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八百次不如有個好哥哥_第2章 疼
第2章
疼。
全身都在疼,但最疼的是後腦勺那一片,像被人拿鈍器敲了一記,悶悶地脹著。
我試著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勉強掀開一條縫,看見白花花的天花板和旁邊垂下來的輸液管。
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醒了?”
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啞啞的,像熬了一整夜沒睡。
我偏過頭,動作慢得像生鏽的鉸鏈,視線一點一點挪過去。周宴澤坐在床邊的塑膠椅子上,外套搭在膝蓋上,頭髮有點亂,下巴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他手裡攥著手機螢幕是暗的,像是攥了很久都沒開啟過。
“......你怎麼在這兒?”
“我不在這兒,誰給你籤手術同意書?”他的聲音還是那副調子,但尾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被人按了一截。
“我摔了多久?”
“七個小時。”他站起來,走到床頭櫃旁邊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的時候杯壁貼了一下我的手指,“手能動嗎?自己端著。”
我試著抬了一下胳膊,手腕痠軟無力,杯子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杯子拿回去,俯下身把吸管湊到我嘴邊。
我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點點。
他直起身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兩條腿岔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誰幹的?”
“遠辰那個姓王的,叫我去什麼外勤,然後......他動手動腳,我跑的時候踩空了。”
“你那個前男友安排的。”
“他說他不知道——”
“他說不知道你就信?”他抬頭看著我,眼底下有一層很淺的青色,視線又硬又冷,“陳萌萌,你摔下去的時候他不在場。你躺進醫院的時候他不在場。你做完CT出來的時候他不在場。他現在可能在哪個酒店睡覺。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的員工在樓梯間對你動手——你信他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那些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一個都吐不出來。因為我心裡也有一塊地方在說——他可能真的知道。
我偏過頭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窗簾半拉著,外面是一片模糊的夜色。
“監控呢?”我問。
“調了。”他拿出手機,按了兩下螢幕,轉過來給我看。畫面裡是那個灰綠色的樓梯間——我穿著白裙子站在拐角,王經理伸手搭上我肩膀,我躲了一下,他拽我胳膊,然後我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牆上,身體翻下臺階。畫面停頓在我躺在地上的那一幀。
“三份備份。一份在我這兒,一份交到派出所了,一份發給了遠辰的法人。”
“報警了?”
“不然呢?”他關掉手機,盯著我,“你覺得我會讓它就這麼算了?”
我盯著天花板,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嚥了一下沒嚥下去。
“周宴澤。”
“嗯。”
“謝謝你。”
他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零星的燈在遠處亮著。他背對著我,聲音從肩膀那邊傳過來,悶悶的:“你以後能不能別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出事。”
那話說得很平,不重,我聽得胸口那塊地方突然酸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他沒走。護士來換藥的時候他站起來讓了一下位置,換完又坐回去,坐在那張塑膠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睡著,反正我醒來看見他的時候,他手裡那杯水還是滿的。
第二天早上許哲遠來了。
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束百合,還拎著一個果籃,看見我在床上半躺著,臉上一瞬間的慌張很快換成了心疼的表情。
“萌萌——”他快步走過來,把花放在床頭櫃上,彎腰看著我的臉,“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王經理已經被開除了,我昨天連夜讓人查了——”
“你讓誰查的?”周宴澤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他靠在窗臺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接的熱水,目光隔著杯子的熱氣看著許哲遠。
許哲遠愣了一下,像是才發現屋裡還有別人。他看了一眼周宴澤,又轉回來看我,擠出一個笑:“就是公司那邊......行政查的,確認了是王經理個人行為。”
“王經理三個月前入職,推薦人寫的誰?”周宴澤的聲音不緊不慢。
許哲遠的表情頓了一下。“推薦人是......我們市場總監。怎麼了?”
“你確定?”周宴澤把杯子放在窗臺上,掏出手機點了幾下,螢幕亮著拿在手裡,但沒有遞過來,“遠辰的人力系統我記得是公開的。王經理的入職推薦人那一欄——寫的是你,許哲遠。”
病房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許哲遠的臉從白到紅,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周先生是吧?我不知道你在查什麼。王經理入職確實是我籤的推薦,但那是常規流程,我回國之後每批新人都要過我的手——”
“每批新人都要過你的手。”周宴澤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平平的,“那你知道他上份工作的離職原因嗎?”
許哲遠沒說話。
“職場上對女同事有不當行為,上一家公司沒報警,只給了辭退處理。”周宴澤把手機收起來,“你挑了一個有前科的人,放在你前女友身邊,安排她第一天入職就跟那個人出外勤。你管這個叫“幫忙”?”
許哲遠站在病房中央,手裡那個果籃還提在手指上,拎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張了張嘴,看向我,目光裡那層溫柔的濾鏡終於碎了,露出底下一片不易察覺的急切。
“萌萌,你聽我說,我真的不知道他以前的事——”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讓我去你家公司上班。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讓我跟一個男領導單獨出外勤。你什麼都不知道,但我摔進醫院的時候你不在。”
許哲遠往我床邊走了一步,伸出一隻手想碰我的肩膀。我偏了一下頭,他的手懸在半空。
“你走吧。”我說,“許哲遠,別聯絡了。”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個,像是想爭辯,又像是想解釋。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出來,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百合花的香氣在病房裡散開,濃得有點刺鼻。
周宴澤走回床邊,把那束百合拿起來放在窗臺上,把果籃也拎了過去。他回來坐下的時候,我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束花你是不是嫌嗆?”
“香味太濃了,對你恢復不好。”他說。
“周宴澤。”
“嗯。”
“你把他查得這麼清楚,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他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坐下來之後說了一句話:“你摔下去那天晚上我查的。花了大概三個小時。你不用謝我,我也不需要你謝。”
“那你需要什麼?”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說“我去樓下買粥”,轉身出去了。
住院第三天,我大部分時間在睡覺,醒著的時候就是刷手機。閨蜜發來了七八條語音問“你怎麼了”,我回了一句“摔了一跤沒事”。我媽也打了一個電話,聲音帶著哭腔,我說“媽你別來,我下週就出院了”。
那天傍晚周宴澤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病房裡只剩我一個人。我靠在床頭刷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匿名職場社群的APP。首頁還是那些帖子。我的那條“甲方老闆兼繼兄”的帖子已經沉到了很後面,我沒翻。
我點開私信,找到“毒舌獵頭本頭”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停在那句“免費的,不用謝”。
我猶豫了大概十秒,打了一行字發過去:“獵頭大哥,之前你讓我加一欄自我認知,你後來還有別的建議嗎?”
發完我就把手機放下了,覺得他不會回。結果不到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毒舌獵頭本頭:“你現在的簡歷已經改了。加了一欄自我認知,面試的時候用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僵在螢幕上面。他怎麼知道我改了?他怎麼知道我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又打了一行:“你怎麼知道?”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段:“你第一次面試那個姓張的,說你是大廠流水線出來的。你的問題是回答資料的時候含糊。如果你在簡歷上直接寫“我在資料表述上有弱點,但正在補”,對方反而會覺得你誠實。你之前那份簡歷的問題是——你什麼都想寫,但什麼都沒寫透。”
我看著這段話,抬起頭看了一眼病房門口。門關著,走廊裡沒有人。我把那段話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打字問:“你到底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對一個陌生人這麼上心?”
那邊這次停頓了更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了。然後螢幕亮起來,彈出一行字:“三年前校招,你排了三個小時的隊,遞簡歷的時候手在抖。”
我猛地坐直了。後腦勺撞在床頭板上,疼得我“嘶”了一聲。顧不上了。我又打了一行:“你怎麼知道我三年前校招手抖?”
毒舌獵頭本頭:“那場面試我是面試官之一。你後來沒錄,因為那個崗位不適合你。”
毒舌獵頭本頭:“但你遞簡歷的時候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我盯著螢幕上那兩行字,手機握在手裡,掌心全是汗。腦子裡那一瞬間翻湧的東西太多,像把一段完全不知道存在的錄影帶突然塞進了放映機,畫面一幀一幀在眼前閃過。
三年前校招。我排了三個小時的隊,當時有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面試官坐在最左邊,我遞簡歷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了我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我記得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靜,像在看什麼東西需要多看一眼才能記住。
我回了一句:“那你是......周宴澤?”
那邊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大概一分鐘,對話介面彈出來一條新訊息,只有一個字:“嗯。”
他把那個字發過來之後又補了一條:“你那個帖子我第一天就看到了。定位共享開著,你發帖的時候我手機彈了提示。不是故意看的。”
我盯著那兩條訊息,感覺後腦勺的鈍痛忽然退遠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某個位置在砰砰地跳,一下一下,清晰得自己能聽見。
我沒有回他。我把手機放在被子上,靠著床頭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窗臺上那束百合花被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香氣淡了一些,聞著沒那麼衝了。
第二天周宴澤來病房的時候,我靠在床頭正喝著小米粥,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盒很眼熟的東西。他把紙盒放在床頭櫃上的時候,我看清了——是草莓蛋糕,跟那天晚上他買的一模一樣。
“樓下蛋糕店又買一送一?”我端著粥碗看他。
“今天不是。”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的動作比前幾天稍微鬆弛了一點,“今天是原價買的。”
我放下粥碗,伸手夠了一下那個紙盒,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整個六寸的草莓蛋糕,奶油裱花很整齊,中間鋪了一層鮮紅的草莓切片。
“你買這幹嘛?我又沒面試沒過。”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語氣很平,但比之前輕了一點:“慶祝你出院。”
“我還沒出院。”
“明天就出了。”
“那你今天買,明天不就壞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今天吃。我又沒攔你。”
我拿著塑膠叉子挖了一塊送進嘴裡。奶油很新鮮,草莓微微酸,跟奶油混在一起正好。
“你什麼時候幫我投簡歷的?”
“你住進來第二天。”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沒有抬頭,“投了七家,三家給了回覆。其中一家等你出院去複試。”
我叉子停在嘴邊:“複試?我面試沒過的那家?”
“不是。那家姓張的你不要去了。這個是另外一家。”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做品牌的,規模比你之前的大廠小,但專案比它好。”
“你什麼時候——”
“半夜。你睡了之後。”
他說話的語氣始終不緊不慢,但我盯著他那個垂著眼看手機的側臉,後腦勺的鈍痛又退遠了一點,變成一個很模糊的背景音。
“周宴澤。”
“嗯。”
“你以前認識我?”
他翻手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滑了一下螢幕:“認識。”
“什麼時候?”
他放下手機,抬眼看著我。病房裡光線很柔和,窗簾半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帶。“三年前校招那天。你排了三個小時的隊,你後面的人一直在抱怨,但你一直站著沒動,偶爾低頭看自己準備的資料。你遞簡歷的時候,右手在抖,但你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抖。”
我攥著叉子,奶油在嘴裡慢慢化開。
“那你後來為什麼沒錄我?”
“那個崗位需要每天打電話,一天打兩百個。你不適合。”他看著我,“我當時想著,你以後應該會找到更合適的地方。”
“那你後來怎麼知道我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我不知道。”
他靠上椅背,視線移開落到窗外:“後來你入職那家大廠,偶爾會在行業動態裡看到你的名字。你負責的專案被轉發了兩次,我點開看了。你轉崗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做不同的事情。內容到活動到資料,你什麼都試過。但我沒有聯絡過你。”
“那三年前校招的那張照片——”
他看著我,目光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我把叉子放在紙盒邊上,“那張照片在你書房桌面上壓著,我有一天進去找充電器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故意看的。”
他低頭笑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見痕跡,但嘴角彎了。
“那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你遞完簡歷轉身走的時候,我拍的。”
“你偷拍我?”
“嗯。”
“偷拍完三年不聯絡我?”
“嗯。”
“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
“因為你問了。”他說,“而且你再過幾天就要出院了。出院之後你可能要搬走,也可能不搬。但你問了,我就把該說的說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那束百合花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背對著我,聲音不高不低:“所以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簡歷是順手幫你投的,蛋糕是順手買的,監控是順手調的。我做了就是做了,不用你回報。”
我坐在床上看著他站在窗邊的背影。陽光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地板上,肩線微微彎著,頭髮還是有點亂。
“那我不搬呢?”我問。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瞳孔裡有很細碎的光,像什麼東西被點亮了一下,但他臉上沒露出太多表情。
“那就繼續住。”他說,“合租條約繼續執行。”
“那條“解釋權歸你所有”還在?”
“在。”
“那你能不能把第四條改了?”
“哪條?”
“不準帶朋友回家那條。”
他站在窗邊,安靜了兩秒:“你那個前男友已經被拉黑了。你還想帶誰回來?”
“我帶女生回來可以嗎?”
他看了我一眼:“不行。”
“為什麼?”
“那條條款解釋權在我。”
他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拿了一塊蛋糕邊上的草莓,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能明白為什麼,再說。”
我靠著床頭看著他嚼草莓的樣子,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很短的一小片。
我收回視線,低頭繼續吃蛋糕。
奶油有點化了,但還是很甜。
出院那天是周宴澤來接我的。他幫我把住院期間堆在櫃子裡的東西收拾好,裝進一個大的環保袋,然後站在病房門口等我換好衣服。
我穿著來醫院時那套白裙子,後背上裂了一道口子,領口也有點鬆了,但沒別的可穿,只能湊合著套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他的外套脫下來遞過來:“穿上。”
我接過外套套在身上,袖子長了一大截,我往上捲了兩圈才露出指尖。
下樓的時候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站在我身側,手裡拎著那個袋子,肩膀隔著我不到一拳的距離。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往旁邊讓了一下,讓我先出去。
上了車之後,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他發動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後天面試。資料我發你手機上了,今晚看一遍。”
我坐在副駕看著窗外後退的街道:“你幫我改的簡歷,發我一份。”
“車裡有紙質版。副駕儲物箱。”
我開啟儲物箱,裡面果然放著一份列印好的簡歷。
封面右下角用紅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資料部分再背一遍,面試官會問。”那筆跡我認得——跟他給我留的便籤紙上寫的是同一個人的字。
“周宴澤。”
“嗯。”
“簡歷封面上寫字的,是毒舌獵頭本頭,還是你?”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都是。”
我靠著車窗,把那份簡歷疊好放進外套兜裡。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把簡歷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改動——數字後面加了出處,專案描述從“參與”改成了“統籌”後面的括號里加了一行“獨立完成其中三個模組”。
那行紅筆字寫著“資料部分再背一遍”,我坐在書桌前對著紙面唸了五遍,唸到第六遍的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微信,周宴澤發的:“今天不試做早餐。你休息。”
我回了一個“好”字,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面試那天是周宴澤開車送我去的。車停在一棟辦公樓門口的時候他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我,說了一句話:“進去之前先深呼吸。說資料的時候慢一點,別趕。”
“知道了,周老師。”
“回來不用打車。我在這兒等你。”
我愣了一下:“你在這兒等兩小時?”
“樓下有個咖啡館,我帶著電腦。”他偏了偏頭示意後座,“你出來了給我發訊息。”
我推開車門,走上臺階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開電腦,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去,把他握著滑鼠的那隻手照成暖金色。
面試面了四十分鐘。中間對方問我“你覺得自己最大的短板是什麼”,我把簡歷上那行紅筆字的原話說了出來。
對面那個穿白襯衫的女經理聽完之後笑了一下,說:“你上次的簡歷我們也收到了,當時沒給回覆。但這次不一樣。”
我坐在回去的車上,把面試結果告訴周宴澤的時候,他聽完只說了一個字:“嗯。”
過了三秒他又說:“那個問題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的短板是資料表達不夠精準,但我正在補。”
“就這些?”
“還加了一句——“以前沒人教過我該怎麼表達資料,但現在有人教了。””
他握著方向盤,側臉那個弧度又出現了,很淺,像一朵雲在天上走的時候在水面投下的影子。
他說:“這個答案還行。”
我靠著車窗,看著路邊的梧桐樹往後退去,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車窗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然後我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車裡能聽清:“周宴澤,那張三年前的照片,你回頭能不能發我一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為什麼?”
“我想看看三年前的我長什麼樣。看看那個時候的自己。”
“不用發。”他說,“你現在的樣子跟那時候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遞簡歷的時候手在抖,但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抖。”他打了一下方向盤轉過一個彎,聲音很輕,“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車裡安靜了一小段時間。街景在窗外勻速後退,陽光和樹影交替著掠過擋風玻璃,把車內切成明明暗暗的片段。
我偏過頭看著他開車的側臉,他的睫毛在陽光下也投下很短的一小片影子。
我靠回椅背上,嘴角那個弧度自己彎起來。
我掏出手機,開啟那個匿名社群的私信對話方塊,給“毒舌獵頭本頭”發了一條訊息:“獵頭大哥,謝謝你三年前記住我。”
我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駕駛座。周宴澤正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個手去夠副駕儲物箱裡的水杯。
他拿杯子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但他沒有壓下去。
他沒有回我那條私信,但他把車開進公寓樓下停車位之後,熄了火,安靜地坐了五秒。
然後他側過頭來看我,說了一句話:“把那個號登出吧。”
“為什麼?”
“以後有話當面說。”
我沒有登出那個號。
我只是把它放在手機最後一屏的資料夾裡,跟那些不常用但不想刪的App擠在一起。
面試過後的第三天,我收到那家公司的錄用通知。周宴澤晚上回來的時候,我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他說了一句“嗯,預料之中”,然後走進廚房開始煮麵。
煮了兩碗,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餐桌對面。
我低頭吃麵的時候,餘光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兩下螢幕,然後放下。我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毒舌獵頭本頭”發來的私信:“恭喜入職。”下面跟著一個句號。
我抬眼看了對面正低頭吃麵的周宴澤一眼。他沒抬頭,夾面的動作勻速平穩,耳朵尖有一點點紅。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麵。
新公司入職那天是週一。我穿著新買的淺藍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站在公司樓下的電梯門口,深呼吸了一下。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走進去,按了十六樓。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盯著樓層的數字一個一個跳過去,腦子裡沒有太多緊張。
窗戶外面是另一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早晨淺金色的光。
第一天的工作比我想象中順利。
帶我的主管是個扎馬尾的女生,比我大兩歲,說話語速很快但很有耐心。她給我看了專案的資料庫,我花了一個下午把過去三個月的內容過了一遍,把不懂的地方列了一個清單。
下班前她看了我的清單,說“你整理得挺清楚的啊”。我笑了一下,說“以前有人教過我整理資料”。
那天下班後我走出辦公樓,天還沒全黑,街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
我站在路邊掏手機準備叫車,看見周宴澤二十分鐘前發了一條微信:“今天怎麼樣?”
我打字回他:“還行。比我以為的好。”
他秒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幾秒又追了一條:“冰箱裡有排骨。回來自己熱。”
我盯著那行字,站在路燈下面停了一會兒。下班的人流從身邊穿過去,有人騎著電動車按著鈴從路面上碾過,
我穿過那些人流走向公交站,把手機揣回兜裡,摸到了兜裡那張摺好的簡歷——封面右下角還有那行紅筆字:“資料部分再背一遍。”我沒有扔掉它。它跟我一起搬進了新生活。
到家的時候周宴澤不在客廳,書房門關著,裡面透出鍵盤的敲擊聲。
我換了拖鞋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那盤紅燒排骨用保鮮膜覆著放在中層,旁邊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我把排骨放進微波爐轉了三分半鐘,端出來坐在餐桌邊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書房門開了。
周宴澤走出來倒水,路過餐桌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我碗裡的排骨,什麼也沒說,走進廚房接了水又走回去,經過我身後的時候伸手把我掉在桌角的一根頭髮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動作很輕,快到我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回書房了。鍵盤聲重新響起來。
我低頭咬了一口排骨,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週五的晚上,我在陽臺上收衣服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毒舌獵頭本頭”發來的私信。
自從他說“以後有話當面說”之後,這個號幾乎沒再響過,所以我點開的時候有點意外。
“你搬來三個月了。”
就這一句話。我拿著手機靠在陽臺欄杆上,晚風從對面樓棟之間穿過來,帶著一點遠處小吃攤的煙火氣。我打了一行字回過去:“所以呢?”
那邊隔了兩分鐘才回:“所以合租條約該更新了。”
“更新什麼?”
“第四條。不準帶朋友回家那條。”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跳快了一點,但我沒有立刻回覆。
我收起手機,把晾好的襯衫疊好抱回房間,放進衣櫃裡。然後我推開書房的門,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周宴澤坐在電腦前面,螢幕上是正在執行的程式碼介面,但他沒在敲鍵盤。
他看見我推門進來,把椅子轉過來,靠著椅背看著我。我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攥著那件疊好的襯衫:“你說的“第四條更新”——你想改成什麼?”
他看著我,安靜了幾秒,然後說:“改成——“可以帶朋友回家,但只限指定的人”。”
“指定誰?”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抬手點了一下手機螢幕。我手裡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我低頭看——毒舌獵頭本頭髮來了一條新訊息:“我。”
螢幕上那一個字孤零零地亮著,沒有標點,沒有修飾。
我抬起頭看著椅子上的他。他坐在電腦螢幕的藍光裡,那副細框眼鏡把後面的視線擋了一下,但我還是看見了——他看著我的時候,眼裡的光比平時任何一次都亮。
我攥著手機,把那個“我”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
我站在門框邊,晚風從客廳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像在呼吸。
“周宴澤。”
“嗯。”
“你那條私信,我可以不回嗎?”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變化,但嘴角那個角度終於維持不住地翹了一下:“你可以當面回。”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書桌前面,跟他之間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
“那你把椅子轉過來。”
他做了。我撐著書桌的邊沿,微微俯下身,在離他的臉不到一尺的位置停住,看著他的眼睛說:“行。指定的人是你。”
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我,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書桌、兩盞螢幕的藍光和一整個秋天的晚風,他伸手把我額前被風垂落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他的指背蹭過我顴骨的時候有點涼,像門外剛吹進來的風。
“陳萌萌。”他叫了我一聲,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冷硬,尾音放得很輕。
“你入職的那家公司,我幫你投簡歷的時候,跟他們打過招呼。”
“打過什麼招呼?”
“我說你這個人前半段路走得不順,但後半段不會。讓他們給個機會。”
“那他們給了。”
“是因為你自己進了複試。”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我只是開了門。走進去的是你。”
我低頭看著他,他的瞳孔在電腦螢幕的光線裡碎成很小的一小片亮。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機箱風扇的低頻嗡鳴,像夏天遠方雷聲的餘韻。
我說:“周宴澤,你當初拍那張照片的時候,想過以後會變成這樣嗎?”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沒有。當時只是覺得——你轉頭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東西,我想記住。”
“什麼東西?”
“說不上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可能就是“這個人以後會走很遠”的那種東西。”
我靠著書桌的邊沿,低頭看著坐在椅子裡的他。風從客廳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把空調遙控器旁邊的便籤紙吹得翻了個身,紙角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看著我沒有移開視線,目光很安靜,像在看一樣早就確認過的事。
“周宴澤,”我說,“你那張照片還在書房桌面上壓著嗎?”
“在。”
“以後不用壓著了。”我站直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買個相框裝上。放客廳。”
我說完轉身走出書房,穿過客廳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背抵著門板的時候,我聽見書房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走到客廳中間停住了。
我靠在門板上閉著眼,心跳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晰,像有人拿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我胸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毒舌獵頭本頭髮來一條新訊息:“下次說情話的時候能不能別走那麼快。”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一聲,回他:“你先把我那張照片裝上相框再說。”
牆外客廳裡響起了腳步挪動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接著傳來塑膠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響——他撕掉了那層壓在照片上三年的灰塵,把三年前那個穿學生正裝、遞完簡歷後回頭看了一眼的女生,放進了相框裡。
他比我以為的更早就決定要記住我。而我比我自己以為的更晚才發現。但沒關係,現在發現了。
那天晚上客廳的燈一直亮到很晚。我躺在床上隔著門板,聽見那邊有輕微的聲響,像木頭被放在了木頭上。
然後腳步聲走過去又走回來,最後關燈了。走廊裡暗下去。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開啟,翻到那張被他放在桌面下壓了三年、剛剛裝進相框的照片。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三年前的女生穿著白色襯衫、扎著低馬尾,嘴角微微抿著,眼睛看著鏡頭之外的方向。
她手上捏著一沓簡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那條資訊下面多了一行新字,是毒舌獵頭本頭髮來的:“晚安,陳萌萌。”
我回了他一個字:“嗯。”
窗外起了風。樓下街道上還有零星的車輛駛過,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像海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推過來又退回去。
我閉上眼睛,在那些聲音裡慢慢沉下去,做了一個不長不短的夢。
夢裡是秋天的陽光和一塊剛出烤箱的曲奇,金黃色的,邊緣微微焦了一點點,
但聞起來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