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鳳冠_第2章 12半夜
第2章
12
半夜,中宮的後門被悄悄開啟。
一個老嬤嬤走進來,朝我行了個禮:“娘娘,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敘。”
太后,先帝的宸妃。
在奪嫡之爭中一直保持中立,深居簡出,卻在朝野中極有威望。
我跟著老嬤嬤穿過幽深的小徑,避開禁衛軍,來到了佛堂。
太后穿著一身素淨的佛衣,正在撥動佛珠。
我跪下行禮:“臣妾參見太后。”
太后沒有叫我起來。
佛堂裡只有檀香繚繞和佛珠撞擊的聲音。
許久,她嘆了一口氣。
“起來吧。你這丫頭,像個石頭,什麼委屈都往肚裡咽。”
我站起身,規矩地站在一旁。
“哀家冷眼瞧了這些天。姜青蓮那丫頭,心術不正,貪慾寫在臉上。蕭正被舊情蒙了眼,早晚要吃虧。扶月,你跟哀家說實話,你想要這後位嗎?”
我看著太后慈祥卻清明的雙眼,沒有隱瞞。
“回太后,臣妾不要了。”
“哦?”太后挑眉。
“臣妾不求太后替臣妾查清當年山賊的舊案,也不求太后保住臣妾的後位。”我跪了下來,重重磕頭,“臣妾只求,將來局勢大定之時,太后能給臣妾一條離宮生路。”
太后撥動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讚賞,隨即是濃濃的憐惜。
“你是個聰明的。這後宮是個金絲籠,陷進去,就一輩子出不來了。蕭正那孩子,性子偏執,他現在不懂你的好,以後有的他後悔。”
太后起身上前,將我扶了起來。
“哀家答應你。”
“謝太后成全。”
13
蕭正依然宿在偏殿,甚至開始放任姜青蓮插手後宮事務。
一日,姜青蓮來到中宮。
她身邊跟著幾個得勢的宮女,手裡捧著一套嶄新的妃嬪朝服。
“二妹,陛下說,看在姜家的面子上,封我為蓮妃,位同副後。”姜青蓮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這冊封禮,陛下命你這個‘皇后’親自籌辦。二妹,你可得替姐姐好好操辦,莫要出了差錯。”
她故意咬重了“皇后”和“親自籌辦”幾個字。
我走上前,接過那套朝服,仔細撫摸著上面的刺繡。
“大姐放心。”我看著她,微微一笑,“這冊封禮,我一定會辦得風風光光,讓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大姐是如何一步步走進這深宮的。”
姜青蓮皺了皺眉。
我的平靜讓她感到不安。
“你最好別耍花樣。”她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轉過頭對玉簪說:“去準備冊封禮。所有儀制,全部用最高規格。尤其是邀請朝臣家眷。”
14
冊封禮前夜。
夜深人靜,中宮的殿門突然被推開。
姜青蓮穿著一身明黃色的皇后華服,大步走了進來。
“姜扶月,寫下它。”
她將一張寫滿字的白紙狠狠摔在桌上。
我低頭看去,上面寫著我的“認罪書”:承認當年是我嫉妒長姐與蕭正的感情,勾結山賊綁架長姐,頂替上轎。
“只要你簽了字,畫了押,明天的冊封禮上,我就是皇后,而你可以頂著暴斃的名義,隱姓埋名離開京城。”姜青蓮逼視著我,“否則,明天我會讓父親母親在典禮上公開揭發你!到時候,你就是死路一條!”
我看著那張認罪書,突然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姜青蓮有些慌亂。
“大姐,你真以為蕭正傻嗎?”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他不過是需要一個自欺欺人的理由,來彌補他當年的遺憾。你真以為他會為了你廢后。”
“廢話少說!你籤不籤?”姜青蓮尖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鋒利的剪刀,抵在我的胸口。
我看著那把剪刀,突然提高了聲音。
“來人!開啟殿門!”
中宮大門轟然開啟。
門外,值夜的禁衛軍、內監,紛紛駐足。
姜青蓮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把剪刀藏起來,卻已經被所有人看在眼裡。
“大姐既然要我認罪,何必在私下裡逼迫?”我看著她,聲音傳遍了半個庭院,“明日便是冊封大典。有什麼話,我們當著陛下,當著太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清楚。”
15
重陽節,冊封大典。
太極殿前,旌旗蔽空。
蕭正一身龍袍,面色沉凝。
太后坐在身側。
姜青蓮穿著蓮妃的朝服,跪在臺階下。
她一開口,便是淒厲的哭聲。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有姜扶月親筆簽下的認罪書!她當年僱兇害我,求陛下為臣妾做主啊!”
她從袖中掏出那張白紙。
朝臣們議論紛紛。
我走下臺階,站在姜青蓮身旁。我沒有跪,脊背挺得筆直。
我看著蕭正。
“陛下,臣妾今日不辯當年山賊之事。”
我轉過身,直視姜青蓮。
“大姐,我只問你三個問題。”
姜青蓮哭聲一頓,警惕地看著我。
“第一,當年九殿下失寵,你若愛他,為何轉頭嫁給風頭正勁的大皇子,而不是嫁給九皇子做妾?”
“我......我是被逼的!是大皇子強娶!”姜青蓮大喊。
“第二,大皇子迎娶你時,十里紅妝,你與他琴瑟和鳴。五年前別院大火,九殿下險些喪命,你正在大皇子府舉行賞花宴,沒有絲毫擔心。這,也是被逼的?”
朝臣中傳來低低的嗤笑聲。
姜青蓮的臉色紅白交替,她咬牙道:“那是大皇子逼我做戲!”
“好。”我跨前一步,逼視著她,“第三,半月前大皇子倒臺,自縊身亡。大皇子府被抄,你成了罪臣之孀。偏偏在此時,陛下登基。你便跑來太極殿前哭訴當年的舊案。”
我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
“今日你只需回答一句:你到底是當年非他不嫁,還是今日非皇后不做?”
“放屁!你胡說!”姜青蓮被徹底激怒,猛地站起身,尖叫起來。
“我怎麼可能非他不嫁?當年他不過是個要死不活的廢人!若非大皇子死了,他當了皇帝,我怎麼會放著大皇子的榮華富貴不要,來找這個......”
她的話戛然而止。
整個太極殿前,死一般寂靜。
姜青蓮猛地捂住嘴,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看著龍椅上滿面鐵青、渾身發抖的蕭正,噗通一聲癱軟在地上。
16
蕭正站了起來。
他看著姜青蓮,眼裡的怒火幾乎要把她燒成灰燼。
“你剛才說什麼?”他的聲音在顫抖,“廢人?”
“陛下,不是的,臣妾一時失言......”姜青蓮爬過去,想抓蕭正的龍袍,卻被蕭正一腳踢開。
“滾!”
蕭正怒吼。
他終於明白了。
他自以為是的青梅竹馬,自以為是的深情,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場明碼標價的買賣。
對方愛的從來不是他蕭正,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
大皇子得勢,她要大皇子;他得了帝位,她便要他。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痛苦、悔恨,還有一絲哀求。
“扶月......朕,朕錯怪你了。”他朝我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陛下今日信我,不是因為我無辜。”我看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因為她不要你時,說漏了嘴。”
蕭正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慘白。
17
大典終止。
姜青蓮企圖謀害皇后、欺君罔上,被剝奪封號,發配至大皇子陵前,終身守靈,永不得回京。
姜家受此牽連,被削去爵位,舉家遷回原籍。
傍晚,父親和母親跪在中宮門外。
他們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囂張,額頭磕得青紫,哭得老淚縱橫。
“扶月,你是皇后啊!你救救姜家,救救你大姐啊!”母親扒著門縫,大聲哭喊,“她去守陵,這輩子就毀了啊!我們可是你的親生父母啊!”
我推開門,走到他們面前。
風吹過,拂起我的衣角。
我看著這兩個生我、卻視我為草芥的人。
“父親,母親。”我聲音平淡。
“當年大婚,你們也是這樣,逼著我穿上嫁衣。你們說,為了姜家,我受點委屈算什麼。”
我蹲下身,看著母親那張蒼老的臉。
“你們當年能把我送上九皇子府那座活地獄,今日,自然也該送她去她自己選的路。”
我站起身,轉過頭對守衛說:“關門。”
母親尖銳的哭咒聲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在外。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覺得無比輕鬆。
18
夜裡,蕭正來了。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素淨的常服。
他走到我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堂堂一國之君,跪在我的面前。
“扶月,對不起。”他眼眶通紅,淚水奪眶而出,“朕錯了。朕真的錯了。朕被執念瞎了眼,朕不知道你受了這麼多苦。你原諒朕好不好?”
他試圖抱住我的膝蓋。
我往後退了一步,讓他抱了個空。
我看著他。
“陛下,別院大火那天,我為了救你,後背被燒傷了一大片。你醒來後,問我為什麼衣服破了。我沒敢說,怕你愧疚。”
蕭正渾身一震,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這些年,我受的折磨,受的冷落,我都沒有怨過。因為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糊塗。”
我看著他,眼角滑落一滴眼淚。
“可是那天,在偏殿,你為了迎娶姜青蓮,默認了當鋪老闆的謊言。那一刻我才明白,你的偏執,你的多疑,你的自私,這輩子都改不掉了。”
“扶月,朕改!朕立你為唯一的皇后!朕廢除後宮,一輩子只守著你一個人!”蕭正急切地喊道,眼神里全是惶恐。
“陛下給我的,從來不是唯一。是別人不要、或者你發現自己被騙之後,才想起來的補償。”
我看著他。
“這種施捨,我不要。”
19
第二天,太后駕臨太極殿。
朝臣面前,太后拿出一道先帝遺詔。
“先帝有旨,姜氏扶月,賢良淑德,侍奉九皇子多年,克盡婦道。今賜封為‘昭陽郡主’,賜封地江南臨安,京外別業一座,準其離宮養病,見帝不拜。”
蕭正猛地站起身:“太后!這萬萬不可!扶月是朕的皇后!”
“皇帝。”太后冷冷地看著他,“這遺詔是真。且扶月身體積鬱成疾,不宜在深宮操勞。你若執意強留,是想讓天下人說你逼死賢后嗎?”
我走到殿中央,取下頭上的九尾鳳冠。
黃金鳳冠極其沉重,我雙手託著它,只覺得渾身一輕。
我將鳳冠放在龍椅前的玉階上。
“臣妾姜氏,謝太后恩典,謝陛下成全。”
我跪下,行了最後一個禮。
“從今日起,我不做誰的替身,也不做誰的虧欠。我是昭陽郡主,姜扶月。”
蕭正坐在龍椅上,看著那頂冰冷的鳳冠,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
他張了張嘴,卻在太后威嚴的目光和滿朝文武的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20
京城城門外。
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官道旁。
玉簪已經收拾好了包袱,坐在車轅上,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
我正準備登車。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蕭正騎著馬,瘋狂地奔跑過來。他狼狽地滾落馬鞍,發冠有些歪斜。
“扶月!”他衝過來,想要拉住車門。
我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他。
“扶月,你真的不回頭了嗎?臨安那麼遠,你一個人......”他氣喘吁吁,眼裡全是絕望。
“陛下回去吧。江山社稷,才是陛下最在乎的東西。”
我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悲喜。
“七年前,我被迫嫁給你。七年後,我終於能為自己選一次。”
我轉過身,走進車廂。
“走吧,玉簪。”
“好嘞,姑娘!”玉簪清脆地應了一聲,揚起馬鞭。
馬車緩緩啟動。
車窗簾被風吹開一條縫。
我看見蕭正站在飛揚的塵土中,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化為一個黑點。
江南的秋天,應該很暖和。
我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