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親哥踩着的贅婿docx_第2章 沈淵看着手機屏幕上的直播畫面
第2章
沈淵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直播畫面,手裡的匕首“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的臉色從死灰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鐵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他的手指著我,像見了鬼一樣。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那個紐扣大小的微型裝置還在閃著微弱的紅燈。
它已經把剛才發生的一切——沈淵親口說出的那些話、他舉起的匕首、他臉上每一個猙獰的表情——全部即時傳輸到了雲端,傳輸到了省紀委方書記的辦公室,也傳輸到了網路上那127萬觀眾的螢幕上。
“沈淵,你以為我會乖乖來送死?”我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耳朵裡,“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被你從三樓扔下玩具車、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小孩?”
沈淵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鐵柱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手下們早就不見了蹤影——那些黑色SUV在警笛響起的第一時間就發動引擎跑了。樹倒猢猻散,到了要命的時候,沒有人會為一個瘋子陪葬。
警察衝進來,七手八腳地解開了陳浩身上的繩子。陳浩倒在我懷裡,渾身都在發抖,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一個字:“走......走......”
“沒事了,浩子,沒事了。”我抱著他,拍著他的後背,像小時候他被人欺負了躲在我懷裡哭一樣,“警察來了,你安全了。”
陳浩的眼淚把滿臉的血衝出一道道溝壑。他抬起頭看著我,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全是後怕:“凌哥,我以為我死定了......他們把我關在這裡三天了,每天只給一瓶水,還打我......”
我的拳頭攥得咔咔響,但我沒有衝上去揍沈淵。不值得。拳頭打在他臉上,只會髒了我的手。
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淵的胳膊。他沒有反抗,不是不想,是腿已經軟了。他整個人癱在警察身上,像一攤爛泥,被拖著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歪著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凌,”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以為你贏了?”
我沒有看他。
“你還不知道吧?”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林婉兒她......懷了你的孩子。三個月了。她本來想今天告訴你的。但你把她逼到這一步,她也不會原諒你了。”
我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肉裡。
沈淵被拖走了。警車的紅藍燈光在廠區門口閃爍了很久,終於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空曠的廠房中,頭頂是一盞快要滅掉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死掉的心。我掏出手機,翻到林婉兒的號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她懷了我的孩子。三個月了。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三個月裡,我們每天見面,每天說話,她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在我面前笑。可我竟然不知道,她的肚子裡,有一條小小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長大。沈淵說的那句話像一個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是我把她逼到這一步的。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後怕,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三年裡,我從來——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林婉兒。我懷疑她,懷疑她從一開始就是沈淵的人,懷疑她的溫柔是假的,懷疑她的眼淚是演出來的。可我忘了,這三年,是她在我被沈家趕出來、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我;是她在我被林家的人看不起的時候,擋在我前面說“他是我丈夫”;是她在我站在天台上想死的時候,衝上來抱住我,哭得像個孩子。
而我,甚至在看到那些照片的第一時間,就選擇了相信沈淵,而不是她。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婉兒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沈凌,我在家等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走向那輛快要報廢的車。陳浩被警察送去醫院了,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凌哥,嫂子是好人。你別怪她。”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車開出化工廠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血紅色,像極了那天晚上我在沈家別墅門口抬頭看到的顏色。我開著車,穿過江城的大街小巷,穿過那些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店鋪、熟悉的紅綠燈。
以前總覺得這條路很長,從城南到城西要開四十分鐘。今天卻覺得格外短,好像只過了十幾分鍾,林家大宅的院牆就已經出現在了視野裡。
大門開著,門口的燈也亮著。我停好車,走進院子。桂花樹還在,石凳還在,石凳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她真的在等我,從下午等到了晚上,茶都不知道換了幾杯。
我推開門。
林婉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素面朝天,沒有化妝。她的眼睛是紅的,腫的,顯然哭過很久。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隔著那層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什麼都摸不到,三個月大的孩子,還太小太小,小到連肚子都看不出來。可我的手放在那裡的時候,分明感覺到了什麼——一種溫熱,一種生命存在過的痕跡。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林婉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我不敢。”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怕你知道了,就更不會走了。我怕你為了孩子,忍著沈淵,忍著所有人,繼續在這灘爛泥裡活著。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來就看到他爸爸被人踩在腳下。”
我看著她。
“後來沈淵拿那些照片威脅我,說你已經看過照片了,說你不會信我了。他說只要我配合他,他就不會傷害你和孩子。”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他說如果我不聽他的話,他就讓人把那支催產素的事捅出去,我媽會坐牢,我爸會破產,你和孩子也不會好過。”
我一把把她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婉兒,對不起。”
她在懷裡哭,哭得像個迷了路終於找到家的孩子。我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她的頭髮上。
客廳的燈很亮,亮得刺眼。可我第一次覺得,這盞燈是暖的。不是為了照亮誰,是為了讓等在屋裡的人,看見外面回來的人。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提沈淵,沒有提那些照片,沒有提那封舉報信。我們只是躺在床上,她把頭靠在我胸口,一隻手搭在我的腰上,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像是隔著肚皮,在摸那個還沒有成型的孩子。
我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微微發涼。
“沈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你以後,會不會也這樣對我們的孩子?”
“哪樣?”
“像沈淵他爸對他那樣。”她頓了頓,“把所有的恨,都轉嫁到孩子身上。”
我沉默了很久。
“不會。”我說,“我這輩子受過的苦,不會讓我的孩子再受一遍。”
林婉兒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裡,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可她的眼淚還在一滴一滴地流,溫熱的,溼漉漉的,落在我的鎖骨上,像一場下了很久很久的雨。
第三章
沈淵被抓的訊息,像一顆炸彈投進了江城的上流社會。
第二天一早,沈氏集團的股票開盤即跌停。投資者恐慌拋售,合作方紛紛發函詢問情況,銀行連夜召開緊急會議評估貸款風險。市值三百億的商業帝國,在一夜之間,搖搖欲墜。
沈萬林坐在沈家別墅的客廳裡,看著電視上滾動播放的新聞,臉上的表情我無法形容——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辛苦壘了一輩子的沙塔,被一個浪頭,徹底拍碎了。
他沒有來找我。
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那個默許、縱容、甚至暗中推波助瀾的角色。二十多年來,他看著大兒子欺負小兒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公道話。不是因為不知道,是因為不在乎。一個續絃生的孩子,在他眼裡,從來就不是兒子,只是一個礙眼的存在。
我也沒有去找他。
沒有什麼可說的。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的。
省紀委方書記親自帶隊進駐沈氏集團,封存了所有財務賬目,調取了近十年的稅務記錄。師父周正清搞到的那份偷稅漏稅證據,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切進了沈氏集團最致命的要害。十個億的窟窿,不是補上就能了事的,是有人要坐牢的。
沈淵被羈押在看守所,拒絕見任何人,包括他的律師。據說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不哭不鬧不喊不叫,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牆壁發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他母親臨死前寫下的那行字,也許在想小時候那個被他從三樓扔下去的玩具車,也許在想二十多年來他施加在我身上所有的羞辱和傷害。
也許什麼都沒想。
陳浩從醫院打來電話,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精神好了很多。“凌哥,謝謝你。沒有你,我這條命就交代了。”我說:“應該是我謝你。是你替我扛了三天。”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凌哥,嫂子的事,你真的不怪她了?”我看著坐在對面正在喝粥的林婉兒,她還不知道我在看她,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時不時用紙巾擦一下嘴角。
“不怪了。”我說,“從來就不是她的錯。”
掛了電話,我走到林婉兒對面坐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還是有點腫,但比昨晚好了很多。“怎麼了?”
“婉兒,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她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我。
“我想自己開公司。”
她愣了一下。“開公司?”
“嗯。”我深吸一口氣,“我在沈氏集團幹了三年銷售,客戶資源、渠道、供應鏈,全都摸透了。我手裡有一份名單,是沈氏集團最核心的三百個客戶。只要我帶著這些客戶出來,半年之內,我就能在江城站穩腳跟。”
林婉兒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那種光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她眼睛裡看到過了——不是擔憂,不是恐懼,不是疲憊,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光芒。
“你早該這麼做了。”她說。
我笑了,這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師父周正清得知我要自己開公司的訊息,特意讓人送來了一幅字。字是用毛筆寫的,筆力遒勁,上面寫著四個字:“否極泰來。”
他在電話裡說:“小凌,你記住,你媽當年嫁進沈家,不是因為她想攀高枝,是因為她真的愛你爸。你爸不配。但你媽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錯的從來都是那些作惡的人。”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師父,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師父壓低了聲音,“沈淵的案子,方書記說了,至少判七年。他涉及故意傷害、威脅恐嚇、偽造證據、偷稅漏稅,數罪併罰,跑不掉。”
七年。
我握著手機,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解氣,不是釋然,是一種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惆悵。二十多年的恨,二十多年的屈辱,二十多年的掙扎和忍耐,換來一個七年的刑期。值嗎?不值。可這就是法律,這就是現實。
不是所有的債都能用血來償。有些債,只能用時間來還。
第四章
公司註冊的手續比我想象的要順利。林婉兒動用了她所有的人脈,幫我在一個月內搞定了營業執照、辦公場地和稅務登記。她媽的案子還在調查中,但因為她主動交代了當年的事,檢方給出了從輕處理的建議。
林婉兒的父親林國棟,因為參與偽造綁架案,被警方帶走調查。他走的那天,林婉兒沒有去送他。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沒有出來。到了晚上,我敲門進去,看見她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張小時候和父親的合影,哭得眼睛都腫了。
我坐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肩膀。
“他會判多久?”她啞著嗓子問。
“不知道。但應該不會太重,畢竟他是被脅迫的。”
她沒有再說話,把那張合影塞進抽屜最深處,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走吧,去公司。今天還有三個客戶要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得多。她不是沒有眼淚,她只是學會了在哭完之後,繼續往前走。
公司的名字叫“凌雲”,是我取的。沈凌的凌,雲朵的雲。不是因為我名字裡有這個字,是因為師父送的那幅字——否極泰來。泰來之前,總要先凌雲而上,才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開業那天,來了不少人。有以前沈氏集團的客戶,有林婉兒的朋友,有師父託人送來的花籃,還有陳浩。他臉上的傷還沒好全,嘴角貼著一塊紗布,但精神很好,穿著一身新買的西裝,說要來給我打工。
“凌哥,我沒有你那麼大的本事,但跑腿的活我能幹。”他說,“你給我開兩千塊工資就行,包吃包住。”
我看著他,鼻子酸了一下。“兩千?你打發叫花子呢?試用期八千,轉正一萬二,五險一金,雙休。”
陳浩愣住了,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凌哥,你這是要養我一輩子啊?”
“一輩子就一輩子。”我拍拍他的肩膀,“誰讓你是我兄弟。”
公司起步的第一個月,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白天跑客戶、談合作、盯專案,晚上整理合同、核算成本、制定計劃。林婉兒心疼我,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夜宵,有時候是餛飩,有時候是麵條,有時候是一碗熱騰騰的粥。她懷著孕,不能熬夜,每天十一點就困得睜不開眼。但她從來不先睡,一定等我從書房出來,看我吃了東西,才肯關燈。
“你別等我了。”我說。
“我不等,你就不吃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緊緊的,“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不盯著你,你就能熬到凌晨三四點。”
我端著那碗餛飩,坐在床邊,看著她已經快要閉上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輩子,能遇到這個女人,是我最大的福氣。
第三個月,凌雲公司拿下了第一個百萬級的訂單。客戶是以前沈氏集團的老客戶,姓李,做進出口貿易的。他以前和沈氏合作了五年,一直對沈氏的服務不滿意,但礙於沈家的勢力,不敢換供應商。聽說我自己開了公司,第一個打電話過來。
“小沈,你以前在沈氏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個人靠譜。”李總在電話裡說,“現在你自己當老闆了,我更得支援你。合同我看了,沒問題,明天就籤。”
掛了電話,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忽然很想哭。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我想起了我媽。她死的時候,我才剛剛出生,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家裡連她一張照片都沒有——沈萬林在她死後,把她所有的痕跡都清理乾淨了,像是她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媽,你看到了嗎?你兒子站起來了。你兒子沒有給任何人當狗,你兒子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一個愛他他也愛的人,還有一個快要出生的孩子。你走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我?你是不是一直在保佑我?
我仰起頭,把湧到眼眶的淚逼了回去。哭什麼?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
沈淵的案子開庭那天,我沒有去。不是不敢,是不想。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臉,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不想再回憶起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那些東西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翻出來,再疼一遍。
方書記的秘書給我發了一條訊息:“沈淵當庭認罪,被判七年六個月。沈萬林因偷稅漏稅,另案處理,預計也會判刑。沈氏集團進入破產清算程式。”
七年六個月。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刪了。
林婉兒從身後抱住我,把臉貼在我的後背上。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四個月了,孩子開始顯懷。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她肚子裡那個小小的生命,在輕輕地動著。
“沈凌,”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我的後背傳過來,“你恨他嗎?”
我想了很久。“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握住她的手,“我有你,有孩子,有公司,有師父,有陳浩。我有太多值得愛的人,沒有精力再去恨一個不值得的人。”
林婉兒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得更緊了一些。我感覺到她的眼淚,洇溼了我後背的襯衫。溫熱的,溼漉漉的,像是要把我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委屈和心酸,一滴一滴地融掉。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凌雲公司從最初的三個員工,發展到了三十個人。辦公場地從居民樓搬到了寫字樓,業務從江城擴充套件到了全省。我沒有盲目擴張,而是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師父說得對,欲速則不達。走得快的人,不一定走得遠。
林婉兒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越來越不便。我讓她在家休息,她不肯,每天還是堅持來公司,說是“胎教”。我說你一個孕婦,天天看報表算賬,孩子生下來就是個會計。她說你懂什麼,這叫培養商業頭腦。
我拗不過她,只好由著她去。但每天中午一定盯著她吃飯,下午四點準時送她回家。她嫌我嘮叨,我說你要是乖乖聽話,我就不嘮叨了。她說我不聽話,你就不愛我了?我說你聽話我也愛,不聽話也愛,但我會心疼。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個小月亮。
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林婉兒的母親被判了緩刑,當庭釋放。她在看守所待了將近半年,頭髮白了大半,整個人老了十歲。林婉兒去接她的時候,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我也去了,站在不遠處,沒有走過去。那些年的恩怨、糾葛、傷害,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化解的。但至少,她還有機會叫一聲媽,至少,她的孩子還有機會見外婆一面。
有些事,急不來。
第六章
孩子出生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江城下了一場大雪,整座城市被白色覆蓋,到處是張燈結綵的喜慶氣氛。我站在產房外面,聽著裡面傳來林婉兒撕心裂肺的喊聲,急得來回踱步,走了不知道多少圈,鞋底都磨薄了一層。
陳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束花,緊張得連花瓣都揪掉了一半。“凌哥,你別走了,我眼都暈了。”
“我緊張。”我說。
“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生。”
“我緊張我老婆。”
產房的門終於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小被子走出來,小被子裡面裹著一個皺巴巴的小孩,紅彤彤的,皮膚皺得像個小老頭。她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找奶吃。頭髮黑黑的,貼在頭皮上,溼漉漉的,還帶著血絲。
“恭喜,是個女兒。五斤六兩。”
我接過那個小被子,手在發抖。那麼小,那麼輕,像一團棉花,又像全世界最重最重的東西。我低頭看著她,她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嘴巴一癟,哇哇大哭起來。
我也哭了。
林婉兒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頭髮全溼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但她看到我抱著女兒的樣子,笑了。那個笑容很虛弱,很疲憊,可在我眼裡,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像你。”她輕聲說。
“哪裡像我?”
“眼睛。跟你一樣,又黑又亮。”
我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婉兒,辛苦了。”
“不辛苦。”她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值得。”
女兒取名沈念。念,是思念的念。念著那些已經離開的人,念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也念著——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沈念滿月那天,凌雲公司正好拿下了當年最大的一筆訂單。客戶是從北京來的,一家上市公司的採購總監。簽完合同,採購總監握著我的手說:“沈總,我聽說過你的事。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笑了笑:“誰都不容易。”
是啊,誰都不容易。師父不容易,陳浩不容易,林婉兒不容易,沈念更不容易。她還沒出生,就跟著母親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往後的日子,我要讓她知道,她的爸爸不是一個廢物,她的爸爸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終章
三年後。
凌雲公司已經成為了江城最大的建材供應商,年營業額破億。我在江城最繁華的商業區買下了一整層寫字樓,把公司從原來的租用房搬了進去。開業那天,師父周正清坐著輪椅來了。
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層層疊疊,可那雙眼睛依然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
“師父,謝謝你。”我蹲在輪椅前面,握著他的手。
“謝我什麼?”
“謝謝你當年救了我。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師父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得很好看。眉眼之間,和我有七分相似。
我媽。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樣子。
“你媽叫周芸。”師父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親妹妹。”
我整個人僵住了。
“當年你媽嫁給沈萬林的時候,我就不同意。可她不聽,她說沈萬林對她好,說他是真心愛她。後來她死在手術檯上,我查了三年,才查出真相。可我沒有證據,告不了他們。我只能隱忍,只能等待。”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小凌,你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你長大。但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你。”他指了指天上,“你抬頭看看,她就在那兒。”
我抬起頭,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師父說得對,她一定在。在每一個清晨我醒來的時刻,在每一個深夜我伏案工作的時刻,在每一個我抱起沈念、她咯咯笑的時刻。
她一定在。
沈念三歲了,正是最好玩的時候。她學會的第一句話是“爸爸”,第二句話是“媽媽”,第三句話是“爺爺”。爺爺叫的是師父周正清,不是沈萬林。沈萬林在監獄裡服刑,還有兩年才能出來。他託人帶過話,說想見見孫女。我沒有回話。
不是恨,是不值得。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想當爺爺,可他從來沒有當過父親。
公司的年會上,我喝了不少酒。陳浩也喝了不少,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醉話:“凌哥,你還記不記得大學的時候,你說你要開公司,要當大老闆,要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跪下叫你爸爸。”
“我說過嗎?”
“說過。你還說,等你發財了,給我買一套房子,再給我介紹一個漂亮媳婦。”
我笑了。“房子買了,媳婦呢?”
陳浩撓撓頭,臉紅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角落裡正在吃水果的林婉兒的一個閨蜜——一個戴眼鏡的姑娘,做財務的,文文靜靜的,說話聲音像蚊子叫。
我什麼都明白了。
“行,回頭我讓婉兒幫你牽線。”
陳浩的臉紅得像猴屁股。
年會結束後,我站在公司大樓的樓頂,看著江城萬家燈火的夜景。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身後傳來腳步聲,林婉兒牽著沈念走過來。沈念穿著紅色的小裙子,扎著兩個小辮子,手裡舉著一個棉花糖,吃得滿嘴都是糖絲。
“爸爸,抱!”她張開兩隻小胖手,朝我撲過來。
我蹲下來,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她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林婉兒,又像我媽——那張泛黃照片上的我媽。
“念念,爸爸帶你飛高高。”
“飛高高!飛高高!”
我把她舉起來,又放下來,舉起來,又放下來。她笑得停不下來,笑聲清脆得像是敲在玻璃杯上的聲音。
林婉兒站在一旁,看著我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騰出一隻手,把她拉進懷裡。一家三口,站在樓頂的風裡,站在江城萬家燈火的背景下,站在這個曾經讓我遍體鱗傷、如今終於給了我一個家的城市。
“婉兒。”
“嗯?”
“這輩子,謝謝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在我胸口,聽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在告訴她——我在,我一直在。
夜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江水的氣息。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紫的、金的,照亮了半座城。
沈念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眼睛亮亮的。“爸爸,好漂亮!”
“嗯,好漂亮。”
我摟著林婉兒,抱著沈念,看著那些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又一朵一朵地熄滅。就像人生,有起有落,有明有暗。但只要身邊的人還在,只要心裡的光還沒滅,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煙花放完了,夜空重新歸於沉寂。
沈念困了,趴在我肩膀上,小嘴一張一合,在夢裡喊著“棉花糖”。
林婉兒靠在我肩膀上,也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樓頂,看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忽然想起師父說的那句話——否極泰來。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最好的日子,還沒來。
但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