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妻_第2章 8新婚第二日
第2章
8
新婚第二日。
宋硯正在煎藥。
“你那舊案能和我說說嘛?”
他沉默。
藥罐咕嘟作響。
許久後,他說:“那案子牽扯太深,一時說不清楚。”
“那我也想知道?”
宋硯抬眼看我。
我把昨日被陸長青踩髒的紅綢洗乾淨,晾在院中。
“宋硯,我嫁給你,不是為了躲在你身後。陸長青用你的舊案羞辱你,也是在羞辱我的選擇。”
“我想知道真相。”
宋硯終於點頭。
他開啟舊書箱,取出試卷,還有幾封信。
“我原名宋懷璟,五年前春闈中榜,殿試欽點探花。放榜前夜,有人從我房中搜出夾帶經義的紙條。”
我震住。
探花。
陸長青口中的廢物,曾是探花郎。
“我沒有舞弊。”宋硯說,“可證人翻供,主考避嫌,案子定得極快。我被革去功名,父親氣病而亡,母親沒多久也沒了。”
他的聲音很平。
我想起他腕上的疤。
“那傷......”
“被押解時留下的。”
我攥緊手。
“知道是誰害的你嗎?”
宋硯搖頭:“不知道,我素來與人和善,不曾得罪過人。唯一能想到的是我被除名後,殿試名次會遞補。或許名次在後面的人......”
他沒有繼續說,但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陸長青。
他正是那一年中的進士,後來的朝考考了第三十一名,但是隻有前三十名能進翰林院,他為此懊惱了很久,但是後來不知為何又進了翰林院。
那時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他也從不與多說。
我看向宋硯。
他沒有說。
可我知道,他也想到了。
從那日起,我重新學字。
這一次,不是為了配得上誰。
是為了能識字看得懂書。
宋硯教得很耐心。
我寫錯了,他從不笑我,只是耐心的教我。
夜裡燈油快盡,我揉著痠痛的眼睛說:“我是不是很笨?”
宋硯把燈撥亮。
“胡說,只是之前沒人好好教你,你已經學的很快了。”
幾日後,沈若溪送來請帖。
帖上字跡秀麗。
我認了很久,才讀懂大意。
她邀我去沈府賞花宴。
李婆子一聽就急:“這哪是賞花?這是鴻門宴!她們那些貴女嘴毒得很。”
宋硯也皺眉:“可以不去。”
我捏著請帖。
“她既然遞到我面前,就是要讓我躲。若我躲了,明日京中就會傳,姜晚娘心虛,不敢見人。”
宋硯看我。
“你想去?”
“去。”
陸長青覺得沈若溪知書達禮,什麼都與她談論,也許知道些當年宋硯舊案的事。
我去試試能不能試探出些什麼。
賞花宴那日,我穿了一身素淨衣裙。
沈府花廳裡坐滿了京中女眷。
我一進去,笑聲便輕了些。
沈若溪坐在主位,微笑道:“姜娘子來了。”
她不叫我宋夫人。
只叫姜娘子。
旁邊一位藍衣女子掩唇笑:“這便是陸大人的前妻?聽說如今嫁了城東宋硯?”
另一人道:“就是那個舞弊的宋硯?”
我站著沒動。
沈若溪溫聲道:“諸位莫要失禮。姜娘子雖不通詩書,卻也有難得的膽氣。”
她讓人擺了紙筆。
“今日賞花,總要以花為題作詩。姜娘子既來了,不如也寫兩句?”
滿廳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們等著看我出醜。
從前我會慌,會羞,會恨不得鑽進地縫。
今日不會。
我走到案前,拿起筆。
我沒有寫詩。
我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幾個字。
“乙丑春闈,子時,東廂。”
沈若溪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我抬頭看她。
“沈姑娘認得這幾個字嗎?”
她很快恢復鎮定:“姜娘子這是何意?”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當年宋硯同窗留下的信。他說,春闈案發前夜,有人在子時進過東廂。那人不是宋硯。”
廳中靜了。
有人皺眉:“舊案證詞?”
我繼續念。
“其人著青靴,腰佩禮部試院木牌,右手似乎有傷。”
唸到這裡,我看見陸長青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顯然早就在。
沈若溪立刻道:“姜娘子,舊案早有定論,你拿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在我宴上攀咬朝官,是何居心?”
我看著她。
“我可從沒說是陸大人。”
滿廳女眷看向陸長青的手。
陸長青臉色陰沉。
“姜晚娘,你現在學會耍心機了?”
我說:“是你教我的。”
他一怔。
我繼續道:“從前我不識字,你說我粗鄙;我學字,你燒我的字帖。如今我認得幾個字,能讀懂書信,你又說我耍心機。”
無人說話。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說得好。”
一個鬚髮半白的官員走進來。
陸長青臉色一變:“陳御史?”
陳御史看向我。
“宋夫人,可否將信交老夫一觀?”
宋夫人。
這是今日第一個這樣叫我的人。
我把信遞過去。
陳御史看完,手微微發抖。
“這筆跡......是劉承安的。他當年也曾向我遞過狀紙,只是後來意外墜馬,案子斷了。”
陸長青冷聲道:“陳御史,舊案已結,難道憑一封信便要重審?”
陳御史抬頭。
“若只有一封信,自然不夠。”
他看向陸長青,目光如刀。
“可若再加上當年試院名冊、遞補卷宗呢?”
9
舊案重審的訊息傳遍了京城。
宋硯去陳御史府中補證,我獨自在院裡曬書。
陸長青來了,站在門口,神色憔悴了許多。
從前他總是衣冠齊整,連袖口都不肯有半分褶皺。
今日卻像一夜未眠。
“晚娘。”
我沒有請他進門。
“陸大人有事?”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痛意。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絕?”
我笑了。
“查清舊案,叫做做絕?”
“你知不知道此事會毀了我?”
“那宋硯呢?”我問,“他被冤五年,父母雙亡,功名盡毀時,你有沒有想過他被毀了?”
陸長青臉色一白。
“我沒有害他。”
“那你怕什麼?”
他沉默。
我心裡已有答案。
也許他不是親手構陷宋硯的人。
可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平步青雲,踩過誰的冤屈。
他享受了那份好處,便不可能無辜。
陸長青忽然放軟聲音。
“晚娘,回到我身邊吧。”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往前一步。
“沈若溪我可以送走。平妻之事作罷。你回府,仍是陸夫人。”
我看著他,覺得荒唐。
“陸長青,你現在覺得我拿得出手了?”
他唇色發白。
“從前是我錯了。”
我問:“錯在哪?”
他急切道:“我不該冷落你,不該燒你的字帖,不該讓沈若溪進門。晚娘,我們十幾年的夫妻情分,你真能說斷就斷?”
我看著院中那張舊桌。
宋硯每日都在這裡教我認字。
他從不嫌我慢。
從不問我配不配。
我說:“斷這件事,是你先做的。”
陸長青搖頭。
“我只是......我只是那時太在意仕途。你不知道官場多難,我不能讓人看輕。”
“所以你讓人看輕我。”
他啞口無言。
我繼續道:“你怕別人知道你出身寒微,怕別人知道你曾靠妻子賣簪湊盤纏,怕別人知道你陸侍郎也曾住破廟。”
“陸長青,你嫌棄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的過去。”
他的臉色慘白。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硯回來了。
他站在我身側,看向陸長青。
兩個男人對視。
一個是衣袍華貴卻滿身狼狽的侍郎。
一個是布衣清瘦卻脊背筆直的窮書生。
陸長青忽然笑了,笑意森冷。
“宋硯,你以為翻案就能翻身?當年的事有你得罪不起的人。”
宋硯平靜道:“我知道。”
“那你還敢?”
我握住宋硯的手。
“當年他是怕涉及雙親,如今只有我們二人,無牽無掛,有什麼不敢的。”
陸長青盯著我們相握的手,眼底幾乎燒出血。
“姜晚娘,你會後悔的。”
我說:“這句話你說過很多遍。”
他轉身離開。
兩日後,舊案開審。
京兆府外擠滿了人。
陳御史呈上舊信、試院名冊、當年遞補卷宗,還有宋硯儲存的殿試策論。
更關鍵的是,劉承安未亡的老僕被找到。
那老僕跪在堂下,哭著說:“我家公子當年親眼見有人進了宋公子的房,後來他想出面作證,卻被人恐嚇。墜馬不是意外,是有人割了馬腹帶。”
滿堂譁然。
主審官問:“是被誰恐嚇的?”
老僕顫巍巍指向卷宗。
“當年試院協理之一,禮部主事周顯。”
周顯早已病死。
可他留下的賬冊裡,有一筆銀錢往來。
銀錢最終指向一位已致仕的高官家中。
那人,是沈若溪的族叔。
沈若溪當場白了臉。
“不可能!我沈家清流門第,怎會做這種事?”
陳御史冷聲道:“清流二字,不是掛在門楣上便算。”
陸長青站在一旁,面色陰沉。
主審官又翻開遞補卷宗。
“宋懷璟被除名後,原第三甲第三十一名遞補入庶吉士,入翰林院,之後五年內連升。此人便是陸長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陸長青。
陸長青立刻道:“我只是按制遞補,並不知內情。”
陳御史道:“陸大人是否知情,尚需查證。但你私調兵卒,圍困民宅,威逼民婦,此事人證俱在。”
趙屠戶在堂下大聲道:“我作證!那日陸大人帶兵踹門,還罵宋先生廢物!”
李婆子也喊:“我也作證!姜娘子好好成親,他偏要搶人!”
堂上議論紛紛。
陸長青的臉一點點灰敗下去。
宋硯站在堂中。
主審官驚堂木落下。
“宋懷璟春闈舞弊一案,證實被人誣陷,原判有誤。即日起,撤銷罪籍,恢復功名,另奏請聖裁。”
我聽見身邊有人倒吸冷氣。
宋懷璟。
探花郎。
那個被陸長青罵作廢物的人,終於重新站回光裡。
宋硯閉了閉眼。
我看見他眼尾紅了。
我伸手握住他。
他反握回來,激動的手掌微微顫抖著。
陸長青看著我們,忽然衝過來。
“晚娘!”
衙役攔住他。
他神情悲痛。
“你看見了,他如今清白了,你也該消氣了。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沈若溪站在一旁,臉色難堪至極。
陸母也來了,她扶著丫鬟,哭得眼睛紅腫。
“晚娘,長青知道錯了,你回來吧。府裡不能沒有你。”
我看著他們。
從前我最想聽這些話。
想聽陸長青說錯了。
想聽陸母說府裡不能沒有我。
想讓他們知道,我也會疼。
可真正聽到時,我心裡卻很平靜。
我說:“陸長青,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學寫字,寫的是什麼嗎?”
他愣住。
我替他答:“是你的名字。”
“我寫了很多遍,想讓你誇我一句。”
他的眼圈忽然紅了。
“晚娘......”
“可你說,不成體統。”
我又說:“後來你燒了我的字帖,說我東施效顰。”
他聲音發抖:“是我混賬。”
“今日我能讀懂舊信,能站在公堂上聽清真相,不是因為你。”
我看向宋硯。
“是因為有人告訴我,我不是學不會,只是從前沒人好好教。”
陸長青像被這一句話擊垮。
他跪了下去。
一個禮部侍郎,當著滿堂百姓,跪在我面前。
“晚娘,求你。”
他哽咽道:“我們有十幾年情分。你不能這樣狠心。”
我看著他。
“若我狠心,當年不會救你,不會供你讀書,不會替你照顧母親,不會在你一次次嫌棄我時,還想著學字學規矩。”
“陸長青,我已經對你用盡了心。”
我退後一步。
“現在,我要把心收回來。”
10
陸長青被停職查辦那日,京中下了第一場雪。
他私調兵卒圍民宅的事,被陳御史一本參到御前。
舊案雖查明他不是主謀,卻也證實他當年明知遞補有疑,仍藉機攀附沈家門路,得了清流名聲。
這對他來說,比丟官更痛。
他最在意的,就是那身乾淨皮。
如今皮被扒下,露出裡面的貪婪、怯懦和虛榮。
沈若溪也沒好到哪裡去。
沈家舊事被翻出,她才女名聲一落千丈。
她回陸府那日,據說與陸長青大吵一架。
她罵陸長青害她選錯了人。
陸長青則說沈家清流不過如此。
兩個都拿體面當命的人,終於親手撕碎了彼此的體面。
陸母來找過我一次。
她拎著一盒我從前愛吃的桂花糕,站在城東小院門口,蒼老了許多。
“晚娘。”
我開啟門,沒有讓她進屋。
她把糕點遞給我。
“你從前最愛吃這個。”
我沒接。
“老夫人,我如今不愛吃甜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知道,你怨我。”
我說:“我不怨了。”
她眼裡剛亮起一點光,我又道:“怨一個人,心裡還要留著她的位置。太累。”
陸母的眼淚掉下來。
“府裡如今亂得很,周嬤嬤被髮賣了,下人也散了許多。長青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誰勸都不聽。他總念著你。”
我靜靜聽著。
從前府裡亂,我會收拾。
陸母病,我會熬藥。
陸長青不吃飯,我會守在門外。
可現在,那些都與我無關。
我說:“老夫人,回去吧。”
她哭著問:“你真不肯再叫我一聲娘?”
我沉默片刻。
“我娘很早就沒了。”
陸母臉色一白。
她終於明白,有些稱呼,失去了就回不來。
宋硯恢復功名後,聖上憐他舊冤,召他入翰林院。
他接旨那日,街坊們擠滿了院子。
趙屠戶笑得比自己中舉還高興。
“我就說宋先生不是一般人!探花郎啊!”
李婆子抹著眼淚:“晚娘,這回沒人敢說你嫁錯了。”
我笑了笑。
其實我嫁宋硯時,他是不是探花郎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院裡那張桌子始終有我一席之地。
飯菜上桌時,他會等我坐下才動筷。
我寫字寫累時,他會替我揉手。
我念錯字時,他不會笑,只會說:“再來一遍。”
後來,陸長青又來過一次。
那時宋硯正在義學教孩子們認字。
舊案平反後,他沒有急著辦宴揚名,反而拿出一部分賞銀,在城東開了間義學。
我也在義學幫忙。
我認得的字不算多,便教最小的孩子寫一些簡單的字。
陸長青來時,我正握著一個小姑娘的手寫“人”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等孩子們散去,他才走進來。
他瘦了很多,眼底也沒了從前的傲氣。
“晚娘。”
我放下筆。
“陸大人。”
他苦笑:“我如今已不是侍郎。”
“那陸公子。”
他眼中痛色更深。
“你一定要這樣生分?”
我沒有答。
他從懷裡取出一疊紙。
紙張邊緣泛黃,有些焦痕。
“這是......當年我從火盆裡撿回來的。”
我怔住。
那是我被燒掉的字帖裡,殘存的幾張。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幾乎看不出原樣。
陸長青手指發顫。
“我那日燒了之後,其實後悔過。可我拉不下臉同你說。”
“後來你走了,我常常想,若那時我誇你一句,是不是就不會到今日?”
我看著那些紙。
心裡沒有想象中的痛。
只是覺得陌生。
原來他也曾後悔。
可他的後悔太輕,輕到壓不過他的體面。
直到失去一切,才拿出來當深情。
我把紙推回去。
“你留著吧。”
他慌了:“晚娘,這是你的東西。”
“我要這些有何用。”
陸長青眼眶發紅。
“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我說:“沒有。”
他閉了閉眼,像終於被判了死刑。
“宋硯待你好嗎?”
我看向窗外。
宋硯正低頭替一個孩子系書袋,神色溫和。
我說:“很好。”
陸長青喃喃道:“我從前也可以對你好的。”
“可你沒有。”
這四個字落下,他再也說不出話。
離開前,他問我:“你可曾愛過我?”
我看著他。
“愛過。”
他猛地抬頭。
我繼續道:“所以你傷我時,才格外疼。”
他眼中最後一點光熄了。
陸長青走後,宋硯進來。
他沒有問我們說了什麼,只把一碗熱湯放在我手邊。
“涼了就不好喝了。”
幾年後,義學的孩子越來越多。
有人從前是屠戶家的兒子,有人是漿洗婦的女兒,還有幾個像從前的我一樣,年歲大了才開始認字。
我常對她們說:“不晚。”
只要想認,就不晚。
宋硯仍舊日日與我同桌吃飯。
有時他入宮當值回來晚了,也會讓人傳話,叫我先吃。
可我知道,他回家後一定會問:“今日學了什麼字?”
我會把紙拿給他看。
他總認真看完,再誇一句:“寫得很好。”
春日裡,院中棗樹發了新芽。
我坐在樹下教孩子們唸書。
有個小姑娘問我:“先生娘子,人字為什麼這麼寫?”
我握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下一撇一捺。
“因為人要站穩。”
她又問:“怎樣才算站穩?”
我想了想,笑著說:“不靠旁人施捨,不把自己的好壞交給別人評判。”
小姑娘似懂非懂。
宋硯從門外走進來,聽見這話,眼裡含笑。
我看著他,也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