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那個學人精以後_第2章 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着一點涼意
第2章
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像剛從外面回來還沒暖透,但貼上來之後很快就有了溫度。我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就那樣僵著,後背抵在廚房門框上,左手還攥著那包拆了一半的掛麵。
他吻了大概三秒,然後自己退開了。
他退開的時候呼吸有點亂,耳尖紅得像被燙過,但目光沒有躲,就那麼垂著眼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空氣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謝逾。”
“嗯。”
“面要糊了。”
我轉身走進廚房,把掛麵扔進沸水裡,用筷子攪了兩下。水汽撲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感覺到他還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就那麼隔著半開的門看著我的背影。
我沒回頭,把火調小了一點,聲音儘量平穩地說:“去洗手,準備吃飯。”
他安靜了幾秒,然後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往衛生間方向去了。
兩碗麵端上桌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餐桌邊了,洗過手,頭髮用冷水拍了一下,額前幾縷碎髮溼漉漉地貼在眉骨上。
他把麵碗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觸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低頭拆了一次性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鹹了。”他說。
“鹹了就多喝湯。”
他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沒再說話。那碗麵吃到碗底朝天,他把湯也喝完了,然後站起來把兩隻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池裡,開了水龍頭衝了一下,放回瀝水架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回到餐桌邊,在原來的位置站了一會兒,然後看著我,說了一句話:“宋靈,你不用現在回答我。”
我坐在椅子上抬頭看他。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往門口走,換了鞋,拉開門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明天片場見。”
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慢慢走遠,然後電梯叮了一聲,之後安靜了。
我坐在餐桌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還有一點麵條的鹹味和他嘴唇的涼意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我站起來把桌上的水杯收進廚房,在水槽邊站了很久,看著窗外對面樓棟零星的燈火,然後關燈回了臥室。
第二天片場,他到的比所有人都早。
我走進攝影棚的時候他正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翻劇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靜,像昨天晚上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早。”他說。
“早。”我走到監視器後面放下包,開始翻今天的通告單。
導演老趙路過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謝逾一眼,沒說什麼,但那個表情裡明顯帶著“你倆今天氣氛不對”的探究。
我沒解釋,謝逾也沒解釋。那天的戲拍得比平時順,他跟女主角有一場情緒爆發的大戲,一條過,老趙在監視器後面拍了三下桌子喊“好”。
收工的時候謝逾從化妝間出來,換了自己的白T,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把一瓶礦泉水放在我旁邊的摺疊桌上。
“你一天沒喝水。”他說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自然。
我拿起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瓶蓋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籤紙,上面寫著幾個字:“鹹了多喝湯,渴了記得喝水。”
我把那張便籤紙撕下來夾進通告單的活頁夾裡,繼續低頭看明天的安排。
那天晚上收工後我在酒店房間裡翻手機,陸向澤那邊沒有新的動靜,但網上關於“紅毯同框”的討論還在發酵。我劃了幾條評論,然後收到一條微信——謝逾發的,只有一行字:“宋姐,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回他:“說。”
那邊隔了幾秒,然後彈出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在走廊裡壓著嗓子說話:“今天上午周姐給我發了條訊息,說她之前被陸向澤那邊的人拉進過一個群。
群裡除了她之外還有三個人,一個是陸向澤工作室的運營,一個是當時負責給我換領結的那個活動工作人員,還有一個我不認識。她拍了群裡的聊天記錄給我看。”
我坐直了:“截圖發了?”
“發了。我沒存,看了一眼就刪了。但內容大概就是——他們商量怎麼在紅毯上讓我出醜。那個領結確實是他們故意換的,但後來生圖翻車了。”
“把截圖找回來。”
“找不回來了。”他說,“但我記得那個群裡第四個人的ID,是個小號,頭像是一張黑色的圖,名字只有一個字母。”
“什麼字母?”
“F。”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字。F。陸向澤的英文名縮寫是L,他工作室的運營號首字母也不是F。我腦子裡過了一遍可能的人,但沒有頭緒。
“謝逾,你明天把周姐的聊天記錄完整截圖要過來。不管用什麼方法。”
他回了個“好”字,然後補了一條:“還有——宋姐,你今天一天沒怎麼看我。是故意的嗎?”
我盯著那行字,三秒鐘之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下午,謝逾把周姐重新發來的完整截圖轉給了我。
我開啟那幾張圖,從頭翻到尾,最後在第三張圖底部看到了那個黑色頭像的ID——一個字母F,註冊時間是半年前,沒有頭像、沒有簡介、沒有認證。
但在群裡它發過兩次訊息,一次是“領結的事我來安排”,一次是“生圖的事別管了,後面還有機會”。
我截圖發給一個做資料的朋友,讓他查一下這個F的註冊手機號歸屬。
當天晚上九點,朋友回了訊息:“查到了。這個手機號註冊的是虛擬號,但繫結的實名支付資訊是一個叫馮靜的人。”
馮靜。陸向澤的經紀人。跟了他五年的那個女人。
我關掉對話方塊,給謝逾發了條訊息:“我知道F是誰了。你不用管,照常拍戲。”
他回得很快:“好。你早點睡。”
我靠著椅背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腦子裡反覆轉著周姐的截圖、陸向澤的經紀人、還有謝逾在廚房門口吻完我之後退開的那半步。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排好順序,然後沉進睡眠裡。
接下來的拍攝很順利,謝逾的戲份進入後半段,難度越來越大,但他每一場都接住了。
老趙開始主動給他加鏡頭,有一場原本只給了三個鏡頭的過場戲被他演出了五層情緒,老趙在監視器後面沉默了十秒然後說“這場戲多剪三十秒,不能用就刪,但我想留著”。
我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螢幕裡謝逾的臉,他演到最深處的時候眼眶微紅但沒掉淚,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偏頭看向鏡頭之外的方向。
那個角度那個表情,莫名讓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廚房門口說“你不用現在回答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第12天的時候,我收到了《風尚新勢力》那邊打來的電話。
林溪的聲音比上次更客氣了:“宋製片您好,上次活動之後我們這邊收到很多讀者的反饋,大家對謝逾的關注度很高。我們想邀請他做下一期的封面人物,單人封面,您看方便嗎?”
單人封面。沒有陸向澤,沒有“雙子同臺”,沒有領結陷阱。就是他自己。
我答應下來掛了電話之後,給謝逾發了條訊息:“下週拍單人封面。你準備一下。”
他回得很快,沒有多餘的字,只有一個表情——小狗點頭,圓眼睛圓腦袋。跟我第一次給他發微信時他回的那個一樣。
那天傍晚收工後他走到我旁邊蹲下來,仰著頭看我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摺疊椅上,手裡還攥著保溫杯。“宋姐,單人封面是下週幾?”
“週四。”
“那你那天會不會來?”
“我是你製片人,我不來誰盯著你?”
他低下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但沒藏住。然後他站起來往停車場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我週四穿什麼?”
“我讓造型師給你選。”
“你選的比較好。”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怕被叫住。
我靠在椅背上,手裡的保溫杯蓋子旋開又擰上,擰上又旋開。彈幕已經很久沒出現了——從那天晚上之後,那些花花綠綠的字就像潮水一樣退去了,留給我一個乾淨的、沒有旁白的自己。
我把那瓶水喝完,把便籤紙從通告單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重新夾回去。
週四那天下午,我在拍攝現場的時候見到了陸向澤。
他坐在一輛深灰色保姆車裡,車窗半搖著,露出一截戴著墨鏡的側臉。車停在攝影棚外面的通道上,沒有熄火,像在等什麼人。
我沒有繞路。我直接走過去,站在那扇半搖的車窗旁邊。
他摘下墨鏡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個不值得多費口舌的人。“宋製片,好久不見。”
“陸先生,您擋道了。”
“我在等謝逾。”他微微側過頭,往攝影棚方向看了一眼,“想跟他聊幾句。畢竟上次紅毯之後還沒當面恭喜過他。”
我笑了一下:“他在拍單人封面。你等的話可能要等兩三個小時。不如您先回?”
他看著我,嘴角那個弧度沒變,但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宋靈,你覺得他站得住嗎?”
“他站不站得住,觀眾說了算。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往後退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陸先生,通道確實窄,您車停這兒別人進不來。”
他看了我三秒,把墨鏡重新戴上去,車窗緩緩升起來。那輛深灰色保姆車啟動之後往前開了幾米然後右轉消失在通道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掏出手機給謝逾發了條訊息:“剛才陸向澤來了。在門口。我讓他走了。”
他回得很快,但內容讓我愣了一下:“我知道。我看到他車了。宋姐,你跟他說話的時候,我一直隔著玻璃在看你。”
我抬起頭,看向攝影棚二樓那排落地窗。隔著灰濛濛的玻璃,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身影正站在窗邊,手裡舉著手機,朝我這邊微微偏了一下頭。
距離很遠,看不清表情,但我猜他嘴角是翹著的。因為我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覺得那團灰色的影子在發光。
我低頭打字:“看什麼看,把注意力放回鏡頭前。”
他回了一個“遵命”,然後我看見那團灰色身影從窗邊消失,回到燈光下面去了。
單人封面的拍攝持續了四個小時。最後成片出來的時候林溪給我發了幾張預覽,我點開第一張就愣住了。
謝逾穿著深藍色絲絨西裝,側身站在純灰色背景前面,目光看向鏡頭之外的某個方向,嘴角微微抿著,光影在他下頜線上拉出一道乾淨的折角。
那張臉不笑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感,但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又帶著一點柔軟的弧度。
“怎麼樣?”林溪發來語音,聲音裡壓不住興奮,“這組生圖幾乎不用修,我們後期組說修了他會變假,不如原圖直接上。”
我回她:“那就上原圖。”
那組封面照發布的那天晚上,我的手機震動沒有停過。
微博熱搜前五里三條跟謝逾有關——#謝逾風尚封面#、#謝逾原圖直出#、#謝逾生圖殺手#。點進去的評論畫風跟前一個月完全不同了。
“我之前罵過他學人精我道歉,這張臉生圖直出還長這樣???”
“陸向澤那組封面我看了,精修了三天還是被謝逾的生圖吊打。”
“不是,這水平之前怎麼被罵成那樣的?”
我劃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謝逾發來一條微信,就四個字:“宋姐,看私信。”
我切到私信欄,置頂的那條訊息來自他。點開之後是一張照片——化妝間裡的對鏡自拍,他穿著封面那件深藍色絲絨西裝,手裡舉著那本剛出爐的雜誌,對著鏡子拍了一張。
鏡子裡他的臉映在封面旁邊,兩個“他”疊在一起,像在跟另一個自己比誰笑得更好看。配文只有一行字:“謝謝。先幫你收著。等你願意回答我的時候,我拿這本當面送你。”
我盯著那張自拍看了很久,然後截了圖,存進一個叫“謝逾”的相簿裡。
那本相簿裡的第一張還是他試鏡那天遞簡歷時低頭的樣子。
我在對話方塊裡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發出去了兩個字:“等著。”
他秒回了一個字:“好。”
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的城市亮著成片的燈光,夜色裹著那些光暈綿延到天邊看不見的地方。我靠著沙發,翻過身把臉埋進靠墊裡,嘴角翹了一下,懶得壓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是片場的燈光和監視器熒藍色的亮光,老趙在喊“過”,周姐在旁邊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謝逾站在鏡頭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轉過來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平時不一樣,他笑得整個眼睛都彎起來,像冬天的湖面在陽光底下裂開的那一點細紋。
我夢見自己站在原地沒動,但心跳的聲音比監視器的電流聲還大。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未讀訊息。
是謝逾發來的,時間顯示凌晨三點多,只有一句話:“宋靈,我剛才夢見你了。夢見你在監視器後面睡著了,我走過去想給你披件衣服,你就醒了。你說了一句話——你說“我還沒想好,但你可以站在那兒等我”。你說了。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邊,攥著手機,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窗外的天剛亮透,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把床單染成一片溫柔的淺色。我打字回他:“夢是反的。”
那邊沒有回。過了大概五分鐘,又彈出一條訊息:“你的意思是,你不會讓我等你?”
我靠在床頭,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點,把房間裡的陰影往後推了一寸。我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站在那兒等。你走到我旁邊來就行。”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放下手機睡了。然後螢幕上彈出一段語音,我點開聽,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未醒的一點沙啞:“宋靈,我現在出門,走到你旁邊。來得及嗎?”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已經鋪滿了整條街,路燈剛剛熄滅,街道上還沒有車,空氣乾淨得像剛洗過。
他的酒店離我的酒店隔了兩條馬路,走路大約十分鐘。
我回了他一個字:“來。”
然後我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晨光湧進來鋪了滿地,遠處有一條街道拐角,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影正快步穿過馬路,手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那個身影過了馬路,拐過街角,然後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大約三分鐘後,我的房門被人敲了三下。
我走過去開門。
謝逾站在門口,頭髮有點亂,呼吸還沒喘勻,手裡攥著一本雜誌——《風尚新勢力》最新一期,封面是他的臉。
他把雜誌遞過來,在我接住的瞬間,他說了一句:“我來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本雜誌,又抬頭看著他。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裡照進來,把他那隻遞雜誌的手照得輪廓分明,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攥了一路沒敢松。
我把雜誌接過來,翻了一頁,又合上。
“嗯。”我說,“進來吧。”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動,垂著眼看了我兩秒,像是要確認什麼。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門檻,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了。
他走進來之後站在玄關沒有往裡走。
我關了門轉過身,靠在門板上看著他,他站在玄關的燈下面,逆著窗外的晨光,手裡還保持著遞雜誌的姿勢,那本《風尚新勢力》已經在我手裡了,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空氣裡有從走廊帶進來的涼氣和遠處早點攤的煙火味,混在一起,像這個早晨本身的氣息。
“謝逾。”
“嗯。”
“你幾點醒的?”
“四點多。醒了之後就沒睡著。”他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手裡的雜誌封面上,又移回來,“那條訊息我打了一個小時。打完發出去就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萬一你沒醒。萬一你醒了看了不想回。萬一你回了但不是我想的那種。”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雜誌,封面上的他側著臉看向鏡頭之外,嘴角微微抿著,目光很安靜。然後我抬頭看著他,說了三個字:“我醒了。”
他站在玄關燈下面,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他身後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他沒有說話。
我把雜誌放在玄關櫃上,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謝逾,你發那條訊息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他看著我,聲音很輕:“想的是——我演了那麼多戲,每一場都在演別人。那天晚上在你家廚房門口,那是我唯一一次沒在演。”
我沒有再問。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他垂在身側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我握住他手指的前端,涼的,像晨風裡的金屬欄杆。然後我的指腹順著他掌心慢慢滑進去,直到整個手掌貼在一起。
他的掌心是暖的。
“你進門之前說的那句話,我再回你一遍。”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走到我旁邊來了。站這兒就別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們交握的手,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很安靜,像深冬的湖面被什麼輕輕劃了一道,波光碎在裡面。
“不走了。”他說。
那天早上我們坐在沙發上把那本雜誌從頭翻了一遍,每一頁的照片都看了很久。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發現內頁背面有一行手寫字——不是印刷體,是圓珠筆寫上去的,字跡有些歪斜:“致謝逾:你走的路是對的。—陳明遠。”
我愣了一下:“陳明遠老師寫的?”
“嗯。”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他上週給我寄了這本雜誌,在背面寫了這句話。他沒給我打電話,也沒發訊息,就寄了一本雜誌。”
“他看過你的戲?”
“他說他把網上所有片段都看了。”謝逾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複述一件很珍重的事,“他說“你三年前就該站在這個位置上了。遲到總比不到好”。”
我合上雜誌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靠背偏頭看他。他坐在我旁邊,隔著半個靠墊的距離,晨光已經從斜角爬到了沙發的扶手上,把兩個人之間的那點空白照得透亮。
那天之後的時間走得比之前快了很多。戲份殺青那天老趙開了一箱啤酒擺在片場的小桌子上,舉著杯子喊了一句“這戲拍到現在最值的就是撿到謝逾這個寶”,全場鼓掌。
謝逾站在人群中間端著杯果汁,耳朵紅了但沒低頭,側過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站在人群外圍靠著道具箱,衝他舉了一下手裡的礦泉水瓶。他看見了,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被老趙摟著肩膀灌了半杯啤酒。
殺青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我站在酒店門口等著網約車,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一件外套被人從後面披在我肩上,帶著體溫和一點點啤酒味。
“謝逾。”
“嗯。”
“你明天沒有通告,可以睡到中午。”
“我知道。”他站到我旁邊,也靠著牆,雙手插在衛衣兜裡看著街面,“但我估計睡不著。”
“為什麼?”
“因為明天不用拍戲了。以後想見你,得自己找個理由了。”
我偏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路燈下被勾出一道暖黃色的輪廓線。
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微信,翻到他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發出去:“明天中午十一點,我家樓下見。理由我幫你找好了。”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但他沒掏出來看。他偏過頭來看我,表情在路燈下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已經知道了但我想聽你說”。
“什麼理由?”
“你上次不是說想學煮麵不糊嗎?”我把手機收回去,轉過身面對他,“我教你。”
他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街面上那輛停穩的網約車,伸出手幫我拉開車門:“行。但我學費很貴。”
“多貴?”
“至少三碗麵起步。”
我坐進車裡,車門關上之前我看了他一眼:“那就三碗。欠著。”
車開出去之後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兜裡,衛衣帽子被風吹歪了一點。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個永遠定格的姿勢。
殺青後的第十五天,網劇在平臺上線了。
開播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開著彈幕刷劇,看到謝逾出場那一段時彈幕密集到幾乎遮住整個畫面,全是“來了來了”“這張臉我哭了”“演技殺我”。
我往嘴裡扔了一顆草莓,然後退出播放器看即時熱度。
第一集播完的時候平臺數據彈了個峰值出來,比預期高了兩倍。
手機開始震動。老趙發來一串感嘆號,周姐發了條朋友圈——她說“雖然我已經不在這個組了,但我還是驕傲”,配了一張謝逾的劇照截圖。我給她點了個贊,然後退出去看到謝逾發來的一條訊息:“你看了嗎?”
“看了。彈幕太多,擋臉了。”
“你關了彈幕再看一遍。看劇情,別看彈幕。”
“我看了十遍了。”
那邊停了幾秒,然後他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他的聲音在背景音裡帶著一點風扇的嗡嗡聲:“宋靈,你看了十遍是在看劇情,還是在看我?”
我對著語音鍵說了一句話:“你猜。”
他回了一段文字:“那就是在看我。”
劇集播到一半的時候謝逾的粉絲數從幾十萬漲到了六百多萬。那個曾經蹲在走廊裡看私信看到眼眶發紅的男孩,現在評論區全是“哥哥你早該紅了”和“謝逾演技入股不虧”。
但他沒有回覆過任何一條評論。
他在某天晚上給我發了一張截圖——他的私信介面,未讀訊息顯示999,然後他說:“我現在看見這個數字,還是會想起那天晚上蹲在走廊裡的感覺。”
我回他:“那個數字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點開全是罵你的,現在點開全是誇你的。你隨便點一條看看。”
過了五分鐘他回了一條:“點了一條。她說“謝逾你眼睛裡有光”。我回了一個謝謝。”
“你回了?”
“嗯。第一次回。”
“什麼感覺?”
“感覺那些話不再是刀了。”他說,“感覺它們現在就是普通的話,有人誇就有人罵,但我不怕了。”
我放下手機靠著沙發,窗外的城市亮著一片片的燈火。那些燈裡面有一盞是屬於他的——他的公寓在城西,燈光顏色偏暖,
拍夜戲的時候我經常隔著車窗看他那扇窗戶亮著。現在那些窗裡的光不會再讓他一個人蹲著哭了。
劇集大結局那天晚上,他的戲份在最後十分鐘出現了一個特寫——整張臉懟在鏡頭前面,眼眶微紅但沒有落淚,嘴角抿了一下又鬆開,然後轉身走進身後的暮色裡。
那場戲播完之後熱搜直接炸了,#謝逾最後那個眼神#掛在第一,後面跟著“爆”字。
我打電話給他,他秒接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沒有,“老趙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那個鏡頭他剪了六遍,最後選了這一版,因為“這一版最像你本人”。”
“他自己說的?”
“嗯。”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電話裡只有電流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然後我開口:“謝逾,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試鏡的時候嗎?”
“記得。”
“你說臺詞的時候,那個眼神跟今天最後那個特寫是一樣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他說:“宋靈,我試鏡的時候演的是男三號。但那個男三號的臺詞裡有一句“我要拿回我的東西”。那天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想的是三年被偷走的時間。”
“那今天呢?”我問。
“今天那個鏡頭沒有臺詞。”他說,“但我想的是——時間拿不回來了。但以後的時間,不會被人偷走了。”
第二天傍晚他來我家樓下接我,說帶我去一個地方。
車開了四十分鐘停在城西一片老廠房改造的創意園區門口。
他帶著我穿過幾條窄巷子,拐了三個彎,最後在一間很小的門面前停下來。
裡面擺著幾張舊課桌和幾把木椅子,牆上有斑駁的水漬,但窗戶很大,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灌進來,把桌面上薄薄的一層灰照成金色。
“這是什麼?”
“我大學時候第一次登臺的地方。”他推開門走進去,站在那排舊課桌前面,“那時候演了一個畢業大戲,演完陳明遠老師坐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鼓了五分鐘掌。
那場戲之後他說了一句話——他說“謝逾,你這張臉是老天給的,但你這雙手是你自己練的。別浪費”。”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肩膀上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他轉過身看著我,從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本雜誌——是他那天早上送到我門口的那本《風尚新勢力》,封面側臉垂眼。
“宋靈。”他叫了我一聲,聲音很輕,“你那天早上說,站到你旁邊就別走了。我今天站在我第一次登臺的地方,想跟你說另一句話。”
他把那本雜誌翻到扉頁,那行“你走的路是對的”下面,緊挨著陳明遠老師那行手寫字,多了一行新的字跡——是圓珠筆寫的,字跡比下面的那行稍微重一點:
“你走到我旁邊,也別走了。這是我寫的。沒跟任何人商量,就是我自己寫的。”
他把雜誌遞過來。我看著那行字,然後抬頭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大窗戶裡斜照進來,落在桌面的舊木紋理上,空氣裡飄著細小的浮塵,像碎金一樣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謝逾。”
“嗯。”
“你寫這句話的時候,手抖了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抖了。比試鏡那天遞簡歷的時候還抖。”
我伸手接過那本雜誌,翻開扉頁又合上,合上又翻開。那行字在陽光下更清楚了,筆跡的收尾處有一點小小的停頓,像寫到這裡的時候懸了一下才落下去。
“那行字我收了。”我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不用寫在雜誌上了。”我抬頭看著他,窗外的陽光晃進來,把空氣裡的浮塵照得像碎金一樣在兩個人之間浮動,“你當面說。”
他站在那張舊課桌旁邊,午後的陽光把他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在光線下投出小片陰影,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比封面照片裡大了一些。
“當面說——”他看著我,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像一塊石頭落進水面,“你別走了。”
我靠著舊課桌的邊沿,手指壓在雜誌封面上,把那張側臉重新按進掌心。
窗外有風,把老廠房牆上的爬山虎吹得輕輕晃了幾下,
光影在兩個人之間的舊木桌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金色。
“不走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