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雪盡,不留故人在心間_第二章 7地契賣了三萬兩
第二章
7
地契賣了三萬兩。
買主是京城最大的富商,也是裴行簡在朝堂上的死對頭。
當我把三萬兩白銀抬進將軍府的時候,裴行簡正帶著柳盈盈和寶兒從廟會回來。
“沈知意,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裴行簡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賣房子的錢。”
我指揮著小廝,將一匹匹白綢掛在正廳的樑柱上。
“從今天起,這宅子不姓裴了。將軍若是想住,記得按天給新房東交房租。”
“你瘋了!”
裴行簡暴跳如雷。
“那是將軍府!你憑什麼賣掉它!”
“憑它是我沈知意的嫁妝。”
我冷冷地看著他。
“裴行簡,你住著我沈家的房,花著我沈家的錢,卻害死了我沈家最後一個人。這世上,沒這麼便宜的事。”
裴寶兒看著滿屋子的白綢,嚇得大哭起來。
“死人了!到處都是白布!好可怕!爸爸,快把她趕走!”
柳盈盈也白著臉,往裴行簡身後躲。
“姐姐,你這實在是太過分了。知書弟弟走了,我們也難過,可你也不能這樣咒大家啊。”
“咒?”
我笑出聲,隨手抓起一把紙錢,狠狠撒在柳盈盈臉上。
“柳姑娘,這紙錢是專門送給你的。畢竟,沒你那‘救命恩人’的身份,我弟弟也死不了這麼快。”
“沈知意,你住手!”
裴行簡衝上來想扇我,卻被我身後的兩名壯漢攔住了。
那是我花重金請來的保鏢。
“將軍,我現在有的是錢。你若敢動我一下,我就買通滿京城的乞丐,天天在將軍府門口唱你裴行簡是如何忘恩負義、逼死岳父一家的戲碼。”
裴行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是個極重名聲的人。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
我指著正廳中央剛剛擺上的知書的靈位。
“我要你們三個人,在這裡跪滿七天七夜,給知書守靈。少一個時辰,我就賣掉將軍府的一塊地磚。”
“你做夢!”
裴寶兒尖叫道。
“我才不給那個犯人跪下!”
我看向裴寶兒,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寶兒,你還記得你三歲那年掉進冰窟窿,是誰把你撈上來的嗎?”
裴寶兒愣住了。
“是你舅舅。他為了救你,在水裡泡了一個時辰,落下了終身咳疾。可你昨天,親手燒了他的救命錢。”
裴寶兒臉色煞白,囁嚅著不敢說話。
裴行簡冷哼一聲:“那是他身為舅舅該做的。”
“好。既然將軍覺得這是理所應當,那我也覺得,賣掉這府裡的一切,也是理所應當。”
我轉過身,對翠兒說。
“去,把將軍書房裡的那幾方端硯拿去當了。還有寶兒屋裡的那些首飾,通通拿走。”
“沈知意!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坐在靈堂前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撥弄著。
“將軍,咱們來算一筆賬。這將軍府裡的一草一木,哪樣不是沈家出的銀子?現在,我要連本帶利,全部收回來。”
8
接下來的三天,將軍府變成了人間地獄。
我僱了幾十個職業哭喪人,晝夜不停地在靈堂哀嚎。
裴行簡想帶人闖進來,卻發現大門已經被新房東的人接管了。
他雖然是將軍,卻也不能公然強佔民宅,更何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柳盈盈被吵得神經衰弱,整天躲在屋裡哭。
裴寶兒則是被我斷了食,只有跪在靈堂前認錯,才有飯吃。
“媽媽......我餓......”
裴寶兒趴在靈墊上,虛弱地看著我。
我坐在旁邊吃著精緻的點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寶兒,你舅舅在邊疆吃乾硬饅頭的時候,你可曾想過他餓不餓?”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
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錯了。
她只是餓了。
裴行簡終於熬不住了,他披頭散髮地衝進靈堂。
“沈知意,你到底要多少錢才肯收手?五萬兩?十萬兩?我給!我全給!”
我停下撥弄算盤的手,抬頭看向他。
“將軍覺得,知書的命值多少錢?”
裴行簡語塞。
“我要的不是錢,裴行簡。我要的是你這輩子都活在悔恨裡。”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嗎?知書臨死前,還在信裡說,讓我給你留點面子,別讓你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他到死都記得,你是他最崇拜的姐夫。”
裴行簡的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
“他......他真的這麼說?”
“是啊。可惜,他不該崇拜一個畜生。”
我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
“裴行簡,柳盈盈當年的救命之恩,其實也是假的。那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為了進將軍府,她親手殺了自己的貼身丫鬟頂罪。這些證據,我已經送去大理寺了。”
裴行簡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柳盈盈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燕窩,聽到我的話,碗“啪”地摔碎在地。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等大理寺的人來了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笑得格外燦爛。
“哦對了,將軍。你最疼愛的寶兒,其實也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炸翻了整個將軍府。
裴行簡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說什麼?”
“當年我難產,孩子生下來就沒氣了。是婆婆怕你傷心,又怕沈家怪罪,隨便從外面抱了個棄嬰回來充數。這件事,婆婆臨終前的遺書裡寫得清清楚楚。”
我從懷裡掏出一封泛黃的信,隨手扔在火盆裡。
“現在,這世上唯一的證據也沒了。裴行簡,你寵了八年的‘親生女兒’,其實只是個不知底女的野種。”
裴行簡看著火盆裡飛舞的灰燼,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不——!”
他瘋了一樣撲向裴寶兒,掐住她的脖子。
“你這個野種!你還我的孩子!還我的知書!”
靈堂內亂作一團。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無比暢快。
知書,你看。
姐姐幫你報仇了。
9
大理寺卿趙大人帶著一眾佩刀侍衛踏入靈堂時,裴行簡正因那“野種”二字瘋魔到了極致。
他猛地推開被掐得翻白眼的裴寶兒,踉蹌著起身,指著我的鼻尖,對著趙大人厲聲嘶吼:“趙大人!你來得正好!這個瘋婦沈知意,她強佔御賜宅邸,變賣將軍府地契,甚至逼死婆母,虐待親女!如今更是滿口胡言,汙衊將門血脈!快,快把這個毒婦鎖進死牢!”
裴行簡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整個人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癲狂。他甚至想搶過侍衛腰間的鐵鏈,親自套在我的脖子上。
“沈知意,你以為有錢就能在京城橫行霸道?這大齊的律法,是為我這種有功之臣立的!你這種滿身銅臭的賤人,合該去給知書那個罪犯陪葬!”
我站在知書的靈位前,白綢在我身後翻湧。我手裡依舊緊緊攥著那把算盤,神色如深潭般死寂。
“將軍既然提到了律法,”我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那便請趙大人當眾斷一斷,這將軍府裡,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罪人。”
趙大人面色鐵青,還沒等他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細而悠長的唱喏:
“聖旨到——!”
裴行簡整個人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整了整殘破的衣冠,臉上浮現出一抹狂喜。在他看來,定是他在邊疆的戰功驚動了聖上,聖上要來為他撐腰了。
“沈知意,聽到了嗎?聖旨!定是聖上來治你的罪了!”他一邊大笑,一邊拽著柳盈盈跪在庭院中央,還不忘對著我露出猙獰的笑。
然而,進門的不是傳旨的小太監,而是皇帝身邊的御前總管曹公公。
曹公公手裡捧著明黃的緞子,看都沒看裴行簡一眼,徑直走到了知書的靈位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家之子沈知書,雖身處苦役,卻於邊疆動亂之際,捨命掩護皇三子及絕密軍機圖突圍,隻身引開敵軍數百人,力戰而亡。經查,當年沈老將軍‘延誤軍機’一案,實乃副將裴行簡貪功冒進、誤傳軍令所致。沈家滿門忠烈,蒙冤三載,朕心甚痛。”
曹公公的聲音在死寂的靈堂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裴行簡的天靈蓋上。
“追封沈知書為‘護國昭勇侯’,配享太廟。沈家長女沈知意,堅韌不拔,護佑孤弟有功,特賜一品誥命夫人,賞黃金萬兩,良田千頃。”
曹公公合上聖旨,語氣中帶了一絲不忍:“沈夫人,聖上說了,沈小侯爺戰死時,懷裡還揣著一封帶血的家書,信裡全是讓他長姐莫要掛念......他不是病死的,他是大齊的英雄。”
裴行簡癱軟在雪地裡,雙眼空洞。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明明是個病秧子,他怎麼會......”
“裴行簡。”曹公公轉過頭,眼神變得冷厲如冰,“聖上還有口諭。你貪功冒進,陷害恩師,此為不義;虐待功臣遺孀,寵妾滅妻,此為不仁。即日起,褫奪裴行簡將軍之位,貶為庶民,家產充公!來人,摘了他的頂戴!”
“不!我是將軍!我救過聖上的命!”裴行簡瘋狂地掙扎著,卻被大理寺的侍衛死死按在泥水裡。
這時,趙大人走上前來,將一疊厚厚的案卷甩在裴行簡面前,聲音冷得掉渣。
“裴行簡,你以為你救的是誰?柳盈盈,原名柳大丫,根本不是什麼醫女,而是北境山匪安插在軍中的暗探!當年的那場‘救命之恩’,從頭到尾就是個針對你的暗計。她引誘你冒進,害死沈老將軍,就是為了讓你這個蠢貨上位,好源源不斷地為山匪輸送軍需!”
柳盈盈臉色慘白,軟軟地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為了掩蓋身份,殺了你真正的救命恩人——那個沈家派去送藥的丫鬟,然後頂包入府。”趙大人厭惡地看著他,“你為了一個細作,逼死了真正的恩人,害死了護國英雄,甚至還親手燒了你小舅子的救命錢。裴行簡,你這雙眼睛,留著也是無用。”
裴行簡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支離破碎的驚恐與悔恨。
他想起我跳進冰池撈銀票的模樣,想起我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的血跡,想起他燒掉賬本時,我那雙死寂的眼睛。
“知意......知意我錯了......我被矇蔽了......”他瘋了一樣爬向我,想要抓住我的裙角,“我是愛你的,我是為了寶兒......”
“別髒了我弟弟的輪迴路。”
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沒有恨,只有看垃圾般的嫌棄。
“裴行簡,你這輩子最愛的只有你自己。你追求的名聲、地位、甚至你自以為是的深情,全都是建立在沈家的屍骨之上。現在,這些東西都沒了。你就在這爛泥裡,看著我沈家重回雲端吧。”
裴行簡“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他看著知書的靈位,突然瘋狂地扇起自己的巴掌,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牙齒脫落,滿臉血汙。
“知書......姐夫錯了......知書......”
他跪在靈前,頭磕得砰砰作響,直到額頭白骨森森,血流如注。而柳盈盈,則被大理寺的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等待她的將是凌遲之刑。
我轉身,抱起知書的遺衣,走出了這間已經不屬於裴家的將軍府。
身後,是裴行簡絕望的哀嚎和裴寶兒驚恐的哭聲。
那是他們應得的煉獄。
兩年後。
京城的冬雪下得極大,紛紛揚揚,將整座皇城染成了銀白色。
一輛裝飾華貴、掛著“沈”字燈籠的馬車緩緩停在熱鬧的街頭。車窗簾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挑起,露出一張清冷高貴的臉。
如今的我,是聖上親封的皇商,亦是掌管宮中內庫的女官。
馬車旁,幾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正蜷縮在破廟門口,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小女孩,渾身長滿了紫紅色的凍瘡,頭髮乾枯如亂草。她正和一條野狗搶奪一個掉在泥水裡的餿饅頭。
“那是我的!我的!”她尖叫著,聲音沙啞得如同老鴰。
野狗咆哮一聲,將她撲倒在雪地裡。她狼狽地翻滾著,滿身泥濘,最後終於在狗嘴裡摳下了一塊黑乎乎的饅頭渣,塞進嘴裡狼吞虎嚥。
馬車窗內的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娘......娘救救寶兒......”
許是認出了馬車的徽記,那小女孩突然像瘋了一樣衝過來,重重地撞在馬車輪上。她仰起那張髒得看不出五官的臉,哭得聲嘶力竭。
“娘!我是寶兒啊!我好餓,我好冷......那個壞女人(柳盈盈)被處死了,爸爸瘋了......娘,你帶我走吧,寶兒以後一定乖乖聽話,再也不嫌棄舅舅了......”
我看著她,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兩年前,她站在水池邊喊我“落水狗”,親手燒掉知書救命錢的畫面。
我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指尖輕彈。
“叮”的一聲,銅錢落在了她面前的雪地裡,沾上了汙穢的泥水。
我看著她驚喜地去撿那枚錢,語氣平靜如水,用她當年羞辱我的原話回敬道:
“裴寶兒,真正的大家閨秀該是品茗焚香,你怎麼能為了一個餿饅頭在街上打滾呢?這錢賞你,拿去買個乾淨饅頭吧。記得,別弄髒了我的車輪,這車輪,你賠不起。”
裴寶兒僵住了,她捧著那枚銅錢,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呆地看著我。
此時,街角處爬過來一個斷了一條腿的男人。他披頭散髮,衣不蔽體,嘴裡流著涎水,嘿嘿傻笑著,手裡抓著一把雪往嘴裡塞。
“知書......姐夫給你買藥......嘿嘿,知書,別怕,姐夫有錢......”
他一瘸一拐地爬到馬車邊,試圖伸手去抓我的車幔。
我冷笑一聲,放下了簾子。
“碾過去。”
車伕揚起長鞭,馬兒嘶鳴一聲,沉重的車輪無情地從那隻試圖乞討的手上碾了過去。
身後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和一聲淒厲的慘叫,但很快,那聲音便被漫天的風雪遮掩。
馬車絕塵而去,在這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轍痕。
車廂內,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沉香。我翻開知書生前最愛的那捲書,陽光穿透雲層,正好落在書頁上的“太平”二字上。
沈知意已經沒有家了,但我有這萬里江山,有這滿箱白銀,還有知書換來的這盛世太平。
至於泥潭裡的蟲豸,誰還會回頭去看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