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病父八年,未來的我都看不下去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鏡子裡的霧氣徹底散了。
我看著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不是長相變了,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八年來那雙總是小心翼翼、總是察言觀色的眼睛,現在平得像一潭死水。
挺好。
死水不怕風。
我端著水杯回了病房。
爸正半靠在床上跟隔壁床的老頭聊天,聲音不大,但中氣足得很。
“我這閨女,心細,伺候我八年了,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隔壁床的老頭看了我一眼:“老何你好福氣。”
“那是。”爸笑了笑,“別看我兒子在省城顧不上我,我這閨女一個頂倆。”
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沒接話。
以前聽到這話,我會覺得被認可了,被看見了,然後更加賣力地伺候。
現在我聽見的是另一層意思——“我兒子顧不上我”,這句話說出來,不是愧疚,是炫耀。
炫耀有個傻閨女兜底。
“爸,醫生說如果沒什麼問題,明天可以出院。”
“出院好,出院好。家裡住著舒坦。”
“出院後您去哥那兒住。”
爸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
“等你哥安頓好了,肯定去的嘛。”
“哥什麼時候能安頓好?”
“快了快了。豪豪不是病了嘛,等豪豪好了......”
“豪豪沒住院。”
爸愣住了。
“您兒子發的那張照片,不是在兒童醫院拍的。我問過了,省兒童醫院沒有何子豪這個病人。”
“怎麼可能?你哥親口說的......”
“您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爸的手開始抖,不是心慌那種抖,是被人戳穿謊話的那種。他拿起手機,翻到大哥的號碼,猶豫了幾秒鐘,沒撥出去。
“秋寧,你哥可能是搞錯了......”
“搞錯了醫院?還是搞錯了孩子生病?”
爸不說話了。
隔壁床的老頭假裝沒聽見,翻了個身。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夕陽把窗戶染成橘紅色。
“爸,我不問了。”
“您不讓我管的事,我不管了。”
“錢的事我也不要了。”
“您跟哥怎麼商量都行,我不摻和。”
爸的表情鬆了下來,眼裡閃過一絲輕鬆:“秋寧,爸就知道你懂事......”
“但我也不伺候了。”
“從今天起,您找哥伺候。錢是他拿的,人該他養。”
“我回我自己的家。”
爸的臉色又白了,這次是真的白。
“你......你回哪兒去?你結了婚了?”
“我沒結婚,但我有我自己。”
我站起來,把床頭櫃上的東西收拾好。爸的水杯、藥盒、紙巾,一樣一樣擺整齊。
“明早出院,我送您回村。然後我就走。”
“秋寧!”
“就這麼定了。”
我轉身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爸的聲音,虛弱、顫抖、帶著哭腔:
“秋寧......你不能不管爸啊......爸就剩你一個了......”
我沒回頭。
走廊裡的燈亮起來,白慘慘的日光燈,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
我走過護士站,小護士喊我:“何德茂家屬,明天的出院手續辦一下。”
“我辦。”
我接過單子,去了收費視窗。
八年來,住院的費用、看病的費用、買藥的錢,都是我出的。爸的退休金卡在他自己手裡,我從沒問過密碼。
大哥上次回來過年,爸偷偷塞給他一個紅包,我看見了。
那天晚上爸說:“你哥在外頭不容易。”
我沒說我也八年沒買過新衣服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6
第二天一早,我辦了出院手續。
爸被護士推出來的時候,看見我站在大廳,眼神閃了閃,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心虛。
我沒解釋什麼,扶他上了回村的麵包車。
司機是老吳,村裡人都認識。
“德茂叔,出院了?”
“嗯,住了一晚,沒啥大事。”
“秋寧接你回去?這閨女真孝順。”
爸笑了笑,沒接話。
我坐在副駕駛,一路上沒說話。
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綠油油的。八年前我從城裡回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
那時候爸剛做完手術,大哥說“妹子你先照顧著,我回去掙錢”,然後就再也沒回來照顧過一天。
我那時候想,沒事,爸需要人,我是閨女,應該的。
應該了八年。
車停在何家老宅門口。
老宅是二十年前的房子,紅磚青瓦,院子不大,種著一棵石榴樹。爸住院前住這兒,我住這兒,大哥過年回來也住這兒。
我扶爸進了屋,給他倒了杯水,把藥分好放在桌上。
“爸,藥在這兒,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飯在鍋裡,我煮了粥,蒸了饅頭,夠您吃兩天的。”
“冰箱裡有菜,您自己熱著吃。”
爸聽著,眼睛一點一點紅了。
“秋寧,你真要走?”
“嗯。”
“你走了爸怎麼辦?”
“打電話讓哥回來。”
“他......他回不來啊,他在省城忙......”
“拿著五百萬,買個離醫院近的房子,找個護工,怎麼都行。”
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去自己房間收拾東西。
八年的東西,一隻行李箱就裝滿了。大多是衣服,幾本舊書,一個小鐵盒裡裝著這些年攢的一點錢——兩萬三千塊,全是買菜買藥剩下的。
我把行李箱拖到院子裡。
爸拄著柺杖站在門口,像個被遺棄的老人。
“秋寧,爸錯了。爸不該把錢都給你哥......爸改,爸把錢分你一半......”
“我不要。”
“那你要什麼?”
我看著他。
“我要您說一句實話。”
“什麼實話?”
“這八年,您到底有沒有覺得我辛苦?”
爸的嘴唇抖了抖。
“秋寧,爸知道你不容易......”
“知道就夠了。”
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秋寧!你回來!”
我沒回頭。
院門在我身後關上。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嘆氣。
走到村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大伯打來的。
“秋寧,你把你爸一個人扔家裡了?”
“大伯,我沒扔。我把藥和飯都備好了,夠兩天。”
“你知不知道你爸什麼身體?”
“我知道。我還知道他的錢全給了大哥,養老也該大哥來。”
“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
“大伯,我沒犟。我只是不伺候了。”
“你不管了?”
“嗯,不管了。”
大伯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秋寧,大伯知道你有委屈,可你爸是你爸,你不能......”
“大伯,我伺候了八年。大哥伺候了幾天?”
“......”
“拆遷款五百萬,大哥拿了多少?我拿了多少?”
“......”
“那您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能不管?”
大伯沒回答,掛了電話。
我站在村口的站牌下,等過路的班車。
八年前我從這裡回來,八年後我從這裡離開。
同一個站牌,同一個我,但好像又不是同一個我了。
班車來了。
我拖著行李箱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出村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何家老宅的紅磚牆,石榴樹的綠葉子,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沒了。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大哥。
“妹子,你怎麼回事?把爸一個人扔家裡?”
“哥,你回去照顧他。”
“我在省城有事!”
“什麼事?買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妹子,你別管錢的事。你就說爸怎麼辦。”
“你回去照顧他。”
“我回不去!”
“那就請護工。五百萬,請得起最好的。”
“那錢是爸給豪豪買學區房的!不能動!”
“學區房?豪豪不是才七歲嗎?小學要什麼學區房?”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
然後掛了。
我把手機放下,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那個電話裡的話——“別再執迷不悟,真的不值得。”
是不值得。
但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終於醒了。
7
班車到了鎮上,我下車轉去省城的大巴。
四個小時車程,顛得人骨頭疼。
我到省城的時候天快黑了,拖著行李箱在街上走,像是回到了八年前。
八年前我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不高,但夠活。
有朋友,有周末,有自己的生活。
後來爸一個電話打來——“秋寧,爸病了,你回來吧。”
我就回來了。
那時候沒覺得這是選擇。
現在想來,那確實是選擇——我選擇了把別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
在快捷酒店開了間房,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機不停地震。
大伯打了三個電話,姑姑打了兩個,村裡劉嬸打了一個,全是說同一件事——你怎麼能不管你爸?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
窗外是省城的霓虹燈,紅的綠的藍的,映在天花板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電話——未來自己的電話。
她說的是“最後他的拆遷款,半分都不會留給你”。
她說的是事實。
但她沒說的是——如果我不伺候了,會發生什麼。
她可能也不知道。
因為“未來的我”,是那個繼續伺候到最後的我。
是從現在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省兒童醫院。
林芳在住院部等我,穿著護士服,扎著馬尾,還是上學時的樣子。
“好久不見。”她抱了我一下,“你瘦了好多。”
“你幫我查的何子豪,確實沒住院?”
“沒有。我查了系統,也問了同事,沒有一個叫何子豪的孩子住院。”
她把手機遞給我看,螢幕上是一份名單,沒有“何子豪”三個字。
我道了謝,走出醫院。
線索斷了。
但我心裡清楚,大哥在撒謊。他發來的照片、他說豪豪住院,全是假的。
那五百萬,他到底拿去幹什麼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太陽很大,曬得人發暈。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何秋寧嗎?”
“是我,您哪位?”
“我叫孫志遠,是何國強的同事。有些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同事?
“什麼事?”
“關於你哥拿的那五百萬。他沒跟你說實話吧?”
我握緊手機:“你知道什麼?”
“電話裡不方便說,能見面聊嗎?我知道一家茶館,在城東。”
我猶豫了一下。
萬一是騙子?
但轉念一想,我什麼都沒有,沒什麼好騙的。
“行,發地址給我。”
下午兩點,我在城東一家茶館見到了孫志遠。
四十來歲,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看著像幾天沒睡好覺。
“你就是何秋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哥沒提過你。”
“他不提我正常。你說吧,那五百萬怎麼回事?”
孫志遠喝了一口茶,聲音壓低了:
“你哥去年開始跟人搞投資,說是什麼區塊鏈專案,投十萬變五十萬。一開始確實賺了點,他就上頭了。”
“然後呢?”
“然後他把自己的積蓄全投進去了,又借了不少。你爸那五百萬到賬之後,他跟我說‘這次全押進去,翻三倍就收手’。”
“賠了?”
孫志遠苦笑:“什麼區塊鏈,就是個資金盤。上個月盤口跑了,錢全沒了。”
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五百萬,全沒了。
不是買房,不是落戶,是被人騙了。
“你哥現在到處借錢堵窟窿,”孫志遠說,“他借了我的十五萬,說拆遷款到賬就還。現在錢沒了,人也聯絡不上了。”
“他人在哪兒?”
“不知道。前天他給我發了條訊息,說‘兄弟對不起’,然後就關機了。”
我放下茶杯。
腦子裡亂得很。
大哥拿了五百萬,投了騙局,全賠了。他騙我說買學區房,騙爸說省城安家,其實一分錢都不剩了。
那爸怎麼辦?
他還指著去省城跟兒子過好日子。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看著孫志遠。
“因為我不想背鍋。你哥用我的名義拉了好幾個人投資,現在那些人找我要錢。我得讓大家知道,錢是你哥弄沒的,跟我沒關係。”
他頓了頓,“而且我覺得你該知道。你哥跑了,你爸那邊遲早得有人管。”
我冷笑了一聲。
有人管。
又是這句話。
我伺候了八年,他們說“你哥是兒子,應該的”。
現在錢沒了,又變成“你爸那邊遲早得有人管”。
合著好事輪不到我,爛攤子全是我的。
“謝謝你告訴我。”我站起來,放了五十塊錢在桌上,“茶錢我付了。”
“哎,你不管了?”
“管了八年,夠了。”
我走出茶館。
省城的風熱乎乎的,吹得人心裡發躁。
我靠著路邊的欄杆,撥了大哥的號碼。
關機。
意料之中。
我又撥了爸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秋寧?”爸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哥找不到了!電話打不通!你說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沒出事。他只是把錢弄沒了,不敢接電話。”
“什麼錢?”
“拆遷款。五百萬,全沒了。他拿去搞投資,被人騙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是一聲哭喊:“不可能!你胡說!國強不會騙我!”
“他騙沒騙您,您自己心裡清楚。他連豪豪住院都是編的,發給我的照片是拍的別人家孩子。”
“......”
“爸,錢沒了。您讓哥養老的計劃,落空了。”
“秋寧......那爸怎麼辦?”
我閉上眼睛。
耳邊是電話那頭爸壓抑的哭聲。
怎麼辦?
八年來,每次出問題,都是我來“怎麼辦”。
這次不一樣了。
“爸,我沒辦法。錢是他弄沒的,您去找他要。人跑了您去報警。我伺候您八年,一分錢沒拿過。我的那份,我當孝敬您了。但以後,您的事,我不再管了。”
“秋寧!你不能......”
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還是爸的號碼。
我沒接。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關了機。
站在省城的街頭,人來人往,沒人看我一眼。
挺好。
8
在快捷酒店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我關了手機,不出門,不跟任何人聯絡。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八年前接到爸電話的那個下午。
想我辭掉工作時領導惋惜的眼神。
想第一個月端屎端尿時吐了三次。
想去年發燒三十八度七煮的麵條被說“鹽放多了”。
想大哥每年回來穿的越來越好的鞋。
想爸那句“你心軟,能扛事”。
心軟,能扛事。
翻譯過來就是——好欺負,活該。
第四天早上,我開了手機。
湧進來幾十條未接來電和上百條微信。
大伯打了十七個,姑姑打了十二個,爸打了二十三個,村裡劉嬸打了六個。
微信更熱鬧。
大伯:“秋寧,你爸急壞了,快回電話。”
大伯:“你哥真把五百萬賠光了?”
大伯:“你爸去派出所報案了,警察說這是投資詐騙,不好追。”
姑姑:“秋寧啊,你爸一個人在家,你不管他誰管?”
姑姑:“你哥不是故意的,他也是想賺錢。”
爸:“秋寧,爸錯了,你回來吧。”
爸:“爸以後不指望你哥了,爸指望你。”
爸:“秋寧,爸求你了。”
劉嬸:“秋寧,你爸在村口坐了一整天,等你回來。”
我一條一條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
“爸以後不指望你哥了,爸指望你。”
這句話,我等了八年。
但真聽到了,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良心發現,是無奈之下的退而求其次。
大哥把錢弄沒了,跑路了,他才想起還有個閨女。
如果大哥沒跑,五百萬還在,他會說什麼?
“你哥在省城安家了,爸去跟他住。”
“你是閨女,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一模一樣的話,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變。
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醒了。
我給大伯回了條訊息:
“大伯,我在省城,安頓好了會聯絡您。爸的事,您該找誰找誰。大哥拿的錢,大哥負責。我伺候八年,夠了。”
發完,我把大伯的聊天記錄刪了,把爸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不是心狠。
是八年欠自己的,該還了。
我開始找工作。
八年沒上班,簡歷上空了八年,面試的時候人家問“這八年你在幹什麼”,我說“照顧生病的父親”。
面試官的表情很微妙——同情裡帶著猶豫。
第四家公司,一個做家政培訓的小公司,願意要我。
工資三千五,文員,雙休。
我租了一間房,城中村,單間,月租八百。房間很小,但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
搬進去那天,我把行李箱開啟,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
衣服掛進櫃子。
書碼在桌上。
那個裝著兩萬三千塊的小鐵盒放在枕頭底下。
收拾完了,我站在房間中間,環顧四周。
這是我的房間。
不是何家的,是我自己的。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喂?”
“秋寧。”是未來自己的聲音。
“你怎麼又打來了?”
“因為我想告訴你,你做對了。”
“你不是說過嗎,最後錢全給哥了。”
“那是‘未來’的你。現在不一樣了。你改變了軌跡。”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你放下爸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變了。爸的那筆錢,你還是沒拿到。但你會拿到更好的東西。”
“什麼?”
“你自己。”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戶邊。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房子,晾衣繩上掛滿了床單被罩,樓下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上來。
不好看,也不好聞。
但是真的。
9
在省城安頓下來半個月後,大伯還是找到了我。
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地址,那天傍晚他站在我出租屋門口,手裡提著一袋子水果。
“秋寧,住這兒?”他環顧四周,皺了皺眉。
“大伯,進來坐。”
他進來,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房間太小,他坐下後就沒地方站了。
“你爸病了。”
我靠在牆上,沒說話。
“不是騙你,真病了。你走了沒幾天,他就吃不下飯,人也瘦了。去鎮衛生院查,說是胃潰瘍,住院住了五天。”
“大哥回去了?”
大伯沉默了一下:“你哥聯絡不上。警察那邊說,他可能跑外省去了,正在查。”
“所以是沒人管?”
“秋寧,”大伯嘆了口氣,“大伯知道你有委屈。但你爸七十多了,一個人在家,萬一有個好歹......”
“大伯,大哥拿錢跑了,您不去找他要人,來找我?”
“你哥不是東西,可你爸是你爸。”
“我伺候了他八年。八年裡大哥回來過幾次?三次?四次?每次回來住兩天就走。我爸說過他一句不是沒有?沒有。他說‘你哥在外頭不容易’。我呢?我在家伺候他容易?”
大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拆遷款五百萬,說好的一人一半。結果呢?他全給了大哥,連跟我商量都沒商量。他問我‘你沒意見吧’,我說有意見,他聽了嗎?”
“......”
“大伯,我不是不孝順。我是孝順夠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大伯站起來,把水果放在桌上。
“秋寧,大伯不勸你了。這袋水果你留著吃。”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但你記住,何家欠你的,大伯記著。”
門關上了。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是難過。
是累。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手機響了。
林芳打來的。
“秋寧,出來吃飯,我請你。”
“不想去。”
“不行,你今天必須出來。我在你樓下。”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林芳站在巷口,朝我揮手。
我笑了。
洗了臉,換了件乾淨衣服,下樓。
林芳拉我去了一家小火鍋店,熱氣騰騰的。
“你瘦成這樣,多吃點。”她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肥牛。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你大伯給我打電話了。”
我放下筷子。
“你別緊張,他沒說別的,就問了你地址。我沒告訴他。”林芳看了我一眼,“但是秋寧,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了。”
“你爸一個人在家,萬一出事了,你不後悔?”
我想了想。
“林芳,你知道我伺候我爸八年,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累,不是髒,是他從來不覺得我在付出。他覺得閨女伺候爹是天經地義的。我哥回來什麼都不幹,他說‘你哥不容易’。
我每天端屎端尿,他說‘鹽放多了’。我做再多,他都看不見。因為他心裡根本沒有我。”
林芳沒說話,給我倒了杯飲料。
“我走了以後,他來找我,說‘爸以後指望你’。你聽聽,不是‘爸對不起你’,是‘爸以後指望你’。他需要的不是我,是我的伺候。”
“所以你就不管了?”
“我現在管不了。我得先把自己活過來。八年的日子,我得補回來。”
林芳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行,那我陪你吃火鍋。”
那天晚上,我吃了兩盤肥牛、一盤羊肉、一盤蝦滑。
吃得很撐。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發現,這是八年來第一次,我不用趕著回去給誰翻身、喂藥、倒屎倒尿。
我可以慢慢走。
可以抬頭看星星。
可以什麼都不想。
10
又過了一個月。
聽說大哥在南方某個城市被找到了。
五百萬全沒了,一分不剩。
他跟朋友借的錢,加上騙親戚投的資,窟窿越滾越大。
最後是姑姑報了警,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在一個小工廠打工,一個月四千塊。
他給爸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裡哭了。
爸也哭了。
哭完以後,爸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大哥說:“爸,我回不去了。欠的錢太多,我得掙錢還。”
爸說:“那爸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大哥說:“您找妹子吧。”
這話是林芳告訴我的。她打電話來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氣:“你聽聽,說的是人話嗎?”
我沒說話。
意料之中的事。
大哥從來就不是能扛事的人。從小到大,出了任何問題,他第一反應就是推給別人。
小時候打碎碗說是妹妹打的,考試不及格說老師出題太難,現在把錢弄沒了說“您找妹子吧”。
一模一樣。
一個標點符號都沒變。
“秋寧,你真不回去?”林芳問。
“不回去。”
“你爸住院了你知道嗎?胃潰瘍加重了,在縣醫院。”
我心裡緊了一下。
八年的習慣沒那麼容易改。聽到“住院”兩個字,身體第一反應還是緊張。
但我按住了自己。
“林芳,你知道他住院是誰在照顧嗎?”
“好像是你大伯和你姑姑輪流。”
“他不是沒人管。”
“可是他們也有自己的家......”
“大哥也拿了錢。他去哪了?”
林芳沒話了。
“林芳,我不回去,不是因為我恨他。是因為我知道,只要我回去,一切都不會變。他還是會覺得我應該伺候他,還是會把所有的錢都留給兒子,還是會在外人面前說我孝順,轉頭一碗粥都不給我留。八年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芳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窗外。
城中村的天被電線切成一塊一塊的。
樓下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亂糟糟的,但是活著。
我拿起手機,給大伯發了條訊息:
“大伯,爸住院的事我知道了。我不回去,但我寄五千塊錢回去,算我的心意。錢我轉給您,您幫我給他交住院費。”
兩分鐘後,錢轉過去了。
不是心軟。
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伺候了八年的人,不能說不管就真的心硬如鐵。
但管,也只能管到這兒了——
錢,我可以出一點。
人,我不伺候了。
大伯回了條訊息:“收到了。秋寧,大伯替你爸謝謝你。”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替你爸謝謝你”。
這話多奇怪。
伺候了八年,親生父親沒有說過一句謝謝。
大伯說了。
我把手機放下,站起來洗了個蘋果,靠在窗邊慢慢吃。
蘋果很甜。
窗外的風吹進來,涼絲絲的。
省城的秋天要來了。
手機又震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未來自己的號碼。
我沒接。
第三次了,她打過來三次。
第一次告訴我結局,第二次說“你做對了”,第三次我不想接了。
因為不需要了。
我知道自己選得對。
不管未來發生什麼,爸會不會後悔,大哥會不會還錢,村裡人怎麼議論我。
我都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從今以後,我何秋寧的日子,自己說了算。
窗外起風了。
我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關上窗,拉好窗簾。
明天還要上班。
後天也是。
但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