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網兜十塊錢的蘋果,我停了丈夫的副教授職稱_第二章 6結婚前

因為一網兜十塊錢的蘋果,我停了丈夫的副教授職稱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解語花喔

第二章

6

結婚前,我爸媽怕我受委屈,用多年的積蓄給我買了一套私人的小四合院作為陪嫁。

因為距離陳建斌教書的大學有點遠,我很少去住。

後來,陳建斌說那房子空著落灰可惜了,他說幫我租給了一個遠房親戚。

收租的事一直是他在管,我也從沒過問。

雪越下越大,積雪沒過了腳踝。

我揹著女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衚衕裡。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了那扇熟悉的紅漆木門前。

我從貼身的內兜裡摸出那把生鏽的銅鑰匙,插進鎖孔。

擰不動。

換鑰匙了。

我急得在雪地裡直跺腳,正準備找磚頭砸鎖的時候,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誰啊?大過年的砸什麼門?”

劉春花披散著頭髮,身上穿著一件男式的軍大衣——那是陳建斌的大衣。

她臉上掛著不正常的紅暈,領口大敞著,露出裡面紅色的線衣。

緊接著,陳建斌提著褲子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春花,外頭冷,趕緊關門,咱們進屋接著熱乎......”

話音未落,看到站在門外的我,兩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沒有大吵大鬧,只是越過他們,揹著女兒徑直走進了屋裡。

屋子裡暖氣燒得足足的。

這裡哪是什麼遠房親戚的住處,分明是被重新翻修過了一遍。

原本素雅的牆面貼上了俗豔的大紅牡丹桌布,這是劉春花的品味。

正房裡的那張我爸媽留給我的雕花拔步床,換成了彈簧軟床。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吃剩的燒雞和半瓶茅臺。

衣櫃半開著,裡面掛滿了劉春花的衣服和強子的童裝。

床鋪上一片凌亂,床底下的搪瓷痰盂裡,還扔著幾團擦拭過的衛生紙。

這套我名下的陪嫁四合院,竟然成了他們兩人暗度陳倉、金屋藏嬌的愛巢。

對了,東廂房被改成了兒童房。

裡面放著一張嶄新的學習桌,桌子上貼著強子的獎狀。

落款時間是:1986年。

也就是我大哥下鄉意外去世,劉春花成了寡婦的那一年。

也是這套房子陳建斌告訴我“租出去”的那一年。

原來,他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用著我的房子,花著我的錢,做了一對足足三年的野鴛鴦!

婆婆的聲音突然從裡屋響了起來。

“強子,快進屋,外頭風大。以後你就在這院子裡住下了,離你上小學的重點學校近得很!”

婆婆掀開門簾走出來,看到我,也是一愣。

7

我把發燒的女兒放在堂屋的椅子上,用大衣裹緊,然後轉身,平靜地看著這荒唐的一家人。

很奇怪,那一刻我反而沒有很傷心,我只是像看一堆垃圾一樣看著陳建斌。

陳建斌強壓著臉上的慌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舒,你......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正跟媽商量著,吃完飯就開車去接你們娘倆呢......”

我坐在一張老太師椅上。

“這是我爸媽買給我的陪嫁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林舒的名字,我來這裡不行嗎?”

劉春花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遮住半裸的肩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盯著劉春花臉上那抹尚未消退的紅暈,質問陳建斌:

“這就是你說的,在家裡吃年夜飯?這就是你說的,馬上來接我們?”

我走過去,拿起桌子上的半瓶茅臺,直接潑在了他們兩人的腳下。

“陳建斌,你跟表姐在外面怎麼亂搞,那是你們下賤。但請你們不要在我的房子裡發情,我嫌髒!”

劉春花的眼睛立馬被眼淚灌滿,彷彿柔弱無骨一般,順勢靠在了陳建斌的肩膀上。

“建斌......我命苦啊,孩子他爹走得早,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既然小舒容不下我,那這裡也不是我的家,我帶著強子走就是了......”

“可外頭冰天雪地的,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能去哪裡討飯吃啊......”

婆婆一聽,立刻心疼壞了,衝上來替她撐腰,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舒你個喪門星!大過年的你鬧什麼鬧!”

“春花是強子的親媽,強子是我們陳家的種!春花就是我們陳家的人!我們陳家的房子,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冷笑一聲。陳家的種?看來婆婆早就知道陳建斌和劉春花暗結珠胎的醜事,甚至這強子,指不定到底是誰的兒子!

陳建斌見母親撐腰,底氣也足了些。他拉著劉春花的手,當著我的面把她摟進懷裡。

“春花,別難過,不用看她的臉色!這破四合院她想要,還給她就是了!”

“反正過了年,我的副教授職稱就批下來了!到時候學校分家屬樓,我直接要一套三居室的,以後賺了錢,我給你買更好的大房子!”

陳建斌滿眼霸氣與寵溺,劉春花立刻破涕為笑,嬌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建斌,還是你對我最好,有本事......”

就在這時,陳建斌腰間的大哥大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系裡的幹事小王打來的。

“大年三十的,肯定是為了職稱公示的事來恭喜我的。”

陳建斌得意洋洋地接起電話,還故意按了擴音,想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喂,小王啊,怎麼了?是不是名單貼出來了?”

電話那頭,小王的聲音卻有些尷尬和焦急。

“陳老師,不好了......今年的職稱評審名單剛才在佈告欄貼出來了......”

陳建斌滿臉紅光:“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唸了,我是不是排在第一個?”

小王吞了口唾沫。

“不是......陳老師,名單上......沒有您的名字。”

陳建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你說什麼?你看錯了吧!怎麼可能沒有我?!”

小王的聲音更低了。

“我看了好幾遍,真沒有。而且......而且上面發了紅標頭檔案,說今年的職稱評定要嚴格按照最高標準流程,堅決打擊學術造假和關係戶。陳老師,您的那幾篇論文被查出大量拼湊抄襲......上面說,要對您進行停職調查......”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建斌的手機“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推開懷裡的劉春花,幾步衝到我面前,雙眼猩紅。

“林舒!這是怎麼回事?!”

“當初你爸不是答應過我,只要我在講師的位置上熬夠十年,等他退休了,就把副教授和系主任的位子都交給我嗎?!”

8

我坐在太師椅上,不屑地看著他。

“是嗎?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記得我爸說過這種違反紀律的話?”

陳建斌急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這是當初你爸對我的考驗啊!你忘了嗎?!你下午是不是給他發過電報了?!”

我反問他:

“陳建斌,你怎麼證明我爸對你有過這種承諾?你有證據嗎?還是你覺得,大學是你家開的?”

陳建斌的膝蓋一軟,態度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越來越軟,甚至帶著哭腔。

“小舒,老婆,我錯了......關乎我前途的大事,你怎麼能跟我開玩笑呢?”

“你趕緊去郵局,再拍個加急電報!你跟老丈人打個電話也行,讓他趕緊通知校領導,把名單改過來啊!”

我往旁邊挪了挪身子,避開他的觸碰。

“不好意思,我爸說了,他身為老校長,必須以身作則。他已經主動退下來了,以後絕不插手學校的任何行政和人事評定。”

“你的論文既然是抄的,那就按抄襲處理。一切按標準流程走。”

陳建斌還不死心,好聲好氣地哀求我。

“小舒,就算你替我去求求爸行嗎?我等這個機會等了整整十年啊!沒有這個副教授,我以後在學校還怎麼抬得起頭?”

我冷眼看著他此刻卑微如螻蟻的模樣。

“用什麼理由去求?為了讓你們這對狗男女,拿著我的錢,住著我的房子,然後再去換學校的三居室大房子嗎?”

劉春花急了,她知道如果陳建斌失去了副教授的頭銜,她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她仗著婆婆在場,語氣又變得強硬起來。

“林舒!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建斌可是你丈夫!你這女人怎麼這麼惡毒?毀了自己男人的前途,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總說我們亂搞,你有什麼證據?你自己當年下鄉的時候,指不定跟多少野男人......”

劉春花還想繼續往下潑髒水,卻被陳建斌猛地一聲咆哮打斷。

“你給我閉嘴!再多說一句,就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劉春花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悻悻地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再吱聲。

陳建斌跪在地上,用力搓著手,試圖來拉我的褲腿。

“小舒,我只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但我是真的愛你啊!不然我不會心甘情願在你爸手底下低三下四當十年講師,也不會每天下班就回去給你做飯啊。”

聽上去可真是情真意切,如果不是剛才親耳聽到他在車上的那些畜生話,我差點都要被他這奧斯卡級別的演技給感動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建斌,你捫心自問,你做的這些,真的是因為愛我嗎?”

他手上的動作停下,但嘴上依舊死死咬住:

“是真的!蒼天可鑑!”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說這十年你低三下四?我爸傾盡資源栽培了你這麼多年,把最好的科研專案交給你,就是為了有一天你能挑起大梁,憑真本事立足。這些良苦用心的考驗,在你的眼裡,全都成了打壓和為難?”

“當初我爸倒貼嫁妝,給了你農村一大家子多少好處?幫你弟弟安排工作,給你媽看病......怎麼,現在吃飽了抹淨了,你反倒委屈上了?”

“你想當副教授,就得自己拿真才實學的論文去拼。靠抄襲?你以為我爸還能護你一輩子?”

陳建斌雙臂癱軟地垂在身側,喃喃自語。

“如果按流程走......那我這輩子都評不上了......我的檔案花了......”

我不想再跟他廢話。

“不論是誰,做錯了就該受到懲罰,這話可是今天在車上,你自己親口說的。”

“你原本有大好的前程,但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更管不住你的貪婪。如今,你自作自受。”

“還有,這套四合院是我的婚前財產,房契在我手裡。我限你們明天天亮之前,統統給我搬出去。否則,我就讓街道辦和保衛科來清人,把你們的破爛全扔大街上去!”

一直沉默的婆婆一看我要趕人,立刻撒起了潑。

“哎喲喂!沒天理了啊!兒媳婦要逼死婆婆啦!”

“這強子的東西剛搬進來,書桌才安好,怎麼能讓我們搬出去?”

“林舒啊,你反正也不住這裡,就讓春花帶著強子住在這兒吧。大過年的,你把我們趕到大街上,是想凍死我們嗎?”

我剛想開口懟她。

一直躺在椅子上的女兒,突然抽搐了一下,小臉慘白,緊接著“哇”地吐出了一口黃水,整個人徹底暈死過去。

“囡囡!”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

陳建斌見狀,似乎找到了表現的機會,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抱起女兒就往外衝。

“快!坐吉普車去醫院!”

女兒本來就在感冒,在雪地裡凍了那麼久,又跟著我一路吹風受寒,高燒引發了急性肺炎和驚厥。

9

醫院裡,刺鼻的消毒水味讓人反胃。

急診科的走廊上,夜色開始褪去,大年初一的曙光已經亮起。

我趴在女兒的病床前守著,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透進玻璃灑在被子上。

我身上披著陳建斌的那件軍大衣。

病床的櫃子上放著剛打回來的熱水和幾個肉包子。

陳建斌正拿著熱毛巾,滿臉胡茬、眼神溫柔地給女兒擦拭著額頭。

如果不是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令人作嘔的事,外人看來,這該是多和諧溫馨的一家三口啊。

陳建斌見我醒了,連忙把包子遞給我,熱氣騰騰的,是我最喜歡吃的那家國營飯店的包子。

“小舒,快趁熱吃吧,我大清早跑了兩條街,排了好久的隊才買上的。”

以前,每次我想吃這家的包子,他總是推辭:“想吃自己去買,我做學問那麼忙,哪有時間排隊。”

可劉春花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會毫不猶豫地開著公車,橫穿整個四九城去買,毫無怨言。

此刻,看著他那張寫滿“疲倦與深情”的臉,我確實很餓。

我沒有跟他客氣,接過來大口吃掉。包子還是那個味道。

看我吃完,他長長地鬆了口氣,伸手想來攏我凌亂的頭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回。

“大夫說了,囡囡沒什麼大礙,就是受了涼,在醫院打幾天青黴素就好了。”

就在這時,女兒囡囡醒了。

陳建斌立刻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端出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洗得乾乾淨淨、削好皮的蘋果,甚至還切成了小塊。

“囡囡,看爸爸給你買什麼了?你最愛吃的大蘋果,來,張嘴。”

女兒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我,我輕輕點了點頭。

五歲大的孩子,記吃不記打,看到心心念唸的蘋果,開心地笑了。

“爸爸,你要是昨天在供銷社就給我買,那就更好了。”

“不過,我原諒你了,你還是我最愛的好爸爸。”

陳建斌眼眶泛紅,一口一口地喂著女兒。

“爸爸也最愛囡囡了,爸爸以後再也不兇你了。”

女兒把嘴巴塞得鼓鼓的,跟陳建斌撒嬌。

“爸爸,以後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偏心強子哥哥,這樣囡囡會難過的。”

陳建斌摸著她的頭,連聲答應:“好,好,爸爸答應你,以後只疼囡囡一個人。”

女兒嚥下蘋果,突然很正經地揚起小臉說:

“爸爸,我媽媽昨天真的沒有搶哥哥的玩具,你誤會她了。”

陳建斌拿著蘋果的手懸在空中,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爸爸給媽媽道歉。”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透著十二分的真心實意。

“小舒,對不起,我不該誤會你,更不該打孩子。”

“看在囡囡的份上,看在我們這麼多年感情的份上,你原諒我好不好?咱們回家,好好過日子。”

那一刻,看著他這副模樣,我承認,我的心確實動搖了一絲絲。

我們在一起整整十年。女人最美好的青春都在他身上。

當初我為了讓他進學校教書,差點跟我爸斷絕父女關係。

最後我爸妥協,妥協的條件就是他必須踏踏實實從講師做起。

當時,陳建斌抱著我在未名湖畔欣喜若狂地轉圈。

“太好了!小舒!爸這樣就是認可我了!我一定幹出個樣子來!”

思緒被走廊上的護士喊聲打斷。

“302病房的家屬,來一樓大廳繳費拿藥!”

我站起身,拿了單子下樓。

繳完費回來的時候,因為電梯壞了,我走的是樓梯。

剛走到二樓的拐角處,我突然聽到了安全通道門後傳來的熟悉聲音。

是陳建斌和劉春花。

先是劉春花嬌滴滴又帶著抱怨的聲音。

“大清早的,你讓我去國營飯店排隊買包子,凍得我腿都麻了。還有那個破蘋果,死丫頭片子非要吃,浪費錢!”

緊接著是陳建斌壓低的聲音,帶著諂媚。

“哎喲我的好春花,辛苦你了。我看哪裡凍麻了,來,我給你揉揉。”

劉春花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討厭!別亂摸!我問你,我受這委屈,到底為了啥?你還想不想住學校分配的三居室大房子了?”

陳建斌冷哼了一聲。

“想!怎麼不想!你以為我願意在那兒伺候那對母女?”

“那......你用這種裝可憐的方法,能讓林舒那死心眼回心轉意嗎?她可是要把我們趕出四合院呢!”

陳建斌清了清嗓子,語氣裡滿是輕蔑和算計。

“她是什麼人,我同床共枕十年還能不瞭解?”

“那就是個從小沒吃過苦、同情心氾濫的千金大小姐。只要我搬出女兒,掉兩滴眼淚,勾勾手指給她一點情緒價值,她就會像狗一樣屁顛屁顛地跑回來。”

“等她原諒了我,你去老丈人面前哭一哭,我那副教授的職稱照樣能拿回來!”

劉春花咯咯地笑了。

“也是,小舒那個人嘛,骨子裡就是犯賤。不然當初也不會放著那麼多高幹子弟不嫁,偏偏死皮賴臉地看上你這麼個泥腿子。更何況,她當年還出過那種醜事......”

“還有啊,昨天在車上你吼我那一嗓子,真把我嚇壞了,人家的小心臟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呢。”

“我摸摸,看跳得還快不快。”

“哎呀......你流氓......這裡是醫院......往哪裡摸呢!”

“怕什麼!你今天讓我裝孫子伺候她們娘倆,我心裡憋著火呢!我要你好好補償我!”

“你想怎麼補償呀......”

“轉過去,靠著牆......”

一陣悉悉索索脫衣服的聲音和不堪入耳的喘息聲,從門縫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怒火,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的血液彷彿凝固了,隨後又沸騰起來。

陳建斌,你可真會演啊。

我以為你是真的看著女兒可憐回心轉意,我剛才甚至動了惻隱之心,差點就原諒了你,差點就準備去公用電話亭給我爸打電話,讓他收回成命。

差點,我又被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畜生騙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我沒有推門進去抓姦。

我覺得髒了我的手。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回到了病房。

把繳費單放在床頭,我靜靜地看著熟睡的女兒,開始在心裡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10

半個小時後,陳建斌也面無表情地推門回到了病房。

他臉上的慈父表情裝得天衣無縫,卻忘記了撫平中山裝下襬被揉搓出的褶皺,甚至他的衣領上,還蹭到了一抹劉春花劣質口紅的紅印。

我沒有拆穿他,只是平靜地說:

“女兒燒已經退了,這裡有我守著就行,不需要你了。大年初一的,你先回去吧。”

陳建斌見我語氣緩和,以為自己的“苦肉計”奏效了,暗自鬆了口氣,抖了抖衣服。

“那行,小舒,你受累了。家裡確實還有點事(他指的是安撫劉春花),我先回去熬點雞湯,中午再來看你們。有什麼情況趕緊打王大媽電話叫我。”

我站在病房二樓的窗前,冷冷地看著樓下。

不一會兒,陳建斌摟著劉春花的腰,兩人有說有笑地上了那輛停在院子裡的吉普212。

但車子沒動。

那輛車的減震在雪地裡有規律地震顫著。

他們在車裡停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直到天光大亮,路人漸漸多了起來,那輛吉普車才排出一股尾氣,緩緩開走。

看著那輛越走越遠的吉普車,我走到護士站,撥通了我爸辦公室的保密電話。

“爸,新年好。”

“閨女啊,怎麼這麼早就給爸打電話?建斌那小子的事,我按你電報上說的,已經吩咐下去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冷靜得可怕。

“爸,陳建斌一個每個月拿死工資的大學講師,怎麼可能隨手拿出三十塊錢買玩具?怎麼可能天天開著保衛科的吉普車招搖過市?”

“您派您的老部下,好好查一查他手裡的賬目和他負責的那個科研專案的經費支出。”

從一開始,陳建斌的手腳就不乾淨。

他在我爸的眼皮子底下,利用老校長女婿的身份,私下截留科研經費,甚至把學校實驗室的耗材倒賣給外面的私人作坊。

整整十年,他就像一隻吸血的螞蟥,撈了不下幾萬塊的黑心錢。

這些錢,我這個做妻子的從來沒見過一分,更別提花在我身上。

他大哥在世的時候,在老家的農機廠上班,工資勉強餬口。

但劉春花作為嫂子,卻每天從頭到腳處處精緻,用的雪花膏都是上海買來的高階貨。

大哥去世後,劉春花更是招搖,每天穿著的確良的花裙子,坐著陳建斌開的吉普車去百貨大樓閒逛。

陳建斌很聰明,給下面辦事的人也塞了不少油水,所以一直沒人揭穿他。

不僅如此,他還喜歡在酒桌上籠絡學校裡的年輕教師。

“這大學的校長是我老丈人,他就我媳婦一個獨生女,以後這學校還不都是我說了算?”

“只要你們跟著我幹,以後哥發達了,職稱、分房,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他出手大方,不少年輕人都被他唬住了,甘願給他當槍使。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爸雖然要退休了,但學校裡那些管紀律、管財務的老骨幹,全是我爸帶出來的幾十年的親信。

只要我爸發一句話,查他,不過是甕中捉鱉。

11

半個月後。

正月十五,元宵節。

調查結果出來了。

陳建斌因職務侵佔、貪汙科研經費、公車私用等嚴重經濟問題,被公安局直接從家裡帶走。

涉案金額高達五萬人民幣!

這在當時,是足以判重刑的特大案件。情況屬實,證據確鑿,不僅需要退還所有贓款,還要面臨牢獄之災。

一直拿鼻孔看我的婆婆,這下徹底慌了神。

她拄著柺杖,哭天搶地跑到我爸的幹休所門口,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

“小舒啊!你爸怎麼能這麼狠心啊!建斌可是你們林家的女婿啊!”

“你去求求你爸,讓他高抬貴手,放建斌一馬吧!萬一建斌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你以後可怎麼活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狼狽不堪。

我站在大門內,看著這個曾經對我頤指氣使的老太太,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還能怎麼活?我當然是回我爸的幹休所,繼續當我的林家大小姐。”

“不過,以後我也跟你們陳家沒關係了。離婚協議我已經擬好了,也蓋了章,你們去探監的時候,通知他籤個字吧。”

婆婆一聽,絕望地癱坐在地上,抱住鐵門嚎啕大哭。

“林舒!你不能這麼狠心啊!你難道要讓囡囡變成沒有爸爸的野種嗎?!”

我冷笑一聲。

“他陳建斌不是願意給強子當爹嗎?不是願意奉獻父愛嗎?那就讓他下半輩子去給劉春花當丈夫,給強子當爹吧!”

“我的女兒,不需要一個貪汙犯、偽君子做父親。”

陳建斌的案子要判得輕一點,前提是必須退賠那五萬塊錢的贓款。

可是,當公檢法去查封他的財產時才發現,他手裡的錢,早就被劉春花以各種名目揮霍一空,甚至存摺上只有可憐的幾百塊錢。

如果在限期內退不出贓款,刑期至少是十年起步。

他在看守所裡,透過律師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一次都沒接。

走投無路之下,他只能找劉春花。

探視室裡,隔著鐵柵欄,陳建斌痛哭流涕。

“春花,我只有你了。你幫幫我,去把你們村那套老房子賣了,再把這幾年我放在你那裡的錢拿出來,先湊夠五萬退贓!”

劉春花坐在探視椅上,慢條斯理地攏了攏頭髮,往後退了一步。

“建斌,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什麼叫你放在我這裡的錢?”

“我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哪來的錢?當初大哥出工傷去世,廠裡賠的那兩千塊撫卹金,可是強子的保命錢,你怎麼能打這錢的主意!”

陳建斌急了,用力抓著鐵欄杆,用曖昧又急切的語氣哄著她。

“春花!我的好春花!我這不是遇到天大的難處了嗎?你把錢拿出來救我,等我出去了,以後我一定加倍補償你!”

劉春花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里滿是冷漠和嫌棄。

“陳建斌,請你說話注意點分寸。我是你大嫂,什麼補償不補償的?你貪汙公款,關我什麼事?”

“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毀我清白,我就去法院告你耍流氓!”

陳建斌愣住了,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隨即,他狂躁地破口大罵。

“劉春花你個臭婊子!你現在裝什麼貞潔烈女?當初你半夜脫光了鑽進我的被窩勾引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拿我的錢買金銀首飾的時候,你叫得比誰都歡!”

劉春花嗤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穿著囚服的陳建斌。

“現在倒是把髒水全潑我頭上了?但我記得,第一次在小樹林裡,可是你自己主動拉我的手,爬上我的床的吧?”

“這都不重要了。小叔子,你就在這裡面好好改造吧,嫂子我要帶著強子去南方享福了,以後,咱們再也別見了。”

說完,劉春花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兩天後,她帶著陳建斌這些年貪汙給她的那筆鉅款,連夜坐火車逃往了南方,杳無音信。

婆婆變賣了大雜院裡的所有家當,甚至把自己的棺材本都貼了進去,依然填不上五萬塊的巨大窟窿。

最後,陳建斌因為拒不退還大部分贓款,被法院重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我拿著離婚協議去監獄找他的時候,他整個人瘦脫了相,眼神木然,手抖著在協議上籤了字。

他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嘴裡不停地嘟囔著。

“如果......如果大年三十那天,我給囡囡買了那一兜蘋果,是不是就沒有後來的這些事了......”

“就因為十塊錢的蘋果......我的前程沒了,家也散了......”

直到現在,在這個陰暗的牢房裡,他依然以為,問題僅僅出在那十塊錢的蘋果上,出在他一次錯誤的小氣上。

罷了,叫不醒裝睡的人,也不重要了。

我拿回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轉身,踏著輕鬆的步伐,走出了高牆,迎向了外面的陽光。

12

離開陳建斌的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放棄學習。

社會在飛速發展,我爸安排我進了市裡新成立的合資企業。

我憑藉著紮實的外語底子和不服輸的韌勁,從底層做起,很快就做到了部門經理的位置。

忙碌而充實的生活,讓我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新方向。我再也沒有時間去為那段失敗且噁心的婚姻流一滴眼淚。

而陳建斌進去後,他的那個家,徹底散了。

由於劉春花捲錢跑路,婆婆帶著強子無依無靠。

陳建斌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覺得小兒子坐牢丟盡了祖宗的臉,整天在鄉下借酒澆愁,最後喝得腦卒中半身不遂。

強子被丟給婆婆帶,每天吵著要媽媽,要鐵皮火車,要吃豬肉大蔥的餃子。

婆婆本就因為欠了一屁股債而心煩意亂,面對強子的哭鬧,漸漸失去了耐心,動不動就拿掃帚抽他。

“你媽就是個千人騎的掃把星!把你爹剋死了,又卷錢跑路,害得我小兒子坐了牢!”

“我當初瞎了眼,就不該相信那個狐狸精,把錢都讓她管著!”

“現在連買顆大白菜都要掰著手指頭算,都是那個賤女人害的!”

大雜院裡,曾經風光無限的陳家,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五年後,時代浪潮滾滾向前。

聽說,劉春花在南方做生意被人騙光了錢,後來傍上了一個有錢的老闆,但那個老闆是有老婆的狠角色。

某天冬天,劉春花在出租屋裡,被人家原配帶人堵住,扒光了衣服摁在雪地裡打。

她抱頭求饒,但周圍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熱鬧,原配邊打邊罵。

“不要臉的破鞋!搞破鞋破壞別人家庭,給我往死裡打!”

在南方混不下去、無處可去的劉春花,灰溜溜地回到了北方的那個大雜院,想找婆婆收留。

婆婆端著一盆洗腳水,直接潑在了她的臉上,拿著鐵鍬把她往外趕。

“你個喪門星還敢回來!趕緊滾!再敢踏進這衚衕一步,我跟你拼老命!”

劉春花絕望地去拉十一歲強子的胳膊。

“強子......是媽媽,媽媽回來了,你不想媽媽嗎?”

強子冷冷地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陰鷙,突然一口濃痰吐在了她的臉上。

“你剋死了我爹,把我小姨父害進監獄,把我奶奶氣出病,把我家害成這樣,我恨死你了!你滾!”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見過劉春花。有人說她去了更偏遠的礦區,也有人說她瘋了。

13

又是一年元宵節。

九十年代的街頭,彩燈高懸,繁華喧鬧。

我帶著已經十歲的女兒逛著新建的大型超級市場。

在冷凍食品區,我竟然遇見了陳建斌。

他因為在獄中表現尚可,提前兩年減刑假釋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早已過時的舊棉襖,背微微佝僂著,頭髮白了一大半,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二十歲不止。

他正帶著長得人高馬大、眼神兇狠的強子,在冰櫃前買元宵。

強子伸手拿了一袋包裝精美的草莓餡元宵。

陳建斌臉色一變,一把將元宵奪過來扔回冰櫃,然後拿了一袋最便宜的散裝五仁元宵。

強子立刻不樂意了,用力推了陳建斌一把。

“不行!我就要吃草莓的!我不愛吃五仁的!”

陳建斌的火氣上來了,反手狠狠打了強子一巴掌。

“老子在工地上搬磚掏的錢!就得聽老子的!愛吃不吃,不吃滾!”

強子捂著臉,扯著公鴨嗓子大哭起來。

“你個勞改犯!你憑什麼打我!奶奶打我,你也打我,你們都沒良心!”

我牽著女兒的手,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強子突然眼尖地認出了我,一把拉住我的大衣衣角。

“小姨!”

“小姨,你現在有錢了,你能不能給我買一袋草莓元宵?這個勞改犯不給我買!”

我微微皺眉,冷漠地甩開他的手。

他居然不依不饒,伸手就往我挎著的皮包裡掏去。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跟你小姨父早就離婚了,現在不是你小姨。”

“小朋友,你都這麼大了,一點教養和邊界感都沒有,你家裡人就是這麼教你去翻別人包的嗎?”

陳建斌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

當他看到一身得體風衣、氣質優雅的我,以及旁邊穿著漂亮羽絨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慌亂地把手在髒舊的棉襖上蹭了蹭,拉開還要撒野的強子,聲音乾澀地跟我道歉。

“小......小舒,對不起,強子不懂事......”

他渾濁的眼神貪婪地看著女兒,嘴唇顫抖著,想伸出手摸摸她的頭。

“囡囡......現在都長這麼高了,越來越漂亮了......”

“過來......讓爸爸好好看看你......”

女兒眼神平靜而陌生,毫不猶豫地往後退了一大步,躲到了我的身後。

“媽媽,我們快走吧,季叔叔還在外面的車上等著我們去吃烤鴨呢。”

陳建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就像一個滑稽的小丑。

最後,他只能絕望又尷尬地放下手,用力撓了撓花白的頭髮。

此時,手提電話響了。

是季林打來的,他是我現在的丈夫,大學裡的物理學教授,溫潤如玉,視囡囡如己出。

“小舒,買好了嗎?爸和囡囡愛吃的草莓元宵別忘了拿,我在外面把車熱好了,等著你們回家過節呢。”

“買好了,這就出來。”

我結束通話電話,沒有再多看那個滿身落魄的男人一眼。

我牽著女兒的手,走出超市,坐上了季林開的那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裡。

車裡暖氣很足,放著悠揚的鄧麗君的磁帶。

透過車窗,我看到陳建斌正提著那袋最便宜的五仁元宵,在寒風中拉扯著撒潑打滾的強子,漸行漸遠。

車子平穩起步,向著萬家燈火的溫暖駛去,將那些不堪的過去,徹底拋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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