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孫女縫製的小布偶,被她當真人了_第2章 2
第2章 2
我看著眼前笑得甜美的假貨,臉上的笑越來越溫和:
“你要是喜歡那假山,回頭祖母再給你買個新的裝上,好不好?”
她笑著點頭,眼睛彎成月牙,梨渦淺淺的,和我的鳶兒一模一樣。
我端著茶盞的手穩得紋絲不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像瘋草一樣往上竄。
我的鳶兒,你到底在哪?
4.
假明鳶在府裡住滿三日,按規矩要回王府了。
臨上馬車時,她還攥著我的手,語氣帶著不捨:
“祖母,等我得空了再回來看你,你記得給我留山楂糕。”
我笑著點頭,抬手給她攏了攏斗篷的領子:
“路上小心,在王府若是受了委屈,就捎信回來,祖母給你撐腰!”
她應著好,彎腰上了馬車。
車軲轆碾著青石板路吱呀作響,我站在府門口看著馬車徹底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瞬間冷了下來。
我轉身回府,換了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面,
然後從後門悄悄出了城。
鳶兒從小到大心軟,每月十五都要去城外的雲水庵接濟孤女,和庵裡的靜雲小尼最是要好,
兩個人同歲,經常躲在殿後分吃一塊山楂糕。
蕭珩若真對鳶兒下了手,庵裡說不定會有訊息。
等我趕到雲水庵的時候,
大半座庵堂都被燒成了黑炭,斷壁殘垣還冒著餘煙,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出家人的屍體,都是被刀砍死的。
我咬著牙一具一具翻,
最後在柴房的乾草堆裡,摸到了還有氣的靜雲。
她一身灰布僧袍全被血浸透了,左胸插著半支斷箭,氣若游絲,臉白得像紙。
我喊她的名字,她眼皮顫了顫,好半天才掀開一條縫,看清是我,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老夫人......” 她的聲音像從砂紙磨出來的,氣聲多過話音。
我伸手按住她流血的傷口,聲音抖得不成樣:
“好孩子,是誰把你們滅口?鳶兒呢?”
靜雲的眼淚順著眼角滾下來,衝開臉上的灰,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膚。
“兩個月前...... 世子爺就把明鳶關在王府的私苑裡了......”
她喘著粗氣,每說一個字都要嘔出一口血,
“他要明鳶交出老侯爺留下的謀逆賬本,明鳶不肯,
他就拿您的性命要挾,說要是不把賬本交出來,就燒了永寧侯府......”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涼了。
“明鳶撐了兩個月,什麼都沒說......”
靜雲的手忽然攥住我的袖子,那幾根瘦得像柴的手指爆發出最後的力氣,
“五天前,蕭珩給了最後期限,明鳶當著他的面,一頭撞在了私苑裡的石牆上,血濺了滿牆......”
“她死前偷偷塞給我這支簪子,讓我一定要交給您,說她把該留的東西都藏在簪子裡了......
屍體被他們扔去了西城外的亂葬崗......”
靜雲的手從我的袖子上滑下去,眼睛還睜著,裡面的光一點點滅了。
我把她的眼睛合上,從她手裡拿過那支羊脂玉簪 ——
是鳶兒及笄那年我親手給她戴上的,簪頭刻著小小的玉蘭花,是我的手藝。
我攥著簪子站起來,天邊已經擦黑了,我一路往西跑,風颳得臉生疼。
亂葬崗裡到處是裸露的土坑和腐爛的草蓆,惡臭撲面而來,
野狗的眼睛在黑夜裡閃著綠幽幽的光。
我每一張席子都不漏掉,
指尖磨破了,沾滿了泥和血,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後半夜的時候,我終於在一個小土坡旁邊找到了她。
她身上裹了張破草蓆,
我掀開席子,看清她香囊和手帕上繡的那朵海棠花。
她說穿著祖母繡的花,走到哪都有家的味道。
現在那朵海棠花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
我顫著手摔碎那支羊脂玉簪,裡面果然塞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絲絹,
上面的字是用鮮血寫的,一筆一劃,都是鳶兒的字跡。
我捧著那片比紙還薄的絲絹,指節抖得幾乎握不住。
血信裡寫的真相,像淬了毒的針,一根一根扎進我的心臟。
5.
此地不宜久留,我抱著鳶兒的屍身趕緊往回走,
懷裡的人輕得像一團棉花,我走得很穩,一步都沒晃。
回到府裡,我遣走了所有下人,把她放在我房裡的暖榻上,關緊了門。
我一字一句地看著血信。
上面寫:
祖母親啟。
蕭珩殺了祖父,祖父突然感染的風寒其實是他下的慢性散,熬了三個月走的。
他求娶我,也不是為了兩府交好,是聽說祖父手裡藏著他私通敵軍、挪用軍餉的賬本,要進府找到。
他還要在太后的宴會上逼宮。
這半年來,他暗中派人幾乎把侯府都翻過了。
沒人沒找到,就把我關在私苑裡,說我再不交出來,就放火把侯府燒掉。
我知道我交不交,我們都活不了。
證據在您給我縫的枕頭裡。
您千萬要藏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孫女兒不孝,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
最後一行,是她畫的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歪歪扭扭的,是我小時候教她畫的模樣。
我把血信按在胸口,咳了一聲,掌心沾了血。
原來我那活蹦亂跳的孫女兒,
在我日夜盼著她在王府一切都好的時候,就已經被人關在一方私苑裡。
她得受了多少罪,才能用指甲在絲絹上刻完這些字。
原來老侯爺走得不明不白,我一直私下調查的真相,早就被孫女兒握在了手裡。
我站起身,腿有點軟,扶著桌沿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鳶兒的屋子自從她出嫁後,我一直每天都讓紫珠去打掃,佈置也從沒有變過。
我拆開她的枕頭,把枕芯藥材都扒開,看到了卷得緊緊的證據。
有蕭珩和敵軍的來往密信,每一封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答應敵軍入關之後獻三座城池,求敵軍扶持他篡位。
有他挪用邊關軍餉的賬本,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標得明明白白,有他的私印,做不了假。
還有老侯爺生前的親筆信,記了他查到蕭珩通敵的全部證據,
說如果他遭遇不測,就讓家裡人把這些東西交給御史臺,
絕不能讓蕭珩害了大燕的江山。
我把這三樣證據按順序理好,揣進貼身的暗袋裡。
窗外的風颳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我低頭看了一眼暖榻上躺著的鳶兒,
她的臉上我已經擦乾淨了,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冰涼的。
蕭珩。
你殺我丈夫,害我孫女兒,還想謀逆叛國。
你以為這些證據能被你永遠埋起來?
6.
我把鳶兒的屍身送去了城外寺廟淨化。
回府之後我沒敢耽擱,徑直去了老侯爺的書房。
那間書房,自從他走後,我連門都沒進過,就怕觸景生情。
推開木門的瞬間,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裡面的擺設還和他生前一模一樣,
書案上的端硯裡還留著半塊沒磨完的墨,
筆架上的狼毫筆還是他慣常用的那支,筆鋒都磨禿了。
我知道他有藏東西的習慣,我之前總說鳶兒藏東西就和祖父學的。
年輕的時候他打了勝仗,得了賞賜總愛藏一些在書房的書案磚下,
說放在哪裡都不如放在腳底下踏實。
我當年還笑他是土財主性子,守著一畝三分地就安心。
我蹲下來,一塊一塊的敲。
敲到書案左下方第三塊的時候,聲音和其他的稍有些不一樣。
我從袖裡摸出早就備好的小撬棍,用力把磚翹了起來。
最底下果然放著個鐵匣子。
外面鏽得不成樣子,鎖已經鏽死了,我用撬棍一砸就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是老侯爺的筆跡,字剛勁有力,和他的人一樣。
“玉瑤親啟:若你看到這封信,大概是侯府有了難處,我也應該是去世了。
不必哭,我留了兩樣東西給你。”
我指尖摸著那熟悉的筆跡,喉嚨發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信紙下面,第一樣是一卷明黃色的絲帛,蓋著先皇的玉璽印。
我展開看,是先皇的秘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永安王世子蕭珩狼子野心,若其謀逆事發,
永寧侯府可持此旨直接調動京城禁軍,先斬後奏,無需請旨。
先皇是老侯爺的親妹夫,臨走前特意留了這道秘旨給老侯爺,防的就是蕭珩有不臣之心。
第二樣是一卷厚厚的麻紙,每一頁上都有暗紅的手指印,一共十二枚,是關西十二位將領的聯名狀。
這些人都是老侯爺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將領,信裡寫他們願意聽侯府調遣,
只要侯爺一聲令下,快馬加鞭兩天就能帶兵入京,清君側,誅奸佞。
我把這三樣東西收好,貼身揣在暗袋裡,和之前鳶兒留的密信、賬本放在一起。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書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紫珠在門口等著我,看見我出來,低聲問我要不要傳膳,
我搖了搖頭,讓她把府裡的老管家叫來。
老管家跟了老侯爺四十年,是我們的心腹。
我把早就抄好的副本遞給他,讓他連夜出城,
送到關西將領李將軍手裡,再把蕭珩的密信抄本送去御史臺,交給老御史劉大人,
他也是先皇的心腹,最是剛正不阿。
老管家接過東西,沒多問一個字,對著我磕了個頭,轉身就走了,腳步穩得很。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月亮慢慢升上來,冷白的光灑在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兩天後是太后的壽宴,蕭珩作為永安王世子,必然要出席。
滿朝文武、各府命婦都會在,正是最合適的日子。
我摸著心口放密旨的位置,指尖冰涼,心裡卻燒著一團火。到那天,我定要你,血債血償!
7.
兩天後,太后的壽宴。
我換了一身素雅的服飾,一步步往宮裡走。
守門的侍衛想攔我,但看見我腰間掛的永寧侯府的誥命玉佩,就讓我進去了。
太和殿裡燈火通明,滿朝文武推杯換盞,各府命婦頭上的珠翠晃得人眼暈。
蕭珩坐在世子位上,正給太后敬酒,臉上笑得意氣風發。
他抬頭看見我站在殿門口,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祖母,您也來了啊!您不是不喜熱鬧嗎?”
我抬手從懷裡掏出鳶兒那捲血絹,舉得高高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大殿都聽得清:
“我今天來,是給我孫女蘇明鳶討公道的,也是給大燕除奸臣的。”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
我一步一步往殿中央走,面向皇帝跪下,但視線死死盯著蕭珩的臉:
“永安王世子蕭珩,給我丈夫永寧侯私下慢性散,害他病逝,這筆賬,你認不認?”
蕭珩的臉 “唰” 地白了,指著我吼:
“你胡說!血口噴人!”
我沒理他,展開手裡的血絹:
“這是你妻子蘇明鳶的血書,你為了找老侯爺記載你通敵、挪用軍餉的賬本,
把她關在私苑裡嚴刑拷打,拿我的性命要挾她,
她寧死不肯交,撞牆自盡,這筆賬,你認不認?”
我把血絹遞給旁邊的內侍,讓他呈給皇帝和太后。
殿內的大臣瞬間炸開了鍋,有人認出上面是蘇明鳶的筆跡,驚撥出聲。
蕭珩的手開始抖,卻還是強撐著冷笑:
“假的!都是假的!你個老東西偽造證據,想要誣陷本世子?你以為就憑這一張破絹,就能定我的罪?”
“哦?那這個呢?”
我從懷裡掏出那本他和敵軍來往的密信,還有挪用軍餉的賬本,
“這裡面每一封信、每一筆賬都有你的私印,蕭世子要不要自己上來看看,是不是你的筆跡?”
內侍把東西呈上去,太后翻了兩頁,氣得手都抖了,指著蕭珩說不出話。
皇帝 “啪” 地一拍龍椅,厲聲問:
“蕭珩!這是不是真的?”
蕭珩的臉已經沒了血色,還在嘴硬:
“是偽造的!都是偽造的!我是永安王世子,你們沒有證據,憑什麼抓我?我看誰敢動我!”
“你看我敢不敢。”
我掏出先皇那道明黃色的秘旨,展開舉過頭頂,
“先皇遺旨:永安王世子蕭珩狼子野心,若其謀逆事發,
永寧侯府可持此旨直接調動京城禁軍,先斬後奏,無需請旨!”
我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京城禁軍統領帶著人衝了進來,單膝跪地對著我行禮:
“老夫人,末將等人聽令!”
“我等入宮途中發現有可疑官兵,審後是蕭珩的手下。關西將領已將賊軍拿下。”
蕭珩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還在掙扎:
“不可能!先皇的遺旨怎麼會在你手裡!我找了那麼久的賬本,怎麼會在你這!”
“不可能......”
蕭珩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通紅:
“那阿靈呢?你府裡的阿靈呢?證據是不是都是她給你的!”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阿靈根本不是人。是我給鳶兒縫的布偶娃娃,只有我和她知道。
你找來的那個假貨,學會她的所有動作習慣,卻連這點都不知道。”
蕭珩的臉瞬間灰敗,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喃喃著不可能,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
禁軍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
我站在殿中央,看著他那副模樣,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
“蕭珩,你殺了我丈夫,害我孫女,通敵叛國,意圖謀權篡位,折騰了這麼久,
最後卻栽在一個我親手縫的布偶娃娃身上。”
“世子殿下,您覺得值嗎?”
8.
蕭珩聽完我的話,先是呆呆地愣了幾秒,
隨即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整個人在地上扭著,像個失心瘋的小丑。
“假的...... 阿靈是假的?”
我找了那麼久,殺了那麼多人,逼死了我的心上人明鳶,
最後居然栽在一個布偶娃娃上!”
他被禁軍按在地上,臉貼在冰冷的金磚上,還在瘋瘋癲癲地喊著 “阿靈”,聲音尖得刺耳。
皇帝氣得臉都青了,當場下旨:
“永安王世子蕭珩通敵叛國、謀害忠良,賜白綾,即刻行刑!
蕭氏誅九族,女眷發配教坊司。”
禁軍拖著他往外走,他的眼神已經散了,嘴裡還反覆唸叨著 “阿靈”“賬本”,
直到殿門關上,那聲音才慢慢消失。
太后嘆了口氣,走過來把我扶起,聲音發顫:
“老姐姐,苦了你了。”
皇帝也走下來:
“老夫人忠烈,朕下旨,追封永寧侯為鎮國公,賜諡號忠武。
蘇明鳶追封貞烈世子夫人,以世子妃禮厚葬,入皇陵側園,永享香火。”
我面朝皇帝跪下:
“臣婦謝陛下恩典。只是我家鳶兒性子野,從小就不愛受宮裡的規矩拘束,
臣婦想把她的骨灰帶回侯府,葬在我身邊,陪著我就好。”
皇帝愣了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準了。”
我沒留在宮裡吃宴,轉身就出了太和殿。
我去了城外的尼庵,寺裡住持早就把鳶兒的骨灰裝在了烏木盒子裡,
外面包著鳶兒出嫁前最喜歡的水紅色錦緞,邊角我繡了海棠花,
就像她這一生,一生高貴完美,卻因忠貞而早逝。
我抱著烏木盒子往回走,腳步很輕,
像以前她小時候在外面玩累了,我抱著她回家一樣,怕把她吵醒。
回到侯府,我直接把烏木盒子抱去了她以前住的屋子,
床上還鋪著她出嫁前的被褥,曬得暖乎乎的,
枕頭邊還有她沒繡完的生辰帕子,只繡了半朵海棠花。
我坐在床邊,摸了摸骨灰盒上的錦緞,直到天慢慢黑下來,才靠在床邊睡著了。
我做了個夢。
夢到後院的西跨院開滿了海棠花,風一吹,花瓣落得滿地都是。
鳶兒穿著她十五歲那年最喜歡的粉羅裙,扎著雙環髻,手裡舉著半塊山楂糕,
身邊站著一株開得正好的海棠花,枝椏輕輕搖晃,像在對我招手。
鳶兒看見我,眼睛彎成了月牙,跑過來牽我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和以前一樣。
“祖母,我找到阿靈啦,它天天給我講故事,我也不疼了。”
海棠花的花瓣輕輕落在我肩頭,帶著淡淡的香。
我伸手想去碰,剛碰到花瓣,兩個人就笑著往後退,越退越遠,鳶兒的聲音飄過來:
“祖母,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和阿靈在這邊都好著呢。”
我猛地醒過來,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我臉上,暖得很,枕頭邊溼了一小塊。
我起身往後院走,走到西跨院,忽然愣住了。
去年冬天,凍得枝椏都枯了的海棠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發了滿枝的新芽,
嫩綠色的小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像鳶兒小時候對我招手的樣子。
我搬了個小竹椅過來,把鳶兒的玉簪拿在手裡,靠著椅背坐下來,
風一吹,帶著海棠花的清香味,曬得人渾身都暖。
我看了看玉簪,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我的鳶兒,祖母終於把你接回家了!
風捲著一片剛長出來的小葉子落下來,
正好落在玉簪上,輕輕晃了晃,像有人在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