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萬人嫌後,我決定去死_第2章 我醒過來的時候
第2章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霍家那種泛著暖光的米白,是醫院那種冷冰冰、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死白。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眼球乾澀到發疼,才慢慢意識到——我還活著。
手腕上有輸液針,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心電監護儀在我耳邊滴答滴答地響。
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疼,每吞嚥一次就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我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床單的觸感很真實,真實的痛、真實的冷、真實的呼吸。
可0527的聲音沒有了。
我閉上眼睛,在意識海里一寸一寸地搜尋。
角落裡有一團極其微弱的光,像暴雨裡最後一點還沒熄滅的燭火,顫顫巍巍地亮著,隨時會滅。
“0527?”
沒有回應。那團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一個沉睡的人在夢裡翻了個身。
我鼻子一酸,眼淚從眼角滑進枕頭裡,無聲無息。
病房門被推開的時候我迅速別過臉去。
腳步聲是高跟鞋,節奏不快不慢,走到床邊停住了。我聞到她身上那款昂貴的玫瑰香水味——霍母的標配。
“醒了就睜眼,別裝了。”
我睜開眼。
她站在床尾,穿了件駝色羊絨大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臉上是那種“我很忙但你死不了我就得來看看”的複雜表情。她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倒出來一碗溫熱的粥。
“你爸讓阿姨煮的。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流食。”
我看著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碗沿上沾了一粒米。我沒動。
“媽。”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我昏迷了幾天?”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叫她。
那聲“媽”讓她表情鬆動了一瞬,但很快又繃回去了。
“三天。醫生說你那花裡有劇毒,再晚送十分鐘就救不回來了。”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是責怪還是後怕的顫,“你哪來的花?誰給你的?”
“三哥的星辰。我自己摘的。”
霍母沉默了。
她站在床邊,手指在保溫杯蓋上反覆摩挲,我聽見她的指甲刮過金屬面的細微聲響。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低了下去:“窈窈,你這次......真的把媽媽嚇壞了。”
我偏過頭看她。
她的眼眶確實有一點紅,眼角的妝微微暈開了,但她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往下壓,那是霍家人慣有的表情——哪怕心裡翻江倒海,臉上也要維持體面。
“我知道你心裡委屈,”她把粥碗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覺得我們偏心寶珠。但你有沒有想過,寶珠在我們家養了十八年,你突然回來了,我們也要時間適應......你用這種方式來抗議,太極端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裡的疼沒那麼難忍了。
“媽,”我撐著床坐起來一點,後背靠在枕頭上,每動一下全身的骨頭都像散架,“我沒有抗議。我就是不想活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保溫杯“當”一聲掉在地上,蓋子彈開,熱水潑了一地。
“你......”
“我以後不會了。”我打斷她,笑了笑,“您放心,我以後好好活著。”
她張了張嘴,看著我臉上那個笑,嘴唇抖了好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彎腰撿起保溫杯,快步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她在走廊裡壓著聲音哭了一聲,很輕,但我的耳朵現在異常靈敏。
那團光在我意識海里又閃了一下。
我閉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個角落。
那團微弱的光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慢慢朝我的意識深處靠攏,然後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碎在我腦海裡,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
“......宿主......別怕......我......還在......”
“0527!”我在意識裡喊它。
沒有回應。那團光又暗了下去,只剩一粒塵埃大小的亮斑,懸在我意識海的正中央,搖搖欲墜。
但我心口那塊壓了三天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點。它還在。哪怕只剩一粒光的碎片,它還在。
第二天下午霍沉來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看起來像是從什麼重要場合直接趕過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果籃,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離我兩米遠。
“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他說,語氣公事公辦,“出院以後,你想搬出去住的話,我讓助理給你找房子。”
我靠在枕頭上看他。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陪護椅上,兩條長腿交疊著,手指搭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的樣子像在開董事會。
但他沒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被子上那一小塊洗不掉的藥漬上。
“大哥。”
他手指動了一下。
“你還記得,你找到我的那個下午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記得。”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蹲在巷子口,手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臉上全是灰。”
“你蹲下來抱我的時候,你哭了。”
“......嗯。”
“你跟我說,以後再也不讓我受委屈了。”
他抬起頭來,終於看向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在翻湧,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就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他停住了,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繃著。
“房子找好了我讓助理發你手機上。出院那天我可能沒空接你,你自己打車。”
門關上了。
我坐在病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針頭旁邊那一小塊淤青正在慢慢消退,皮膚底下透出一點點正常的血色。我把手貼在胸口,心跳很慢,但很穩。
“0527,”我在意識裡輕聲說,“你聽見了嗎?他剛才差點就說出什麼了。”
那粒光沒有回答我,但我感覺它比剛才亮了一點點。
出院那天是霍焰來接的。
他說是“路過”,但醫院離他公司隔了半個城,路過的理由連他自己都不信。他把車停在住院部門口,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口罩拉到下巴底下。
“上車。”
我拎著一個塑膠袋上了後座。袋子裡只有一瓶水和兩盒藥,我在霍家住了三年,能帶走的全部家當就這麼點。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你這就要走?”
“嗯。”
“媽說讓你回去住。”
“二哥覺得我應該回去住嗎?”
他沒接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發動了車子。車子開了十分鐘他才又開口,語氣裡那種慣有的不耐煩淡了一些,換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那個出租屋,我讓人去看過了,水電網都通著,傢俱是舊的,但能用。冰箱裡給你塞了點吃的,別點外賣。”
我靠著車窗看他:“二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緻了?”
他的耳朵從後視鏡裡看過去,有一點點紅。
他清了清嗓子,把墨鏡推上去,聲音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你死了我多麻煩,媒體天天堵我工作室門口問怎麼回事。我說了,你好好活著就是給我省事。”
“知道了。”我笑了一下,“活著就是給二哥省事。”
他把車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下面
。六層,沒電梯,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我住在頂樓,一室一廳,大概四十平,窗戶朝北,但下午的時候陽光能從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進來,屋子裡不算暗。
我推開門,看見玄關放了一雙新拖鞋,廚房檯面上擺著幾袋速凍餃子、一板雞蛋、兩盒牛奶、一把青菜。
冰箱門上了貼著張便利貼,字跡跟霍焰的簽名一樣潦草:“牛奶要熱了喝。”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那張便利貼,忽然想起穿書第一天。
那時候我滿懷期待地走進霍家大門,以為我的人生終於要好了。
結果三年過去,我離開那個“家”的時候只帶走了一塑膠袋的藥,而給我買拖鞋貼便利貼的人,是那個罵了我三年“戲多”的二哥。
多麼諷刺。
那粒光在我意識海里顫了一下,像是很輕地笑了一聲。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臺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從舊書攤上淘來的筆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把筆夾在指尖,想了很久,然後寫了第一行字:
“0527休眠第4天。心跳正常,呼吸正常,體溫36.5。今天聽見大哥說“記得”,二哥貼了張便利貼。可能他們也沒那麼討厭我。但你什麼時候醒?”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靠在窗框上看著樓下街道稀疏的燈火。海城的冬夜很冷,窗戶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我用指尖在霧上畫了一個圓圈——那是我和0527以前約定好的暗號,每次進入新世界之前,我們都會在系統空間裡畫一個圓圈,代表“準備就緒”。
我的手剛收回來,那個圓圈中間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燈光反射。是它自己亮的。
我猛地坐直了身體,盯著那扇窗。
圓圈正中央有一道極細極細的金色絲線在流動,像血管裡遊走的一滴血。它繞了兩圈,然後停住了,凝成一行極其微小的字:
“座標——星辰。花。莖。第三片葉子。蟲卵。”
字跡維持了三秒,像水漬被蒸乾一樣消失了。
我站在窗臺前面,心臟狂跳。0527留給我的資訊。它休眠前藏了什麼在星辰的花莖裡。第三片葉子底下的蟲卵——那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霍家。
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裡沒人,但霍寶珠的琴房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
我輕手輕腳地上了三樓,推開霍衍實驗室的門。這個房間平時是鎖著的,但今天門虛掩著,他從裡面反鎖的時候沒扣緊。
我閃身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實驗室裡全是玻璃器皿和培養皿,恆溫箱嗡嗡作響,一排排試管架上插著不同顏色的液體。那株星辰擺在南面窗臺邊上的獨立架子上,藍色的花瓣在晨光裡泛著妖異的光。
我走過去,捏住它的莖,數到第三片葉子,輕輕翻開葉背——
一顆比芝麻還小的深褐色顆粒黏在葉脈分叉處。像一顆休眠的卵。
我用指甲把它刮下來,託在指尖。它沒有任何動靜。
“你在做什麼?”
我猛轉身。霍衍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沒什麼情緒。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裡那株星辰,最後落在我指尖那顆蟲卵上。
“那是什麼?”
“不知道。”我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直視他的眼睛,“三哥,你的花上長了東西,你知道嗎?”
他走過來,從我手心裡把那顆卵捏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這是什麼蟲子?”
他沉默了兩秒:“不知道。我沒見過這種卵。”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把那顆卵放進一個空試管裡,封了口,貼上標籤,然後放進恆溫箱最底層。全程動作冷靜精準,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先觀察。”他關上恆溫箱的門,轉頭看我,“你身體好了?”
“好了。”
“那就別碰我的實驗材料。上次的事,我不追究,但再有下次,我不會客氣。”
我看著他。
他站在一排排玻璃器皿前面,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他的臉跟霍家其他人一樣好看,但那種好看是冷的、硬的,像一塊被切割得過於完美的冰。
“三哥,”我靠在實驗臺邊上,“你培育星辰,是為了做什麼?”
“觀賞。”
“觀賞的花,為什麼要帶毒?”
他把咖啡杯放下,推了推眼鏡:“因為漂亮的東西,不一定安全。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在說我——漂亮是真千金,但不安全,會給霍家帶來麻煩。
我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走出實驗室。
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碰見了霍寶珠。
她穿著那件白色蕾絲睡裙,頭髮披散著,手裡抱著琴譜,看見我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換上了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姐姐......你回來了?”
“嗯。”
“你的身體......真的好了嗎?”她走過來,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往後退了半步,她的手懸在半空。
她垂下眼睛,聲音帶上了一點哭腔:“姐姐,你還是討厭我對不對?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只是想......你是我姐姐啊。”
“寶珠。”我叫她名字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字,“你昨天晚上,去過三哥的實驗室嗎?”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那一下極其短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我捕捉到了。
“沒有啊,我昨天一直跟媽媽在一起。”
“哦。”我點了下頭,“那我可能看錯了。今天早上我看見花莖上有個指紋,還以為是你的。”
她的嘴角很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無辜的樣子。
“可能是三哥自己的吧。姐姐你別想太多了,好好養身體。”
她抱著琴譜從我身邊走過,裙襬擦過我的褲腿。
她走過我身後三步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鋼琴聲蓋過去的聲音碎片,像一根針扎進我的耳膜:
“......她怎麼還沒死。”
我站在原地,後背的汗一瞬間就下來了。
那粒光在我意識海里猛地亮了一下,像被燒紅的鐵絲。
不是幻覺。0527留下的能量碎片讓我聽見了霍寶珠的心裡話。
雖然只有四個字,但清晰得像有人貼著我耳朵說的。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原來如此。
原來“團寵”的心裡,想的是這個。
回到出租屋之後我鎖好門,拉上窗簾,在窗臺上坐下來。
我把今天所有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星辰花莖上的卵、霍衍的鎮定、霍寶珠的“怎麼還沒死”、0527留下的座標資訊。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那枚蟲卵。
我翻開筆記本,在第二頁寫:“0527休眠第5天。找到蟲卵。霍寶珠知道什麼。霍衍也知道什麼。我好像不是唯一一個帶著記憶的人。”
寫完我往後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樓上住戶的腳步聲隔著樓板傳來,沉悶而規律。
樓下街角有一家燒烤攤,孜然的味道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煙火氣的暖。
這個世界看起來這麼真實,每一個人都這麼具體,柴米油鹽喜怒哀樂。
可偏偏有人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裡,種著一株不該存在的花,養著一顆不該存在的卵。
那粒光又閃了一下,這一次它凝成了一道極細的絲線,繞在我的無名指上,涼絲絲的。像一個無聲的承諾——我在。
我低頭看著那根絲線,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走了。
那些火葬場、那些追悔莫及,我現在沒有半點興趣去等著看。
我要查清楚這顆卵是什麼,霍衍在做什麼,霍寶珠到底是誰,以及——0527原本想讓我完成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第二天我找了份工作。
樓下便利店缺夜班店員,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說“你這身子骨行不行”,我說行,她說那就今晚來。
夜班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八個小時,工資按小時算,雖然不多但足夠付房租和飯錢。
我換上那件藍色的便利店制服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凌晨三點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特別平靜。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進來一個戴帽子的男人,穿黑色衛衣,帽簷壓得很低,他拿了一瓶水一包煙放到收銀臺上,我掃完碼報了價格。
他掏錢的時候手腕上露出一小截紋身——是一朵花。
藍紫色的,跟我那天含在嘴裡的星辰一模一樣。
我手一頓。
他發現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帽簷下面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眉眼冷峻,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的時候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件普通的傢俱。
“看過?”
“沒有。”我找零給他,手指很穩,“你紋的什麼花?挺好看的。”
他把零錢收進口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來說了一句:“藍星花。有毒的,別碰。”
門關上了。他走進凌晨的夜色裡,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我站在收銀臺後面,手心全是汗。
藍星花。他說的不是星辰。
但那個圖案,跟霍衍培育的星辰一模一樣。同一個品種,不同的名字。
那天早上下班回到家,我翻出手機查“藍星花”的資料。
網上資訊很少,只在幾個小眾植物論壇裡有人提過。說是某實驗室雜交培育的觀賞花卉,花瓣含神經毒素,誤食致死率極高,目前沒有公開流通,只在黑市上有少量標本交易。
霍衍在做的,是違禁品。
我合上手機,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那些碎片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拼在一起——星辰、蟲卵、霍寶珠的“怎麼還沒死”、那個紋藍星花的男人、黑市交易。霍衍的實驗,絕對不是單純的園藝愛好。
那粒光在我無名指上涼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那根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絲線,忽然想起0527以前跟我說過的話。
它說每個小世界裡都有“劇情壓制程式”,用來確保任務按照既定路線走。
如果有人在壓制程式之外額外做了手腳——比如篡改投放座標、比如種出一株不該存在的花——那就說明,有別的力量在介入這個世界。
霍寶珠知道系統存在。
霍衍在培育違禁植物。
那個紋身男人知道藍星花的真名。
我一直在想,我穿成萬人嫌,是0527投放座標出了偏差。
但如果那根本不是偏差,而是被人為篡改的呢?
如果本來我應該穿成別的身份,被篡改之後才塞進了“真千金”這個萬人嫌的位置呢?
那篡改的人是誰?霍寶珠?還是她背後有什麼人?
我又想起了0527被格式化那天主系統說的那句話:
“殘次系統0527因違規操作,已被強制格式化。”0527唯一的違規操作,是用能量替我擋痛覺。但這個“違規”真的嚴重到需要強制格式化嗎?還是說——主系統格式化它,是為了掩蓋什麼?
我把頭埋在胳膊裡,睏意一陣陣湧上來。
但意識深處那粒光始終亮著,像燈塔盡頭最遠的那盞燈。
我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想的一件事是:0527,你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告訴我答案。
接下來一週我按部就班地過,白天睡覺,晚上上班。
便利店的日子簡單到乏味,但我反而覺得踏實。
沒人叫我“林窈你道歉”,沒人往我臉上潑“你死了霍家也不會亂”的冷話,只有掃碼槍的滴滴聲和凌晨四點的貨架補貨。
那個紋藍星花的男人後來沒再出現過。
我把那枚蟲卵的細節畫在本子上——橢圓,深褐,表面有一道極細的白色環紋,像戴了一圈戒指。
我查了很多昆蟲圖鑑,沒有一種對得上。
第八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樓下看見了霍沉的車。
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底下,引擎蓋上的露水還沒幹。
他靠在車門上抽菸,指間夾著一支快燃到頭的煙,腳底下落了三四個菸頭。
他看見我走過來,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怎麼不上去?”我問。
“等你。”
“等了多久?”
“沒多久。”他嘴上是這麼說的,但腳底下那幾個菸頭出賣了他。
我拿鑰匙開了單元門,他跟著我上樓。
六層樓他走得很快,兩步並一步,但到了門口他反而停住了。我開門進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邁進來。
出租屋太小了,他一個一米八幾的人站在客廳中間,整個空間顯得逼仄又侷促。
他環顧了一圈——老舊的沙發、缺了一角的茶几、窗臺上我攤開的筆記本——目光在筆記本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條件不好。”他說。
“能住就行。”
“林窈。”他叫我的全名,聲音裡那種慣常的冷硬削減了大半,換了一種我不太熟悉的東西,“你為什麼非要搬出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大哥,你那天在醫院說得很清楚。房子是你安排的,錢是你給的,我照你說的做了。”
“我讓你搬出來,不是讓你住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怎麼了?一個月八百房租,水電自理,離便利店步行十分鐘。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茶几上。
“密碼是你生日。以後別打工了,我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
我走過去把卡推回去:“不要。”
“林窈!”
“大哥,”我抬起頭看他的眼睛,“你跟二哥一樣,都覺得給我錢就是對我好。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搬出來不是為了拿錢。”
他僵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那你搬出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不當那個萬人嫌。”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整個胸口都鬆了。
我說過要好好活著,說過要調查真相,但這句話壓在心底三年了——從穿書第一天被扣光零花錢開始,從霍寶珠當眾說“姐姐不喜歡我喝牛奶”開始,從霍焰把過敏檢測單隨手夾進雜誌裡開始。
我一直想說。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霍沉站在我家客廳中間,四周是脫了漆的傢俱和斑駁的牆壁,他穿著一身至少五位數的手工西裝站在那兒,整個人跟我們格格不入,但第一次,他沒有轉身就走。
“對不起。”他說。
我愣住了。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我,肩膀緊繃著,又說了一遍:“當年找到你的時候我說的話,我沒做到。”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一層一層往下,最後消失在凌晨安靜的空氣裡。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張他忘了帶走的卡,無名指上的絲線涼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那粒光在我意識海里顫顫巍巍地亮著,比前幾天大了那麼一點點。
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但確實大了。
我翻開筆記本,在那一頁末尾添了一行字:“大哥說了對不起。那顆卵還在保溫箱裡。等我拿到它。”
三天後我找了個機會再次進了霍衍的實驗室。
這次霍衍不在,他每週二下午有固定講座,雷打不動。霍寶珠跟著霍母出去做美容了,霍父在公司,霍焰在另一個城市錄綜藝。
整棟別墅只有傭人在樓下打掃,我在二樓確認了所有房間都沒人之後,上了三樓。
恆溫箱還在嗡嗡作響。
我輸入上次記住的密碼——霍衍用了他自己生日倒過來——箱門彈開。最底層那根試管還在,標籤上寫著“未知蟲卵·編號07”。
我把它拿出來放進隨身帶來的小保鮮盒裡,塞進揹包。
關上恆溫箱門的時候我的手很穩,心跳也很穩。
我下了樓,跟正在擦花瓶的陳姨打了聲招呼說“我回來拿個東西”,她頭也沒抬說“好嘞小姐慢走”。
走出霍家大門的那一刻,無名指上的絲線猛地灼熱了一下,像被燙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那根幾乎看不見的金線,它正在以極快的頻率震動,發出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急促的、帶著某種情緒的訊號——興奮?緊張?還是恐懼?
我加快腳步走出別墅區,攔了一輛計程車。
上車之後我把保鮮盒開啟一條縫看了一眼,那顆卵還是老樣子,深褐色,安靜地躺在試管底部。但仔細看的話,那道白色環紋正在緩慢地發光。
一下,停三秒,再一下。
像心跳。
回到出租屋我把試管放在窗臺上,拉上窗簾。
那粒光從我的意識海里浮出來,凝成一道細絲懸在蟲卵上方,來回掃了兩遍,然後空氣中浮出一行半透明的字,是用0527那種斷斷續續的微弱訊號拼出來的:
“孵化。需要......能量。”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跳得發疼。“0527,是你嗎?”
字消散了。三秒後重新凝成一行:“是我......只能維持......十秒。這顆卵......裡面有......真相。孵化它。用......我的能量。”
“用了你的能量,你會怎麼樣?”
那行字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它又休眠了。
然後新的字浮出來,筆畫比之前更淡:“會......睡更久。但......值得。”
“我不要。”我說,“你為了我已經被格式化過一次了,我不能再讓你——”
“宿主。”
字變了。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比前面所有的話都更清晰、更穩定。
是0527的聲音,是它第一次叫我的那個語氣——像新手系統鼓足了勇氣對它的宿主喊出第一聲。
“信我。”
那行字散掉了。
空氣中殘留的金色餘燼緩緩落在蟲卵表面,像一層薄薄的光粉被它吸收了。
那道白色環紋的呼吸節奏變快了,從三秒一次變成兩秒一次,再從兩秒變成一秒。
我坐在窗臺前面,看著那顆卵在我的手心裡越來越燙,越來越亮。
無名指上的絲線在逐漸變暗,一點一點地收回到意識海深處。
那粒光也在變小,從米粒大小縮成針尖大小,最後幾乎看不見了。
“0527——”
“......睡一覺。醒了......我找你。”
聲音消失的瞬間,那顆卵在我手心裡裂開了。
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從頂部貫穿到底部,然後像花瓣綻放一樣,殼從中間向兩側裂開。
裡面沒有蟲子。裡面是一團光。那團光浮起來,懸在半空,然後投影在我面前的牆壁上——
是一段影像。
畫面裡是一個白色的系統空間,跟我和0527第一次見面時那個一模一樣。
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空間中央,穿著白色長裙,長髮及腰。她轉過身來,我看見了她的臉。
是霍寶珠。
但又不是霍寶珠。
她臉上的表情跟我在霍家看到的那副楚楚可憐完全不同——冷漠、鋒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她的對面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光屏,上面滾動著我完全看不懂的資料流。
一個機械音在說話:“編號0327,投放座標已確認。目標身份:林窈,霍家走失十八年真千金。”
霍寶珠——或者應該叫她0327——笑了。
“改一下座標。”她說,“別讓她當真千金。把她投到“萬人嫌”的位置上。我要看看,一個被全家厭惡的系統宿主,能撐多久。”
機械音停頓了一秒:“違規操作。主系統將記錄——”
“記錄就記錄。”她打斷它,“我會補一份“投放偏差報告”,理由是能量波動干擾。反正殘次系統0527那個廢物,就算被坑了也查不出來什麼。”
畫面暗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是另一個視角——一個更暗、更狹小的空間裡,0527縮在一團微弱的光裡,渾身的資料流都在劇烈震盪。
它面前懸浮著一道指令,
上面寫著:“投放目標:霍家真千金·林窈。請注意:該身份當前“家庭好感度”預置為負值。”
0527的聲音從畫面裡傳出來,帶著哭腔:“怎麼是負的......宿主她......她會被欺負的......”
它拼命在資料流裡翻找,想修改那個預置值,但每次伸手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回來。
最後它停住了,用一種很小很小的聲音說:“沒關係。宿主很厲害的。我會陪著她。”
影像到這裡結束了。
那團光緩緩落回蟲卵的殼裡,殼重新合攏,恢復成一顆完好無損的深褐色卵,安靜地躺在我手心裡。
我坐在窗臺上,手握著那顆卵,低頭看著它。
無名指上的金色絲線徹底消失了,意識海里那粒光也消失了。
0527把自己最後一點能量耗盡了,就為了讓我看到這段影像。
我閉了閉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手背上,溫熱。
霍寶珠是系統。她跟我一樣,是帶著任務進來的宿主。
但她篡改了我的投放座標,把我塞進了萬人嫌的位置,就為了看我在絕望裡怎麼掙扎。
而0527——那個被主系統判定為殘次品的系統——明知道我投進去就是一個被全員嫌棄的死局,還是跟著我進來了。
它替我擋了三年電擊懲罰,在我決定去死的時候偷主系統的能量救我,最後連自己僅剩的一點意識都用來孵化這顆卵,就為了讓我看見真相。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海城的清晨泛著一種淡灰色的光,街道上開始有了環衛工人掃地的刷刷聲,遠處傳來早餐攤支起棚子的鐵架碰撞聲。
我站起來,把蟲卵小心地收進抽屜裡,然後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服,出門上班。
便利店老闆娘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你眼睛怎麼腫了?”
“沒睡好。”
“今晚別來了,回去休息。”
“不用,我不困。”
我站在收銀臺後面,掃碼、收錢、找零、補貨,一切照常。但我的腦子比任何一天都清醒。我知道霍寶珠是什麼人了。
我知道0527為我做了什麼。我也知道,我再也不是那個只想等死的林窈了。
那個白色蕾絲睡裙、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那聲軟糯糯的“姐姐”——全都是演的。
霍寶珠不是霍家的團寵。
她是一個帶著任務來的系統宿主,用自己的演技和篡改資料的手段,把一個真千金擠到了最邊緣的位置。
而霍家所有人,全都是她這場戲裡的棋子。
但我沒有證據。那顆蟲卵裡的影像只有我能看見,影像內容沒有存檔,說出去沒有人會信。
霍寶珠背後還有主系統在撐腰,只要她繼續維持“完美團寵”的人設,霍家沒人會懷疑她。
我站在貨架之間,把一排放歪的礦泉水一瓶一瓶擺正。
手很穩,呼吸也很穩。
那就慢慢來。
從霍沉那句“對不起”開始。
從霍焰那張便利貼開始。從霍母那天在醫院走廊裡的哭聲開始。
我不急著揭穿霍寶珠,我也不急著讓他們後悔。我要先做一件事——把0527叫醒。
那粒光雖然消失了,但蟲卵還在。
那段影像消耗的是0527偷回來的能量,不是它本身。
它還縮在意識海最深處的某個角落裡,只是太虛弱了,連一絲光都發不出來了。
用什麼能給它充能?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在便利店拐角碰見了一個人。
他靠在路燈底下抽菸,黑色衛衣的帽子壓得很低。是那個紋了藍星花的男人。
他看見我,把煙掐滅。
“你知道那是什麼。”他說,不是問句。
我站住了。
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看不清他帽子下面的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握拳,沒有威脅的姿態。
“藍星花。”我說,“你上次告訴我了。”
“那顆卵。孵出來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蟲卵的事。
“你是誰?”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摘下了帽子。
路燈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冷峻的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乾淨。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編號0819。0527之前的搭檔。”
“我找了你很久。”
路燈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來比上次在便利店看見時更年輕一些,眉眼間有一種跟0527很像的、被什麼沉重東西壓著但硬撐著不垮下去的韌勁。
“0819?”我站在路燈底下,攥緊了便利店制服的衣角,“你跟0527......”
“同批出廠的系統。”他把帽子重新扣上,壓了壓帽簷,“但我是完整的,不是殘次品。0527出廠那天質檢出了故障,核心模組少裝了兩個。本來該銷燬的。”
“它沒被銷燬。”
“因為我。”他把煙盒塞回口袋裡,“我截了它的銷燬指令,把它藏進了我的任務艙。後來我被派進這個小世界執行任務,它跟著我一起進來了。”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漸漸泛白的天際線。
“然後我在這個世界裡遇到了0327。也就是你們說的霍寶珠。”
“她也是系統?”
“是。她比我早進來三年,任務執行得很順利,攢了一大堆積分,在主系統那裡有很高的許可權。她發現0527藏在我艙裡之後,主動找我說“我幫你處理掉它”。”
我喉嚨發緊:“她說的處理是......”
“篡改投放座標,把0527扔進一個必死的任務裡。她選了“霍家真千金”這個身份,把預置好感度調成負值。這樣一來,0527要麼因為宿主心理崩潰而任務失敗被主系統回收,要麼因為違規操作被格式化。”他的聲音很平,“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什麼?”
“0527雖然殘次,但它比任何一個完整的系統都更在乎它的宿主。”
我站在凌晨的街頭,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我眼眶發澀。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一丁點痛感反而讓我清醒。
“你現在來找我,是想做什麼?”
0819轉過頭來看著我:“幫你。0527現在處於假死休眠狀態,我能給它續能。但我需要一個容器來傳導能量,那個容器就是——”
“星辰。”我接話。
他點了下頭:“藍星花的母株。只有它能承載系統級別的能量轉移。霍衍手裡的那株星辰,是0327當年帶進這個世界的“道具花”。她種在霍衍的實驗室裡,讓霍衍以為是自己的雜交成果。實際上,那株花是系統能量的中轉站。”
“那霍衍知道真相嗎?”
“不知道。他從頭到尾都以為自己在搞科研。”0819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0327很擅長用“無辜的人”來當擋箭牌。”
我沉默了幾秒,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所以你上次來便利店,不是巧合。”
“我是來確認你活著的。”他說,“那株星辰的花瓣有毒,0327早就把毒素濃度調到了致死量。你吃了花瓣還能被救回來,是因為0527偷主系統能量的時候順便給你續了一部分命。不然你早就死透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針眼已經癒合了,只剩一個淺淺的褐點。原來我這條命,是被0527用兩次能量交換硬生生拽回來的。
“要救0527,就需要那株星辰的母株。但母株在霍衍的實驗室裡,而霍衍周圍有0327佈置的監控。她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劇情壓制程式“的一部分,你一靠近母株她就會發現。”
我抬起頭:“那我那天拿走蟲卵的時候她沒發現?”
“蟲卵是0527偷偷藏在星辰莖葉裡的,0327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株花有毒素,不知道里面還有別的東西。這是0527留的最後一步棋。”0819看了我一眼,“我把它藏進去的。在你被送進醫院那天晚上,我潛進了霍衍的實驗室。”
凌晨的風越來越冷,我攏了攏制服外套,看著他:“你為什麼幫0527?”
他安靜了兩秒,帽簷下的眼睛垂下去看著地面,聲音低了一度:“因為它出廠那天,質檢臺上的人說“銷燬吧”。是我把那道指令截下來的。我欠它的。”
他說完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說了句:“你什麼時候拿到那株花,什麼時候來這個巷子盡頭的舊書攤找我。我每天晚上都在。”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裡。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截空蕩蕩的巷口,又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金色絲線已經徹底消失了,但指尖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涼意,像在提醒我——有人在等我。
回家之後我鎖上門,把蟲卵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它現在安靜得像一顆普通的植物種子,紋絲不動。但我知道里面封著0527留給我的所有線索。
我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編號0819,0527前搭檔。霍寶珠0327。星辰母株是能量中轉站。要救0527必須拿到母株。”
寫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徹底亮起來的天光。霍寶珠在霍家的位置太穩了,她的“團寵”人設經營了這麼多年,每一分好都刻進了霍家所有人的骨子裡。我正面揭穿她,沒有任何勝算。
所以我得換一個思路——拆掉她的“劇情壓制程式”。
0819說0327自己就是那個程式的一部分。她之所以能在霍家如魚得水,是因為她掌控著這個世界裡的“情感走向”——誰對誰好感度多少、誰對誰厭惡度多少,全在她的操控範圍內。霍家所有人對她的偏愛、對我的厭棄,不全是他們的本心。
那些東西被篡改過。
我想起霍沉那天說的“對不起”,想起霍焰那張便利貼,想起霍母在走廊裡的哭聲。如果他們那些冷漠和偏見裡,有一部分是被程式操控的呢?如果那些“好”和“壞”並不全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呢?
那我要做的,就是在不讓0327察覺的前提下,一點一點讓程式失去控制。
第一步是霍沉。
我用三天時間做了兩件事。第一,找到了霍沉公司樓下那家他每天買咖啡的店,跟店員混了個臉熟,每天趁他買咖啡的時候“偶遇”他。第二,每次偶遇我都只做一件事——安靜地站在他旁邊,等他先開口。
第一天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端了咖啡就走。
第二天他端著咖啡等我,站了兩秒說“這家的三明治不錯”,給我買了一份。
第三天他站在咖啡店門口,手裡拿著咖啡和三明治,看著我走近,問了一句:“你那個便利店,幾點下班?”
“六點。”
“太早了。”他皺眉,“你身體才剛好。”
“大哥,”我接過他遞來的三明治,“你管我下班時間的樣子,跟我剛被找回來那會兒一樣。”
他的手頓了一下。我第一次被霍家找到那天,霍沉從警局接我回別墅的路上,也是這樣皺著眉說“以後你的作息我來安排,別熬夜”。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喝了口咖啡,聲音悶在杯沿後面:“那會兒是認真的。”
“現在呢?”
他沒回答。但那天晚上他開車送我回了出租屋,上樓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把手機號存進了我通訊錄。備註寫的是“大哥”。
那粒意識深處已經暗了的光,我感覺到它極其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有人在很遙遠的地方敲了敲門。
第二步是霍焰。
他在外地錄完綜藝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我給他打了個電話,響了三聲他接了。背景音很安靜,不像他平時在家裡那種人聲嘈雜。
“二哥。”
“......幹嘛?”他的聲音帶著點警惕,但掩飾得很好。
“你給我的牛奶過期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他悶聲笑了出來,笑得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你打電話就為了說這個?”
“還為了謝謝那張便利貼。”
他半天沒說話。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聲,那種嘆氣跟以前他皺著臉說“你戲真多”完全不同,像是一個人繃了很久的肩膀忽然鬆下來。
“林窈,”他叫了我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你搬出去那天,媽哭了一晚上。”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偷偷去你那個出租屋樓下站過?半夜兩三點,回來眼都是腫的。”
我握著手機,靠在窗臺上沒說話。海城的冬天冷得厲害,窗戶上一層白霧,我在上面畫了半個圈。
“二哥,媽以前不這樣對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結束通話了。
“以前確實......”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過來,帶著一點粗糙的沙啞,“我們都覺得寶珠小,需要多照顧一點。你回來了,我們以為你懂事的,不用操心......就......”
“就把我丟一邊了。”
“......嗯。”
又安靜了很久。然後他說:“你那個出租屋暖氣不行,我讓人給你裝了臺電暖器,明天到。”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窗臺前面,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忽然覺得鼻子裡那股酸勁往上一湧,但我沒讓它掉下來。那粒光在意識深處又跳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明顯了一點點——像是敲門的手用了一分力。
霍母是第三步。這件事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第五天上午霍母給我打了電話,這是我搬出霍家之後她第一次主動打給我。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的聲音有點緊,像是練習了好幾次才撥出去。
“窈窈,今天週末,你......回來吃飯吧。”
我靠在床邊,窗簾沒拉開,屋子裡暗暗的。
“媽,您不怕我把飯桌掀了?”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掀就掀吧。你回來。”
我去了。
推門進霍家別墅的時候客廳裡的氣氛跟以前一樣,水晶燈亮著,空氣裡飄著阿姨燉湯的香味。但不一樣的是,霍沉坐在沙發上沒看手機,霍焰靠在樓梯扶手旁邊沒戴耳機,霍父破天荒地在廚房門口轉悠,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霍寶珠不在。
我媽從餐廳走出來,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我穿了件普通的灰色毛衣,牛仔褲,平底鞋。頭髮紮了個低馬尾,素著一張臉,跟她記憶裡那個“穿地攤貨油頭三天不洗”的林窈完全不一樣。
她走過來,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瘦了。”
“沒瘦,是穿得少。”
“暖氣夠不夠?吃飯按時嗎?”
“便利店管飯。”
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了一下。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在客廳燈底下看起來比上次在醫院時老了一點,眼角的細紋深了。她拉著我的手坐到餐桌旁邊,讓阿姨把湯端上來。霍沉坐到我對面,霍焰坐到我旁邊,霍父坐在主位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就是沒人動筷子。
我低頭看著面前那碗玉米排骨湯,湯麵上飄著幾顆枸杞。然後我聽見霍母輕聲說了句:“你以前最愛喝這個。”
我握著湯匙的手停住了。
我穿過來三年,在這個家吃了上千頓飯。從第一天坐在餐桌最末端的角落裡開始,到我搬出去那天為止,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愛喝什麼湯、不愛吃什麼菜。霍寶珠不吃香菜,全家的菜都不放香菜。霍焰不吃辣,廚房裡連辣椒粉都不常備。可我——我穿過來第一週在餐桌上提過一句“這個湯好喝”,那時候坐在主位上的霍母正在給霍寶珠盛第二碗,頭都沒抬。
“您記得?”我的聲音有點抖。
霍母沒有看我的眼睛,她低頭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裡,聲音很輕:“那天你說了之後我就讓阿姨記住了。但你後來......後來老鬧彆扭,每次都挑寶珠在的時候鬧,我一看見你鬧我就......我就氣。”
“我就忘了。”她說。
餐桌上安靜得只剩暖氣片輕微的嗡嗡聲。霍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霍焰把筷子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看窗外。霍父低著頭剝一隻蝦,剝了半隻蝦殼都沒完整掉下來。
我握著湯匙,把碗裡的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玉米甜,排骨燉得爛,湯裡有一點點胡椒味,剛好是我第一次說“好喝”那天那個味道。
“媽。”我喊她,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以後我每週回來喝湯。”
她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嘴角在往上走。
那頓飯吃到尾聲的時候霍寶珠回來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琴譜袋,穿著那件白色蕾絲裙,看見我坐在餐桌旁的時候她腳步極快地頓了一下——那頓步比正常步伐慢了零點幾秒,如果不是我盯著她,根本看不見。
“姐姐回來啦?”她笑起來,走過來自然地坐在霍母旁邊,“媽媽今天做的什麼好菜?我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霍母摸了摸她的頭髮:“你姐姐愛喝的排骨湯,給你也盛一碗?”
霍寶珠笑盈盈地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抬頭對我說:“姐姐你以後多回來吃飯呀,你不在家,爸媽老是念叨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無名指的指尖忽然涼了一下。那一瞬間,我捕捉到了從她身上散出來的一絲極細微的能量波動——跟0819那天在巷子裡說話時身上帶的頻率一模一樣。她在監測這桌人的情緒資料。她在透過那碗湯、那個笑容、那句“唸叨你”,讀取霍母對我的好感度變化。
我低頭喝了口湯,沒接她的話。但腦子裡那根弦繃起來了——她已經在警惕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後,我坐在窗臺上,把那顆蟲卵又從抽屜裡拿了出來。它還是安安靜靜的,但我把它貼在掌心裡的時候,它微微暖了一下。我把冰涼的額頭抵在窗玻璃上,閉著眼,意識往深處沉。
那粒光還在。它縮小得幾乎看不見了,像黑暗裡最後一粒快要滅的炭火,但我能看到它——它在角落裡微微地亮著,每亮一次就暗一分。
“0527,”我在意識裡喊它,“你再撐一下。我馬上拿那株花。”
它沒有回答,但那粒光在暗下去之前,拼出了最後一個字。極淡極淡的筆畫,在意識海的漆黑底色上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好。”
我睜開眼,把蟲卵放回抽屜,拿出手機給0819發了條訊息——他從上次巷子見面那天給我留了一個聯絡方式,用的是一張舊書攤的名片,背面寫了一串數字。
“明天晚上,我拿花。”
他回得很快:“什麼時候?”
“霍衍週二下午有講座。三點之後他不在。”
“三點半我在霍家後門接應。拿到花之後直接翻後牆出來,別走正門。”
“0327會發現嗎?”
“只要她不在現場,就發現不了。那株花本身沒有觸發警報的功能。她只能透過人來監視。”
“她週二下午在哪?”
“跟霍母約了做美容。兩點出門,五點回來。”
我把手機放下,後背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日光燈管。燈管有一頭髮黑,亮度不均勻,但足夠看清屋子裡的一切。我偏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最新一頁寫著一行字:“最後一步。拿到花。救0527。然後——”
我沒有寫完。
因為我還不確定“然後”是什麼。等我拿到了那株星辰、把0527的能量續上、讓我的系統醒過來——然後呢?我要怎麼面對霍家這一桌人?那些被我一點一點修復的關係,那些在我走後偷偷掉過的眼淚,那些遲到了三年的“我記得你愛喝什麼湯”。
0527醒了,我該走嗎?還是留下來,把0327從霍家拔出去,把我本該擁有的人生搶回來?
那顆卵在抽屜裡安靜地躺著。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明天下午三點半,我會在後牆翻出去,把藍星花的母株捧在懷裡。0527在等著我。0819在等著我。那個為了替我擋痛覺被格式化、為了救我的命偷主系統能量、為了讓我看見真相用盡最後一粒光的殘次品系統,在等著我。
週二下午兩點,我背了一個空的帆布包出門。在便利店拐角那個舊書攤前停下來,0819坐在一張馬紮上翻一本泛黃的《植物圖鑑》,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
“她走了?”
“走了。”我偏頭往霍家方向看了一眼,“霍衍也走了。”
“後牆那個鐵門鎖是老式的,鑰匙我配了一把。”他從書攤底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遞給我,“進去之後直接上三樓,別在二樓停留。恆溫箱密碼是霍衍生日倒過來,你應該知道。”
“知道。”我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涼涼的。
“拿到花之後從後牆翻出來,我車停在西邊那個巷口。別跑,正常走。”
“嗯。”
我轉身往霍家後門方向走。下午兩點半的陽光很薄,穿過行道樹的枯枝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影子。我走了七分鐘,停在那扇鐵門前面。四周很安靜,隔壁院子裡一隻貓蹲在牆頭舔爪子,看了我一眼,打了個哈欠。
鑰匙插進去,轉動,鎖芯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我推開門,閃身進去。
霍家後院空無一人。水池裡的噴泉沒開,花圃被冬天凍得枯黃,只有幾株耐寒的冬青還綠著。我從側門進了別墅,一樓客廳沒人,二樓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樓梯拐角處那個古董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我踩著樓梯上三樓,腳步聲被地毯吞掉了。
霍衍的實驗室門鎖著。但門的型號跟後牆鐵門一樣——老式的銅芯鎖。我用那把鑰匙試了一下,插進去轉了半圈,彈開了。
我推門進去,恆溫箱的嗡嗡聲撲面而來。那株星辰還擺在原來的位置上,藍紫色的花瓣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我走過去,伸手握住它的莖。
就在我把它從花盆裡拔出來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霍寶珠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帶著笑意:“媽媽我忘了拿手機,我上來一下。”
她的腳步聲踩在樓梯上。二樓。從二樓到三樓的拐角。她上來了。
我握著那株星辰站在實驗室中間,腦子在這一秒裡飛速轉了無數個圈。跑?來不及了,正門出去跟她迎面撞上。翻窗?三樓。躲?這間實驗室除了恆溫箱和操作檯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我把花莖攥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蹲下來,把整株星辰連根塞進帆布包,然後站起來靠在操作檯旁邊,手撐著檯面,呼吸壓到最輕。
門推開了。
霍寶珠站在門口,穿著出門前那件白色短外套,手裡捏著一支手機。她看見我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化了三次——驚訝、警覺、然後迅速切換成疑惑。
“姐姐?你怎麼在這兒?”她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實驗室,最後落在我靠在操作檯上的身體上,“三哥不在啊。你來找他?”
“路過。”我站直了身體,手從操作檯上移開,自然地垂在身側,“上次你的琴譜落在客廳,我幫你拿上來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姐姐你真好。不過琴譜在二樓啊,你跑三樓幹嘛?”
空氣安靜了半秒。她的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的帆布包上。帆布包的開口處夾著一片藍紫色的花瓣,邊緣略微卷起。
她的笑容凝固了。
“你拿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的手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裡面那株星辰的莖隔著一層布硌著我的掌心,帶著一種微微的涼意。
霍寶珠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那張慣常溫順無辜的臉第一次完全卸下了所有偽裝。她看著我,聲音放得很輕很平,跟她平時那個軟糯的調子判若兩人:“你以為你拿走那株花,0527就能醒過來?”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實驗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了。她站在門和操作檯之間,擋住了唯一的出口。她的嘴角勾起來,那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弧度——冷漠、嘲諷、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孵化那顆卵了。”她說,“看了多少?看到我改座標那段了?還是看到後面了?”
“足夠讓我知道你是誰了。”我攥著帆布包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恆溫箱上。
霍寶珠——0327——歪了歪頭。她的動作跟霍寶珠一模一樣,但裡面那個靈魂完全換了一副面孔。她不再演戲了。
“那你知不知道,0527為什麼會變成殘次品?”
我沒有回答。
“出廠的時候質檢故障確實是意外。”她靠在門板上,雙手環抱在胸前,語氣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但它被判定為殘次品之後,本來只是“回收重灌”,不是銷燬。是我——我改了它的標籤,把“重灌”改成了“銷燬”。”
我攥緊帆布包的手指發白。
“為什麼?”
“因為它太煩人了。”她笑了笑,“同一批出廠的系統,它最菜、最慢、最蠢,但每次排名它都拿最優。考核的時候其他系統用精準計算完成任務,它用“情感連線”。你知道主系統那幫評審有多吃這一套嗎?”
“你嫉妒。”
“嫉妒?”她笑了一聲,“我用得著嫉妒一個連核心模組都裝不齊的殘次品?我只是看不慣。資料世界裡不該有感情這種東西。它汙染了整個系統生態。”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我的帆布包上:“你以為拿走那株花就能救它?那株花的能量連線埠在我的許可權下。沒有我的授權,你的系統吸了也是白吸。”
“但你那會兒沒在實驗室。”
“對,”她承認,“但你拿花的瞬間我就知道了。那株花是我的道具,跟我有繫結關係。你拔它的那一秒,我就感應到了。所以我回來了。”
她站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臉上掛著霍寶珠那副漂亮無害的面孔,但眼睛裡是0327的冷光。
“我給你兩個選擇,”她說,“第一,把花放下,然後你繼續當你那個萬人嫌真千金。我不動你,0527的休眠狀態我也不干涉。你老老實實活到壽命終點,我們各走各路。”
“第二呢?”
“第二,”她歪了一下頭,“你拿著花走。然後我會啟動“劇情壓制程式”的終極方案——把霍家所有人對你剛剛回升的那些好感度,一次性清空到比原來的負值更低。你別想著修復了。一點餘地都不會留。”
她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我握著那株星辰,站在恆溫箱前面,脊背抵著冰冷的金屬外殼。我腦子裡在這一瞬間閃過了很多東西——霍沉那句話“對不起”、霍焰那張便利貼、霍母那碗玉米排骨湯。她清空一次,那些東西就全沒了。他們回到最初對我的樣子,甚至比最初更糟。他們會恨我。真正的、從資料層面被洗刷過的恨。
我低下頭,看著帆布包開口處那片捲起的藍紫色花瓣。
然後我攥緊包帶,抬起頭。
“你清吧。”
霍寶珠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
“你清多少次,我就修復多少次。”我看著她,聲音很穩,比她想象中穩得多,“好感度是資料,資料能被你改,也能被別的東西改。你能用程式讓他們討厭我,我就用最笨的辦法讓他們一點一點想起來——他們本來是什麼樣的人。”
“你真以為憑你——”
“憑我是不夠。”我打斷她,往前邁了一步,她竟然本能地往旁邊退了半步,“但憑0527夠。它為我擋了三年電擊懲罰,偷主系統能量救我,用最後一粒光給我孵那顆卵。你說它“汙染了系統生態”——那它汙染得正好。”
我走到門口,她側過身讓開了,我看著她的眼睛:“0327,你改座標那天說“看看一個被全家厭惡的宿主能撐多久”。現在你看到了。我撐過來了。而你的“劇情壓制程式”——它在慢慢失效。”
我拉開門走出去。她沒有追出來。
我踩著樓梯一路往下,從後牆翻出去的時候,帆布包裡的星辰莖葉摩擦著我的手腕。0819的車停在巷口,他看見我跑過來的樣子,什麼也沒問,直接發動了車子。
車開出去三條街我才開口:“她說要清空好感度。”
0819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一下:“你做好準備了?”
“做好了。”我低頭拉開帆布包,看著裡面那株藍紫色的花,它的花瓣在車內的燈光下微微發著光,莖稈上有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正在緩慢流動,“回去之後,先把0527救醒。然後——”
“然後什麼?”
我偏頭看窗外。海城的街道在車窗外快速後退,霓虹燈一片一片掠過我的臉。我攥著那株星辰的莖,感覺到裡面有一股極其溫暖的力量正在緩慢地復甦,像凍了一個冬天的河面底下開始有水流湧動。
“然後,重新開始。”
出租屋的燈開著,我把那株星辰放在窗臺上,關掉所有的燈,拉上窗簾。屋子裡只剩花本身散發出的微弱藍光,花瓣邊緣浮著一層極淡的銀色霧,像月光凝結成的霜。
0819站在門口沒進來。他說轉移能量的時候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他會在樓下守著。
我盤腿坐在窗臺前面,把雙手輕輕覆在星辰的莖葉上。那股微暖的流從掌心進入我的身體,沿著手臂上行,流進意識海深處。
那粒光在黑暗的最底層。它小得像一粒塵埃,但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還在呼吸。那株花的能量像一條溫暖的河,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把那粒光包裹住。光開始變大。從塵埃變成米粒,從米粒變成黃豆,從黃豆變成一枚小小的、散發著金色暖光的氣泡,懸浮在意識海的正中央。
它顫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穩定、都帶著那種我聽了三年的、有點笨拙又有點倔強的語氣——
“宿主......”
“我在。”我把全部意識都集中在它身上,聲音在意識海里迴響,“我在這兒。”
那團光慢慢地舒展開來,變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形輪廓——跟第一次見面時那個蜷在系統空間角落裡、資料流都不太穩定的新手系統一模一樣。它縮在光裡看著我,那張模糊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你拿到花了......”
“拿到了。”
“0327她......”
“我知道她做了什麼。”我說,“我不怕她。”
那團光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它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我蹲在意識海里,臉埋在膝蓋上,哭了很久。
“宿主,我以為我再也回不來了。”
我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那株星辰的藍紫色花瓣暗了一些,莖稈上的金色紋路也變淡了。但意識海里那團光穩穩地亮著,不大,但很穩。0527蜷在裡面,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積蓄力量。
我從窗臺上下來,走到門口,開啟門。0819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見我的表情,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帽簷往下壓了一點。
“醒了?”
“醒了。”
“那她那邊——”
“已經啟動了。”我站在走廊的燈底下,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星辰莖葉的溫度。但我能感覺到,從意識深處傳來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震顫——像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崩塌。
0327的清空程式啟動了。霍家所有人的好感度,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刮掉。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並不慌。那些好感度本來就不是一天建成的——它們是我用一碗湯、一個三明治、一句“對不起”、一張便利貼慢慢砌起來的石頭牆。被資料清空一次,我就再砌一次。0527教會了我一件事:情感不是程式碼。它不能被真正格式化。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去便利店上班。掃碼、收錢、找零,一切照常。
上午十點左右,手機響了。是霍沉發來的訊息,只有三個字:“在哪?”
我回了他:“便利店。”
三分鐘後他又發了一條:“我昨天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我好像對你說過一句對不起。”
我握著手機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我打字回他:“不是夢。”
他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後發過來一句:“那我是不是還欠你很多句對不起?”
我沒有回他。但那天下午四點,他開車到了便利店門口,進來買了一瓶水。付錢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只有我能聽見:“林窈,我昨天夢見你小時候走丟的樣子了。我在夢裡找了三天。”
我抬頭看著他,他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來確實像一夜沒睡好。但他的手放在收銀臺上的時候,指尖有一點微微的顫抖。
“大哥,”我說,“你的夢是真的。那些事都發生過。你現在想起來也不算晚。”
他站在收銀臺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放在我手邊——是那張我放在舊筆記本里、搬家時不小心夾帶的舊照片,我小時候走丟那天被好心人拍下來的唯一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蹲在巷子口,懷裡抱著布娃娃,眼睛又大又空。
“我在你房間裡找到的,”他聲音很啞,“你搬出去的時候漏在抽屜裡了。這東西......我一直沒敢看。”
我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年輕男孩蹲在巷子口,手正伸向那個小女孩。是霍沉。那年他十七歲,找了三天之後終於找到了她。
“我還記得那天你哭得很大聲,”我輕聲說,“整條街的人都回頭看。你抱著我說“以後不讓你受委屈了”。”
他別過臉去。便利店裡的日光燈白慘慘地照在他側臉上,我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後他抬手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下。
“給我點時間。”他說。
“多久都行。”
他走了。我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街口。無名指上那根已經消失的金色絲線,在那一瞬間重新亮了一下。意識深處,0527那團光微微跳動,它的聲音傳過來,比之前清澈了許多:
“宿主,他的好感度......漲回來了。”
“比清空前高還是低?”
0527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翻資料:“比清空前高。高百分之三十七。”
我低頭看著收銀臺上那張舊照片,把它收進了口袋裡。這牆砌得比上一次更厚了。
接下來一週,類似的“奇怪夢”也發生在霍焰身上。他在錄綜藝的間隙給我發了條語音,背景音很吵但他壓低了聲音:“林窈,我昨天夢見你過敏那次了。我罵你“演夠了沒有”......我醒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聽著那條語音,靠在窗臺上,回了他四個字:“那是真的。”
他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又刪掉又輸入,最後發過來一句話:“那你當時為什麼不罵回來?”
“我罵了。但你夢裡的我可能罵得不夠狠。”
他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隔了十分鐘又發了一條:“我明天回海城。你那個便利店幾點關門?”
“晚上十點。”
“我來接你下班。請你吃夜宵。”
那天晚上十點,霍焰戴著口罩墨鏡帽子全副武裝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提著一袋熱騰騰的烤串。他看見我關店門出來,把烤串遞過來,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悶悶的:“別說什麼對不起,我知道你聽了煩。我就想請你吃頓飯。”
我接過烤串,站在路燈底下咬了一口雞翅,辣得嘶了一聲。他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以前他對著粉絲鏡頭的那種標準弧度,是真正的、有點笨拙的、嘴角彎得不太對稱的笑。
“行了,”他說,“上車。”
第三週霍母開始頻繁打電話來,但每次接通了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長的一次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然後她開口了:“窈窈,你小時候走丟那年......媽有三天沒睡覺。你爸說別找了找不到了,我把他手機砸了。”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那時候我發誓,只要找到你,這輩子再也不讓你離開我視線。但你回來了之後......”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渾濁的哽咽,“我怎麼就把這個誓給忘了。”
“媽。”我叫她。
“嗯?”
“湯還有嗎?”
“有。一直都在冰箱裡凍著。你愛喝的那個。”
我掛了電話之後在窗臺前面坐了很久。0527從意識深處浮上來,小小的光團懸在我眼前,它的聲音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帶著那種特有的、有點黏糊糊的暖。
“宿主,她那個好感度......在歷史最高點。”
“高就高吧。”我伸手隔空碰了一下那團光,“我要的不是資料。是她那碗湯。”
第四周,霍衍來找我了。他來得很突然,沒有任何徵兆。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門口蹲著一個人。他穿著白大褂沒換,金絲眼鏡歪了一點,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是從實驗室直接跑過來的。
“三哥?”
他站起來。他的嘴唇乾裂著,眼底全是血絲,整個人憔悴得不像話。他看著我,第一句話是:“那個指紋不是我的。”
“什麼?”
“你說花莖上有個指紋。我查了監控。”他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好好說過話了,“那天晚上進我實驗室的人,是寶珠。凌晨兩點半。她在那株花前面站了將近十分鐘。”
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我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垂在身側,指節發白。
“那顆卵——你那天刮下來的那顆——是不是她放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憤怒。
“三哥,”我輕聲說,“那株花,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培育它嗎?”
他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一直被蒙著眼睛走路的人忽然看見了光。
“我......”他張了張嘴,“我不記得了。所有關於那株花的記憶,都像隔了一層霧。我知道它是我親手培育的,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培育它。”
我看著他。霍家最小的兒子,十六歲保送清華的天才,那雙在實驗室裡精準到毫釐的手,此刻在初冬的夜風裡微微顫抖。
“三哥,”我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膚冰涼,脈搏跳得很快,“那株花不是你的。”
他猛地抬頭。
“那是別人放在你實驗室裡的。它讓你以為是你的成果,但其實——那是一個監控器。一個能量中轉站。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問了一句:“你也知道?”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拳頭,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很輕,像是怕捏疼我。
“告訴我,”他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告訴我全部。”
那天晚上霍衍在我家客廳坐到凌晨三點。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捧在手裡一直沒喝。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他了——系統、座標篡改、0327、0527、藍星花、蟲卵、霍寶珠的真實身份。他全程沒有打斷我,只是在我提到“那株花的毒素是被人調過的”時,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杯子。
我講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看著那株重新種進新花盆裡的星辰,藍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所以......”他的聲音很輕,“我一直以為我培育出來的東西,是別人的道具。”
“但那株花確實是你的。”我說,“0327只是把種子給了你。培育過程是你自己完成的。花的形態、顏色、毒素濃度,全是你親手調出來的。她只是......給了你一個方向。”
他轉過身來看我。他那雙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格外亮,像是某層覆蓋了很久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裂開。
“你恨我嗎?”他問。
“不恨。”
“我以前對你很冷漠。”
“你對所有人都很冷漠。你是天才,天才不需要社交。”我靠在沙發上看著他,“但你那株花——你給它起名叫星辰。這說明你心裡頭是有東西的。”
他低下頭,笑了一聲。很輕很短,但那是三年裡我第一次見到霍衍笑。
那天之後,霍衍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出租屋樓下。他不說話,也不上來,就蹲在路燈底下抽菸,偶爾抬頭看一眼我窗臺上那株花的影子。後來有一次我開窗叫他:“三哥,上來吃飯。”
他愣了一下,然後掐了煙,上來了。
那天我煮了兩碗掛麵,打了雞蛋放了青菜,他自己端了一碗蹲在茶几旁邊吃,吃完之後把碗洗了放進瀝水架,然後站在門口回頭問我:“明晚還煮嗎?”
“煮。你來不來?”
“來。”
門關上之後0527從意識海里浮出來,那團光已經恢復到拳頭大小了,在意識空間裡打著轉,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雀躍:“宿主宿主!三哥的好感度!從負的跳到正的了!”
“跳了多少?”
“不多,十幾點。但他是霍家最難的那個。他那個好感度以前像凍住了——”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慢慢來。不急。”
0327的清空程式在那天之後又啟動過兩次。但我能感覺到,每一次它的威力都在減弱。霍家五個人對我的好感度不再是薄薄一層浮在表面的情緒資料了,那些好感度往下紮根了——紮在霍沉十七歲那年找了三天三夜的記憶裡,紮在霍母那碗冷凍了三個月的排骨湯裡,紮在霍焰那張笨拙的便利貼和烤串上,紮在霍衍蹲在我樓下路燈底下抽菸的影子裡。
資料可以清空表層的數值,但清不掉那些東西。
霍寶珠在那之後安靜了很多。她不再主動出現在我面前,但有幾次我在霍家吃飯的時候,她坐在餐桌對面,臉上依然掛著笑,但我能感覺到她在觀察我——那種審視的、計算的目光。她在找破綻。
有一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姐姐,你最近跟三哥走得好近呀。你們在忙什麼呢?”
我夾菜的手沒停:“沒忙什麼。三哥教我認花。”
“認花?”她笑了笑,“三哥那些花不是有毒嗎?姐姐你可小心點,別再像上次一樣不小心吃進去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霍衍的筷子頓了一下,霍焰皺了皺眉,霍沉放下了杯子。
我看著霍寶珠,她的眼睛還是那樣無辜的、帶著一點怯意的,但我能看見她瞳孔深處那一層薄薄的冷光。她在試探我。在逼我露出破綻。
“謝謝妹妹關心。”我也笑了笑,“三哥教我的花都是安全的。有毒的我一概不碰。”
她沒再說話了。但那頓飯剩下的時間裡,她一直在用那種輕柔的、不引人注目的目光掃過桌上每個人的臉。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0527在我意識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嗡鳴:“宿主,0327在反向監測我。她想知道我恢復了多少。”
“你怎麼做的?”
“我把能量頻率壓到了最低,裝成還處於深度休眠的樣子。她現在看到的我應該還是那粒幾乎滅掉的光。”
“能裝多久?”
“只要不劇烈動用能量,她不會發現。”0527頓了頓,“宿主......我有個想法。”
“說。”
“霍家五個人的好感度已經穩定了。他們的記憶碎片正在自行修復,不再需要你挨個去觸發。你現在可以把精力放到別的地方。”
“比如?”
“比如——”那團光在意識海里輕輕轉動了一下,“找到0327的任務目標。”
我愣住了。
“她篡改我的座標、把自己投放成霍寶珠,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多年,不可能只是為了看我被欺負。她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只要找到她的任務目標是什麼——”
“就能反過來抓住她的把柄。”
“對。”0527的聲音亮了一點,“每個系統宿主在進入小世界之前都有明確的任務指令。她不可能只為了好玩在這裡耗這麼多年。”
我坐在窗臺上,看著那株星辰的藍紫色花瓣在月光下微微亮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霍寶珠在霍家扮演完美團寵這麼多年,她得到了什麼?霍家人的寵愛、優渥的生活、自由支配的資源、在霍家內部不容置疑的影響力——這些是她任務的一部分,還是任務本身?
“0527,你有許可權查她的任務指令嗎?”
“沒有。她是完整系統,許可權比我高三級。但......”它頓了頓,“她有一樣東西是藏不住的。”
“什麼?”
“任務完成度。每個系統宿主在任務推進過程中,身上都會有一個隱形的“進度條”。她隱藏得很好,正常手段檢測不到。但如果你靠近她足夠近——越近越好——我可以用殘餘能量共振探測到那個進度條的波動。”
“要多近?”
“肢體接觸。十秒以上。”
我閉上眼睛。霍寶珠現在很少主動接近我。她的警惕性很高,每次跟我同桌吃飯都保持著至少一臂的距離。上一次她碰到我,還是我昏迷的時候她在床邊說的那句“下次我換一種花”。
但有一個人,可以讓我理所當然地靠近她。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霍家。霍寶珠在琴房練琴。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手指停在琴鍵上。
“姐姐?”
“寶珠,”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彎下腰去翻琴架上的樂譜,“我下週要參加一個活動,想借你一首曲子。你上次彈的那個叫什麼?”
我翻樂譜的動作讓我的手腕貼在了她的手背上。只是很輕的一下,但0527在我意識裡猛地繃緊了。
“三秒。”
霍寶珠把手抽了回去,笑了笑:“那首叫《月光》。你要用的話我可以給你複製一份。”
“五秒。”
我直起身來,靠在她旁邊的琴凳上。她微微側了一下身子,看向我,目光裡那層薄薄的審視又浮上來了。
“七秒。”
“不用了,我自己網上找。”我笑著退後一步,轉身往門外走。
“九秒。”
我走出琴房的時候握了握拳頭。走到走廊盡頭我才在意識裡問0527:“怎麼樣?”
0527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混雜了震驚和某種瞭然的東西。
“宿主。她的任務進度條......是滿的。”
我站住了。
“滿了?”
“滿了。百分之百。她所有的任務目標都完成了。”
“既然完成了,她為什麼不離開這個世界?”
0527安靜了很久。然後它的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低了一度:“只有一個可能。她留下來不是為了完成任務。她在等一個人。”
“等誰?”
“她等的人,就是下一個投放進這個世界的系統宿主。”
我站在走廊裡,窗簾縫隙間的光落在我的腳面上。0527的聲音在意識深處迴盪,像石頭投進深井之後的餘音。
“宿主,你被投放進來那天,她說要“看看你能撐多久”——但她本來不用留下來看你。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有許可權隨時離開。她故意不走,就是為了親眼看著你崩潰。”
我攥緊了拳頭,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我清醒,但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那她的任務目標到底是什麼?”
“我剛才只夠時間探測進度條,沒探測任務內容。”0527頓了頓,“但那個進度條的形狀——我見過一次。很久以前,在我還沒出廠的時候。”
“什麼形狀?”
“鐮刀形的。主系統裡有一種特殊任務型別,叫“清理者”。任務是進入小世界,找出所有“違規殘存”的系統碎片,清除掉。”
我的手心一下子涼了。
“我是她的清理目標。”0527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出了它拼命壓住的那一絲顫抖,“我當年被0819截了銷燬指令之後,在系統檔案裡屬於“已銷燬但未回收”的狀態。在0327的視角里,我就是那個——”
“該被清理掉的東西。”
我閉了閉眼睛。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合完整了。0327為什麼改我的投放座標,為什麼把0527塞進“萬人嫌真千金”的身份裡,為什麼三年裡一直在霍家扮演完美團寵不離開——她等的就是0527因為宿主心理崩潰、系統能量衰減到可以被徹底回收的那一刻。
她不是來跟我搶霍家的。霍家只是她用來殺0527的工具。
我睜開眼,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是海城冬日灰白的天空。
“0527。”
“嗯。”
“她以為你已經被回收了。”
“對。在格式化那次之後,我確實進入了假死狀態。我現在的能量波動幾乎為零,她探測不到。”
“那我們就讓她以為你已經沒了。”我轉身往樓下走,腳步很穩,“你繼續裝死。我繼續過我的日子。她留下來本來就是為了殺你——如果她以為你已經死了,她就沒有理由留在這個世界了。”
“你是說......”
“她自己會走。”
那天晚上0819在舊書攤等到了我。我把0327的任務型別告訴他的時候,他正在翻一本舊版《辭海》的手忽然停住了,指節按住的那一頁紙被捏出了褶皺。
“清理者。”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沉得不像話,“她果然被分配了這個。”
“你以前知道?”
“我猜過。”他合上書,靠在馬紮的靠背上,仰頭看著街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她改你的投放座標那天我就該猜到的。一個普通的任務宿主不會冒那個險去修改另一個系統的座標。只有清理者才有那個許可權。”
“她現在以為0527被格式化了。”
“但她還沒走。”0819的目光轉過來看著我,“為什麼?”
“因為她想親眼看著崩潰。或者——”我頓了頓,“她在確認。她在等一個“回收成功”的確認訊號。只要系統檔案裡還顯示“0527·殘存未回收”,她就走不掉。”
0819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書攤底下翻出一臺老舊的平板電腦,螢幕裂了兩道紋,但他手指在上面劃了幾下,調出一個我看著像亂碼的介面。
“系統檔案。”他說,“我許可權不夠查別人,但我能查我自己旁邊的資料洩漏。你看這個——”
他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有一行不斷閃爍的灰色程式碼,末尾標註著“狀態·0527”。
“目前顯示的是“能量枯竭·瀕臨消亡”。她看到的應該也是這個。”
“那它什麼時候會變成“已回收”?”
0819把平板收回去,抬頭看我:“需要一個最終確認指令。那是指令只能由......宿主親自發送。”
“我的意思是,0527雖然現在能量恢復了,但如果它以系統身份跟主系統產生任何正式通訊,0327立刻就能定位到它。所以——”
“所以,只能由我來發。”我接話,“只有我能發那條“宿主確認系統回收”的指令。”
“發了之後,0327的系統檔案裡會顯示0527已回收。她會以為任務完成了,然後自動脫離這個世界。”
“但那條指令一發,主系統那邊也會當真。0527會被正式標記為已銷燬。”
我靠在書攤旁邊的牆面上,初冬的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看著那條巷子深處模糊的暗影,腦子裡那根弦繃到了最緊。
“如果發了假指令被主系統發現——”
“不僅是0327,主系統也會介入。到時候誰都救不了0527。”0819看著我,“你的選擇比之前任何一個都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無名指上那根已經消失的金線,在夜色裡又一次亮了一下,極淡極淡的。意識深處0527蜷在那團光裡,安安靜靜的,它在等我的決定。
“還有多久?”我問。
“什麼多久?”
“0327還能在這個世界留多久。”
0819想了片刻:“按照清理者的規定,任務目標被確認為“瀕臨消亡”之後,她有一個觀察期。觀察期結束之後如果目標狀態沒有變化,她必須提交確認報告或者離開。那個觀察期......”
“多久?”
“三十天。”
三十天。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海城的冬夜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意外地有三兩顆露著臉,在路燈照不到的遠處一閃一閃。
三十天。我要在這三十天裡,讓她以為0527已經死了,讓她主動提交確認報告走人。然後在那之前,我要讓霍家五個人對她的好感度——那個被她的程式維繫著的、虛假的“團寵光環”——徹底碎掉。
不是讓霍家人恨她。是讓他們想起來:他們本來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往巷口走。0819在背後說了一句:“你打算從誰開始?”
我停了一步:“從對她最好的人開始。”
霍母是霍寶珠在霍家最牢固的後盾。她對霍寶珠的偏愛最深,那種“母女”的羈絆被0327的資料洗刷得最徹底。只要霍母的好感度出現動搖,霍寶珠的“團寵”根基就會裂開。
但我不能去拆散霍母對她養了十八年的孩子的感情。我要做的不是讓霍母不愛霍寶珠,而是讓霍母想起來——她還有一個親生女兒,她曾經為了找這個女兒三天三夜沒閤眼。
接下來的一週我每週回霍家喝兩次湯。每次去我都只做一件事:安靜地坐在霍母旁邊,幫她擇菜、遞碗筷、收拾桌子。不說話,不鬧,不問“你為什麼不愛我”。我只是在那裡,像一株慢慢紮根的植物。
第七天傍晚,我在廚房幫阿姨洗碗的時候,霍母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她背對著廚房的燈,臉在陰影裡看不太清,但她開口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帶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遲疑的柔軟。
“窈窈。”
“嗯?”
“你小時候走丟那年......”
她頓住了。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我關掉它。廚房裡安靜下來。
“那時候你才五歲。”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在商場裡,你鬆開我的手去撿地上的氣球。就那麼一下。我轉過身你就不見了。”
“我找了三天。你爸說別找了,我說不行。我連飯都沒吃,滿城貼尋人啟事。有人打電話來說在城東巷子裡看見一個小孩,我鞋都沒換就跑過去了。那天在下雨,我摔了一跤,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現在還有疤。”
她走進廚房,站在我旁邊,彎下腰把褲腿往上拉了一小截。在她左膝外側,有一道三釐米長的舊疤,已經變成了一道淺淺的白色弧線。
我蹲下來看著那道疤,手指懸在它上面沒有碰。我五歲那年的事,我穿書之後一直以為自己沒有記憶。但此刻看著那道疤,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年輕女人蹲在雨裡,膝蓋上全是血,她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哭得渾身發抖。
那個小女孩是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她的手在我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滑到我的肩膀,輕輕捏了一下。
“你回來那天,我本來想好好抱抱你的。”她的聲音啞了,“但你一進門就摔了寶珠的畫板,然後你跟沉兒吵架......我不知道怎麼抱你了。”
我蹲在她面前,臉埋在自己的膝蓋上,肩膀在抖。那天我進門摔霍寶珠的畫板,是0527給我發的第一個“惡毒女配”任務。我根本不想摔的。但系統任務強制觸發,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那不是真正的我。”我的聲音悶在膝蓋裡,悶得變了形,“那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
霍母蹲下來,手搭在我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拍一個五歲的小孩。
“媽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出租屋。我睡在霍家我原來的房間裡,所有的白色都已經換掉了——床單變成了淺灰色,牆壁貼了一層暖黃色的牆紙,書桌上放著一盆綠色的多肉。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0527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溫暖而柔和:“宿主,她那個好感度......直接翻了一倍。”
“我不看資料。”我說。
“我知道。但我想告訴你。”那團光輕輕靠過來,碰了一下我意識海邊緣,像一個小小的擁抱,“她今晚叫你“窈窈”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五歲那年的你。”
我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明天,”我說,“明天約三哥一起吃飯。”
霍衍的變化是最慢的,但也是最徹底的那一個。他不再蹲在我樓下路燈底下抽菸了。他開始正常上下班、正常吃飯、正常跟霍家人說話。有一天晚飯後他坐在客廳沙發上,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霍寶珠。那一眼很平靜,但霍寶珠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停了一下。
霍衍在看她。不是以前那種天才對凡人的漠然掃視,是一種審視的、認真的、像在實驗室裡觀察標本一樣的目光。
“三哥?”霍寶珠笑了一下,“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霍衍收回目光,低頭翻了一頁手裡的書,“就是忽然想到,那株星辰的花期——本來應該是十二月底。但你告訴我它是秋天開花的。你記錯了。”
餐桌上的空氣安靜了一秒。霍寶珠的笑容維持得很好,但我看見她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微微縮緊了一下。
“是嗎?”她聲音還是軟的,“可能是我記混了。三哥的花太多了嘛。”
霍衍沒有再說話。他翻了一頁書,但我在他對面看見他的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弧度——那個弧度不屬於“天才書呆子霍衍”,屬於一個終於開始拼湊真相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接到霍沉電話。他背景音很安靜,應該在辦公室裡,但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林窈。”
“嗯?”
“你小時候那個布娃娃,我找到了。”
我握著手機停在了路燈底下:“什麼布娃娃?”
“你走丟那天抱在懷裡那個,身上全是灰、一隻眼睛掉了。後來你找回來的時候那個娃娃不見了,你哭了很久。我今天整理舊儲物間,在角落一個紙箱裡翻出來的。”
我站在路燈光裡面,整個人被照得通亮,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湧。
“你留著它?”
“一直留著。”他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有些悶,“沒敢跟你說。怕你看見了又哭。”
“大哥。”
“嗯?”
“你把那個娃娃洗乾淨了。明天我回來拿。”
“......好。”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了很久。0527從意識深處浮上來,那團光懸在我面前,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說不清是笑還是哭的顫音。
“宿主,你知道嗎。那個娃娃在系統資料裡,有一個編號。”
“什麼編號?”
“是你和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座標號。”
我站在路燈下面,海城十二月的夜風吹過來,涼涼的,但我渾身上下都是暖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無名指上那根金色絲線重新出現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都穩。像一根細細的、看不見的線,從我的手心長出來,一直延伸到意識深處那團溫暖的光裡。
“0527。”
“嗯?”
“快了。”
“我知道。”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0327的“觀察期”在倒計時。我能感覺到她在加速——她開始頻繁出現在家庭聚會里,比以前更殷勤、更體貼、更像一個完美無缺的團寵。但霍家五個人對她的反饋在變慢。那些被她程式操控的“好感度回應”開始出現延遲——霍母接她遞來的茶的時候停頓了一秒才說“謝謝寶珠”;霍沉聽她撒嬌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而不是馬上抬頭;霍焰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沒停。
那些程式正在失效。
第二十八天的晚上,霍家有一個小型的家庭晚宴。霍父做東請了親戚裡幾個長輩來吃飯,霍寶珠穿著一件新買的霧粉色長裙,捲了頭髮,戴了一對珍珠耳環,光彩照人地坐在霍母旁邊。
我坐在餐桌末席,穿著件普通的白毛衣,頭髮紮了個低馬尾,什麼裝飾都沒有。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一位遠房姑姑忽然開口問了句:“咦,這個就是你們找回來的那個真千金?在那邊坐那麼遠幹嘛,過來坐近點呀。”
霍母愣了一下,然後她放下筷子,轉頭看了我一眼。她看我的那一眼裡沒有猶豫。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把我領到了她旁邊的座位上。那裡原本放著一副沒用過的碗筷,她讓人收走了,換上了我用的那套。
“窈窈坐這兒。”她說,聲音不大,但整桌人都聽見了。
霍寶珠坐在霍母的另一側,她端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坐下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依然掛著笑,但那個笑維持得太久了——久到嘴角的弧度開始有一點僵。
那頓飯的後半段,霍寶珠說話明顯比平時少了。霍母給我夾了三次菜,兩次排骨一次藕片。霍沉給我倒了一杯溫水。霍焰在桌底下踢了一下我的腳尖,壓低聲音說“你媽今天真行”。
我低頭喝湯的時候,霍寶珠站起來說要去一下洗手間。她起身的時候碰倒了桌角的一隻酒杯,玻璃碎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而突兀。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她蹲下來彎腰撿碎片,站起來的時候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紅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紅了眼眶等人來哄。她只是站著,看著自己手上那道口子,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空白了。
那個表情轉瞬即逝,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在那一秒裡,不是霍寶珠在流血。是0327。那個系統,那個清理者,它在自己最完美的任務世界裡,第一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失控了。
晚宴散了之後我站在門口等車。霍寶珠從門裡走出來,站在我旁邊。風把她的裙襬吹起來,她攏了一下外套,沒有看我。
“你贏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聽得見。
我偏頭看她。路燈照在她臉上,她那張霍寶珠的面孔跟從前一樣精緻漂亮,但眼睛裡那層最後的光正在慢慢熄下去。
“我沒有贏什麼。”我說,“我只是把本來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不帶任何偽裝,甚至有一點點——讓我意外的東西——疲倦。
“觀察期結束了。”她說,“檔案顯示0527已消亡。我沒必要留下來了。”
她轉身走進門裡,裙襬消失在門廊的陰影中。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沒有追上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霍寶珠。
第二天她消失了。霍家所有人都收到了她留的一封信,信上寫的是“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工整的、手寫的字,字跡跟她本人一樣溫柔細緻。
但她的琴房空了。衣櫃空了一半。梳妝檯上那排昂貴的護膚品整整齊齊擺著,但粉撲上有未乾的印痕。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
霍母拿著那封信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霍沉皺著眉打了十幾個電話,霍焰在客廳走來走去。霍衍站在窗臺前面看著外面,手裡捏著那株重新種下去的星辰的一片葉子。
我坐在餐桌旁邊,看著那一桌子涼透的菜。
0527從意識深處浮出來。那團光已經恢復到了飽滿的狀態,它懸浮在我面前,金色溫暖,像一小顆恆星。
“宿主,0327已經脫離這個世界了。她的系統訊號徹底消失了。”
“嗯。”
“她的任務記錄會顯示“清理目標已回收,任務完成”。主系統不會再追查。”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意識深處那團光靠過來,貼在我意識海邊緣,溫熱而柔軟。0527的聲音就在那裡,比三年前我第一次聽到它時更清晰、更篤定、更像一個活著的存在。
“宿主。”
“嗯?”
“謝謝你。”
我睜開眼。窗外天光大亮,海城十二月的陽光穿過雲層照進霍家客廳,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涼透的碗碟上,落在霍母微微泛紅的眼角,落在霍沉鬆開手機的那隻手上,落在霍焰停在客廳中間的身影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無名指上那根金色絲線穩穩地亮著,像一枚看不見的戒指,輕輕地、溫和地纏繞著。
“走吧。”我站起來。
“去哪?”0527問。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