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戀四年,他在畢業坦白局選了別人_第2章 2
第2章 2
然後再次關機,把手機塞進口袋最深處。
廣播響了,通知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拎起隨身的小包,排進了登機的隊伍裡。
前面是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老太太挽著老頭的胳膊,兩個人輕聲說著話。
我看了他們一會兒,突然就想哭了。
不是難過,是說不清楚的那種感覺。
整整二十年,我的人生裡全是江嶼。
為他藏了四年的戀情,為他忍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窗外的跑道飛速後退,城市在視野裡越縮越小。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二十年的執念,到此為止了。
落地倫敦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機場人聲鼎沸,各種語言在耳邊交織。
我拖著行李箱過海關,一路磕磕絆絆,問了好幾次路才找到計程車上車點。
計程車在高速上開了四十多分鐘,泰晤士河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我住的學生公寓在河南岸,房東是個中年英國女人,笑得很熱情。
我開啟行李箱,把護照和重要檔案鎖進抽屜。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
手機震了整整半分鐘。
未讀訊息99+,微信、簡訊、未接來電提醒,全是江嶼的。
我翻了翻,從早上九點到剛才,他幾乎每隔半小時就發一條。
【祁苑你跟我玩失蹤是吧?】
【你到底去哪兒了?】
【你媽說你自己買的機票,你他媽真走了?】
【祁苑,你給我回電話。】
【你瘋了是不是?你一個人跑去英國?】
【祁苑!你現在馬上給我回來!】
最後一條是兩個小時前發的:
【你他媽真走了?】
我看著那條訊息,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然後我拔出了那張用了四年的國內手機卡,扔進了垃圾桶。
我拿出提前買好的英國卡,裝進手機。
二十年的路,走到頭了。
從今天起,他的路,跟我沒關係了。
我點開和蘇糖的對話方塊,用新號碼給她發了條訊息:
【到了,安頓好了。】
【祖宗你可算回我了!江嶼快把我電話打爆了,他問我你在哪兒。】
【別理他。】
【我當然不理他!對了,你住得怎麼樣?有沒有遇見帥哥?】
我拍了張窗外的照片發給她,泰晤士河上正好有艘遊船經過。
蘇糖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說:
【好看!!!但你一個人注意安全,晚上別出門。】
【知道。】
【還有啊,江嶼今天下午來你們學院找你了,說是要調你的畢業檔案,被老師罵回去了。】
我看著那條訊息,沒回。
我站起來,推開窗戶,六月的倫敦晚風吹進來,有點涼,但很乾淨。
這座城市和我以前生活的世界隔了八千公里。
沒有需要我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戀情。
沒有江嶼。
05
兩個月後。
倫敦的夏天很短,八月底就開始轉涼。
我養成了每天沿河晨跑的習慣,差不多五公里。
兩個月跑下來,臉曬黑了一圈,手臂上有了淺淺的肌肉線條。
連蘇糖影片的時候都說我“整個人在發光”。
日子過得規律又安靜。
早上七點起床,跑步,回來洗澡吃早餐,九點出門上課或者去實習公司。
晚上要麼在圖書館待到閉館,要麼在公司加班。
週末偶爾和蘇糖影片,聽她講國內的各種八卦,偶爾也會不小心提到江嶼。
“他上週又來你們學院了,找你導師問你的去向,你導師說學生資訊保密,他氣得在辦公室拍了桌子。”
我正往吐司上抹黃油,頭都沒抬:
“哦。”
“還有你媽,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說江嶼去你家跪了半個小時,哭著說一定要把你找回來,你媽讓他別折騰了,說你的脾氣走了就不會回頭了。”
我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兩下嚥下去:
“我媽說得對。”
蘇糖在螢幕那頭笑得前仰後合:
“你媽可真瞭解你。”
我也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但我已經喝習慣了。
以前我喝咖啡必須加兩塊糖,因為江嶼說“女孩喝苦的東西對皮膚不好”。
現在我不需要記了。
我現在在一家跨國諮詢公司實習,公司在金融城。
同事大多是外國人,偶爾能遇見幾個亞洲面孔,大家都客客氣氣的,工作效率很高。
下班各回各家,沒人打聽你的私生活。
我很喜歡這種距離感。
這天加班到很晚,等我把最後一份資料分析報告做完,窗外已經全黑了。
我看了眼手機,晚上十一點四十。
辦公室裡只剩兩個人,我收拾好東西,背起包往外走。
電梯下到一樓,門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外面下雨了。
倫敦的雨就是這樣,不講道理,說下就下,完全沒有預兆。
我站在辦公樓門口的雨棚下,翻了翻包,沒帶傘。
手機上的天氣軟體顯示接下來一個小時都有雨。
我嘆了口氣,正準備衝進雨裡跑到最近的地鐵站,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突然出現在我頭頂。
“倫敦的雨不講道理,女孩子別淋著。”
我轉過頭,是一個亞洲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襯衫領口微敞,沒打領帶。
手裡提著公文包,像是也剛從公司出來。
個子很高,我得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他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眼神很溫和。
“謝謝。”我往旁邊讓了讓,
“你也要去地鐵站嗎?順路的話一起。”
“不順路。”他把傘遞給我,
“我住附近,走回去就行,傘你拿著。”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推辭:
“不用不用,我打車就行,你把傘給我你怎麼回去——”
“我習慣了,倫敦的雨,淋多了就習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真的不在意。
可我注意到他的西裝外套肩頭已經溼了一片,顯然他剛才也是從雨裡跑過來的。
“那你等一下。”
我翻開包,從裡面拿出一張便利貼,飛快地寫下一行字,貼在他公文包上,
“傘我明天還你,這是我的電話和名字,你方便的時候告訴我地址。”
他低頭看了一眼便利貼,笑了一下:
“祁苑?中國人?”
“嗯,你呢?”
“北京人,顧衍之,衍生的衍,之乎者也的之。”
“謝謝,顧先生。”
“叫衍之就行。”他又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雨裡。
我站在雨棚下,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雨還沒停,打在窗戶上噼裡啪啦的。
我換了乾衣服,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對面的門恰好開啟。
我抬起頭,愣住了。
顧衍之穿著一件白色衛衣,手裡端著咖啡杯,看見我笑了一下。
“早,鄰居。”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我以前覺得,被愛是要等的。
來了倫敦才發現,被愛是不用等的。
它來的時候,就是來了。
“早。”我笑了一下,“晚上我把傘還你。”
“不急。”他靠在門框上,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第一天搬過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請客,算是慶祝我們成為鄰居。”
我看著他的眼睛,乾淨,溫和,沒有任何目的性。
就像他說的那句“女孩子別淋著”,只是單純地覺得女孩子不該淋雨。
“好。”
06
國內那邊,蘇糖隔三差五給我發訊息,全是關於江嶼的。
一開始我不想聽,後來發現不聽也不行。
因為蘇糖說這些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年級。
“他瘋了,真的瘋了。”
蘇糖在影片裡說得眉飛色舞,手裡舉著一袋薯片,邊吃邊給我翻譯國內的“江嶼動態”。
“他先是發了一條朋友圈,好長好長,我截圖給你看。”
訊息框裡彈出來一張截圖。
江嶼的朋友圈,配了一張我和他小時候的合照——
那應該是七八歲的時候,在老家院子裡,兩個人都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
配文寫得很長,大意是說祁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從小到大唯一在乎的人,他以前沒意識到,現在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痛,他一定會找到她,把話說明白。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幾秒,沒什麼感覺。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還有呢,”蘇糖接著說,“上週他喝了半斤白酒,當著全年級的面喊你名字,有人錄了影片發論壇上,標題寫的什麼‘深情學長畢業告白’,播放量二十多萬。”
“二十多萬?”我有點意外。
“對啊,好多人在評論區磕,說什麼‘錯過了才知道珍惜’,‘深情天花板’,我都要吐了。”蘇糖翻了個白眼,
“不過也有人罵他,說他在許知意麵前裝深情,現在又在你這兒裝深情,表演型人格。”
我聽到“表演型人格”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對了,許知意。”我突然想起來,“她和江嶼怎麼樣了?”
蘇糖眼睛一亮:“你還沒聽說?”
“聽說什麼?”
“許知意上週發了條朋友圈,我給你念啊。”
蘇糖清了清嗓子,找出截圖,一字一句地念:
“有些人,表演型人格晚期,建議去掛個號。別在我這兒刷存在感了,少拿我當工具人。”
蘇糖唸完,笑得直拍大腿: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和江嶼根本就沒在一起!全是江嶼自己在那兒演!許知意直接把他拆穿了!”
我愣住了。
雖然我已經不在乎了,但聽到這個訊息,還是覺得很可笑。
他說他在追許知意,說他們是“針尖對麥芒”,說和她在一起“有意思”。
到頭來,人家許知意根本就沒看上他。
那他為什麼要這樣?
為了面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還有更勁爆的,”蘇糖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你還記得你那個北京的大廠offer嗎?”
“記得,怎麼了?”
“被許知意拿到了。”
我一頓。
蘇糖繼續說:“就是江嶼冒充你推掉的那個,那個時候你已經決定出國了,名額就空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許知意去面了,三輪面試,全票透過,上週已經入職了。”蘇糖頓了一下,
“她還託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謝謝你的offer,我會好好幹的。”
我放下牛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泰晤士河,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眶就溼了。
“祁苑?你沒事吧?”蘇糖在影片裡喊我。
“沒事。”我擦了擦眼角,“挺好的。”
“那你跟那個鄰居怎麼樣了?”蘇糖話鋒一轉,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就是那個借你傘的投行帥哥?”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顧衍之站在門口。
手裡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兩塊剛烤好的餅乾,還冒著熱氣。
“試做的新配方,糖放多了,你幫忙嚐嚐?”
他嘴角帶著那個我很熟悉的淡淡笑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影片裡的蘇糖,她張著嘴,表情誇張得像看見了外星人。
“我晚點跟你說。”我對蘇糖笑了一下,掛了影片。
接過餅乾,咬了一口。
甜的。
“還行,就是糖確實放多了。”
顧衍之笑了,很放鬆的那種笑:
“那下次少放點。”
窗外泰晤士河上,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我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半塊餅乾,看著對面這個男人的笑臉。
07
倫敦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泰晤士河畔,風裹著溼冷的霧氣往骨頭縫裡鑽。
我站在金融城一家高階沙龍里,看著鏡子裡的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鏡子裡那個女人剪掉了齊腰的長髮,深棕色的鎖骨搭在肩上,髮尾微微內扣。
襯得整個人氣場全開。
以前那個在江嶼身後亦步亦趨的祁苑,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祁苑,你好了沒有?車在樓下等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Emma發來的訊息。
我最後看了一眼鏡子,拿起手包,踩著高跟鞋走出沙龍。
今天是倫敦金融峰會的第二天,我們公司是主要承辦方之一。
作為專案助理,我的任務是負責VIP接待區的迎賓和引導工作。
這是我實習轉正後的第一個大專案,老闆很看重,我也很看重。
車子在會場門口停下,我推開車門,冷風瞬間灌進來。
我攏了攏風衣領口,踩著高跟鞋往會場大門走去。
“祁苑!”
身後有人喊我,是我老闆,一個四十多歲的英國女人,姓Brown,做事雷厲風行,但對我很好。
“你今天很漂亮。”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走吧,VIP客人已經到了。”
會場設在倫敦展覽中心,入口處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是整面整面的落地玻璃。
我站在VIP通道入口,核對每一位入場嘉賓的身份資訊。
身邊站著Emma和另外兩個同事,我們負責引導貴賓進入休息區。
上午十點,客人開始陸續到達。
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從黑色轎車裡走出來。
我面帶微笑,用流利的英語跟每一位客人打招呼,指引他們前往休息區。
這份工作我做了三個月,已經駕輕就熟。
不再像剛來倫敦時那樣,連問個路都要在腦子裡排練三遍。
“Next guest, from Beijing, China.”耳麥裡傳來同事的提示音。
Beijing.
我指尖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北京來的企業很多,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低頭在平板上調出嘉賓名單,迅速掃了一眼——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Jiang Yu.
江嶼。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我抬起頭。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紅毯盡頭,車門開著,一個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整個人瘦了很多,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更明顯,眼下帶著一層遮不住的烏青。
他站在車邊,像是沒睡好。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心動。
是那種看見過去的自己留下的疤被揭開的感覺——
不疼了,但還是會忍不住看一眼。
他看見了我。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他的目光定住了。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看著他,看了三秒鐘。
以前我每次夢見他,身邊圍著很多人,笑得肆意張揚。
我總是那個站在角落、等著他回頭看我的那個。
可現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裡的光芒像被人抽走了一樣。
我沒有心疼。
只是覺得——
哦。
原來沒有我,你也過得不好。
那就好。
“祁祁,” Emma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這位是來自北京的嘉賓,需要您引導一下嗎?”
我回過神,臉上重新掛上職業化的微笑。
“Mr. Jiang, welcome to the London.”
我用流利的英語開口,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江嶼站在原地沒動,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維持著臉上的微笑,耐心地等了三秒鐘。
他沒動。
“Mr. Jiang?”我又喊了一聲,語氣客氣而疏離。
“祁苑。”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
“抱歉,我在工作。”我打斷他,語氣依然客氣,
“請您跟我往這邊走。”
我轉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踉蹌跟上的腳步聲。
08
峰會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裡,我盡職盡責地做好我的工作。
江嶼是參會嘉賓之一,我不可避免地在各種場合遇見他。
每次他都會試圖靠近我,想跟我說些什麼。
每次我都會禮貌而疏離地避開。
“恰好”需要去另一個區域處理事情。
這是倫敦,不是他的主場。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會給他面子,這裡的每一條規則都不會為他讓步。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我,眼神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第四天,峰會結束。
我加班到晚上九點,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
我縮了縮脖子,低頭在包裡翻車鑰匙。
“祁苑。”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抬起頭,看見江嶼靠在公司門口的柱子上。
他還穿著白天那套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皺巴巴的,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扯掉了。
手裡捏著一個菸頭,看見我來,趕緊扔在地上踩滅。
“你怎麼在這兒?”我語氣平淡。
“我等了你四個小時。”他嗓子啞得厲害,像是這三天都沒怎麼說過話,
“你公司的人不讓我進去,我就站在門口等。”
我沒說話,低頭繼續翻車鑰匙。
“祁苑,你聽我解釋。”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我跟許知意什麼都沒有,真的。”他急急地開口,聲音在發抖,
“我是為了面子,當時大家都在起鬨,我下不來臺,就——”
“所以呢?”我靠在車門上,終於抬起頭看他。
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下的烏青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你在乎面子,所以不在乎我。”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有什麼問題嗎?你一向如此。”
他愣住了。
“我在你身邊四年。”我聲音沒什麼起伏,
“四年地下戀,你不能公開,不能讓別人知道,甚至連跟我走在一起都要隔半米。”
“你要我乖,要我別鬧,要我等你的‘以後’。”
“可你的‘以後’,從來沒有來過。”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
“不是的,祁苑,我——”
“你冒充我推掉北京的大廠offer,替我簽了老家的國企。”
我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
“你想把我拴在老家,給你當一輩子的退路。”
“你知道我為了那個offer熬了多久嗎?”
“三個月,五輪面試。”
“你一個電話,全毀了。”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站在倫敦的冷風裡。
“對不起,祁苑,對不起......”他哽咽著,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看著他哭,心裡沒有波瀾。
“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就像過去四年一樣。”我站直身體,把風衣釦子繫好,
“你說你會公開,你沒公開。你說你會帶我見你爸媽,你沒帶。你說你會來倫敦找我,你沒來。”
“江嶼,你的‘差點’,不值錢。”
他的臉徹底白了。
我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祁苑!”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江嶼的。
我轉過頭,看見顧衍之從停車場的方向走過來。
他走到我身邊,目光掃過江嶼,然後自然地抬起手,搭在我的肩上。
“苑苑,這位是?”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一點。
江嶼盯著顧衍之的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嘴唇在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字:
“他......是誰?”
我看著江嶼。
路燈下他的臉白得像紙,眼眶通紅,眼淚還掛在臉頰上。
我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我為了他藏了四年戀情,忍了四年委屈,等了四年“以後”。
可現在他站在我面前,哭著問我“他是誰”。
早幹嘛去了?
“我男朋友,有事嗎?”
江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顧衍之的手從我肩上滑下來,自然地攬住我的腰。
“天冷了,早點回家。”他低頭看著我,語氣溫柔,
“我給你煮了湯,在灶上溫著。”
我點點頭,沒再看江嶼,彎腰坐進車裡。
顧衍之幫我關上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見江嶼站在原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突然想起之前我站在教學樓的天台上,也是一個人。
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可現在我才知道——
有些人的離開,不是結束,是開始。
“還好嗎?”顧衍之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還好。”
“想吃什麼?”
“你煮的湯就行。”
他笑了一下,伸手擰開了收音機。
車裡響起一首老歌,旋律很溫柔。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倫敦的夜景。
09
江嶼在倫敦待了一週。
他每天都來我公寓樓下等,從早上等到晚上,風雨無阻。
我每天早上出門跑步的時候都能看見他靠在樓下的電線杆上。
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西裝,眼睛紅紅的,像是整夜沒睡。
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戴上耳機,從他身邊跑過去了。
第二次,我連愣都沒愣,直接跑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每次都試圖跟我說話,每次我都戴著耳機跑過去了。
不是我狠心。
是我已經不需要了。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是一句“我錯了”就能把時間倒回去的。
一週後,他還在樓下等。
那天倫敦下著雨,十一月的冷雨打在臉上像刀子。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站在雨裡,西裝溼透了貼在身上,整個人凍得發抖。
我看了三秒鐘,然後拉上了窗簾。
我拿起手機,給蘇糖打了個電話。
“糖糖,你幫我轉交個東西給江嶼。”
“什麼東西?”蘇糖在電話那頭啃蘋果,聲音含混不清。
“一個信封。”
“裡面裝的啥?”
“你別管了,幫我寄給他就行。”
“行吧,你地址發我。”
我掛了電話,從抽屜裡翻出一個信封。
裡面裝著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枚銀戒。
就是那枚我扔進垃圾桶又撿回來的銀戒。
當時我扔了它,後來冷靜下來又回去找了。
不是因為我捨不得江嶼。
是因為我想留著它當個教訓。
提醒自己,曾經有多蠢。
第二樣,是一張紙條。
我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你不是問我最遺憾的事是什麼嗎?我最遺憾的,是沒有早點離開你。】
我把信封封好,交給樓下的前臺,讓她轉交給江嶼。
然後我拿起手機,給蘇糖發了條訊息:
【寄了,地址是你上次給我的那個公司地址。】
蘇糖秒回:【好嘞,對了,他跟許知意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也是,都過去了。對了,顧衍之今天晚上是不是要給你做飯?】
【嗯,他說要給我燉排骨湯。】
【靠,這種好男人上哪兒找的?給我也來一個!】
我看著蘇糖的訊息,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沒有再往樓下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前臺告訴我,江嶼在樓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走了。
我點了點頭,沒多問。
穿上跑鞋,戴上耳機,出門跑步了。
一週後,蘇糖給我發來訊息:
【你那個大箱子收到了嗎?】
【什麼大箱子?】
【江嶼寄的,一大箱,你家地址。】
我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不知道,你自己看吧。對了,快遞員說你得本人簽收,你注意查收。】
兩天後,箱子到了。
快遞員搬上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箱子差不多有半個我高。
我關上門,拿剪刀劃開封箱膠帶。
箱子裡全是東西。
相簿,禮物,玩偶,電影票根,奶茶店的積分卡,還有那件我落在他家裡的衛衣。
全是我這二十年來送他的東西,或者我們一起留下的東西。
窗外泰晤士河上,夕陽正在落下。
我拿起手機,給蘇糖發了條訊息:
【箱子收到了。】
【他寫了啥?】
我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蘇糖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說:
【他這是在跟你比誰更狠?】
【也許吧。】
【你難過嗎?】
我想了想,打了三個字:【不難過。】
這是真的。
看著那箱東西,我沒有難過,也沒有懷念。
只是覺得——
二十年的感情,最後就剩這一箱東西了。
我把箱子封好,塞進了儲物間的角落。
然後我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開啟電腦開始處理明天的工作郵件。
我連眼眶都沒紅。
不是因為堅強。
是因為真的不在乎了。
十個月前,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走不出來。
十個月後,我才知道——
有些人,不值得你為他走不出來。
10
三年後。
倫敦的春天來得很慢,四月了,樹梢才冒出一點嫩綠。
我站在泰晤士河畔的寫字樓裡,透過落地窗看著遠處的倫敦眼。
手裡的咖啡冒著熱氣,黑咖啡,不加糖。
我已經喝習慣了。
“祁苑,十點的會議,客戶已經到了。”
助理探頭進來,提醒我。
“知道了,馬上來。”
我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領口,拿起桌上的資料夾走出辦公室。
三年了。
我從一個實習專案助理,做到了這家頂尖諮詢公司最年輕的專案經理。
手下管著八個人,經手的專案金額上億英鎊。
老闆對我很滿意,客戶對我很信任,團隊對我很服氣。
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現在的我,最大的夢想是——
沒有夢想。
因為我想做的,都做到了。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客戶是倫敦本地一家老牌金融公司,對我們的方案很滿意。
簽完合同,我送客戶到電梯口,握手道別。
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習慣性地刷了一下領英。
有一條新訊息。
我點開,發件人的名字讓我頓了一下。
Jiang Yu.
北京,遠翔科技,創始人兼CEO。
訊息內容不長:
“祁苑,好久不見。我在北京開了自己的公司,做得還不錯。
這些年我一直沒找別人,我後悔了,真的。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只是跟你吃頓飯?”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
他還是這樣。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來不問我想不想。
我移動滑鼠,再點了“刪除”。
訊息消失了。
收件箱恢復整潔。
我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涼了,苦的。
但我已經習慣了。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我看了幾秒鐘,然後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門口的玉蘭花開了。
白色的花瓣在春風裡輕輕搖晃,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氣。
顧衍之的車停在樓下,黑色的轎車,引擎還熱著,顯然剛到。
他靠在車門上,穿著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看見我出來,他笑了一下。
“今晚吃什麼?”他把花遞給我。
我接過花,低頭聞了聞,清甜的香氣。
“你定,我都可以。”
他拉開車門,等我坐進去,才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車子啟動,窗外的倫敦在暮色裡慢慢亮起燈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衍之。”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你忘帶傘了。”他笑了一下,
“你說你從來不帶傘,因為北京的雨下不大。”
我也笑了:“現在我帶傘了。倫敦的雨不講道理。”
“對,倫敦的雨不講道理。”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又鬆開,專心開車,
“但倫敦的春天,很講道理。每年四月,花都會開。”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玉蘭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用了二十年追他的背影,用了四年藏我們的戀情。
現在我才知道——
我最大的幸運,是沒有一輩子站在他身邊。
有些人的愛,是枷鎖。
把你綁在原地,讓你哪兒都去不了。
我很慶幸,我終於學會了飛。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顧衍之轉過頭看我,目光溫和:“怎麼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臉,才發現真的溼了。
“沒有。”我笑了一下,“風太大了。”
他看了我兩秒鐘,沒拆穿我,伸手抽了張紙巾遞過來。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擦了擦眼淚,把車窗搖下來一點。
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花香和春天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糖發來的訊息:
【聽說江嶼的公司要B輪融資了,估值五個億。你後悔不?】
我看著訊息,笑了一下。
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不後悔。倫敦的春天比北京好看。】
蘇糖秒回:【那是當然,倫敦有顧衍之,北京有霧霾。】
我沒再回。
把手機塞回包裡,靠回椅背。
“想好吃什麼了嗎?”顧衍之問。
“法餐?上次那家不錯。”
“好。”
番外:
江嶼收到那枚銀戒時,正在北京的出租屋裡對著電腦發呆。
他拆開信封,戒指滾落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旁邊那張紙條上的字,他看了整整一夜。
“我最遺憾的,是沒有早點離開你。”
他反覆讀了三遍,然後把臉埋進掌心。
三年了。
他把公司做到了估值五個億,朋友圈裡全是觥籌交錯的照片。
可每天晚上回到家,客廳的燈永遠亮著——他怕黑,這件事只有祁苑知道。
他點開祁苑的對話方塊。
訊息記錄停在三年前那句“不用來了,我已經走了。再見。”
他每天都會來這裡打幾個字,又刪掉。
今天他又打了:
“我公司在招人,你願不願意回來?”
頓了頓,刪掉。
“倫敦冷,你多穿點。”
又刪掉。
最後他什麼都沒發,關掉手機,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舊照片。
那是他們十八歲的夏天,祁苑穿著白裙子站在海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照片背面是他寫的字:“等畢業就娶你。”
他看了很久,然後撕掉了照片。
碎片落進垃圾桶的聲音,和當年那枚銀戒落進去的聲音,一模一樣。
後來張弛問他,怎麼不找了?
江嶼靠在辦公椅上,望著天花板,聲音很輕:
“找不回來了。”
張弛不理解:“你現在什麼都有了,她憑什麼不回頭?”
江嶼沒回答。
他想說,不是她不回頭,是他當年親手把她推開的。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意思。
就像那枚銀戒上刻著的名字——他的是“江嶼”,她的是“祁苑”。
中間本該有一顆心,可他從來沒仔細看過。
現在看了,也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