都有。」
這三年。
我們沒再提過老陳家。
陳海停了最傷身體的活。
先靠著我攢下的一點積蓄做小專案。
後來接維修系統。
接技術外包。
再後來乾脆拉起了自己的團隊。
公司不大。
但走得很穩。
去年剛拿下兩個長期合作單。
今年又買了新房。
提了車。
不是豪車。
但足夠體面。
也足夠乾淨。
再不是當年那個被人趕出門的陳海了。
而另一邊。
林老太和陳波的報應來得比我們想得還快。
最先出事的就是那套房。
陳波拿到房子以後。
連裝都懶得裝了。
白天睡覺。
晚上去賭。
輸紅了眼。
就拿房本去做抵押。
林老太一開始還不知道。
後來等債主帶著合同找上門。
她才知道。
房子早被陳波押出去了。
「你瘋了吧?」
「那是你哥拿命換來的房子!」
陳波坐在沙發上。
滿臉不耐煩。
「什麼我哥的我哥的。」
「現在那房子不是在我名下嗎?」
「我拿自己的房子週轉,有什麼問題?」
林老太急得直拍腿。
「你還週轉?」
「你那是往火坑裡填錢!」
陳波翻了個白眼。
「媽,你懂什麼。」
「我這次馬上翻本。」
「只要贏回來,別說房子,車我都能給你買兩輛。」
結果。
車沒買上。
房子先沒了。
地下賭場的人可不跟他講親情。
合同一到期。
法院流程一走。
房子直接拍賣。
拍賣款扣完欠債和利息。
連個零頭都沒剩下。
林老太攢了半輩子的養老錢。
也被陳波偷偷轉走填進了賭桌。
她發現的時候。
卡里只剩三十七塊六。
「真是活該。」
「拿親兒子的婚房填賭債,最後還是讓賭鬼敗光了。」
「這種偏心,到頭來全餵了白眼狼。」
「老天還是長眼的。」
房子沒了還不算完。
真正壓垮他們的。
是那次賭局後的群毆。
陳波輸急了。
掀了桌子。
還拿酒瓶砸了人。
對方也不是吃素的。
當場把他拖進後巷狠狠幹了一頓。
兩條腿都被打斷了。
送到小醫院時。
人都疼昏過去了。
可林老太拿不出手術錢。
只能一拖再拖。
傷口反覆感染。
最後雙腿壞死。
整個人徹底廢了。
等陳海從一個合作方嘴裡偶然聽見這事時。
已經是很久以後。
那人嘖嘖稱奇。
「你們老家那個陳波,真是個人才。」
「聽說賭到把房抵了,腿也廢了。」
「他媽現在推著他到處撿廢品。」
我正在給陳海倒溫水。
聞言動作一頓。
「撿廢品?」
那人點頭。
「可不是。」
「前幾天還看見老太太在街邊翻垃圾桶呢。」
「推著個輪椅,車上坐著個瘦得跟鬼似的男人,臭味隔老遠都聞得到。」
他說完。
又像想起什麼。
「對了。」
「老太太好像還到處打聽你電話。」
「說什麼都是一家人,關鍵時候還得靠大兒子。」
陳海接水杯的動作停都沒停。
只淡淡說了一句。
「她打不到。」
那人一愣。
「你早換號了?」
我接過話。
「不是換號。」
「是早就沒這個人了。」
那人訕訕笑了笑。
沒再往下說。
晚上回家後。
我還是忍不住問陳海。
「你真一點都不想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陳海把藥按順序擺好。
聲音平靜得像說別人的事。
「知道了又能怎樣?」
「他們過得好,跟我沒關係。」
「他們過得慘,也不是我害的。」
我正想說話。
客廳電視裡突然插播了一條本地財經新聞。
主持人笑著介紹本市新銳企業代表。
鏡頭一閃。
正好掃過陳海上週接受採訪時的側影。
西裝乾淨。
脊背筆直。
和三年前樓道里那個撿泥水藥盒的人。
像隔了兩輩子。
而同一時間。
街邊一家舊家電店外擺著的電視機前。
林老太推著渾身惡臭的陳波。
手裡還攥著剛撿來的幾個塑膠瓶。
她盯著螢幕。
眼睛一下就直了。
6
省醫院門口人很多。
我下車去拿藥的時候。
陳海把車停在了路邊臨時車位。
新提的黑色SUV洗得發亮。
他坐在駕駛座上等我。
手裡還翻著剛出來的檢查單。
誰都沒想到。
偏偏會在這裡撞上林老太。
我拎著藥袋往回走。
離車還有十幾步時。
就聽見路邊有人嘶啞地喊了一聲。
「海兒?」
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又啞又破。
我順著看過去。
整個人都頓住了。
路邊垃圾桶旁。
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衣服髒得看不出原色。
推著一輛破舊的廢品車。
車上堆著紙殼和瓶子。
旁邊還斜搭著一把垃圾夾。
而她身後。
是一輛改裝得亂七八糟的輪椅。
輪椅上坐著陳波。
褲腿空蕩蕩垂著。
膝蓋以下包得厚厚的。
可那股腐爛的藥味和臭味。
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他瘦得脫了相。
臉頰凹進去。
眼神閃躲。
哪還有半點當年的神氣。
林老太盯著車裡的陳海。
像看見了最後一根救命繩。
下一秒。
她把廢品車一撒手。
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都沒墊一下。
她幾乎是爬著往車前撲。
「海兒!」
「大兒啊!」
「媽錯了!」
「媽真錯了!」
她一邊哭一邊抬手。
啪啪就往自己臉上抽。
聲音脆得嚇人。
左一下。
右一下。
臉很快就腫了。
「媽不是人!」
「媽瞎了眼!」
「你給媽留個窩吧!」
「給你弟弟留口飯吃吧!」
路邊一下圍了不少人。
「這是認親來了?」
「看樣子以前得罪狠了。」
「開這麼好的車,兒子混起來了,老太太這才想起來認錯?」
「那輪椅上的不會就是她小兒子吧,嘖,報應來得真快。」
陳波躲在輪椅後頭。
頭都不敢抬。
可嘴唇哆嗦著。
還是擠出一句。
「哥......」
「我真知道錯了......」
「你幫幫我吧。」
我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
藥袋放好。
才發現陳海從頭到尾都沒動。
他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車窗關得嚴嚴實實。
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林老太已經撲到了車頭前。
用手拍著引擎蓋。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海兒!」
「你看媽一眼啊!」
「媽求你了!」
「當年的事,是媽糊塗!」
「可媽再糊塗,也是你親媽啊!」
「你弟弟腿都沒了!」
「我們真的活不下去了!」
陳海連頭都沒偏。
只看著前方。
像車外那一地狼狽。
跟他毫無關係。
我側頭看他。
「走嗎?」
他喉結滾了一下。
聲音低沉又冷。
「走。」
林老太似乎聽見了。
突然整個人撲倒在地。
拼命往車輪前爬。
「海兒!」
「你不能不管媽!」
「你小時候發燒,我背過你的啊!」
「你爸死前還讓你照顧弟弟的!」
「你不能這麼絕啊!」
我聽得心口直冒火。
「現在知道說這些了?」
「當年把他透析藥扔進泥水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背過他?」
林老太聽不見。
或者說。
她根本不想聽。
她只想把那套最熟的道德繩子重新套回來。
她用力拍車窗。
一下又一下。
「開門!」
「海兒你開門!」
「給媽一個說話的機會!」
陳海終於抬了下眼。
可那一眼。
冷得讓我都發怔。
不是恨。
不是怒。
是徹底沒了。
他伸手掛擋。
腳下油門一踩。
發動機轟地一聲響起來。
林老太愣住了。
她還跪在地上。
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
手掌撐著地。
狼狽得像條被人遺棄的老狗。
陳波坐在輪椅裡。
嚇得聲音都變了。
「媽!」
「快讓開!」
陳海沒有降車窗。
也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
車子猛地往前一衝。
從林老太身邊擦了過去。
輪胎捲起的灰塵和風。
直接撲了她滿臉。
後視鏡裡。
我看見她癱坐在地上。
一邊拍腿一邊嚎。
陳波的輪椅歪在路邊。
廢品車翻了。
撿來的瓶子滾得到處都是。
陳海把車開出醫院門口那條街。
一直開到紅綠燈口。
才穩穩停下。
我沒說話。
只是把水擰開。
遞給他。
他接過去。
喝了一口。
手很穩。
連抖都沒抖一下。
可車內後視鏡裡。
他的眼神黑沉沉的。
像三年前那扇剛被換掉的門。
7
省醫院門口那場鬧劇過後。
老家那邊很快就傳開了。
有人說陳海發達了忘本。
有人說林老太活該。
也有人裝出一副公道人嘴臉。
勸來勸去。
無非還是那句老話。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第三天下午。
一個遠房表哥把電話打了過來。
號碼是陌生的。
陳海本來不想接。
我看了一眼歸屬地。
「老家那邊的。」
「接吧。」
「看看又想說什麼。」
電話一通。
那頭先嘆了一口氣。
「海子啊。」
「我是你表哥趙成。」
「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可你媽現在那樣,唉......」
陳海連寒暄都省了。
「有事說事。」
趙成明顯噎了一下。
「你這脾氣,還是這麼硬。」
「我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
「可再怎麼說,她也是你親媽。」
「現在她都落到撿垃圾了,你就當積德,拉她一把。」
陳海靠在沙發上。
連眼皮都沒抬。
「我為什麼要積這個德?」
趙成聲音低了點。
「海子。」
「做人不能太絕。」
「你媽年輕時也不容易,一個寡婦拉扯你們兄弟倆長大......」
陳海直接打斷。
「表哥。」
「她不容易,不是我害的。」
「我病到快透析的時候,她逼我籤房產放棄宣告。」
「我不籤,她叫鎖匠換門鎖。」
「把我的藥扔進泥水坑。」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趙成過了幾秒才開口。
「那都是氣頭上的事。」
「老人家年紀大了,難免糊塗。」
我在旁邊聽得火都上來了。
「糊塗?」
「把救命藥扔了也叫糊塗?」
「當眾擺宅酒,說陳海是絕後的病秧子也叫糊塗?」
趙成一下不說話了。
陳海卻還是很平靜。
「你等一下。」
他說完。
拿起手機。
從雲相簿裡翻出了幾張舊照片。
泡爛的透析藥盒。
走廊裡被換下來的門鎖。
還有當年醫院開的繳費單和補藥憑證。
他一張一張發了過去。
然後把手機開了擴音。
不急不慢地說。
「表哥。」
「你勸和之前,先把這個看完。」
那頭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過了差不多半分鐘。
趙成才艱難地擠出一句。
「這些......真是她乾的?」
陳海笑了一下。
很淡。
「你以為我為什麼三年不回去?」
趙成徹底啞了火。
「我......」
「海子,我之前不知道這些。」
「沒人跟我說這麼細。」
「他們只說你現在有錢了,不認媽了。」
我冷笑出聲。
「他們當然不會說。」
「說了還怎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
趙成連忙說。
「弟妹,你別激動。」
「這事是我冒失了。」
「我不勸了。」
「我也沒臉勸。」
他說到這兒。
聲音都低了下去。
「海子。」
「你自己拿主意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
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我把水果盤往他面前推了推。
「就這麼算了?」
陳海「嗯」了一聲。
「夠了。」
「知道的人知道就行。」
我看著他。
「你真不打算再去確認一下她後面怎麼安置?」
陳海拿起叉子。
紮了一塊蘋果。
語氣平得沒有一點波瀾。
「法定義務之外的事。」
「跟我沒關係。」
我點點頭。
沒再問。
晚上我們照常吃飯。
照常對下季度的業務做規劃。
哪個專案要擴人手。
哪家客戶的維護合同快到期。
新房的書房櫃子要不要再加一組收納。
一件一件。
都很日常。
也都很安穩。
好像那通電話。
只是風吹過門縫的一陣雜音。
吃完飯後。
陳海起身去了書房。
把那個放了三年的鐵盒拿了出來。
我跟過去看。
他開啟鎖。
裡面只剩那本記賬本的碎片。
還有父親的一張舊遺照。
他把碎片一張張拿出來。
沒有再看。
直接裝進碎紙袋。
最後只留下那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親站得很直。
手還搭在年輕時的陳海肩上。
陳海盯著看了一會兒。
把照片重新放回盒子裡。
盒蓋合上。
動作輕得很。
我站在門口。
沒出聲。
他轉過頭。
看了我一眼。
「該扔的,扔了。」
「該留的,夠了。」
8
半年後。
社群救助站的電話打到了我這裡。
工作人員語氣很客氣。
「請問是陳海家屬嗎?」
「林秀芬老人現在併發症比較重,已經轉入臨終關懷了。」
「按程式,我們需要通知直系親屬。」
我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
掛完電話。
我把情況告訴陳海。
他正在看合同。
手裡的筆停了停。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
他點了下頭。
「去一趟吧。」
救助站的臨終關懷病房不大。
兩張床。
白牆。
消毒水味很重。
林老太躺在靠窗那張。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臉色灰敗。
嘴唇發青。
和省醫院門口那個還能跪能嚎的老太太。
已經不是一個樣子了。
護工看見我們。
壓低聲音說。
「她這幾天一直唸叨大兒子。」
「說想見最後一面。」
陳海沒應。
只是站在床尾。
林老太聽見動靜。
緩緩睜開眼。
一看到陳海。
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海兒......」
她艱難地抬起手。
想去抓他的衣角。
陳海卻往後退了半步。
那隻枯瘦的手。
就這麼懸在半空裡。
抖個不停。
「海兒。」
「媽糊塗。」
「媽知道錯了。」
「你別不認媽......」
她說一句。
就喘一下。
聲音斷斷續續。
可眼裡的悔意是真的。
或者說。
她現在終於知道疼了。
病床另一邊的家屬偷偷往這邊看。
護工也嘆了口氣。
「臨了臨了,還是惦記兒子。」
「再大的怨,也該過去了吧。」
陳海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
卻冷得整個病房都靜了。
「過去?」
「憑什麼過去?」
林老太張了張嘴。
眼淚掛在眼角。
「海兒,媽......」
陳海盯著她。
一字一句。
像刀一樣往下落。
「你在我透析救命錢上逼我簽字的時候。」
「想過我是你親生的嗎?」
林老太渾身一顫。
嘴唇發抖。
「我那時候......」
陳海根本沒給她解釋的機會。
第二句緊跟著就砸了下來。
「你把我的透析藥扔進泥水坑。」
「叫鎖匠換掉門鎖,把我趕出門的時候。」
「想過我是你親生的嗎?」
林老太眼睛一下瞪大。
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手抓著床單。
指節都蜷起來了。
陳海站在原地。
臉上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第三句。
更狠。
「你在酒樓擺宅酒。」
「當著所有親戚鄰居的面,說我是絕後的病秧子,說我這一房死活都跟陳家沒關係的時候。」
「想過我是你親生的嗎?」
病房裡徹底沒了聲。
旁邊床那位家屬連水杯都放輕了。
護工站在門邊。
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林老太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胸口劇烈起伏。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想說什麼。
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只有含糊不清的哭音。
「媽錯了......」
「海兒,媽真錯了......」
「再給媽一次機會......」
陳海看著她。
看了足足幾秒。
那眼神里沒有恨。
也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徹底清賬後的冷。
「機會?」
「我給過你很多次。」
「是你親手把它們全扔了。」
林老太一下崩了。
她抓著被子嚎哭起來。
哭聲又尖又啞。
像是終於知道。
這世上最疼的報應。
不是窮。
不是病。
是你把那個最該向著你的人。
親手推沒了。
陳海沒再多說一句。
轉身就走。
我跟著他出病房。
身後那哭聲還在追。
一聲一聲。
撕心裂肺。
走到走廊盡頭。
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
落在陳海肩上。
他站定。
深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神色平靜得嚇人。
像剛剛病房裡那場遲來的審判。
終於落了錘。
9
林老太住進臨終關懷的第二天。
救助站就把費用明細發了過來。
基礎護理費。
併發症用藥費。
床位費。
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把單子遞給陳海。
「你看看。」
陳海掃了一眼。
直接說。
「按當地最低標準走。」
「她該有的基本治療和護理,一分不少。」
「多的,沒有。」
我點頭。
「好。」
錢當天下午就匯了過去。
備註寫得明明白白。
直系親屬依法承擔基礎護理費用。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護工後來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聲音有點複雜。
「陳先生這邊錢打得很及時。」
「老人家看到以後,一直哭。」
我只回了一句。
「收到就行。」
護工遲疑著又說。
「她還想跟陳先生通個電話。」
「哪怕說一句話也行。」
我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陳海。
他正在看專案方案。
頭都沒抬。
「拒了吧。」
我對著電話說。
「他不會接。」
護工沉默片刻。
「行。」
「我明白了。」
之後半個月。
林老太託了三次話。
第一次。
她說想聽陳海喊一聲媽。
第二次。
她說想當面賠罪。
第三次。
她說她快不行了,求陳海看她最後一眼。
陳海一次都沒去。
也一次都沒回。
有回我看他站在陽臺邊抽了很久的風。
以為他終究還是會心軟。
我走過去。
「你要是想去,就去。」
「沒人會怪你。」
陳海把窗關上。
轉頭看我。
「我不是心軟。」
「我是在想。」
「她現在掉的眼淚,到底是後悔,還是害怕沒人送終。」
我一時沒接上話。
他走回桌邊。
把匯款回執壓進資料夾裡。
動作很利索。
「法律規定的義務。」
「我會盡。」
「該出的護理費,我一分不少。」
「但別的,沒有。」
我輕聲問。
「真的一點都不給了?」
陳海抬眼看著我。
那眼神沉得很。
「愛和情分。」
「三年前就被她扔進泥水坑了。」
「死透了。」
我站在原地。
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卻沒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有些傷。
不是一聲對不起就能抹平。
也不是一場病就能抵消。
林老太后來的日子。
過得很安靜。
也很難熬。
護工說她總盯著門口看。
一有腳步聲就以為是陳海來了。
可每一次。
都不是。
她床頭放著陳海按時匯過去的收據。
每張日期都準。
金額也準。
像一把冰冷的尺子。
把法律和親情。
切得清清楚楚。
「這比不管還扎心。」
「錢到了,人不來。」
「老太太這回是真知道什麼叫寒透了。」
「早幹什麼去了。」
「把真孝子逼走,守著賭鬼過日子,這不就是自己作的。」
那天晚上。
護工發來最後一張收據照片。
照片裡。
薄薄一張列印紙壓在床頭櫃上。
數字冷冰冰的。
林老太側著頭。
盯著那張紙看。
眼角一條渾濁的淚慢慢滑下來。
卻再也等不到她想等的人。
10
兩個月後。
林老太在救助站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靜。
沒有折騰。
也沒有再留下什麼話。
救助站按流程聯絡了陳海。
陳海只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喪事辦得很簡單。
該走的手續一個不少。
該出的費用一分沒賴。
骨灰盒送回老家那天。
天陰著。
風有點大。
陳海全程沒掉一滴眼淚。
只是把該籤的字簽完。
把該辦的事辦完。
像是在收尾一筆拖了很多年的舊賬。
下葬後。
救助站的護工追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箇舊得發皺的塑封袋。
「陳先生。」
「這是老人臨終前一直攥著的。」
「我們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她把這個塞在枕頭底下了。」
陳海接過來。
沒說話。
我陪他走到車邊。
他才把塑封袋開啟。
裡面是一張撕得不太整齊的紙。
紙背面發黃。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當年那本首付款記賬本的殘頁。
正面還有幾行模糊的數字。
背面。
是林老太用發抖的手寫下的一行字。
字很醜。
還寫錯了兩個字。
「海兒,媽作孽,下輩子別來陳家。」
我看完之後。
心裡堵了一下。
抬頭去看陳海。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神情很淡。
像是看一張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舊單據。
過了幾秒。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啪」地一聲。
火苗竄了起來。
紙角先卷。
再黑。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很快被火吞掉。
一點一點。
燒成灰。
風一吹。
灰燼從他指間散出去。
再也抓不住。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溫熱。
他垂下眼。
回握住我。
沒說話。
回城的路上。
車窗外的樹一排排往後退。
不像三年前那麼冷了。
也不像省醫院門口那天那樣嗆人。
到家後。
陳海把複查報告放到桌上。
最新一欄寫著。
各項指標穩定。
我笑著晃了晃另一份檔案。
「新合作也定了。」
「下個月籤正式約。」
陳海終於扯了下嘴角。
「挺好。」
下午我們去了新家附近的公園綠道。
天放晴了。
太陽從雲縫裡落下來。
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我和他慢慢往前走。
腳下的路很平。
風也不大。
有小孩從旁邊跑過去。
笑聲清脆。
陳海停了一下。
抬頭看了眼天。
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側頭看他。
臉色比從前好了很多。
肩也不再總是繃著。
像有一塊壓了很久很久的石頭。
終於落了地。
前面有賣氣球的小攤。
顏色很亮。
人群來來往往。
都是普通又熱鬧的日子。
我牽緊他的手。
他也牽緊了我。
誰都沒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