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不做替嫁妻_第2章 那塊玉佩
第2章
那塊玉佩,我認識。
不,應該說,我太熟悉了。
通體碧綠,形如彎月,墜著一縷深藍色的流蘇——這是蘇婉凝及笄那年,我花了整整半年的積蓄,請京城最好的玉匠為她定製的生辰禮。
她當時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有我這麼一個妹妹。
如今,她的玉佩,掛在一個擄我、打我、逼我籤賣身契的歹人腰間。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場綁架,不是意外,不是別人乾的。
是我親姐姐,派人綁了我,打我、羞辱我、逼我簽下轉讓所有產業的文書。
我嘴裡滿是血腥味,臉頰腫得幾乎睜不開眼,可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上輩子,她搶了我的婚約,我認了。
上輩子,她佔了我的男人,我也認了。
上輩子,她毀了我的一生,我還是認了。
可這輩子,我什麼都沒跟她爭,什麼都沒跟她搶。我退出了她的三角戀,躲進了自己的院子,老老實實做自己的生意,甚至連顧雲崢的院子都沒踏進去過一步。
她為什麼還要對我趕盡殺絕?
因為她嫉妒。
她嫁給了顧雲崢,成了顧家大少夫人,卻發現自己並不快樂。顧雲崢心裡有我——不是愛,是愧疚。那種“我本該娶的是她,卻娶了你”的愧疚,像一根刺,紮在蘇婉凝心裡,日日夜夜地疼。
她以為只要把我踩進泥裡,只要搶走我所有的東西,只要讓我一無所有、狼狽不堪,這根刺就會消失。
可她錯了。
刺不會消失。
只會越扎越深。
我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恨意壓進心底,不讓它們溢位分毫。
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我被綁著,被關著,身邊全是她的人。我喊救命沒人聽見,我反抗只會挨更多的打。我要活著出去,就必須先穩住局面,等到脫身的機會。
“簽字畫押了,可以放人了吧?”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收了文書,冷笑一聲:“放?蘇二小姐,你姐姐說了,讓你在這好好待幾天,等她那邊處置妥當,再放你回去。”
處置妥當。
什麼叫處置妥當?
等她把我的產業全部轉移、變現、藏好,等她把所有證據銷燬,等她想好怎麼對外解釋“妹妹突然失蹤”這件事?
到那時候,我就算回去了,也一無所有了。沒有產業,沒有證據,沒有證人。她說我自願轉讓,我說她綁架勒索——外人會信誰?
她是顧家大少夫人,溫柔賢淑,楚楚可憐。我是一個被退過婚、名聲不好的“棄婦”。
誰的話更有分量,不言而喻。
我必須儘快脫身。
我被關在一間破舊的柴房裡,四面透風,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門口有人守著,窗戶被木板釘死,只有屋頂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著微弱的光。
手腳被繩子勒得發紫,臉頰腫得說話都疼,嘴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飛速轉動。
上輩子,我有一個習慣——每到一處新地方,都會先觀察周圍環境,找到至少三條可以逃生的路線。這是當年跟著顧雲崢學武時養成的習慣,後來雖然武功荒廢了,但這個習慣一直留著。
我睜開眼,忍著全身的疼痛,仔細打量這間柴房。
門是木門,從外面鎖著,撞不開。窗戶被木板釘死,沒有工具撬不開。屋頂的天窗,大概只有成年人的肩膀寬,我瘦,能鑽過去。但天窗離地面有兩米多高,我手腳被綁著,上不去。
除非有人幫我。
外面有說話聲,不止一個人。綁我的那夥人沒走,還在院子裡。我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他們在喝酒,划拳,笑聲粗野。
“大哥,這妞兒還挺硬氣,打了那麼多下,愣是沒喊疼。”
“管她硬不硬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蘇夫人說了,關三天就行,三天後放人。”
“那這些產業轉讓文書,真的假的?能值多少錢?”
“蘇夫人說,至少這個數。”那人比了個數字。
“嘶——這麼多?那咱們才拿這麼點,虧了啊。”
“閉嘴。蘇夫人背後是顧家,你想死?”
對話聽不太清了,但資訊夠了。
三天。
他們有三天的時間轉移我的產業。
我必須在這三天之內逃出去。
可怎麼逃?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柴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人?”
“啊——!”
幾聲慘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緊接著,柴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木門直接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逆光中,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玄色勁裝,腰佩長劍,面容冷峻如冰。
沈雲。
我愣住了。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看見我的樣子,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那種冷不是憤怒,而是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殺意。
他快步走進來,蹲下身,一言不發地解我手上的繩子。他動作很快,卻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繩子被割斷的瞬間,我的手腕上露出兩道深深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
沈雲看見了,瞳孔猛地一縮。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然後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能走嗎?”他問。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腿能走,但全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繃得太緊,現在終於見到一個“自己人”,緊繃的絃斷了,身體反而控制不住了。
沈雲沒有再問,抱著我大步走出柴房。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那夥綁匪,全被打暈了,一個都沒跑掉。沈雲帶的人正在清點人數、搜身、收繳文書。
我看見了那份被我按了手印的轉讓文書,被沈雲的一個手下拿著。
“那份文書,”我開口,聲音沙啞,“是我被按著手籤的,不是我自願的。”
沈雲低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他抱著我上了馬車,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軟墊,還準備了熱水、毛巾、傷藥。
沈雲把我放在軟墊上,轉身去倒熱水。我靠在車廂壁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上輩子對我冷淡疏離,卻也從未傷害過我。這輩子,他用我的家人逼我嫁給他,我以為他和顧雲崢是一路貨色,都是為了彌補“虧欠”,才把我當成一個工具。
可他現在的樣子,不像是在彌補虧欠。
一個只是為了“還債”的人,不會在深夜親自帶人出來找我,不會在看到我受傷時露出那種眼神,不會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臉上的血,不會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給我上藥。
除非——
我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別自作多情了,蘇煥。
上輩子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才會落得那個下場。
沈雲給我上完藥,退到車廂另一邊坐下,背靠著車壁,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蘇煥。”
“嗯?”
“你剛才被打的時候,為什麼不喊?”
我一愣:“喊給誰聽?你嗎?你又不知道我在哪。”
“我知道。”他說。
我轉過頭看他,他依舊閉著眼睛,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被綁的那一刻,我府裡的人就報信了。”他說,“蘇婉凝派去綁你的人裡,有一個是我安插在顧府的暗線。”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顧府安插了暗線?
不,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是——他為什麼會在我被綁的第一時間就知道?他是派人盯著我,還是派人盯著蘇婉凝?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同一件事。
他從我嫁進沈府的那一天起,就在暗中保護我。
“你不信?”沈雲睜開眼,轉頭看著我,目光深沉如淵。
我沒有說話。
他忽然伸手,從衣領裡扯出一條紅繩,紅繩上繫著一枚小小的玉墜。玉墜很舊,像是被人貼身戴了很多年,表面都被磨得光滑圓潤。
他把玉墜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玉墜上刻著一個字。
“煥”。
是我的名字。
“這是......”我的聲音在發抖。
“十年前。”沈雲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城南廟會,一個小姑娘救了我。”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
十年前,城南廟會。
那時候我十一歲,跟著家裡的僕人去逛廟會。人群擁擠中,我看見一個少年倒在巷口的角落裡,渾身是傷,衣服被血浸透了,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繞著他走,沒人敢靠近。
只有我蹲下來,問他:“你疼不疼?”
他閉著眼睛,沒有回答。
我把身上所有的零花錢都掏出來,讓僕人跑去最近的醫館買藥。我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傷口,一邊包一邊哭:“你別死啊,你死了我會做噩夢的。”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現在都記得。
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我那時候讀不懂的東西。
後來僕人買藥回來,給他上了藥,又叫了馬車把他送到醫館。我跟著去了醫館,等他的家人來了才離開。
臨走時,我把我脖子上戴的玉墜摘下來,放在他枕邊。
“這個送給你,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他握著玉墜,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後來我長大了,漸漸把這件事忘了。那個玉墜是我從小戴到大的,丟了之後還心疼了好一陣,但也沒辦法,送出去的東西,總不能要回來。
我從來沒想過,那個少年,就是沈雲。
從來沒想過,他戴著那枚玉墜,戴了整整十年。
更從來沒想過——
“你一直知道是我?”我聲音發顫。
“一直知道。”沈雲說,“當年在醫館,你的僕人叫你的名字——‘煥兒小姐’。我記住了。”
“那上輩子,你為什麼......”我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下去了。
“上輩子,”沈雲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能護住你。”
“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很久。等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和顧雲崢定親了。”
“我求父皇——不,求皇上賜婚,可聖旨下來的時候,蘇婉凝已經被換給了顧雲崢,你被換給了我。”
“你是被逼著嫁給我的。我知道你不願意,所以我不碰你,不打擾你,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我想,等你想通了,願意回頭看我一眼了,我們有的是時間。”
“可是你沒有回頭。”
“你一直在等顧雲崢。”
“我知道,但我沒有放棄。我想,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我有一輩子的時間,等你回頭。”
“可你死了。”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
“你掉進江裡,我跳下去找你,找了整整一夜。江水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我潛下去,浮上來,再潛下去,再浮上來......最後我找到了你。”
“你渾身冰涼,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我抱著你在江邊坐了一夜。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可你再也不會醒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等不了一輩子了。你連一天都不肯多給我。”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嘴角,鹹的,和著沒擦乾淨的血腥味。
原來上輩子,他不是不在乎我。
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靠近我,不敢讓我知道,怕給我壓力,怕我更想逃。
可他的小心翼翼、他的等待、他的不打擾,在上輩子的我眼裡,是冷漠、是疏離、是不在乎。
我恨了他一輩子,到死都在恨他。
可他呢?
他抱著我的屍體,在江邊坐了一整夜。
“這輩子,”沈雲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握著玉墜的手指在微微發顫,“我不會再等了。”
“你不嫁,我用手段逼你嫁。你要走,我用家人威脅你不許走。你覺得我偏執也好,覺得我可怕也罷,我不在乎。”
“上輩子我輸就輸在太尊重你,太怕你受委屈,結果你受了一輩子的委屈。”
“這輩子,我要把你鎖在我身邊,不管用什麼方法。”
“等有一天你願意回頭看我了,我再用一輩子的時間,跟你道歉。”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
沈雲先下車,然後轉過身,向我伸出手。
我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就是這樣一雙手,上輩子在江水裡找了整整一夜,指甲都翻起來了,血肉模糊,卻不肯停。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將我扶下馬車。
腳剛落地,就聽見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府門方向傳來。
“煥兒!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急成什麼樣了?”
我抬眼一看,是我娘。
她穿著一身錦緞長裙,頭上戴著赤金步搖,一臉焦急地站在府門口,身後跟著我爹和蘇婉凝。
蘇婉凝眼睛紅腫,像是哭過,看見我,立刻撲上來:“妹妹!你沒事吧?擔心死我了!我聽人說你被人綁架了,我急得......”
她的話在看到我臉上傷痕的瞬間,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
然後哭得更兇了:“天哪!他們把你打成這樣?太過分了!我已經讓人去報官了,一定要抓住那些歹人!”
她的演技,比上輩子更好了。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那夥綁匪腰間掛著她的玉佩,如果不是親耳聽見綁匪說“蘇夫人”三個字,我幾乎都要信了。
我娘拉著我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淚:“我的兒啊,你受苦了。還好你姐夫有門路,託了關係找人,不然還不知道要關多久。”
姐夫。
她管顧雲崢叫姐夫。
我爹也在一旁幫腔:“煥兒,這次多虧了你姐姐和姐夫。你姐姐一聽說你被綁了,急得茶飯不思,你姐夫連夜託人打聽,這才找到你的下落。”
我聽著這些話,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嘴角的傷口裂開了,血又滲了出來。
“爹,娘,”我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綁架、被打得遍體鱗傷的人,“你們知道是誰綁的我嗎?”
“誰?”我娘一愣。
“你女兒。”我說。
“你胡說什麼?”我爹臉色一沉,“你姐姐擔心你擔心得不行,你倒好,回來就血口噴人!”
蘇婉凝也哭得更委屈了:“妹妹,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意見,可你怎麼能這樣冤枉我?我們是親姐妹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梨花帶雨,我娘心疼得不行,摟著她一起哭。
我爹指著我鼻子罵:“你這個不孝女!你姐姐對你這麼好,你不僅不感恩,還誣陷她?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們才甘心?”
我站在府門口,臉上的血還沒擦乾淨,手腕上的勒痕還在往外滲血,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
可這些疼,都比不上心口的疼。
我的親生父母,在我被綁架、被打得遍體鱗傷之後,沒有問我傷得重不重,沒有問我疼不疼,沒有關心我經歷了什麼。
他們在罵我。
罵我冤枉了他們心愛的大女兒。
上輩子,也是這樣。
我被換婚,他們說“婉凝需要這個機會,你讓讓她”。
我被搶走產業,他們說“婉凝比你聰明,東西放在她手裡更穩妥”。
我被逼到絕路,他們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非要跟你姐姐爭”。
這輩子,我以為退出了、不爭了、躲遠了,就能太平了。
可他們還是不放過我。
不放過我的不是蘇婉凝一個人,是這一整個偏心的家。
“夠了。”沈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的鬧劇。
他擋在我面前,將我完全護在身後,目光冷冽地掃過我的父母和蘇婉凝。
“蘇煥是我的妻子,她的事,沈府會處理。不勞各位費心。”
“沈雲,”我爹皺眉,“這是我們家的事......”
“她嫁進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人。”沈雲打斷他,“你們蘇家不護她,我沈家護。”
一句話,堵得我爹啞口無言。
蘇婉凝臉色微變,看了看沈雲,又看了看我,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沈雲不再理會他們,轉身扶著我走進府門。
他的掌心很暖,步伐很慢,配合著我的速度,一步一頓。
走到內院門口,我停下腳步。
“沈雲。”
“嗯?”
“你說的那些話,上輩子的事,是真的嗎?”
他轉過身看著我,目光深沉如淵。
“我沈雲這輩子,從不說謊。”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從衣領裡也扯出一條紅繩——上面繫著一枚小小的玉墜,刻著一個“雲”字。
沈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
“那年廟會之後,我回去找過你。”我說,“醫館的人說你已經被家人接走了,只在枕邊找到了這個。”
“我以為你不要了,就自己收著了。”
“戴了十年。”
沈雲看著那枚玉墜,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笑是真的笑,不是因為諷刺,不是因為心寒,而是因為釋然。
上輩子,我們都戴著對方的信物,卻誰都不知道。
他以為我被顧雲崢搶走了,所以不敢打擾,只敢遠遠地看著。
我以為他心裡有別人,所以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恨著。
我們隔著十年的光陰,隔著顧雲崢和蘇婉凝的陰謀,隔著彼此的誤解和固執,把一段本該圓滿的緣分,走成了悲劇。
這輩子,我不想再走一遍了。
“沈雲。”
“嗯。”
“你上輩子在江邊坐了一夜,這輩子要坐多久?”
他愣住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這次,我陪你坐。”
沈雲看著我的手,看著我手指間那枚刻著他名字的玉墜,眼眶一點點泛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不是因為沒有心事,而是因為知道隔壁院子裡,有一個人,守著我。
接下來的日子,沈雲用雷霆手段,把蘇婉凝派去的綁匪全部送進了官府。
那份轉讓文書,因為有沈雲的證詞和綁匪的供詞,被判定為“脅迫下籤署,無效”。
蘇婉凝的陰謀,徹底敗露。
顧雲崢知道真相後,沉默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他來到沈府門口,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
沈雲問我:“要不要見他?”
我說:“不見。”
“他等了一個時辰了。”
“讓他等。”
沈雲沒有再問。
顧雲崢站了一個時辰,最後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他的背影佝僂得不像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
聽說他回去之後,跟蘇婉凝大吵了一架。
聽說蘇婉凝哭了一整夜,說自己是“一時糊塗”,說自己是“太愛他了,怕失去他”。
聽說顧雲崢沒有原諒她,也沒有休她,只是搬到了書房,再也不跟她同住一室。
他們的婚姻,從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個空殼。
我沒有幸災樂禍。
我只是覺得可悲。
他們用盡心機、不擇手段換來的婚姻,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的生意,在沈雲的支援下,越做越大。
從最初的幾間商鋪,到後來的十幾間,再到遍佈全城的連鎖商號。我的財富超過了蘇家、顧家、沈家三家之和,成了大雍首屈一指的女商人。
我娘後來來找過我幾次,每次都是哭哭啼啼,說“家裡困難”,說“你姐姐知道錯了”,說“你幫幫家裡吧”。
我每次都給錢,但不多,夠他們體面地活著,卻不夠他們揮霍。
不是我心狠,是我終於學會了保護自己。
有些人,你給多少,他們都嫌少。你退多少,他們都覺得你應該退更多。
與其餵飽他們的貪婪,不如守住自己的底線。
我爹氣得直跺腳,說我“忘本”、“不孝”、“白眼狼”。
我聽了,只是笑笑。
孝道不是愚孝。感恩不是縱容。
我愛他們,但我不能再被他們綁架。
一年後的秋天,沈雲帶著我去了城南山上的別院。
漫山遍野的楓葉紅得像火,風吹過,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說著什麼秘密。
沈雲站在崖邊,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忽然開口:“蘇煥。”
“嗯?”
“你上輩子掉進江裡之前,最後在想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這輩子,沒有人愛我。”
沈雲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
“有人愛你。”他說,“從上輩子到這輩子,一直有人愛你。只是你不知道。”
他從衣領裡取出那枚玉墜,放在掌心。
玉墜上的“煥”字,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枚玉墜,我戴了十一年。”他說,“從你把它放在我枕邊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就被你拴住了。”
“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光。”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等了太久。
上輩子等了一輩子,這輩子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沈雲。”
“嗯。”
“你上輩子欠我的,這輩子要還。”
“怎麼還?”
“一輩子。”我說,“還我一輩子。”
沈雲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溫暖的笑。
他伸出手,將我拉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
“好。還你一輩子。”
山風吹過,楓葉飄落,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
遠處,京城的方向,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那是人間的煙火,是俗世的溫暖,是我想用餘生守護的東西。
上輩子,我死在冰冷的江水裡,無人問津。
這輩子,我要活成一座山,讓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再也夠不著我。
更要讓那個從上輩子就開始愛我的人,終於不用再遠遠地看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