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笑我是倉鼠,微醺後我當場封神_第2章 2
第2章 2
5
大螢幕上的畫面倒回。
陸景明那張完美到像精修過的臉重新出現在螢幕中央。
“三、二、一。”
導播下意識地按下播放鍵。
畫面開始。
陸景明在鏡頭前抬眼、微笑、開口。
“今天,我們關注的是......”
“停。”
我抬手。
全場一靜。
大螢幕畫面被定格在第三秒。
陸景明還保持著那個自信從容的微笑,眉眼舒展,燈光剛好落在他側臉上。
不得不說,單看臉,確實很有欺騙性。
我拿著麥克風,轉身看向評委席。
“第一個問題。”
“開場第三秒,他的眼神是往右上角飄的。”
我指向螢幕。
“這個位置對應的是一號機上方提詞器。”
“也就是說,他所謂的‘自然開場’,實際上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在找稿。”
臺下有人愣了一下。
陸景明臉色微變。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
“找稿不是問題,新聞播報允許看提詞器。”
“問題是,他的選題是突發公共事件現場覆盤。”
“這種題材最需要的是現場感和可信度,而他開場第一秒就把注意力從鏡頭移開。”
“觀眾會下意識覺得——”
我頓了頓,轉向三號機。
紅燈亮起。
我看著那顆紅燈,微微一笑。
“這個記者,不在現場。”
演播廳裡安靜得詭異。
我能聽見自己聲音透過音響反彈回來的輕微回聲。
也能看見評委席上幾個老師的表情,開始一點點變得認真。
我抬手。
“繼續。”
畫面繼續播放。
陸景明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
他的節奏很穩,臺詞很漂亮,甚至每一個停頓都像排練過。
我聽了兩句,又開口:
“停。”
畫面再次定格。
“第二個問題,敘事節奏。”
我把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在空中輕輕一點。
“他前十五秒用了三個排比句,兩個反問句,一個情緒推高。”
“聽起來很燃。”
“但新聞不是演講比賽。”
“尤其是事件覆盤類報道,開場十五秒觀眾最需要的是五個基本資訊:何時、何地、何人、何事、結果。”
我看向陸景明。
“你給了嗎?”
陸景明咬牙:“我後面給了。”
“後面?”
我笑了一聲。
那聲笑被麥克風放大,帶著一點微醺後的懶散。
“陸同學,短影片時代,觀眾給你的耐心不是後面。”
“是前三秒。”
“你前三秒立人設,十五秒堆情緒,二十秒才開始交代事件。”
“如果這是新聞客戶端推送,你的完播率會死在標題頁。”
臺下有人沒忍住“臥槽”了一聲。
我沒停。
酒精像一把火,把我腦子裡所有平時藏著掖著的東西全燒亮了。
陸景明剛才那篇報道,在我眼裡不是98分作品。
而是一具被聚光燈照得很好看的標本。
好看。
但邏輯死了。
“第三個問題。”
我抬頭,看向大螢幕裡他切機位的地方。
“鏡頭語言。”
“導播,放到第十九秒。”
畫面跳轉。
陸景明說到事件受害者時,鏡頭從中景切到了近景。
那一瞬間,他微微壓低了聲音,眼神也沉了下去。
臺下不少人點頭。
這段是他剛才拿掌聲最多的地方。
我卻拿著麥克風,一字一句道:
“這是最致命的。”
全場又靜了。
“他在講受害者處境的時候,用了近景特寫,加低聲線,加眼神壓迫。”
“表面看是共情。”
“實際上是情緒綁架。”
我轉身,正對一號機。
紅燈亮著。
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往前走了一步。
燈光壓下來,我甚至能看見鏡頭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
臉頰還紅著,領口散著,眼神卻穩得嚇人。
“記者不是法官。”
“記者也不是網暴現場的鼓手。”
“你可以呈現憤怒,但不能替觀眾憤怒。”
“你可以追問真相,但不能用鏡頭逼著觀眾站隊。”
我轉過身,看向陸景明。
“你剛才那段,不是報道。”
“是包裝成新聞的情緒短劇。”
陸景明臉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我繼續道:
“當然,如果只是這些,還不至於我說它垃圾。”
“真正讓我覺得離譜的是——”
我走到舞臺中央。
“三臺機位裡,二號機主視角,他全程只正視了四次。”
“每次不超過一秒。”
“因為他的重點不在鏡頭,而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帥。”
“他一直在找側臉光。”
全場炸了。
“臥槽!”
“真的假的?”
“我剛才就覺得他角度怪怪的!”
“不是,林澈這眼睛是掃描器吧?”
陸景明終於忍不住吼道:
“你胡說!”
我沒理他,只看嚮導播臺。
“導播,麻煩把二號機原始畫面調出來。”
導播猶豫了一下,看向系主任。
系主任沉默兩秒,點頭。
下一刻,大螢幕切換。
二號機原始畫面出現。
沒有導播切換,沒有美化包裝,陸景明每一次眼神偏移都清清楚楚。
第一次,瞟左側補光。
第二次,瞟提詞器。
第三次,微微側臉找機位。
第四次,乾脆沒對上主機位。
全場徹底安靜了。
安靜到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我把麥克風舉到嘴邊。
“這就是我說的,第三秒開始崩盤。”
我轉身,看向一號機。
“如果你要做主持人,可以漂亮。”
“如果你要做記者,可以鋒利。”
“但你不能在新聞現場,把自己當成新聞。”
說完,我把話筒放低。
演播廳裡沒人說話。
陸景明站在舞臺側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剛才還等著看我笑話的人,此刻一個個像被掐住了脖子。
評委席上,一個女老師忽然低聲說:
“這段點評......比正片還完整。”
另一個老師推了推眼鏡:
“不是點評,是拆片。”
系主任盯著我,眼神複雜得嚇人。
半晌,他按下麥克風。
“林澈。”
我看向他。
他問:
“如果讓你現場改,你會怎麼開場?”
我本該慌。
本該腿軟。
本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那顆該死的伏特加巧克力還在我的血管裡跳舞。
我只覺得胸腔裡有一股火,燒得我無所畏懼。
我看向主機位。
一號機紅燈亮起。
我抬眼,開口:
“晚上八點十五分,江城南站外,一名外賣員在暴雨中摔倒。”
“十七分鐘後,他被路過市民扶起。”
“而真正引發爭議的,不是這場意外。”
“是他手機裡那條還剩三分鐘超時的訂單。”
我停頓半秒。
“今天我們想追問的是,當效率成為系統的唯一答案,人的狼狽,究竟該由誰看見。”
全場死寂。
然後,掌聲轟然炸開。
不是鬨笑。
不是起鬨。
是真正的掌聲。
從前排,到後排。
一層一層,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站在燈光中央,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掌聲。
系主任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在評分表上寫下兩個數字。
100。
陸景明的臉,當場綠了。
而我,直到走下舞臺,走進後臺那片陰影裡,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剛才幹了什麼?
我。
林澈。
全院聞名的幕後倉鼠。
當著全院師生的面。
噴了院草。
懟了系主任。
還拿了滿分。
三秒後。
我雙腿一軟,抱著腦袋蹲在牆角。
“完了。”
“我死定了。”
“我剛才是不是瘋了啊啊啊啊!”
6
後臺走廊很暗。
和剛才演播廳裡亮到能把人靈魂照出來的聚光燈不同,這裡只有一盞半死不活的白熾燈。
我蹲在牆角,雙手抱頭。
酒勁開始退了。
理智開始回籠。
羞恥心也像洪水猛獸一樣,開始瘋狂衝擊我的腦門。
剛才舞臺上的每一句話,都像高畫質無碼迴圈播放一樣,在我腦子裡一遍遍重播。
“垃圾報道。”
“從第三秒開始崩盤。”
“你不能在新聞現場,把自己當成新聞。”
我眼前一黑。
我居然這麼說了陸景明。
那個粉絲能從演播廳排到食堂門口的陸景明。
更可怕的是,我還說得特別大聲。
全院都聽見了。
我抱著頭,恨不得原地挖個洞鑽進去。
“澈哥!”
胖子阿澤從走廊盡頭衝過來。
他跑得滿頭大汗,像一顆失控的肉丸。
“澈哥你沒事吧?!”
我抬起頭,幽幽地看著他。
阿澤被我看得後背發毛。
他乾笑兩聲:
“那個......你剛才帥爆了。”
我咬牙:
“巧、克、力。”
阿澤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啊?”
“你給我的,是什麼巧克力?”
阿澤眨了眨眼,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包裝紙。
“就黑巧啊,我表姐從俄羅斯帶回來的,說特別補充能量,我也沒捨得吃,專門留給你——”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包裝紙背面。
然後,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只見那張全是俄文的包裝紙背面,有一行被揉皺但依舊清晰的小字。
下面還貼著中文標籤。
【爆漿伏特加酒心黑巧克力】
【酒精度:40%】
【酒心含量:30%】
走廊裡安靜了三秒。
阿澤抬頭,臉色慘白:
“澈哥,我說我不認識俄文,你信嗎?”
我慢慢站起來。
他慢慢後退。
“林澈你冷靜!這裡是學院後臺!有監控!”
我深吸一口氣。
剛準備進行一次友好而文明的舍友情交流。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所以,你剛才是喝醉了?”
我整個人僵住。
阿澤也僵住。
我緩緩回頭。
沈清禾站在走廊另一端。
傳媒學院公認的校花,新聞中心首席學生記者。
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簡單紮起,手裡拿著採訪本。
冷白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把剛擦過的雪亮刀鋒。
漂亮。
也嚇人。
尤其是她此刻看我的眼神。
像記者看見了獨家爆點。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差點踩到阿澤的腳。
“沈、沈同學......”
沈清禾走近。
她個子不算特別高,但氣場強得離譜。
她停在我面前,微微偏頭。
“臺上指點江山。”
“臺下抱頭蹲防。”
“林澈,你到底有幾副面孔?”
我張了張嘴。
剛才在臺上懟陸景明的那張嘴,此刻像被502膠水粘住。
“我......我不是......那個......我......”
沈清禾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淺。
但我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從採訪本里抽出一張名片,遞到我面前。
“沈清禾。”
“院新聞中心。”
“我想約你做一次獨家專訪。”
我下意識擺手:
“不不不不行,我不接受採訪,我上鏡不行,我真的不行——”
沈清禾打斷我:
“你剛才拿滿分的時候,可不像不行。”
我臉一下燒起來。
不是酒精。
是羞恥。
“那、那是意外。”
“意外更值得報道。”
她把名片塞進我手裡。
指尖擦過我掌心的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沈清禾看著我,語氣淡定:
“明天下午三點,二號演播室。”
“你如果不來,我就把‘伏特加巧克力開掛’這條線索寫進報道。”
我瞳孔地震。
“你威脅我?”
她點頭。
“對。”
說完,她轉身離開。
背影乾淨利落,半點不給我拒絕餘地。
阿澤湊過來,小聲感慨:
“澈哥,校花約你專訪哎。”
我捏著那張名片,欲哭無淚。
“她不是約我。”
“她是逮捕我。”
7
第二天,我火了。
以一種非常不體面的方式。
校園論壇首頁飄紅熱帖:
【震驚!幕後倉鼠微醺封神,三分鐘拆穿陸景明98分神話!】
【林澈:你不能在新聞現場,把自己當成新聞。】
【建議傳媒學院新增課程:《如何用一顆酒心巧克力打通任督二脈》】
影片切片被傳得到處都是。
尤其是我扯開領口、奪走陸景明麥克風那一段。
被人配上BGM,剪成了十幾個版本。
最離譜的一個標題叫:
【清純社恐一秒黑化,院草當場被審判】
我坐在宿舍床上,看著手機螢幕,靈魂出竅。
阿澤在旁邊笑得床都在震。
“澈哥,你看這個評論!”
他捏著嗓子念:
“‘以前以為林澈是倉鼠,沒想到人家是裝睡的哥斯拉。’”
我面無表情地把枕頭砸過去。
“閉嘴。”
阿澤躲開,笑得更大聲。
“還有這個,‘陸景明這輩子最不該做的事,就是把麥克風遞給喝了酒的林澈。’”
我已經不想活了。
更要命的是,下午三點,我還要去接受沈清禾的專訪。
我從兩點開始焦慮。
兩點十分開始冒汗。
兩點半開始想逃跑。
兩點五十五分,阿澤像押送犯人一樣把我押到了二號演播室門口。
“澈哥,進去吧。”
我抓住門框:
“我不去。”
阿澤掰我的手指:
“做人要有契約精神。”
“我沒有。”
“你有把柄在人家手裡。”
“......”
我鬆手了。
二號演播室裡,燈光已經布好。
沈清禾坐在採訪位上,面前架著攝像機。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細白手腕。
聽見動靜,她抬頭看我。
“來了?”
我乾巴巴點頭。
“坐。”
我坐到她對面。
然後攝像機紅燈亮起。
啪。
我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當場斷了。
沈清禾看著提詞板:
“林澈同學,昨天你的現場點評在學院引起了很大討論。很多人好奇,你平時為什麼很少上鏡?”
我盯著鏡頭,喉嚨發緊。
“因、因為......”
沈清禾等著。
我手心冒汗。
“因為我......我比較......”
我眼神開始亂飄。
沈清禾微微眯眼。
“比較什麼?”
“比較......熱愛幕後工作。”
阿澤在旁邊捂住臉。
沈清禾低頭看了眼採訪提綱,又抬頭看我。
“那昨天為什麼能發揮得那麼好?”
我嚥了咽口水。
“可能......可能是......”
“是什麼?”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
我被她看得頭皮發麻。
“是臨場狀態比較......比較......”
沈清禾忽然放下采訪本。
她盯著我,聲音很輕:
“林澈。”
“你那天上臺前,吃了什麼?”
我整個人一僵。
阿澤在旁邊“嘶”了一聲。
沈清禾目光轉向他。
阿澤瞬間立正。
“我招。”
我震驚地看向他:
“你就這麼招了?”
阿澤一臉悲壯:
“澈哥,她眼神太像審訊了,我扛不住。”
五分鐘後。
沈清禾看著桌上的伏特加巧克力包裝紙,陷入沉思。
我坐在對面,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半晌,她抬頭。
“所以,你的鏡頭恐懼,被酒精短暫壓制了。”
我弱弱道:
“應該......是吧。”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變了。
不是鄙夷。
不是失望。
而是某種讓我後背發涼的興奮。
“有意思。”
我警覺:
“哪裡有意思?”
沈清禾從包裡拿出一顆糖。
透明包裝,裡面是琥珀色的夾心。
她遞到我面前。
“試試?”
我瞪大眼睛。
“這是什麼?”
“白蘭地酒心糖。”
我瞬間後仰。
“不試!”
沈清禾平靜道:
“那我寫稿了。”
“標題就叫,《滿分背後:傳媒學院學生考核現場疑似飲酒》。”
我沉默了。
阿澤小聲:
“澈哥,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悲憤地接過糖。
“你們兩個都不是人。”
8
酒心糖入口的時候,我閉上了眼。
我以為自己會再次被烈酒炸得靈魂出竅。
但這顆白蘭地酒心糖比伏特加巧克力溫柔很多。
糖殼碎開,甜味先漫上來。
隨後是一點微微發燙的酒香。
像有人在我胸口點了一盞小燈。
不刺。
但熱。
沈清禾觀察著我的表情。
“怎麼樣?”
我睜開眼。
攝像機紅燈還亮著。
奇怪的是,這一次我沒有立刻窒息。
我能看見它。
也能無視它。
我靠回椅背,輕輕撥出一口氣。
“比昨天差點。”
阿澤瞪大眼睛。
“來了來了,大魔王語氣來了。”
沈清禾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她重新拿起採訪本。
“繼續。”
她問:
“昨天你說陸景明的報道是‘包裝成新聞的情緒短劇’,你認為新聞報道最重要的底線是什麼?”
我看著她。
她坐在燈光下,眉眼清冷,眼神專注。
這問題其實很大。
但酒意上來後,我腦子反而異常清晰。
“剋制。”
我說。
沈清禾微怔。
我繼續:
“所有人都以為新聞要快,要狠,要情緒濃烈。”
“但真正難的是剋制。”
“你要看見憤怒,但不能沉溺憤怒。”
“你要同情弱者,但不能替弱者撒謊。”
“你要追問權力,但不能為了流量把事實剪成刀。”
沈清禾握筆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當然。”
“這只是標準答案。”
她問:
“那你的真實答案呢?”
我微微前傾。
她面前的話筒離我很近。
我低聲道:
“新聞最重要的底線,是別把人弄丟。”
沈清禾筆尖停住。
我繼續:
“鏡頭拍得到災難,拍得到衝突,拍得到眼淚。”
“但鏡頭最該拍到的,是人為什麼會站在那裡。”
“如果只剩情緒,沒有人。”
“那新聞就只是漂亮的屠宰場。”
演播室裡安靜了。
阿澤不笑了。
沈清禾看著我,眼神少見地有些怔。
過了好幾秒,她才垂眸,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
“漂亮的屠宰場。”
“這句我會保留。”
我靠回椅背。
酒意讓我的膽子變得很大。
大到我居然敢盯著沈清禾看。
她的睫毛很長。
垂眼寫字時,冷感會淡一點。
像冰層下面透出一線春水。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沈記者。”
她抬頭。
“嗯?”
我指了指她手裡的採訪本。
“剛才我回答了你這麼多問題。”
“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我問一個?”
她挑眉。
“你問。”
我身體前傾,聲音壓低:
“你為什麼非要採訪我?”
沈清禾神色平靜:
“因為你有新聞價值。”
“只是這樣?”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演播室燈光很亮。
她耳根卻似乎紅了一點。
很淡。
但我看見了。
沈清禾合上採訪本。
“採訪結束。”
她站起身,語氣恢復清冷。
“林澈同學,感謝配合。”
我笑了。
“沈記者,你逃問題的能力不如你提問的能力。”
她腳步一頓。
回頭看我。
那一眼很冷。
但耳根更紅了。
阿澤在旁邊小聲倒吸涼氣:
“澈哥,你喝完酒是真不要命啊。”
我沒說話。
因為下一秒,酒勁開始退。
我看著沈清禾,看著攝像機,看著自己剛才坐得像大爺一樣的姿勢。
整個人瞬間清醒。
然後我緩緩抱住腦袋。
“我剛才是不是調戲她了?”
阿澤沉痛點頭。
“是。”
我眼前一黑。
9
省級大學生主持人大賽海選通知,是三天後貼出來的。
整個傳媒學院都沸騰了。
這個比賽含金量極高。
冠軍不僅能拿省臺實習名額,還有機會進入全國賽。
陸景明自然報名了。
更準確地說,在報名表貼出來前,他已經讓人在論壇放話:
【某些靠意外出風頭的人,真比賽上見。】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我。
我本來沒想報名。
真的。
我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
清醒狀態下,我上臺等於災難現場。
微醺狀態下,我上臺等於別人災難現場。
兩種都不太適合長期生存。
但沈清禾拿著報名表找到我時,只問了一句:
“你想一輩子靠躲嗎?”
我沉默了。
她說:
“林澈,你不是不會上鏡。”
“你只是太怕自己出錯。”
我小聲反駁:
“我是真的會結巴。”
“那就練。”
“我會發抖。”
“練。”
“我會大腦空白。”
沈清禾看著我。
“那就練到空白時,身體也知道該說什麼。”
她把報名表放到我桌上。
“從今天開始,我做你的搭檔。”
阿澤在旁邊舉手:
“那我呢?”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負責採購。”
阿澤肅然起敬:
“採購什麼?”
沈清禾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
上面寫著:
【酒心甜點測試計劃】
我眼皮狂跳。
“你這是什麼?”
沈清禾淡定翻頁。
“專屬飼養方案。”
“......”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秘密訓練。
每天晚上十點,學院樓關門前最後一小時。
空無一人的演播室裡,只有我和沈清禾。
有時候還有阿澤拎著一袋子奇怪零食路過。
第一次測試是朗姆酒蛋糕。
我吃完後狀態一般,只能做到不結巴,但眼神還是飄。
沈清禾記錄:
【朗姆蛋糕:輕微鎮定,攻擊性不足。】
第二次是櫻桃白蘭地夾心餅乾。
效果不錯。
我能完整播完一段新聞稿,但臨場反應一般。
沈清禾記錄:
【適合常規播報,不適合即興評述。】
第三次是威士忌酒心巧克力。
吃完三分鐘後,我對著鏡頭點評了阿澤的穿搭。
“上半身像體育老師,下半身像樓下燒烤攤老闆。”
阿澤受傷離場。
沈清禾低頭寫字,嘴角卻翹了起來。
【威士忌:攻擊性過強,慎用。】
訓練久了,我發現沈清禾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冷。
她只是習慣把情緒藏起來。
我念錯稿時,她會皺眉。
我進步時,她不會誇,只會把下一段難度加倍。
但每次訓練結束,她都會遞給我一瓶溫水。
有一次我狀態不好,連續卡了七遍。
我煩躁地扯稿子:
“算了,我不行。”
沈清禾走過來,把被我揉皺的稿紙一點點撫平。
“林澈。”
“你臺上最鋒利的時候,不是因為你喝了酒。”
“是因為你終於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別人怎麼看我’上。”
她抬頭看我。
“鏡頭不是審判你的人。”
“鏡頭是你說話的出口。”
那一瞬間,我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敲了一下。
很輕。
卻很響。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忽然忘了後退。
她也沒有退。
演播室裡只剩機器待機的嗡鳴聲。
還有我越來越快的心跳。
下一秒,阿澤推門進來。
“我買到酒心麻薯了!”
我和沈清禾同時後退半步。
阿澤站在門口,看看我,又看看她。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沈清禾面無表情:
“你來得正好。”
我咬牙:
“不,你來得特別不是時候。”
10
訓練進入第二週時,一個嚴重問題出現了。
我對伏特加巧克力產生了抗藥性。
最開始一顆就能讓我當場封神。
後來要兩顆。
再後來,兩顆下去,我只是臉紅,然後對著鏡頭禮貌微笑。
沈清禾盯著我看了半天。
“你的身體適應了。”
阿澤震驚:
“這玩意還能適應?”
我麻木道:
“人類真可怕。”
海選在即。
為了找到新的“鑰匙”,阿澤開始瘋狂採購。
他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離譜。
酒心軟糖。
朗姆葡萄乾冰淇淋。
黃酒奶茶。
甚至還有一盒茅臺冰淇淋。
我看著那盒冰淇淋,陷入沉思。
“阿澤。”
“嗯?”
“你是不是想讓我死得貴一點?”
阿澤義正詞嚴:
“澈哥,這是科研精神。”
沈清禾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遞給我。
“試試。”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勺子。
又看著她平靜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由她餵過來的東西,比酒精更讓我上頭。
我低頭吃了。
三分鐘後。
我坐在演播室中央,面對鏡頭。
沈清禾問:
“狀態?”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所有緊張都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我鬆了鬆領口。
“可以。”
阿澤一拍大腿:
“就是它!國貨之光!”
海選當天。
演播廳人山人海。
陸景明穿著一身高定西裝,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圈人圍著。
看見我,他笑了一下。
“林澈。”
“聽說你也報名了?”
我點頭。
他目光落在我手裡的保溫袋上。
“上臺前還帶零食?”
“怎麼,怕低血糖?”
我還沒說話,沈清禾從旁邊走過來。
她伸手拿過我手裡的袋子,語氣冷淡:
“他怕的是某些人輸不起。”
陸景明臉色一僵。
我心裡默默給沈記者鼓掌。
輪到我上場前,沈清禾把茅臺冰淇淋遞給我。
“半盒。”
我接過來。
“會不會太多?”
她看著我:
“今天是海選。”
“你不需要炸場。”
“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你來了。”
我吃下去。
冰涼的甜味混著酒香滑進喉嚨。
上臺鈴響起。
我走進燈光裡。
這一次,我依舊緊張。
但緊張不再是鎖鏈。
更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主持人宣佈題目:
【請就“短影片時代,傳統新聞是否仍有存在價值”進行即興評述。】
我抬眼,看向主機位。
紅燈亮了。
我笑了一下。
“如果短影片是一場暴雨,那傳統新聞不該抱怨自己不再是天空。”
“它該做的,是成為一把傘。”
臺下瞬間安靜。
我繼續:
“短影片負責讓更多人看見。”
“傳統新聞負責讓人看清。”
“三十秒可以傳播憤怒,但三十秒很難解釋複雜。”
“演算法可以推送熱點,但演算法不會替我們確認事實。”
“所以傳統新聞的價值,不在於它比短影片更快。”
“而在於它願意比情緒慢一步。”
評委席上,有老師開始點頭。
我語速平穩,眼神穩穩踩著機位切換。
一號機,開場。
二號機,論證。
三號機,收束。
最後,我看向主機位:
“時代不缺喧譁。”
“缺的是有人在喧譁裡,把真相一句一句說清楚。”
掌聲響起。
我下臺時,陸景明的臉已經很難看了。
海選結果公佈。
我第一。
陸景明第二。
論壇再次爆炸。
【茅臺冰淇淋:一款被低估的傳媒神器】
我看著標題,沉默良久。
“這屆網友真的有病。”
沈清禾在旁邊淡淡道:
“但他們說得沒錯。”
我:“......”
11
陸景明開始懷疑我,是在複賽之後。
複賽題目更難。
我靠一顆威士忌酒心巧克力,現場把“娛樂新聞倫理邊界”講成了小型公開課。
拿了全場最高分。
陸景明雖然也晉級,但分差被拉到五分。
這對他來說,幾乎等同於羞辱。
那天比賽結束,我在走廊盡頭看見他。
他站在陰影裡,盯著我和沈清禾。
準確地說,是盯著沈清禾手裡的小盒子。
他的目光很冷。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發現了?”
沈清禾收起盒子。
“遲早的事。”
阿澤緊張:
“那怎麼辦?要不我們換成液體?藏保溫杯?”
沈清禾看他一眼。
“比賽場地禁止攜帶飲品。”
阿澤認真思考:
“那藏包子裡?”
我扶額。
“你別出主意了。”
陸景明確實開始調查。
他先是找人打聽我每次上臺前吃了什麼。
又從論壇影片裡一幀一幀扒。
最後,他甚至買通了負責後臺物資的學生會幹事。
他知道了。
我靠酒精壓制鏡頭恐懼。
訊息傳到我耳朵裡,是阿澤從廁所偷聽來的。
“澈哥,大事不好!”
他衝進訓練室,氣喘吁吁。
“陸景明知道你上臺前吃酒心糖了!”
我手裡的稿子掉在地上。
沈清禾卻很冷靜。
“他打算怎麼做?”
阿澤壓低聲音:
“他說,決賽當天,會讓你一口都吃不到。”
演播室裡安靜下來。
省級決賽是全網直播。
現場不僅有學校評委,還有省臺主持人、媒體代表和線上觀眾。
如果我在那種場合崩盤。
那就不是學院內部笑話。
而是全網公開處刑。
我喉嚨發緊。
熟悉的窒息感又回來了。
沈清禾看向我。
“怕了?”
我苦笑:
“有點。”
她走到我面前,把地上的稿子撿起來。
“林澈,你不能一直靠糖。”
我沉默。
她說:
“我會繼續準備。”
“但從今天開始,我們訓練無酒精狀態。”
我猛地抬頭。
“現在?”
“對。”
“可是我會......”
“我知道。”
她把稿子遞給我。
“你會結巴,會發抖,會想逃。”
“但你也會說出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吃任何東西,站到了鏡頭前。
紅燈亮起時,我仍舊恐懼。
聲音發顫。
第一段稿子,我卡了六次。
第二段,卡了四次。
第三段,我說完了。
雖然不漂亮。
但我說完了。
沈清禾站在燈光外,看著我。
“看。”
“門開了一條縫。”
12
省級決賽當天,後臺比我想象中更混亂。
化妝師、選手、工作人員來回穿梭。
直播倒計時的聲音不斷響起。
每一個人臉上都寫著緊張。
我坐在休息區,手心全是汗。
沈清禾把一個小銀盒遞給我。
“特製的。”
我開啟看了一眼。
裡面是三顆黑巧克力。
“高濃度?”
“嗯。”
她說:
“不到最後別吃。”
“如果無酒精狀態能撐住,就不用。”
我點頭。
其實我知道,她比我更希望我不吃。
可她還是準備了。
因為她從來不會拿我的崩潰去賭一個漂亮故事。
就在這時,陸景明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
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熟悉的微笑。
“林澈。”
“決賽加油。”
我警惕地看著他。
沈清禾直接擋在我前面。
陸景明笑了笑:
“沈同學不用這麼緊張。”
“我只是來祝福。”
他說完,像是不經意一樣,肩膀撞到了旁邊路過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手裡的資料夾飛出去。
現場一亂。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
也就是那一瞬間。
放在桌上的小銀盒被人碰落。
“啪。”
盒子摔開。
三顆巧克力滾到地上。
其中一顆被腳踩碎。
另外兩顆滾進了後臺裝置線纜堆裡。
阿澤臉色大變,撲過去找。
沈清禾猛地轉頭看向陸景明。
陸景明一臉無辜: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看著地上的巧克力碎屑,心一點點沉下去。
阿澤翻遍線纜堆,只找回一顆。
但包裝已經破了,沾滿灰。
不能吃了。
廣播響起:
“下一位選手,林澈,請準備上場。”
時間只剩三分鐘。
我滴酒未沾。
紅燈、鏡頭、直播、全網觀眾。
所有東西在這一刻重新變成狙擊槍。
我開始發抖。
陸景明從我身邊經過,低聲說:
“沒有那些東西,你算什麼?”
他走向候場區。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腦子裡嗡嗡作響。
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月評。
全院鬨笑。
系主任冰冷的眼神。
陸景明的嘲諷。
“下去吧。”
我呼吸急促,幾乎站不穩。
沈清禾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
但握得很緊。
“林澈。”
我抬頭看她。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看著我。”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穩。
像一盞燈。
“你腦子裡的那臺機器,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
“酒精只是鑰匙。”
“但現在——”
她頓了頓。
“你要自己把門踹開。”
13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很快。
很重。
像有人在胸腔裡砸門。
後臺廣播又響了一遍:
“林澈,請上場。”
沈清禾沒有鬆手。
她只是看著我。
“你不是陸景明說的那種人。”
“你也不是論壇裡說的靠酒開掛。”
“你是林澈。”
“那個在所有人都看掌聲的時候,看見第三秒眼神偏移的人。”
“那個在所有人都被情緒帶走的時候,還記得新聞不能把人弄丟的人。”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可是我怕。”
我終於說出來了。
聲音很輕,也很丟人。
“我真的怕鏡頭。”
“怕所有人看我。”
“怕我一開口,他們就等著我出錯。”
沈清禾握緊我的手。
“那就怕著上去。”
我愣住。
她說:
“勇敢不是不怕。”
“是你怕得要死,還往前走。”
阿澤站在旁邊,眼圈有點紅。
“澈哥,幹他。”
我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換個文明點的鼓勵?”
阿澤吸鼻子:
“那就......以德服人?”
我居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過後,胸口那團堵死的氣,像被撬開了一條縫。
我鬆開沈清禾的手。
手還在抖。
腿也還是軟的。
但我往前邁了一步。
再一步。
候場門開啟。
舞臺燈光從門縫裡傾瀉出來。
主持人的聲音傳來:
“接下來有請江城大學傳媒學院,林澈。”
掌聲響起。
我走了出去。
第一眼,我看見了鏡頭。
三臺主機位。
紅燈亮著。
冷冰冰地盯著我。
我呼吸一滯。
身體本能地想逃。
但下一秒,我看見了臺下的沈清禾。
她站在觀眾席側邊,離我很遠。
可她的眼神還是那麼穩。
像在說:
看著我。
我閉了閉眼。
腦子裡忽然浮現出無數個夜晚。
空無一人的演播室。
重複到發啞的稿件。
沈清禾翻動採訪本的聲音。
阿澤離譜的酒心零食。
還有我一次次在無酒精狀態下,顫抖著說完的那些句子。
原來我不是毫無準備。
原來那臺機器,真的一直在。
只是過去,我太怕了。
怕到聽不見它運轉的聲音。
主持人宣佈題目:
【請以“鏡頭的邊界”為主題,完成三分鐘即興表達。】
全場安靜。
我握著麥克風。
第一句話出口時,聲音還是緊的。
“鏡頭......是有邊界的。”
臺下有人輕輕動了一下。
陸景明坐在選手席,嘴角已經揚了起來。
他等著我崩。
我也以為我會崩。
可我看著沈清禾。
她沒有催。
沒有失望。
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於是我吸了一口氣。
繼續說:
“它能記錄現場,卻不能替代現場。”
“它能放大真相,也能放大偏見。”
“所以鏡頭的邊界,首先不是技術邊界。”
“是人的邊界。”
我的聲音仍舊有點啞。
但穩住了。
我看向一號機。
紅燈刺眼。
可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們常說,鏡頭要逼近真相。”
“但很多時候,我們忘了問一句——”
“當鏡頭逼近一個人的傷口時,我們是在記錄,還是在二次傷害?”
臺下徹底安靜下來。
我腦子裡的齒輪開始轉動。
一格。
兩格。
越來越快。
14
“新聞史上有很多經典畫面。”
“戰爭、災難、哭泣、奔跑、倒塌的建築,和站在廢墟里的人。”
我轉向二號機。
“它們之所以經典,不是因為它們足夠慘烈。”
“而是因為它們讓螢幕外的人,重新意識到螢幕裡也是人。”
聲音徹底穩了。
我能感覺到。
不是酒精燒出來的那種鋒利。
而是另一種東西。
更慢。
更沉。
但更紮實。
“鏡頭最大的權力,是讓某件事被看見。”
“鏡頭最大的危險,是讓某個人只剩下被觀看。”
我停頓半秒。
臺下有人坐直身體。
評委席上的省臺主持人,放下了手裡的筆。
我繼續:
“當我們拍攝一個摔倒的外賣員時,鏡頭不能只盯著他狼狽的姿勢。”
“還要看見他手機裡快要超時的訂單。”
“當我們採訪一個哭泣的母親時,話筒不能只遞到她顫抖的嘴邊。”
“還要給她拒絕回答的權利。”
“當我們報道一個失控的年輕人時,標題不能只寫‘情緒崩潰’。”
“還要追問,是誰一步步把他推到那裡。”
我看向三號機。
身體已經不抖了。
至少鏡頭看不出來。
“所謂鏡頭的邊界,不是離真相遠一點。”
“而是離人近一點。”
陸景明臉上的笑,消失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等我結巴。
等我空白。
等我像過去一樣,被紅燈擊潰。
可這一刻,我忽然不恨那些紅燈了。
它們不是狙擊槍。
也不是審判席。
它們只是出口。
我終於明白沈清禾那句話。
鏡頭是我說話的出口。
“我們這一代傳媒生,會面對比前輩更多的鏡頭。”
“手機鏡頭,直播鏡頭,監控鏡頭,演算法推薦裡的無數雙眼睛。”
“人人都可以記錄。”
“也意味著人人都可能被誤讀。”
我抬眼,看向主機位。
“所以我們更要記得。”
“在按下錄製鍵之前,先問自己三個問題。”
“我拍到的,是事實,還是我想讓別人相信的事實?”
“我剪掉的,是冗餘,還是對一個人有利的解釋?”
“我追求的,是公共利益,還是圍觀快感?”
全場寂靜。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地落下去。
“如果回答不了。”
“就先別把鏡頭懟到別人臉上。”
最後十秒。
我看向臺下。
看向沈清禾。
她眼裡有光。
我笑了一下。
很輕。
“鏡頭當然要向前。”
“但拿鏡頭的人,要知道什麼時候停下。”
“因為新聞的盡頭,從來不是流量。”
“是人。”
話音落下。
三秒。
沒有掌聲。
整個決賽現場像被定住了。
我站在舞臺中央,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
完了。
是不是說砸了?
下一秒。
掌聲轟然響起。
比月評那天更大。
更熱。
評委席上,省臺主持人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隨後是老師。
觀眾。
工作人員。
連導播間裡都傳來隱約的歡呼。
我握著麥克風,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贏。
而是因為我終於在沒有任何酒精的情況下,說完了。
完整地。
清醒地。
說完了。
最終成績公佈。
林澈,98.9分。
全省總冠軍。
陸景明,第二名。
分差,7.4。
他坐在選手席上,臉色慘白。
鏡頭掃過他時,他甚至沒能擠出笑。
後來論壇有人把那一幕截了圖。
配文:
【陸景明終於明白:有些人不喝酒,也能讓你上頭。】
我第一次覺得網友說話還挺中聽。
15
慶功宴那天,我滴酒未沾。
阿澤舉著果汁杯,哭得比我媽還激動。
“澈哥!你出息了!全省冠軍啊!”
我推開他湊過來的臉。
“你別把鼻涕蹭我身上。”
系主任也來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沉默半晌,只說了一句:
“林澈,你很好。”
我愣了一下。
這個從第一次考核起就讓我怕得要死的老頭,此刻眼裡竟然帶著一點笑。
“以後別躲。”
我點頭。
“嗯。”
陸景明沒有來。
聽說他刪了不少論壇帖子,也取消了好幾個公開影片。
他依舊是院草。
依舊會有人喜歡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曾經站在臺上俯視別人的人,被一個“幕後倉鼠”當眾拆到體無完膚。
而我,也不再只是幕後倉鼠。
雖然我依舊不太喜歡人多。
依舊會在陌生鏡頭前緊張。
但我不再逃了。
慶功宴結束後,我在走廊盡頭找到了沈清禾。
她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夜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
我走過去。
“沈記者。”
她回頭。
“冠軍不去接受採訪,跑這裡幹什麼?”
我看著她。
“來感謝我的專屬飼養員。”
沈清禾挑眉。
“現在不需要酒心糖了,就開始卸磨殺驢?”
“沒有。”
我往前一步。
她微微後靠,背抵上牆。
走廊燈光昏黃。
周圍很安靜。
我的心跳開始變快。
但這次不是因為鏡頭。
沈清禾看著我,忽然問:
“你今天沒喝酒。”
“嗯。”
“那怎麼也這麼狂?”
我低頭看她。
她表面鎮定。
耳根卻又紅了。
和那天採訪時一樣。
我笑了。
“可能是因為,我找到了新的上頭源。”
沈清禾眼神微動。
“什麼?”
我沒有回答。
只是抬手,輕輕撐在她身側的牆上。
距離近到能聽見她很輕的呼吸。
她睫毛顫了一下,卻沒有躲。
我低聲說:
“沈清禾。”
“嗯?”
“我現在可以問那個你上次沒回答的問題了嗎?”
她看著我。
“你問。”
“你為什麼非要採訪我?”
這一次,她沉默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
“因為那天在臺上,你看起來像終於活過來了。”
我怔住。
她繼續:
“我想知道,那個真正的林澈,到底是什麼樣。”
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我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從一開始,她看見的就不是笑話。
不是意外。
不是酒精催化出來的怪物。
她看見的是我。
那個一直藏在稿紙後面,害怕鏡頭,卻又無比熱愛這個專業的我。
我低頭笑了笑。
“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沈清禾看著我,眼裡有很淺的笑。
“還不夠。”
“以後慢慢採訪。”
我心跳徹底亂了。
這一次,沒有酒精。
沒有鏡頭。
沒有全院觀眾。
只有她。
我低聲說:
“那這次,換我預約獨家。”
沈清禾問:
“採訪主題是什麼?”
我靠近她。
“關於我喜歡你這件事。”
她眼睫一顫。
下一秒,我低頭吻了上去。
她沒有推開我。
窗外夜色很深。
走廊燈光很暖。
很久之後,沈清禾偏開臉,耳根紅得不像話。
“林澈。”
“嗯?”
“你今天真的沒喝酒?”
我看著她,笑了。
“沒有。”
她小聲道:
“那你怎麼也這麼上頭?”
我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
“因為你。”
“比那顆40度的伏特加巧克力還要上頭。”
後來,學院宣傳片改版。
沈清禾負責採訪。
我負責出鏡。
鏡頭紅燈亮起時,我還是會緊張。
但我不再低頭。
因為鏡頭後面,有她看著我。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林澈。”
“江大傳媒學院學生。”
“曾經的幕後倉鼠。”
“現在——”
我頓了頓,看向鏡頭後那個清冷又溫柔的人。
“正在學習,站到屬於自己的鏡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