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妻_第2章 8新婚第二日

下堂妻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冰鮮檸檬水

第2章

8

新婚第二日。

宋硯正在煎藥。

“你那舊案能和我說說嘛?”

他沉默。

藥罐咕嘟作響。

許久後,他說:“那案子牽扯太深,一時說不清楚。”

“那我也想知道?”

宋硯抬眼看我。

我把昨日被陸長青踩髒的紅綢洗乾淨,晾在院中。

“宋硯,我嫁給你,不是為了躲在你身後。陸長青用你的舊案羞辱你,也是在羞辱我的選擇。”

“我想知道真相。”

宋硯終於點頭。

他開啟舊書箱,取出試卷,還有幾封信。

“我原名宋懷璟,五年前春闈中榜,殿試欽點探花。放榜前夜,有人從我房中搜出夾帶經義的紙條。”

我震住。

探花。

陸長青口中的廢物,曾是探花郎。

“我沒有舞弊。”宋硯說,“可證人翻供,主考避嫌,案子定得極快。我被革去功名,父親氣病而亡,母親沒多久也沒了。”

他的聲音很平。

我想起他腕上的疤。

“那傷......”

“被押解時留下的。”

我攥緊手。

“知道是誰害的你嗎?”

宋硯搖頭:“不知道,我素來與人和善,不曾得罪過人。唯一能想到的是我被除名後,殿試名次會遞補。或許名次在後面的人......”

他沒有繼續說,但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陸長青。

他正是那一年中的進士,後來的朝考考了第三十一名,但是隻有前三十名能進翰林院,他為此懊惱了很久,但是後來不知為何又進了翰林院。

那時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他也從不與多說。

我看向宋硯。

他沒有說。

可我知道,他也想到了。

從那日起,我重新學字。

這一次,不是為了配得上誰。

是為了能識字看得懂書。

宋硯教得很耐心。

我寫錯了,他從不笑我,只是耐心的教我。

夜裡燈油快盡,我揉著痠痛的眼睛說:“我是不是很笨?”

宋硯把燈撥亮。

“胡說,只是之前沒人好好教你,你已經學的很快了。”

幾日後,沈若溪送來請帖。

帖上字跡秀麗。

我認了很久,才讀懂大意。

她邀我去沈府賞花宴。

李婆子一聽就急:“這哪是賞花?這是鴻門宴!她們那些貴女嘴毒得很。”

宋硯也皺眉:“可以不去。”

我捏著請帖。

“她既然遞到我面前,就是要讓我躲。若我躲了,明日京中就會傳,姜晚娘心虛,不敢見人。”

宋硯看我。

“你想去?”

“去。”

陸長青覺得沈若溪知書達禮,什麼都與她談論,也許知道些當年宋硯舊案的事。

我去試試能不能試探出些什麼。

賞花宴那日,我穿了一身素淨衣裙。

沈府花廳裡坐滿了京中女眷。

我一進去,笑聲便輕了些。

沈若溪坐在主位,微笑道:“姜娘子來了。”

她不叫我宋夫人。

只叫姜娘子。

旁邊一位藍衣女子掩唇笑:“這便是陸大人的前妻?聽說如今嫁了城東宋硯?”

另一人道:“就是那個舞弊的宋硯?”

我站著沒動。

沈若溪溫聲道:“諸位莫要失禮。姜娘子雖不通詩書,卻也有難得的膽氣。”

她讓人擺了紙筆。

“今日賞花,總要以花為題作詩。姜娘子既來了,不如也寫兩句?”

滿廳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們等著看我出醜。

從前我會慌,會羞,會恨不得鑽進地縫。

今日不會。

我走到案前,拿起筆。

我沒有寫詩。

我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幾個字。

“乙丑春闈,子時,東廂。”

沈若溪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我抬頭看她。

“沈姑娘認得這幾個字嗎?”

她很快恢復鎮定:“姜娘子這是何意?”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當年宋硯同窗留下的信。他說,春闈案發前夜,有人在子時進過東廂。那人不是宋硯。”

廳中靜了。

有人皺眉:“舊案證詞?”

我繼續念。

“其人著青靴,腰佩禮部試院木牌,右手似乎有傷。”

唸到這裡,我看見陸長青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顯然早就在。

沈若溪立刻道:“姜娘子,舊案早有定論,你拿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在我宴上攀咬朝官,是何居心?”

我看著她。

“我可從沒說是陸大人。”

滿廳女眷看向陸長青的手。

陸長青臉色陰沉。

“姜晚娘,你現在學會耍心機了?”

我說:“是你教我的。”

他一怔。

我繼續道:“從前我不識字,你說我粗鄙;我學字,你燒我的字帖。如今我認得幾個字,能讀懂書信,你又說我耍心機。”

無人說話。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說得好。”

一個鬚髮半白的官員走進來。

陸長青臉色一變:“陳御史?”

陳御史看向我。

“宋夫人,可否將信交老夫一觀?”

宋夫人。

這是今日第一個這樣叫我的人。

我把信遞過去。

陳御史看完,手微微發抖。

“這筆跡......是劉承安的。他當年也曾向我遞過狀紙,只是後來意外墜馬,案子斷了。”

陸長青冷聲道:“陳御史,舊案已結,難道憑一封信便要重審?”

陳御史抬頭。

“若只有一封信,自然不夠。”

他看向陸長青,目光如刀。

“可若再加上當年試院名冊、遞補卷宗呢?”

9

舊案重審的訊息傳遍了京城。

宋硯去陳御史府中補證,我獨自在院裡曬書。

陸長青來了,站在門口,神色憔悴了許多。

從前他總是衣冠齊整,連袖口都不肯有半分褶皺。

今日卻像一夜未眠。

“晚娘。”

我沒有請他進門。

“陸大人有事?”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痛意。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絕?”

我笑了。

“查清舊案,叫做做絕?”

“你知不知道此事會毀了我?”

“那宋硯呢?”我問,“他被冤五年,父母雙亡,功名盡毀時,你有沒有想過他被毀了?”

陸長青臉色一白。

“我沒有害他。”

“那你怕什麼?”

他沉默。

我心裡已有答案。

也許他不是親手構陷宋硯的人。

可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平步青雲,踩過誰的冤屈。

他享受了那份好處,便不可能無辜。

陸長青忽然放軟聲音。

“晚娘,回到我身邊吧。”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往前一步。

“沈若溪我可以送走。平妻之事作罷。你回府,仍是陸夫人。”

我看著他,覺得荒唐。

“陸長青,你現在覺得我拿得出手了?”

他唇色發白。

“從前是我錯了。”

我問:“錯在哪?”

他急切道:“我不該冷落你,不該燒你的字帖,不該讓沈若溪進門。晚娘,我們十幾年的夫妻情分,你真能說斷就斷?”

我看著院中那張舊桌。

宋硯每日都在這裡教我認字。

他從不嫌我慢。

從不問我配不配。

我說:“斷這件事,是你先做的。”

陸長青搖頭。

“我只是......我只是那時太在意仕途。你不知道官場多難,我不能讓人看輕。”

“所以你讓人看輕我。”

他啞口無言。

我繼續道:“你怕別人知道你出身寒微,怕別人知道你曾靠妻子賣簪湊盤纏,怕別人知道你陸侍郎也曾住破廟。”

“陸長青,你嫌棄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的過去。”

他的臉色慘白。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硯回來了。

他站在我身側,看向陸長青。

兩個男人對視。

一個是衣袍華貴卻滿身狼狽的侍郎。

一個是布衣清瘦卻脊背筆直的窮書生。

陸長青忽然笑了,笑意森冷。

“宋硯,你以為翻案就能翻身?當年的事有你得罪不起的人。”

宋硯平靜道:“我知道。”

“那你還敢?”

我握住宋硯的手。

“當年他是怕涉及雙親,如今只有我們二人,無牽無掛,有什麼不敢的。”

陸長青盯著我們相握的手,眼底幾乎燒出血。

“姜晚娘,你會後悔的。”

我說:“這句話你說過很多遍。”

他轉身離開。

兩日後,舊案開審。

京兆府外擠滿了人。

陳御史呈上舊信、試院名冊、當年遞補卷宗,還有宋硯儲存的殿試策論。

更關鍵的是,劉承安未亡的老僕被找到。

那老僕跪在堂下,哭著說:“我家公子當年親眼見有人進了宋公子的房,後來他想出面作證,卻被人恐嚇。墜馬不是意外,是有人割了馬腹帶。”

滿堂譁然。

主審官問:“是被誰恐嚇的?”

老僕顫巍巍指向卷宗。

“當年試院協理之一,禮部主事周顯。”

周顯早已病死。

可他留下的賬冊裡,有一筆銀錢往來。

銀錢最終指向一位已致仕的高官家中。

那人,是沈若溪的族叔。

沈若溪當場白了臉。

“不可能!我沈家清流門第,怎會做這種事?”

陳御史冷聲道:“清流二字,不是掛在門楣上便算。”

陸長青站在一旁,面色陰沉。

主審官又翻開遞補卷宗。

“宋懷璟被除名後,原第三甲第三十一名遞補入庶吉士,入翰林院,之後五年內連升。此人便是陸長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陸長青。

陸長青立刻道:“我只是按制遞補,並不知內情。”

陳御史道:“陸大人是否知情,尚需查證。但你私調兵卒,圍困民宅,威逼民婦,此事人證俱在。”

趙屠戶在堂下大聲道:“我作證!那日陸大人帶兵踹門,還罵宋先生廢物!”

李婆子也喊:“我也作證!姜娘子好好成親,他偏要搶人!”

堂上議論紛紛。

陸長青的臉一點點灰敗下去。

宋硯站在堂中。

主審官驚堂木落下。

“宋懷璟春闈舞弊一案,證實被人誣陷,原判有誤。即日起,撤銷罪籍,恢復功名,另奏請聖裁。”

我聽見身邊有人倒吸冷氣。

宋懷璟。

探花郎。

那個被陸長青罵作廢物的人,終於重新站回光裡。

宋硯閉了閉眼。

我看見他眼尾紅了。

我伸手握住他。

他反握回來,激動的手掌微微顫抖著。

陸長青看著我們,忽然衝過來。

“晚娘!”

衙役攔住他。

他神情悲痛。

“你看見了,他如今清白了,你也該消氣了。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沈若溪站在一旁,臉色難堪至極。

陸母也來了,她扶著丫鬟,哭得眼睛紅腫。

“晚娘,長青知道錯了,你回來吧。府裡不能沒有你。”

我看著他們。

從前我最想聽這些話。

想聽陸長青說錯了。

想聽陸母說府裡不能沒有我。

想讓他們知道,我也會疼。

可真正聽到時,我心裡卻很平靜。

我說:“陸長青,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學寫字,寫的是什麼嗎?”

他愣住。

我替他答:“是你的名字。”

“我寫了很多遍,想讓你誇我一句。”

他的眼圈忽然紅了。

“晚娘......”

“可你說,不成體統。”

我又說:“後來你燒了我的字帖,說我東施效顰。”

他聲音發抖:“是我混賬。”

“今日我能讀懂舊信,能站在公堂上聽清真相,不是因為你。”

我看向宋硯。

“是因為有人告訴我,我不是學不會,只是從前沒人好好教。”

陸長青像被這一句話擊垮。

他跪了下去。

一個禮部侍郎,當著滿堂百姓,跪在我面前。

“晚娘,求你。”

他哽咽道:“我們有十幾年情分。你不能這樣狠心。”

我看著他。

“若我狠心,當年不會救你,不會供你讀書,不會替你照顧母親,不會在你一次次嫌棄我時,還想著學字學規矩。”

“陸長青,我已經對你用盡了心。”

我退後一步。

“現在,我要把心收回來。”

10

陸長青被停職查辦那日,京中下了第一場雪。

他私調兵卒圍民宅的事,被陳御史一本參到御前。

舊案雖查明他不是主謀,卻也證實他當年明知遞補有疑,仍藉機攀附沈家門路,得了清流名聲。

這對他來說,比丟官更痛。

他最在意的,就是那身乾淨皮。

如今皮被扒下,露出裡面的貪婪、怯懦和虛榮。

沈若溪也沒好到哪裡去。

沈家舊事被翻出,她才女名聲一落千丈。

她回陸府那日,據說與陸長青大吵一架。

她罵陸長青害她選錯了人。

陸長青則說沈家清流不過如此。

兩個都拿體面當命的人,終於親手撕碎了彼此的體面。

陸母來找過我一次。

她拎著一盒我從前愛吃的桂花糕,站在城東小院門口,蒼老了許多。

“晚娘。”

我開啟門,沒有讓她進屋。

她把糕點遞給我。

“你從前最愛吃這個。”

我沒接。

“老夫人,我如今不愛吃甜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知道,你怨我。”

我說:“我不怨了。”

她眼裡剛亮起一點光,我又道:“怨一個人,心裡還要留著她的位置。太累。”

陸母的眼淚掉下來。

“府裡如今亂得很,周嬤嬤被髮賣了,下人也散了許多。長青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誰勸都不聽。他總念著你。”

我靜靜聽著。

從前府裡亂,我會收拾。

陸母病,我會熬藥。

陸長青不吃飯,我會守在門外。

可現在,那些都與我無關。

我說:“老夫人,回去吧。”

她哭著問:“你真不肯再叫我一聲娘?”

我沉默片刻。

“我娘很早就沒了。”

陸母臉色一白。

她終於明白,有些稱呼,失去了就回不來。

宋硯恢復功名後,聖上憐他舊冤,召他入翰林院。

他接旨那日,街坊們擠滿了院子。

趙屠戶笑得比自己中舉還高興。

“我就說宋先生不是一般人!探花郎啊!”

李婆子抹著眼淚:“晚娘,這回沒人敢說你嫁錯了。”

我笑了笑。

其實我嫁宋硯時,他是不是探花郎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院裡那張桌子始終有我一席之地。

飯菜上桌時,他會等我坐下才動筷。

我寫字寫累時,他會替我揉手。

我念錯字時,他不會笑,只會說:“再來一遍。”

後來,陸長青又來過一次。

那時宋硯正在義學教孩子們認字。

舊案平反後,他沒有急著辦宴揚名,反而拿出一部分賞銀,在城東開了間義學。

我也在義學幫忙。

我認得的字不算多,便教最小的孩子寫一些簡單的字。

陸長青來時,我正握著一個小姑娘的手寫“人”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等孩子們散去,他才走進來。

他瘦了很多,眼底也沒了從前的傲氣。

“晚娘。”

我放下筆。

“陸大人。”

他苦笑:“我如今已不是侍郎。”

“那陸公子。”

他眼中痛色更深。

“你一定要這樣生分?”

我沒有答。

他從懷裡取出一疊紙。

紙張邊緣泛黃,有些焦痕。

“這是......當年我從火盆裡撿回來的。”

我怔住。

那是我被燒掉的字帖裡,殘存的幾張。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幾乎看不出原樣。

陸長青手指發顫。

“我那日燒了之後,其實後悔過。可我拉不下臉同你說。”

“後來你走了,我常常想,若那時我誇你一句,是不是就不會到今日?”

我看著那些紙。

心裡沒有想象中的痛。

只是覺得陌生。

原來他也曾後悔。

可他的後悔太輕,輕到壓不過他的體面。

直到失去一切,才拿出來當深情。

我把紙推回去。

“你留著吧。”

他慌了:“晚娘,這是你的東西。”

“我要這些有何用。”

陸長青眼眶發紅。

“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我說:“沒有。”

他閉了閉眼,像終於被判了死刑。

“宋硯待你好嗎?”

我看向窗外。

宋硯正低頭替一個孩子系書袋,神色溫和。

我說:“很好。”

陸長青喃喃道:“我從前也可以對你好的。”

“可你沒有。”

這四個字落下,他再也說不出話。

離開前,他問我:“你可曾愛過我?”

我看著他。

“愛過。”

他猛地抬頭。

我繼續道:“所以你傷我時,才格外疼。”

他眼中最後一點光熄了。

陸長青走後,宋硯進來。

他沒有問我們說了什麼,只把一碗熱湯放在我手邊。

“涼了就不好喝了。”

幾年後,義學的孩子越來越多。

有人從前是屠戶家的兒子,有人是漿洗婦的女兒,還有幾個像從前的我一樣,年歲大了才開始認字。

我常對她們說:“不晚。”

只要想認,就不晚。

宋硯仍舊日日與我同桌吃飯。

有時他入宮當值回來晚了,也會讓人傳話,叫我先吃。

可我知道,他回家後一定會問:“今日學了什麼字?”

我會把紙拿給他看。

他總認真看完,再誇一句:“寫得很好。”

春日裡,院中棗樹發了新芽。

我坐在樹下教孩子們唸書。

有個小姑娘問我:“先生娘子,人字為什麼這麼寫?”

我握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下一撇一捺。

“因為人要站穩。”

她又問:“怎樣才算站穩?”

我想了想,笑著說:“不靠旁人施捨,不把自己的好壞交給別人評判。”

小姑娘似懂非懂。

宋硯從門外走進來,聽見這話,眼裡含笑。

我看著他,也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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