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阿梨_第2章 我心猛地一沉

亂世阿梨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冰鮮檸檬水

第2章

我心猛地一沉。

許三郎的聲音響起:“沈老爺多疑,銀子不會放庫房。多半在祠堂或內院地窖。”

另一個人說:“你從前常進沈家,你帶路。”

許三郎沉默片刻:“我要沈阿梨。”

四周安靜了一下,隨即有人笑:“一個姑娘而已。到時你帶走就是。”

我差點叫出聲,死死捂住嘴。

腳下踩斷一根枯枝,柴房後頭立刻有人喝道:“誰?”

我轉身就跑。

身後腳步聲追來,我衝回內院,關上小門,背靠著門大口喘氣。

第二天,我把聽見的話告訴父親。

父親先是震怒,隨後又懷疑:“你聽清了?”

“是許三郎。”

父親臉色難看:“這個白眼狼。”

我說:“爹,我們必須走。今晚就走。”

父親坐在椅子上,咬緊牙關,卻還是說:“再等等。趙家若真逃了,咱們反倒有機會保住田。現在出去,就是送死。”

我看著他,心一點點冷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

他只是捨不得。

捨不得地,捨不得宅,捨不得祖宗牌位,也捨不得承認他守了一輩子的東西正在變成催命符。

當天傍晚,我去廚房找了一把剪刀,藏進袖子裡。

母親看見了,眼眶一紅,卻沒有阻止我。

她只把袋子幹餅塞到我懷裡:“收著,阿梨,若真有事,別管我們,跑。”

我抓住她的手:“娘,我們一起跑。”

她搖頭,眼淚掉下來:“你爹不會走。你弟還小。我走不了。”

我第一次恨她軟弱。

也第一次懂她為什麼走不了。

這個家困住的,不止我一個人。

9

我在老槐樹下見到許三郎。

我不是去求他,是去問他。

他站在樹影裡,腰間還是那把短刀,見我來,眼裡閃過一瞬間的驚喜。

“阿梨。”

我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你和護院僱農在密謀什麼?”

他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平靜:“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聽見的。”

他沉默。

我說:“你要帶人進沈家搜糧搜銀?”

許三郎看著我:“沈家有糧有銀,卻寧可看著外頭的人餓死。那些護院給你家賣命,吃的卻是發黴的雜糧。你爹還打人扣錢。阿梨,沈家守不住了。”

“所以你要一起搶?”

他皺眉:“我是在給我們找活路。”

我笑了一下,喉嚨又幹又澀,“我們的活路,是來我家搶殺?”

許三郎上前一步:“我沒想殺你家人。我只要銀糧,還有你。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保你。”

“你保我?”我盯著他,“你憑什麼保我?憑你和那些人說,我是你要的東西?”

他臉色沉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追問。

他眼裡有怒,也有痛:“我問過你!我求過你跟我走,是你不肯!你寧可留在沈家,守著你那個把女兒送人的爹,也不肯信我。”

“我信過你。”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許三郎也愣住。

我繼續說:“我信過那個給我糖糕、替我擋狗的許三郎。可你現在站在我面前,腰上帶刀,要搶沈家。你說帶我走,可你沒打算救我娘,沒打算救我弟,你只是要把我從沈家帶到你身邊。”

他的呼吸變重:“阿梨,你爹當眾罵我,所有人都看見了。他說我不配。我就是要讓他看見,他守不住的女兒,我能帶走。”

我心裡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沒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想救我,就是想報復我爹。”

許三郎臉上閃過狼狽,很快又變成冷意。

“隨你怎麼想。沈家撐不過這幾日。等真亂起來,你會知道誰才是能救你的人。”

我後退一步:“我不會跟你走。”

他盯著我,半晌,輕聲說:“那到時候,就由不得你了。”

我轉身離開。

他在身後喊:“阿梨!”

我沒有回頭。

回到院裡時,父親正在祠堂擦祖宗牌位。

燭火照著他的臉,顯得他一下老了很多。

我站在門口,說:“爹,許三郎變了。”

父親的手停住。

他沒有說我早告訴過你,也沒有罵我識人不清。

他只是很低地說:“阿梨,爹對不起你兩個姐姐。”

我鼻子一酸。

可下一刻,他又說:“但沈家的根不能斷。”

我知道,我再也勸不動他了。

10

沒過幾天,晚上。

外頭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翻身下床,袖裡的剪刀硌到手腕。

母親衝進來,一把抓住我:“阿梨,快走!”

院子裡火光亂跳,柴房方向燒得最兇。

護院沒有救火,他們舉著刀和棍子,正往內院衝。

長兄帶著兩個家丁攔在月門口,臉上全是血。

“關門!護住夫人和小姐!”

話音剛落,一個護院從背後捅了他一刀。

我看見長兄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又抬頭看向我們,嘴唇動了動:“跑......”

然後他倒下了。

母親尖叫一聲,要衝過去,被我死死抱住。

“娘!不能去!”

她掙扎得厲害:“懷清!我的兒!”

可月門已經被撞開。

那些平日給沈家看門、巡夜、領工錢的人,提著刀湧進來,臉上沒有半點猶豫。

我拖著母親往後退,躲進柴房旁的小耳間。

那裡堆著舊木箱和破席子,我小時候常躲在那裡偷懶。

外頭腳步聲雜亂,哭喊聲、罵聲、打砸聲混在一起。

“糧在哪?”

“庫房空了!”

“找地窖!沈老爺肯定藏了銀!”

“把人都抓出來!”

母親捂著嘴,眼淚不斷往下掉。

我抱著她,自己也抖得厲害。

突然,有人踹開不遠處的門,幼弟的哭聲傳來:“娘!爹!”

我的心瞬間被攥住。

母親要衝出去,我按住她:“娘,別出聲。”

她看著我,眼神碎了。

我知道那一刻我很狠。

可我也知道,我們出去,只會一起死。

很快,父親的聲音在院中響起:“你們要什麼?糧拿走,銀也給你們,別傷孩子!”

另一個聲音響起,熟悉得讓我渾身發冷。

“沈老爺,現在知道求人了?”

許三郎。

我從門縫看出去。

院中火光很亮。

父親被反綁著跪在地上,衣衫全是血。

幼弟被一個僱農抓著頭髮,哭得喘不上氣。

許三郎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提著刀。

父親看見他,咬牙道:“是你帶他們來的。”

許三郎笑了一下:“沈老爺記性真好。”

“你以前難的時候,我沈家給過你飯?”

許三郎臉色驟然陰沉:“你問這話,不覺得可笑?你給過我幾頓飯,我給你沈家做過工,我又不是白吃。你當眾罵我癩蛤蟆,罵我不配碰阿梨。今日我就讓你看清楚,你那沈家的門第,我配不配得上阿梨。”

父親怒急了:“你敢動阿梨,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許三郎俯身看他:“你活著都護不住她,死了又能怎樣?”

我咬住手背,才沒發出聲音。

11

他們把父親拖到祠堂前。

那是沈家最乾淨、最嚴肅的地方。

父親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連我們小輩說話都不許大聲。

現在祖宗牌位被掃落一地,香爐翻倒,供桌被劈開找暗格。

父親看著滿地牌位,大喊著:“畜生!你們這群畜生!”

一個護院踹了他一腳:“老東西,少廢話。銀子在哪?”

父親咬牙不說。

僱農把幼弟拖到他面前,刀架在幼弟脖子上。

幼弟哭喊:“爹,我怕!”

父親終於崩潰了:“別動他!我說!”

許三郎抬手,示意那人停下。

父親喘著氣:“祠堂後牆第三塊青磚,裡頭有鑰匙。地窖在西廂房床下。”

有人立刻去翻。

沒過多久,便傳來驚喜的叫聲。

“找到了!銀箱!”

“還有糧票!”

“沈老爺藏得真深啊!”

父親閉上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我躲在暗處,看著那些人把銀箱抬出來。

那是父親最後的底氣,是他守著田宅、忍著趙家、送走姐姐也不肯放掉的東西。

如今全被扔在火光下,任人瓜分。

許三郎走到父親面前:“沈老爺,銀子交出來了,人也該交出來了。”

父親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阿梨在哪?”

父親吐出一口血沫:“你休想。”

許三郎蹲下身,“我再問一遍,阿梨在哪?”

父親死死盯著他:“她不會跟你走的。”

許三郎笑了:“那可由不得她。”

幼弟突然哭著喊:“三姐在——”

父親猛地喝道:“懷安!”

可已經晚了。

抓著幼弟的僱農眼睛一亮:“那小丫頭躲起來了?”

我渾身發冷,母親死死捂住我的嘴,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外頭有人開始搜內院。

木箱被踹翻,簾子被扯下,腳步聲越來越近。

母親忽然推了我一把,低聲說:“從後窗走。”

我搖頭。

她抓住我的肩,指甲幾乎陷進肉裡:“走!別讓娘白生你!”

門外腳步停住。

有人說:“這裡還沒搜。”

母親一把拉開門,衝了出去。

“我在這!”

我睜大眼,看著她跌跌撞撞跑向院子。

幾個僱農立刻圍過去。

“沈夫人!”

父親嘶聲喊她。

母親撲到幼弟身上,把他護在懷裡:“別殺孩子,銀子你們都拿走,求你們別殺孩子!”

許三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後的耳間。

我知道,他猜到了。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走過來。

我握住袖裡的剪刀。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混亂。

有人喊:“趙家的人也來了!快搬!再不走來不及了!”

人群頓時亂了。

一個護院急了:“留著他們幹什麼?殺了省事!”

父親掙扎著要站起來:“我銀子都給了!你們答應過不傷孩子!”

那護院一刀捅進幼弟胸口。

母親的哭聲斷在喉嚨裡。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父親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吼叫,撲過去,卻被另一個人從背後砍倒。

他倒在祠堂前,手還伸向幼弟。

許三郎也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那些人真會動手。

可他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又回頭看向我藏身的地方。

火勢更大了,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推開後窗,爬了出去。

身後傳來許三郎的聲音:“阿梨,別跑!”

12

我沒能跑出多遠。

後院小門被人堵住,火光把路照得發紅。

我剛轉身,許三郎就追了上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要捏碎我的骨頭。

“跟我走!”

我拼命掙扎:“放開!”

他把我拖到牆邊,聲音急促:“再不走,你會死在這裡!”

我抬頭看他:“我娘呢?我爹呢?我弟呢?”

他咬牙:“我救不了他們。”

“你本來也沒想救。”

他眼裡閃過痛意:“阿梨,我沒讓他們殺人。我只是想拿銀糧,帶你走。”

“你帶人進沈家,綁了我爹,逼他交銀,用我弟威脅他。”我一字一句說,“現在你告訴我,你沒想殺人?”

許三郎抓著我的手更緊:“我沒得選!你爹羞辱我,趙家逼人,外頭到處是死人。我不搶,就被別人搶。阿梨,我只是想活。”

“那你自己活。”我說,“別拉著我。”

他的臉沉下來:“你還要守著沈家?沈家已經沒了!”

我看向不遠處的火。

是,沈家沒了。

長兄倒在院裡,父親倒在祠堂前,幼弟沒了聲息,母親生死不知。

兩個姐姐在趙府,不知還活不活著。

這個家已經沒得不能再沒了。

可我不想跟他走。

許三郎放軟了聲音:“阿梨,你從前信我的。你跟我走,我會對你好。我們離開這裡,重新過日子。”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糖糕塞到我手裡,說:“別哭了,阿梨。”

那時他的手很乾淨。

現在他的手上有血,沈家人的血。

我低聲說:“三郎,那個會給我糖糕的人,已經死了。”

他臉色一變。

下一刻,我抽出袖裡的剪刀,用盡全力刺進他的肩下。

他痛得悶哼一聲,鬆開了我。

我沒有停,又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撞到牆上,刀掉在地上。

“沈阿梨!”他捂著傷口,眼睛赤紅,“你幹什麼?”

我撿起他的刀,對著他。

“你再過來,我就刺你的喉嚨。”

他盯著我,像第一次看清我。

遠處有人喊他:“許三郎!快走!趙家的人進來了!”

他卻還看著我,聲音嘶啞:“阿梨,你會後悔的。你一個人活不了。”

我說:“那也是我的命。”

他捂著傷口,終於後退一步。

我趁他轉頭的瞬間,衝向後牆。

那裡有一處我小時候常翻的矮牆,牆外是荒草坡。

火燒得更旺,煙把眼睛燻得流淚。

我踩著破缸爬上牆,手掌被碎瓦劃開。

身後有人罵,有人追,許三郎喊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遠。

我跳下去時,腳踝一陣劇痛。

我咬著牙爬起來,鑽進荒草裡。

身後的沈家在燒。

我沒有回頭。

可我知道,父親守了一生的田宅,正在火裡塌下去。

祖宗牌位、賬本、糧倉、姐姐們住過的房間、我藏糖糕的窗臺,全都沒了。

天快亮時,我走到村外的土坡上。

那裡能看見沈家的方向,只剩一片黑煙。

我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把帶血的剪刀。

幹餅在懷裡碎成幾塊,是母親塞給我的。

我一點點掰下來吃,咽得喉嚨疼。

路上有逃難的人經過,沒人問我是誰。

我也沒有說。

沈家小女兒這個身份,已經死在昨夜的火裡了。

大姐二姐下落不明,父親和兄弟留在廢墟里,母親的哭聲還在我耳邊。許三郎也死了,至少那個我曾經信過的許三郎死了。

天亮後,我把剪刀擦乾淨,藏進袖子,沿著逃難的人群往前走。

前面沒有家。

後面也沒有了。

可我還活著。

活著,就只能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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