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三百萬,我專治首富自閉小少爺_第2章 我猛地轉身

月薪三百萬,我專治首富自閉小少爺發布時間:2026-07-25作者:寧汐

第2章

我猛地轉身,又喊了一聲:“懷安!”

積木池旁邊的家長紛紛抬頭看我。一個媽媽抱著女兒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警惕。

我衝到服務檯,聲音發顫:“我孩子不見了。四歲男孩,穿藍色恐龍衛衣。”

工作人員立刻調監控。螢幕上,積木池角落的影像回放——五分鐘前,一個女人蹲在懷安面前,笑著說了句什麼。

懷安抬頭看她,然後跟著她走了。

那個女人穿著商場保潔的灰色工服,帽子壓得很低,但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細手鐲。

我認識那隻手鐲。昨天送懷安去向日葵幼兒園時,中二班的配班老師張雨柔手腕上就戴著同款。

“監控放大,放大她的臉!”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畫面定格。

不是張雨柔還能是誰。

我掏出手機,手抖得連指紋解鎖都失敗了兩次。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孟斯南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喂——”

“懷安不見了。”我說,聲音幹得像砂紙,“商場監控拍到一個幼兒園老師把他帶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椅子被撞翻的聲響:“哪家商場,我二十分鐘到。”

“恆隆。”

他直接掛了電話。十八分鐘後,他出現在商場一樓大廳,身後跟著四個人,西裝革履,步伐利落。

“監控調出來了。”我舉著手機給他看截圖,“這人叫張雨柔,是懷安班上的配班老師,我昨天去接他的時候跟她說過話。”

孟斯南接過手機,看了兩秒:“她動機是什麼?”

“我查了她的朋友圈。”我把手機劃到另一張截圖,是我剛才在等他的時候翻到的。

張雨柔三天前發了條動態:“有些人真以為有幾個錢就能隨便進豪門,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側影,拍的是孟斯南站在幼兒園門口接懷安的照片。

她拍的是孟斯南。

“她喜歡的是你。”我說出這個結論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荒謬,“她以為我是你女朋友,想製造一場“孩子走失我來找”的戲碼,在你面前刷存在感。”

孟斯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他低頭對身後的人說:“張雨柔,查她最近半小時的手機定位。”

三十秒後,一個保鏢抬頭:“定位在城西,青竹路附近,正在移動。”

“走。”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外走。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握得很緊。

“你怎麼知道她在------”

“幼兒園下午四點放學,今天是週六。”他頭也不回,“她明天要去面對那幫孩子和家長,今天必須把懷安送回去。而只要她還有一點做人的常識,她就不會讓孩子出事。”

青竹路是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街,兩邊都是帶院子的獨棟老洋房。

保鏢的定位停在青竹路十七號門口,那是一棟紅磚小樓。

我衝上去拍門。沒人應。

孟斯南後退三步,抬腳——門鎖發出碎裂的聲音,整扇門向內彈開。

一樓客廳空蕩蕩的。但沙發上有一件疊好的小衣服,藍色恐龍衛衣。

我衝上二樓,推開臥室門。

角落裡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沉默得像一片影子。

“懷安。”

他猛地轉頭。整張臉全是淚痕,嘴唇咬得發白,指縫裡攥著一塊揉爛了的草莓味軟糖,那是張雨柔用來哄他走的。

他看到我,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起來,撲進我懷裡。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氣音,像小動物被掐住了脖子。

“姨姨......姨姨......”他只會反覆喊這兩個字,滿臉的鼻涕眼淚全蹭在我脖子上。

我跪在地上把他整個人箍在懷裡,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慢而用力:“沒事了,姨姨來了,沒事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發出了一聲完整的尖叫。

那個聲音又細又尖,帶著八個月積壓的委屈和恐懼。

孟斯南站在臥室門口。他沒有進來,但整個人像被人用錘子砸了肩膀,微微塌下去。

他側過頭,下巴繃得死緊。

三秒後,他轉身下樓。樓下傳來電話撥通的聲音:“張雨柔,我現在給你十分鐘主動到青竹路十七號來,否則我讓你這輩子在中國找不到工作。”

張雨柔到得很快。她推開院門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演練好的驚慌:“孟總!我、我是在商場看到懷安一個人亂走就——”

“你嘴裡的每一個字我都會拿去驗測謊。”孟斯南打斷她,“我不需要你的解釋,只需要你出現在這裡。”

張雨柔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孟斯南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你從這個行業消失,從我認識的所有人眼裡消失,包括你老家那個縣城的所有幼兒園。”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結了冰,“這是你傷害我侄子的代價。”

張雨柔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抱著哭累了的懷安從樓上下來,他趴在我肩頭,鼻尖紅紅的,一隻手還攥著我的衣領。

經過張雨柔身邊的時候,他的腦袋動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壞人。”他聲音很小,但清晰。

張雨柔整個人晃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懷安我們回家。”我說。

他把臉重新埋進我頸窩,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從那天開始,懷安晚上睡覺不再只是要求門開著,他開始要求我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才能睡著。

有時候他會在半夜突然醒過來,摸摸我的手還在不在,確認了之後又翻個身睡回去。

有一次我在畫室加班到凌晨兩點,回臥室的時候發現我的被子被人掀開了——懷安抱著他的小恐龍枕頭,縮在我被窩裡,蜷成小小一團。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他攥著枕頭角,眉頭微微皺著,睫毛上還掛著一點幹掉的淚痕。

我輕輕躺下去,他立刻感知到了,翻了個身,把小腦袋拱到我胳膊底下。

第二天早上他跟孟斯南吃早飯的時候,含著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叔叔,今天放假。”

孟斯南筷子停了:“什麼假?”

“姨姨說要帶我去遊樂園。”懷安把煎蛋嚥下去,抬頭看他,“叔叔去嗎?”

孟斯南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低頭喝粥:“你要來就來唄,遊樂園又沒規定大人不能去。”

“幾點出發?”他放下筷子。

“十點。”

“我上午有個會。”他頓了兩秒,“我十點半到。”

懷安眼睛亮了一下:“那叔叔坐摩天輪嗎?”

孟斯南看了我一眼:“坐。”

懷安嘴角的弧度從嘴角一直彎到了耳根,那是這八個月來孟斯南第一次看到他笑。

遊樂園門口,懷安左手牽著我,右手被孟斯南的大手整個包住。一大一小兩個人,一個渾身高定西裝,一個穿恐龍衛衣,走在週末的人潮裡突兀得像P上去的。

旋轉木馬他騎了四遍。第三遍的時候孟斯南被我硬塞上去,抱著懷安騎在一匹白馬上,整個人的坐姿像在開董事會。懷安在他懷裡笑得前仰後合。

“叔叔,你的臉好好笑!”

孟斯南板著臉:“哪裡好笑?”

“你眉毛是擰著的!像——像那個,那個皺巴巴的包子!”

我在圍欄外面笑得蹲了下去。

孟斯南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耳尖肉眼可見地泛了一層薄紅。

中午吃了遊樂園裡的兒童套餐。懷安舉著一根薯條蘸了番茄醬,遞到孟斯南嘴邊:“叔叔吃。”

孟斯南猶豫了半秒,低頭把薯條叼走了。懷安又蘸了一根遞給我:“姨姨吃。”

我咬住薯條的時候,餘光瞥見孟斯南盯著我嘴角看了一秒,然後移開目光喝了口冰水。

下午三點,我們坐在摩天輪的轎廂裡。

懷安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嘴裡唸叨著:“好高哦......車車像螞蟻。”

我和孟斯南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轎廂緩慢上升,陽光從側面的玻璃斜照進來,把整個空間鍍成暖金色。

“你上週那個插畫的單子,結了嗎?”他忽然開口。

“結了,甲方挺滿意。”

“錢夠花嗎?”

“怎麼,你想給我加薪?”

他沒接話,低頭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孟斯南笑,真的笑,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裡的東西跟平時那種冷冰冰的營業表情完全不一樣。

轎廂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懷安忽然轉過身來,看看我,又看看孟斯南。

“姨姨。叔叔。”

“嗯?”

他認真地說:“你們以後也這樣好不好?三個人一起。”

我愣了一下:“什麼樣?”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你們都在,沒有方姨,沒有壞人,就是姨姨和叔叔和懷安。”

轎廂裡安靜了。

孟斯南看著懷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看向我,目光很沉,像含了很多話又壓下去。

“懷安,”他開口,“你姨姨如果有一天要回她自己家住——”

“我不回去。”我脫口而出。

三個人都愣了。懷安先反應過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腰,小臉貼在我肚子上:“姨姨不走!”

我沒有看懷安。我在看孟斯南。

他也看著我,那層薄紅又爬上了耳尖。

摩天輪開始下降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懷安破天荒地在晚飯桌上主動說了四句話。

“叔叔我想吃那個肉肉。”“姨姨今天的湯好好喝。”“明天還去遊樂園嗎?”“方姨為什麼不在?”

最後一句問出來的時候,孟斯南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很平靜地說:“方姨去新加坡找你爸爸了,過段時間才回來。”

懷安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後悶悶地說:“那她別回來了。”

劉姐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手一抖差點撒了。

孟斯南沒有訓他,反而伸手揉了揉懷安的腦袋:“行,聽你的。”

懷安抬頭,眼睛裡全是訝異。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說的話大人真的會聽。

晚上哄睡的時候,懷安握著我的手,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但嘴裡還在絮叨:“姨姨,今天我好開心。”

“嗯,姨姨也開心。”

“叔叔今天笑了三次。”

“你數了?”

“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羽毛往下飄,“叔叔以前都不笑的。但今天他笑了,因為他喜歡姨姨。”

我給他掖被角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

懷安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淺淺地勻開來。最後嘟囔了一句:“方姨說的。方姨說叔叔喜歡姨姨。”

方晴說的?

我坐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走到走廊上。孟斯南正站在二樓那扇落地窗前打電話,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對,跟哥說清楚,她不適合再回這個家了......不用等,下週就辦。”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到我,電話放在口袋裡:“懷安睡了?”

“睡了。”我靠在牆上,“你今天說的那句“聽你的”,他是第一次聽到大人這麼回應他吧。”

孟斯南走過來,在距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我以前太信方晴了。我總覺得女人應該更懂孩子,我把懷安交給她,是信任。”

“你錯了。”我說,“女人不都懂孩子,只有願意懂的人才懂。”

他看了我很久:“那你呢?你願意懂嗎?”

“我這不是每天都在懂嗎。”

“我是說一輩子。”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走廊頂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他的肩膀一起微微晃動。

“陳小柔,你說得對,家事跟商業不一樣。商業上我從來不怕輸,但我怕懷安出事。這幾個月你讓我看到一件事——你能穩住他,也能穩住我。”

他往前邁了一步,距離縮短成一臂之內:“我在商場上殺人放火都不眨眼,但我拿你沒辦法。這是第一次有個人能讓我覺得自己那套東西在感情上一點用都沒有。所以——”

他停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兩次。

“所以你要不要試試看?把三百萬的合同換成另一份,期限是一輩子。”

我靠在牆上,指尖摳著牆紙的花紋。

“孟斯南,你這是在表白還是在談併購?”

“有區別嗎?”他嘴角又動了,“都是要把你留在身邊。區別是這個不用先付三個月。”

我笑出聲來。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傳出去,輕得像水流過石子。

“三個月試用期。”我說,“如果你對懷安的態度能保持現在這樣,我就考慮轉正。”

他伸手過來,這次不是摘花瓣,是輕輕釦住了我的手指。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掌心乾燥溫熱。

“成交。”

懷安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我坐在他床邊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姨姨你的手怎麼跟叔叔牽在一起了?”

我低頭一看——昨晚孟斯南送我回房間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握住了我的手,我睡著了都沒鬆開。

懷安爬過來,把兩隻小手覆上來,抬頭看看我,又看看站在門口端著咖啡的孟斯南。

“叔叔,”他認真地說,“你要對姨姨好哦。”

孟斯南靠在門框上,喝了口咖啡:“嗯。”

“不能像對方姨那樣。”

“不會。”

“那,”懷安把他的小臉貼在我手背上,聲音軟得像棉花,“那懷安以後就有兩個家人了。”

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床單上,照在懷安翹起來的頭髮絲上。

孟斯南走過來,一隻手端著咖啡,另一隻手覆蓋在我們三個人疊在一起的手上面。

“四個。”他說,“以後是四個。”

懷安愣了:“還有誰?”

孟斯南看了我一眼:“你姨姨肚子裡那個。”

我一把打在他手背上:“孟斯南你給我正經點!!!”

懷安從我懷裡探出腦袋,大眼睛眨了眨,然後開始笑。笑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串鈴鐺在清晨的房間裡滾來滾去。

那是他母親走後,笑得最響的一次。

方晴回來的那天,翡翠灣來了兩輛黑色商務車。

一輛載著方晴和她那六隻箱子的行李,另一輛載著孟斯年——孟斯南的親哥哥,懷安的親生父親。

我站在二樓畫室的窗前,看著方晴從車上下來,穿著一身米白色羊絨裙,頭髮燙了新卷。她下車後沒有直接進門,而是繞到另一側,伸手扶住孟斯年的胳膊。

孟斯年穿一件深藍色的薄呢大衣,下車的時候先抬頭看了一眼主樓的屋頂,表情很淡。

懷安蹲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撿花瓣,看到那輛車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花瓣撒了一地。

我衝下樓的時候,懷安已經站起來了,兩條小短腿釘在原地,攥著自己的衣襬,手指關節發白。他看著孟斯年朝主樓走來,嘴唇動了一下,那個“爸”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懷安。”孟斯年在臺階上停了步,低頭看他,“長高了。”

懷安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動。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全是求救。

我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的手:“去吧,那是你爸爸,打個招呼。”

他死死攥著我的手不鬆開,搖了搖頭。

方晴從孟斯年身後走過來,臉上的笑溫柔得滴水:“懷安,媽媽給你帶了新加坡的蛋糕,你最喜歡的——”

“你不是我媽媽。”懷安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方晴的笑容凝固了。

孟斯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看了看懷安,又看了看蹲在懷安身邊的我:“這位是?”

“陳小柔,懷安的陪護師。”孟斯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剛從公司趕回來,西裝都沒換,領帶鬆了一截。他走到我身邊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他的哥哥:“哥,你這趟回來,是打算長住還是隻是看一眼?”

孟斯年沒有立刻回答。他走進主樓,在客廳坐下,劉姐端了茶上來,方晴自然地坐到了他身邊。

“懷安的事我聽說了。”孟斯年端起茶杯,“方晴照顧得不周到,我不護短。但你讓人把一個外人安排在翡翠灣——斯南,懷安是我的兒子。”

“你也知道是你兒子。”孟斯南站在客廳中央,“你這一年在新加坡,他八個月不說話,你問過一次嗎?”

孟斯年把茶杯放回桌面,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我工作忙。”

“工作忙到連電話都沒有?”

“斯南,”方晴插話,聲音軟而委屈,“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自己也後悔得不行。但這次回來我是真心想彌補的——我專門學了兒童心理學,在新加坡還找了育兒專家諮詢......”

她說得聲情並茂,眼底甚至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孟斯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心口一沉。

“懷安,跟爸爸上樓去看你的房間。”方晴轉向懷安,笑得溫柔極了,“爸爸這次給你買了新玩具哦。”

懷安整個人往我腿後面縮了半寸。這個動作很小,但孟斯年看見了。

他站起來,臉上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不是憤怒,是某種我說不出的複雜:“懷安,到爸爸這裡來。”

懷安不動。

“過來。”

懷安的手指摳進我的牛仔褲裡。

“孟懷安。”孟斯年的聲音沉了三分,“我是你爸爸。”

客廳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懷安從我的腿後面走出來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孟斯年,步子很小很慢,像走在刀刃上。他在距離孟斯年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仰起頭,嘴唇哆嗦了好幾次。

“爸爸。”他說了這兩個字,然後眼淚就滾下來了,“你為什麼不回來看懷安?”

孟斯年的表情變了。

他蹲下來,把懷安整個抱進懷裡。懷安在他懷裡先是僵了一下,然後那個小小的身體像被抽了骨頭的貓,徹底軟下來,兩隻小胳膊緊緊摟住孟斯年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

那場對峙就這麼消解了。

但方晴沒消停。

晚上孟斯年哄懷安睡覺的時候,方晴敲開了我畫室的門。她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表情鬆弛而從容。

“陳小柔,你贏了第一局。”

我放下畫筆,轉身看著她:“你就這麼不想讓懷安好過?”

“我想讓他好過啊。”她晃了晃紅酒杯,“但我更想讓我自己的孩子好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然後抬起頭對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發涼。

“我懷孕了,三個月。”

她轉身走的時候,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一聲一聲清脆得像倒計時。

當晚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孟斯南。他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怪不得我哥突然回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沉,“他回來是處理懷安的。”

“什麼意思?”

“以我家的傳統,長房嫡長孫是繼承順位最高的。懷安是長子長孫,哪怕他是我哥的兒子,只要懷安在,方晴生下來的孩子就永遠排在第二位。”

我腦子轉了一下:“所以她要把懷安弄走?”

“不是弄走。”孟斯南看著遠處主樓的燈火,“是要讓所有人覺得懷安”有問題“。一個有問題的長子長孫,在家族考量裡是可以被替換的。”

他轉頭看我:“懷安八個月不開口說話,體重掉四斤,胳膊上的傷——方晴不是失職,她是有意為之。她要讓所有人認為懷安這孩子”不正常“,然後她自己的孩子就能順理成章做嫡長孫。”

夜風吹過來,院子裡的桂花撲簌簌落了一地。

“但你哥——孟斯年他——”

“他要麼不知道,要麼假裝不知道。”孟斯南的語氣冷下來了,“我明天找他談。”

第二天下午,孟斯年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孟斯南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冷得像冬天裂開的水面。

“斯南,”孟斯年轉過身,“你為了一個外人這麼跟親哥哥說話?”

“陳小柔不是外人。”孟斯南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妻子在害你兒子,你要是還看不清,我替你看。”

“方晴懷孕了!”孟斯年提高了聲音,“她肚子裡是我另一個孩子!你讓我把她趕出去,就因為懷安腿上有個淤青?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淤青是小臂內側,”孟斯南打斷他,“那個位置只有被成年人用力攥住才會留下痕跡。還有,懷安八個月不說話,他一見到陳小柔就開口了。你告訴我這是巧合?”

孟斯年的嘴唇動了動,他像是想反駁,但懷安從二樓樓梯口探出了小腦袋。

“爸爸......叔叔......你們在吵架嗎?”

孟斯年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小男孩站在樓梯拐角,穿著一件有點舊的恐龍睡衣,赤著腳,手裡抱著枕頭,像是從夢裡驚醒爬起來的。

“沒有吵架。”孟斯年放軟了聲音,“你怎麼醒了?”

“做噩夢了。”懷安小聲說,“夢到方姨把我關在黑屋子裡。”

孟斯年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關過你?”

懷安抱著樓梯欄杆,看了方晴的房間方向一眼,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句:“很多次。那個黑黑的房間,沒有窗戶,方姨說我不乖就要在裡面待著。”

方晴從餐廳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的妝都還沒卸完:“斯年,你別聽孩子瞎說,我什麼時候——”

“閉嘴。”孟斯年回過頭看她,聲音不大,但方晴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孟斯年把方晴叫進了書房,關門談了三個小時。

我在院子裡陪懷安看星星。他靠在我懷裡,手指頭捏著一片桂花葉子翻來覆去地看。

“姨姨,爸爸會把方姨趕走嗎?”

“你覺得呢?”

懷安想了想:“爸爸以前都聽方姨的。但是今天爸爸好像生氣了。”

“他為什麼生氣?”

懷安抬起頭看我,眼睛在夜色裡亮晶晶的:“因為爸爸也喜歡懷安。只是他以前不知道方姨對懷安不好。”

小孩子的邏輯有時候比大人通透得多。

書房門在深夜十一點打開了。

方晴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從主樓出來,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眼圈紅得厲害。她路過院子的時候停了一步,隔著桂花樹看了我和懷安一眼。

“陳小柔,你以為你贏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掩飾不住的恨意,“我走可以,但我告訴你——這孩子心理本來就脆弱,他遲早會出更大的問題。到時候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她說完拖著行李箱走了。

孟斯年站在主樓門口,目送她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裡,整個人像老了五歲。他轉頭看向院子裡的懷安,慢慢走過來,蹲在懷安面前。

“懷安,對不起。”

懷安看了看他,然後伸出手,摸了摸他爸爸的臉:“爸爸別哭。”

孟斯年別過臉去,肩膀在抖。

方晴走後的第三天,我陪懷安在客廳畫畫的時候,他忽然停了筆,歪著頭看我。

“姨姨。”

“嗯?”

“叔叔什麼時候跟姨姨結婚?”

我手裡的畫筆差點戳到畫紙上:“誰教你說這個的?”

“沒人教。”懷安低頭繼續塗色,“就是覺得應該這樣。叔叔喜歡姨姨,姨姨也喜歡叔叔,懷安也喜歡你們。那不是應該結婚嗎?”

我哭笑不得:“你還小,不懂這些。”

“我懂。”他抬起頭,非常認真地看著我,“我以前的媽媽說過,喜歡一個人就要在一起。不然會後悔的。”

他說的“以前的媽媽”是指他的親生母親。那個在他三歲時候因為一場急病去世的女人。

我放下畫筆,把懷安拉進懷裡:“你媽媽說得對。”

當天晚上孟斯南下班回來,懷安衝到門口抱住他的腿,仰著腦袋問:“叔叔,你什麼時候跟姨姨結婚?我今天問姨姨,姨姨臉紅了。”

孟斯南手裡捏著車鑰匙,愣了一下,然後把目光投向坐在客廳地毯上的我。

我低頭假裝收顏料。

“懷安,”他伸手把懷安撈起來抱在臂彎裡,“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

“明天!”懷安毫不猶豫。

“明天太趕了。”

“那後天!”

孟斯南抱著懷安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他把懷安放在中間,然後偏過頭看我,目光裡帶著明顯的笑意:“陳小姐,你給個準話,我好安排。”

“安排什麼?”

“安排求婚。懷安催得緊。”

我抄起一個抱枕砸過去。他抬手接住了,笑著把抱枕放在腿上。懷安在他懷裡笑得東倒西歪。

笑聲傳出去很遠。方晴走之後,這個宅子裡所有的人都說,小少爺像變了一個人。他會笑了,會鬧了,會抱著叔叔的腿撒嬌說“要坐大飛機”,也會在睡前拉著我的手給我講他在幼兒園遇到的新朋友。

那個曾經縮在沙發角落裡不吭聲的小糰子,終於活過來了。

週末孟斯南真的帶著我和懷安去挑了戒指。珠寶店的小姑娘看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抱著個四歲小孩坐在櫃檯前,旁邊站著一個頭發隨便紮起來的女人,三個人湊在一起挑戒指的畫面,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懷安趴在櫃檯上,指著其中一枚說:“這個亮亮的!”

“這個叫鑽石。”孟斯南說。

“那懷安以後也要給姨姨買這個亮亮的。”

孟斯南把戒指套在我左手無名指上,低頭看了看尺寸:“剛好。”

“你什麼時候量的?”

“你睡著的時候。”他面不改色。

我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懷安在後排安全座椅裡睡著了,小腦袋歪向一側,嘴巴微微張著。我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著手指上那圈細細的銀光。

孟斯南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在想什麼?”

“想三年前。”我說,“你在會議室對面坐著,我做了兩個月的路演PPT,你看了十分鐘說“賽道太小,不值得投”。我當時恨不得把你從十八樓扔下去。”

“現在呢?”

“現在,”我把手舉起來看了看那枚戒指,“還是想把你扔下去,但可能只扔到三樓。”

他笑出了聲,聲音在車廂裡輕輕盪開。

懷安的親生母親去世快一年了。方晴走了快三週了。孟斯年從那天之後沒有再離開,他推掉了新加坡那邊大部分工作,開始每天親自送懷安去幼兒園。

他第一次站在幼兒園門口送孩子的時候,笨拙地蹲下來給懷安整理書包帶子,手法生疏得像在拆炸彈。

“爸爸放學來接你。”

懷安仰頭看他:“真的?”

“真的。”

懷安想了想,伸出小手指:“拉勾。”

孟斯年愣了愣,伸出手指跟他勾了一下。懷安轉身跑進幼兒園大門的時候,跑了三步又回頭喊了一句:“爸爸要是騙人就是小狗!”

孟斯年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來催他才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他吃飯的時候忽然放下筷子:“斯南,我打算把翡翠灣的主樓讓給你們住。我和懷安搬到東邊那棟小樓去。”

孟斯南抬頭:“為什麼?”

“你早晚要結婚的。”孟斯年看了我一眼,“這邊留給你們當新房。懷安跟著我住小樓,陳小姐想看他的時候隨時能看。”

懷安嘴裡塞著一口米飯,含含糊糊地問:“那姨姨還會來陪我睡覺嗎?”

“會。”我說,“你想什麼時候找姨姨都行。”

“那叔叔呢?”

孟斯南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叔叔也一起。”

懷安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小聲嘟囔:“那三個睡一張床會不會太擠......”

孟斯年一口湯噴了出來。

那天晚上哄完懷安睡覺之後,我和孟斯南並肩坐在院子的鞦韆椅上。秋天快過去了,桂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院子裡只剩下最後幾粒殘香。

“你的三個月的試用期,”孟斯南忽然開口,“好像快到了。”

“嗯,還有兩週。”

“轉正申請什麼時候批?”

我歪頭看他:“審批流程要走一下。”

“多久?”

“看你表現。”

他伸手把我整個人連人帶鞦韆椅一起拉近了一點,低頭看著我的眼睛:“今天表現怎麼樣?”

“還行。”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

他湊近過來,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桂花最後一絲香氣飄散在夜風裡,遠處懷安臥室的暖黃色小夜燈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

“陳小柔,你當初漫天要價那三百萬的時候,想過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沒想過。”我老實說,“我以為最多幹一年,攢夠錢重新創業就跑了。”

“那現在呢?還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在會議室裡冷冰冰碾碎我全部自信的眼睛,此刻映著院子裡的暖光,裡面只有我一個人。

“不跑了。”我說,“被一個四歲小孩綁住了,跑不掉。”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低而輕:“那就一輩子別跑了。”

遠處傳來懷安翻了個身的動靜,然後是一句含糊的夢話:“姨姨......亮亮的......”

我笑出來,孟斯南也笑了,兩個人的笑聲疊在一起,在安靜的院子裡飄向秋末的夜空。

一週後懷安在幼兒園的期末展示會上,被老師點名上去講故事。

他穿著那件藍色恐龍衛衣,小書包換成了一隻新買的小獅子,站在全班小朋友面前,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我要講的故事是——”他頓了頓,目光穿過教室窗戶落到外面的走廊上。

我站在走廊裡,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下反光。孟斯南站在我旁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我肩膀上。

懷安看到我們,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大聲說:“今天我要講的故事是,我的新媽媽。”

教室裡的老師愣住了,旁邊的家長面面相覷。

“以前懷安沒有媽媽。後來有一個姨姨來接我,她以為我是別的小朋友,但是我不說話跟她走了。因為她笑了,笑得好溫暖。”懷安的聲音又脆又亮,整個教室都聽得清清楚楚,“然後她給我買冰淇淋,給我畫畫,陪我睡覺,還幫我趕走了壞人。叔叔說以後她就是我媽媽了。”

他頓了頓,小臉憋紅了一點:“雖然她現在還沒有正式當懷安的媽媽,但是懷安覺得她已經是了。所以我要告訴全世界的小朋友——我有媽媽了,她叫陳小柔,她是最好的媽媽。”

教室裡安靜了三秒,然後家長們開始鼓掌。幾個媽媽甚至掏出了紙巾擦眼角。

我站在走廊裡,眼淚啪嗒砸在手背上。

孟斯南摟著我肩膀的手緊了緊,低頭在我耳邊說:“你說,一個四歲小孩的表白水平,是不是比某些大人強多了?”

“哪個大人?”

“我。”他坦然地承認,“我表白的時候說“你把三百萬的合同換成另一份”,現在想想確實太拉胯了。”

我笑著捶了他一下。

懷安從教室裡衝出來,一頭扎進我懷裡。我蹲下來抱住他,他趴在我耳邊小聲說:“姨姨,我講得好不好?”

“特別好。”我把他的恐龍帽子戴上,“全世界最好的故事。”

“那姨姨當懷安的媽媽好不好?正式的那種。”

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孟斯南。他低頭看著我們兩個人,眼底的光比那枚戒指上的鑽石還亮。

“好。”我說,“正式的那種。”

懷安歡呼了一聲,蹦起來撲向孟斯南:“叔叔你聽到了嗎!姨姨同意了!你快求婚啊!”

孟斯南單手接住飛過來的小糰子,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本來打算今晚晚餐的時候再拿出來的,但既然中間人已經催單了——”

他開啟盒子。裡面不是戒指,是一把鑰匙。

“翡翠灣房產證上寫你的名字,旁邊那棟小樓拆了重建成畫室,要多大建多大。”他把鑰匙放在我手心,“三百萬一個月的合同作廢,新的合同我讓法務擬好了。期限寫的是“無固定期限”。”

懷安在他臂彎裡拍手:“無固定期限是什麼意思?”

“就是一輩子。”

懷安聽懂了,笑出一排小白牙:“那姨姨跑不掉了!”

我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貼著掌紋慢慢變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的戒指,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一大一小兩張臉——大的那張板著但眼裡有光,小的那張已經笑眯了眼。

“無固定期限。”我重複了一遍,“行,那就籤吧。”

孟斯南一手抱著懷安,另一隻手伸過來把我拉進他的臂彎裡。懷安夾在中間,小胳膊同時摟住我們兩個人的脖子,臉埋在兩個人的肩膀之間。

“懷安以後每天都要這樣。”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每天都要抱著姨姨和叔叔。”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冬天的第一場雪正悄無聲息地落下來。幼兒園的廣播裡放著一首叫不出名字的輕音樂,家長們牽著孩子的手從教室裡魚貫而出。

我抱著懷安,孟斯南摟著我的肩膀,三個人在飄雪的走廊裡慢慢往外走。

懷安忽然抬起頭:“姨姨。”

“嗯?”

“我想和你一起參加運動會。”

週六早上天還沒亮透,懷安就穿著那件新買的紅色運動服站在我們臥室門口,懷裡抱著他的小水壺,脖子上掛著一枚哨子。

孟斯南揉著眼睛開門的時候,懷安仰著腦袋:“叔叔,起床啦!再不起運動會要遲到了!”

“八點半才開始,現在才六點。”

“那也要去!萬一把控不好時間呢!”

我在被窩裡笑出了聲。這是那個八個月不肯開口的孩子嗎?現在的懷安,簡直像裝了永動機的小喇叭。

九點整我們到幼兒園操場的時候,已經密密麻麻全是家長和孩子了。五顏六色的帳篷搭了一圈,小喇叭裡放著兒歌,空氣裡飄著烤腸和棉花糖的味道。

懷安牽著我們的手走進操場,步子昂得高高的。走了沒兩步,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拉他的袖子:“懷安懷安!你爸爸媽媽來了嗎?”

“來了!”懷安把我和孟斯南往前推了半步,“這個是我叔叔,這個是我姨姨——以後是我媽媽!”

小女孩上下打量我們,目光在孟斯南那件明顯剪裁考究的灰色羊絨大衣上停了兩秒,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普通白色羽絨服,眼神里有點困惑,但她沒多問,拉著懷安去玩充氣城堡了。

我一轉頭,看到旁邊幾個媽媽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個戴珍珠耳環的年輕媽媽拿著保溫杯,目光毫不掩飾地從我臉上掃到孟斯南臉上,然後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幾個人一起笑了一下。

我沒搭理。孟斯南倒是側頭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我手的力度緊了一下。

“別理她們。”他說。

“我沒理啊,我又不是玻璃心。”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翹了翹。

第一項是“兩人三足”,規則是家長和孩子各綁一條腿,從起點跑五十米到終點再回來。懷安拽著孟斯南的褲腿往上爬:“叔叔!你腿長,我們肯定跑第一!”

孟斯南低頭看了看自己一米八幾的身高,又看了看懷安不到他腰的小身板,表情微妙:“你確定我們這組合能跑?”

“能!你邁小步一點就行!”

兩個人的腿綁在一起的時候,懷安的腳踝只能碰到孟斯南的小腿肚,畫面喜感極了。旁邊幾個家長已經掏出手機在拍,戴珍珠耳環的媽媽笑得花枝亂顫。

哨聲響。孟斯南邁了一步,懷安的小短腿被拖著往前劃了半米,整個人差點劈叉。場邊笑成一片。

孟斯南停住了,低頭看著懷裡掛在自己大腿上的小糰子:“懷安,你還能跑嗎?”

懷安撐著他的腿站穩,咬了咬牙:“能!叔叔你步子再小一點,像企鵝那樣!”

於是身價百億的盛域集團總裁,穿著他那件昂貴到不敢問價的羊絨大衣,在幼兒園操場上像一隻笨拙的大企鵝,一步一步往前挪。懷安掛在他腿上,兩條小短腿撲稜著配合,嘴裡還喊著節奏:“一二、一二、一二!”

他倆是最後一個到終點的。但懷安衝線的時候歡呼聲比拿了第一的都響,因為他全程沒摔,一次也沒摔。孟斯南蹲下來把他抱起來的時候,懷安摟著他脖子尖叫:“叔叔我們做到了!我們比昨天練習的時候快了那麼多!”

孟斯南喘著氣,額頭出了薄汗,下巴抵著懷安腦袋:“嗯,懷安真厲害。”

第二項是“親子接力”,家長拿著接力棒跑到中點交給孩子,孩子再跑到終點。懷安排在第四棒,前面三個小朋友跑得磕磕絆絆,有個小女孩直接在半路哭起來了。

輪到我拿棒子的時候,操場邊的議論聲忽然清晰了一些。我餘光掃到那幾個媽媽站到了賽道旁邊,珍珠耳環那位端著咖啡杯,聲音不大不小:“哎,那個就是孟家小少爺的陪護吧?聽說一個月三百萬呢。”

“三百萬?我的天,不就是帶個孩子嗎?”

“人家命好唄,攀上了——”

“第一棒準備!”裁判吹哨打斷了她們。

我握著接力棒站到起點。孟斯南站在賽道中間的交接區,懷安站在終點線前,小手已經伸出來了,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張著嘴無聲地喊“姨姨快跑”。

哨聲響。我衝出去。

風灌進羽絨服的帽子裡呼呼響,跑道兩側的家長和孩子在喊什麼我都聽不清了。我的眼睛只盯著前面那個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小糰子,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小弓,兩隻手伸得直直的,小臉憋得通紅。

交接棒遞過去的一瞬間,他穩穩抓住了。

“懷安跑!”

他蹬著小短腿衝出去,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腳下像裝了彈簧。終點線近在咫尺的時候,他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那笑容毫無保留,完整得像一枚剝開的橘子,金燦燦的,飽滿的,淌著光。

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整個人撲了出去,被裁判一把接住。全場掌聲響起來,我跑過去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他咯咯笑著揪住我的衣領,額頭全是汗,鼻尖紅紅的。

“姨姨我跑了第一!”

“嗯,懷安跑了第一!”

孟斯南從人群裡穿過來,伸手把我和懷安一起攬進懷裡。操場上幾百號人看著,但我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

那幾個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沒說話了。珍珠耳環的女生低頭喝了口咖啡,把臉側開了。

最後一個專案是“親子拔河”,家長組對家長組。孟斯南原本站在隊伍後面,被懷安硬拽到了最前面:“叔叔有力氣!叔叔站第一個!”

他脫了羊絨大衣搭在旁邊的椅子上,裡面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挽起袖口站到繩子最前面的時候,對面那排爸爸們齊刷刷嚥了口唾沫。

哨聲響。孟斯南甚至沒怎麼使勁,對面那串爸爸就被拽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三秒不到,裁判舉旗,這邊贏了。

懷安從旁邊衝過去抱著孟斯南的腿蹦:“叔叔太厲害了!我叔叔天下第一!”

孟斯南把他撈起來放在肩膀上。懷安騎在他脖子上張開雙臂,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我贏了——!我叔叔和我姨姨是全世界最厲害的——!”

整個操場都在笑。

“你今天跑得挺快的。”他忽然說,沒抬頭。

“廢話,我高中是校田徑隊的。”

“怪不得。”他笑了一下,“交接棒那一下,懷安接得穩,那是因為他信任你。小孩子接東西的時候如果心裡沒底,手指頭是打滑的。”

我愣了一下。他一個沒有小孩的大男人,居然懂這個。

“你以前觀察過?”

“觀察過他。”他終於抬起頭來看我,“八個月裡他從來不接我遞的東西。玩具、書本、甚至牛奶,都是放在桌上他自己慢慢拿。他不信任任何人遞到他手上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但今天他接你的接力棒,接得毫不猶豫。”

懷安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小臉蹭了蹭孟斯南的大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姨姨......跑快點......”

孟斯南伸手幫他掖了掖滑下來的外套。

“你轉正了。”他說,聲音很輕。

“嗯?”

“三個月試用期,今天剛好到期。”他偏頭看著我,冬日的陽光把他的側臉線條映得很柔和,“今天親子運動會你跑的那一段,我看到了全部。你跑向他的時候,他跑向終點的時候,你們倆在那個瞬間像是有根線牽著——你完全融進去了,陳小柔,你已經成為他世界裡那個跑不掉的人了。”

操場上的音樂換了一首,孩子們的笑聲零零落落從遠處傳過來。

“所以,”他把懷安抱緊了一些,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我,“轉正申請我替你批了。無固定期限合同,即時生效。”

我看著他握過來的那隻手,指節上還有剛才拔河繩子勒出的紅痕。

“蓋章了嗎?”我問。

“蓋了。”他拉過我的手,很輕地在我手背上落了一個吻,嘴唇貼著皮膚的觸感溫溫熱熱,“印在這兒了,永久有效。”

懷安在睡夢裡又翻了個身,小短腿蹬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姨姨——叔叔——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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