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滿辣椒的薄荷糖_第2章 周雅芝的手指捏住那塊薄荷糖
第2章
周雅芝的手指捏住那塊薄荷糖,指尖微微發顫。
糖紙邊緣那一小撮紅色顆粒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茶葉在杯底沉下去的聲響。
季安安的臉從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媽媽,我真的不知道......”她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可能是我洗手沒洗乾淨蹭到的......”
周雅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我看見她的目光從季安安臉上移開,落在我身上,又移開。她忽然想起昨晚那碟被推到蒸蛋上的辣椒醬,想起我把蒸蛋舀起來遞回去時那雙平靜的眼睛。
一個四歲的孩子,面對一碗加了辣椒的蒸蛋,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只是輕輕把勺子遞了回去。
我看見周雅芝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她轉頭看向坐在沙發最邊上的我。
我穿著安安去年的舊毛衣,袖口垂著線頭,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像一棵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草。
可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讓我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個孩子怎麼這麼靜。
像一個看過很多遍結局的人,再也不急著翻頁了。
“媽媽。”我忽然開口,“糖我不吃了,您別生氣。”
周雅芝的嗓子眼像堵了什麼東西。
“我沒生氣。”她說。
她又轉向季安安:“你跟我說實話,這辣椒到底怎麼回事?”
季安安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抱住周雅芝的腰,臉埋進她腰間:“媽媽你不信我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見周雅芝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又看了我一眼。我已經把目光移開了,正低頭盯著茶几上那碟奶糖。
周雅芝忽然意識到,季安安說的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問過我被辣到了沒有。
“好了。”季正廷終於開口,“一塊糖而已,小題大做。保姆收拾的時候可能放混了。”
表姨在旁邊打圓場:“就是,安安的品性咱們都看著長大的,哪能幹這種事。”
周雅芝把那塊薄荷糖攥在手心裡,糖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
“這件事我會查清楚。”她說。
季安安從她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喊了一聲“媽媽”。
周雅芝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摸她的頭髮。
她把糖收進口袋,對我說:“曉曉,跟媽媽上樓。”
我從沙發上滑下來,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跟著周雅芝往樓梯口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季安安。
季安安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她的眼睛已經幹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一閃而過。
是恨。
我轉回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樓梯走到拐角時,周雅芝停下腳步。
“曉曉,以前在鄉下......養父對你不好?”
我站在她身後兩級臺階上:“喝完酒會砸東西,有時候砸到我。”
“他拿菸頭燙過你幾次?”
“記不清了。新疤蓋舊疤,數也數不清。”
周雅芝猛地轉過身蹲下來,和我平視。
她伸手來拉我的胳膊,袖子掀起來時,那片皺巴巴的燙傷疤露了出來。粉白色的皮膚蜷在手肘內側,像一朵被燒焦了又展開的花,邊緣一圈一圈疊著新舊不一的印痕。
周雅芝的指尖懸在那片疤上空,沒有落下去。
我看見她的嘴唇在抖。她想起季安安手上的創可貼——虎口磨破了一點皮,她緊張得立刻要叫醫生。而這個孩子被菸頭燙了無數次,自己學會了沖涼水、塗藥膏,把新疤舊疤數到記不清。
“疼嗎?”她問。
“早就不疼了。”我說,“李老師教過我,燙傷了要衝涼水,衝夠十分鐘再塗藥膏。”
周雅芝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出聲,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頭看了看那滴淚。
前世我被趕出季家那天也下著雨,雨水混著泥水一起流進嘴裡,又鹹又苦。
我從沒見周雅芝哭過。
“媽媽,”我叫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我不疼了。真的。”
周雅芝伸手把我抱進懷裡。
那個擁抱很緊,緊得我能感覺到她胸口那顆心跳得很急,一下一下撞在我耳朵上。
我沒有回抱她。
我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內,指尖蜷著。
前世我等了四年也沒等來的擁抱,這一世只用了兩天。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第二天早上,季安安沒有下樓吃早飯。
周雅芝坐在餐桌主位上,把一隻水煮蛋放到我碗裡:“曉曉,吃蛋。”
季正廷翻著報紙問了一句:“安安呢?”
“說不太舒服,在房間歇著。”
“小孩子之間有點摩擦,她心思太重了。”季正廷皺著眉。
周雅芝沒有接話。她看著我小口小口啃蛋的模樣,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袖口露出的那道新鮮燙痕上停了一下。她問過我,我說是回季家前兩天養父喝多了砸了暖水瓶,熱水濺到了胳膊上。
周雅芝當時沒有追問。
表姨坐在斜對面,眼珠子轉了轉:“雅芝啊,幼兒園的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跟正廷商量過了。市幼的推薦名額雖然只有一個給了季家,但可以爭取一個面試資格。”
表姨眼睛亮了:“面試?那孩子才回來兩天,能過嗎?”
“過不過看孩子自己。”周雅芝說。
我啃蛋的動作停了一下。
前世我沒有進市幼。周雅芝說我“基礎太差跟不上”,家教請了一個月就不了了之了。
“媽媽,”我把最後一口蛋嚥下去,“面試是什麼時候?”
“下週三。要是不想去也沒關係。”
“我想去。”
當晚,周雅芝敲開我的房門,拿著一張列印了面試題的A4紙。
“市幼往年考三個部分。語言表達、數理邏輯、綜合素養。”
我點頭。
“你以前在鄉下,李老師教過你什麼?”
“教過我認字。李老師有一箱舊課本,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有,讓我自己翻著看。”
“認識多少字?”
“一年級課本上的都認識。二年級的有些會認不會寫。”
我看見周雅芝愣了一下。四歲的孩子,能認完一年級所有生字,已經超過大多數同齡人了。
“算術呢?”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練習本翻開,上面全是鉛筆寫的算術題,從個位數加減法列到了簡單的乘除。每一道題都對得整整齊齊,算式後面的等號畫得筆直,像拿尺子比著畫的。
周雅芝翻著那本練習冊,手指在紙頁上摩挲。紙是最粗糙的草紙,鉛筆寫上去會洇開一層灰色的絨毛,可每一筆都工工整整。
“這些都是你自己寫的?”
“嗯。李老師說寫得對就獎勵一顆糖。”
周雅芝合上練習本:“面試那天媽媽陪你去。”
週三早晨下了一點小雨。
我穿著周雅芝新給我買的白襯衫和藏藍色揹帶裙,腳上一雙乾乾淨淨的帆布鞋。
季安安從樓上走下來時穿著粉色蕾絲連衣裙,看見我那身新衣服嘴角往下壓了壓,又很快揚起來:“妹妹今天真好看。”
周雅芝在玄關換鞋:“走吧,別遲到了。”
季安安走到鞋櫃旁邊:“媽媽,我跟你一起去送妹妹吧。”
“你在家練琴,下個月就比賽了。”
我看見季安安的手僵在傘柄上,笑容維持著:“那我送你們到門口。”
雨絲打在石板路上,沙沙作響。
我撐著傘走到車前,拉開車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季安安。
她站在門廊底下,小花傘沒有撐開垂在手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市幼的大門比我想象中要小。
一扇鐵藝柵欄門,門頭爬滿了紫藤花,雨把花瓣打得溼漉漉的。
周雅芝牽著我走進教學樓,走廊裡飄著煮牛奶的氣味。
面試教室在二樓最東頭,門外已經等了三個孩子,都穿著精緻的小洋裝,身邊陪著媽媽。周雅芝蹲下來替我理了理襯衫領子,手指碰到我後頸時能感覺到她手心微微出汗。
“緊張嗎?”她問。
我搖頭:“不緊張。”
“那媽媽就在外面等你,出來就能看見我。”
我看著周雅芝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光,像怕說錯什麼話會嚇到我。
“好。”我說。
輪到我了,門被拉開,一個扎低馬尾的女老師探出身來:“季曉曉?進來吧。”
我鬆開周雅芝的手推門進去,教室不大,對面坐著三位老師。中間那位戴金絲眼鏡,正低頭翻資料。
“坐吧。”年輕女老師指了指中間那把椅子。
我坐上去,兩條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
戴眼鏡的老師抬起頭:“別緊張,隨便聊聊天。你在原來的地方上過幼兒園嗎?”
“沒有。”
“平時在家做什麼?”
“看書,抄算術題,幫李老師掃院子。”
老師拿起一張卡片,上面畫著一隻貓蹲在窗臺上,窗外有一隻小鳥飛過:“講講這張畫上有什麼?”
我看著那張卡片:“有隻橘貓蹲在窗臺上,窗臺木頭做的,漆掉了半邊。窗外有隻灰藍色的鳥,翅膀張開比身體寬一倍。”
戴眼鏡老師的筆停了一下。
“還有呢?”
“貓在看鳥。但貓的爪子收著,它不打算抓。貓要抓東西的時候耳朵是扁的,朝前的耳朵說明它在好奇。”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年輕女老師忍不住笑了一聲。
戴眼鏡老師換了張卡片,畫著五隻顏色不同的小球和對應的字塊:“按照顏色配起來。”
我把紅球放“紅”字下,藍球放“藍”字下,綠球放“綠”字下,黃球放“黃”字下。剩下一隻紫色小球,字塊裡沒有“紫”。
“這個字塊沒有紫色。”我說。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我把紫色小球單獨排在最右邊:“它跟誰都不配,那就自己站一排。”
年輕女老師又笑了。
戴眼鏡老師推了推鏡架:“最後一個環節,你會什麼才藝?”
我沉默了幾秒。
前世我在季家聽過四年季安安彈鋼琴,那些旋律早就刻進了骨頭裡。但我沒有碰過琴鍵。
“我會背一首詩。”
“背吧。”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戴眼鏡老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幾歲了?”
“四歲。”
“誰教你的?”
“李老師用舊報紙抄的,抄一遍讓我念,念會了就給我一顆糖。”
老師重新戴上眼鏡,在表格上寫了一行字:“回去等通知吧。”
我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出教室。
周雅芝在走廊盡頭快步迎上來,看見我的臉時明顯鬆了一口氣:“怎麼樣?”
“老師說回去等通知。”
她伸手牽住我往樓下走,掌心是熱的,把我微涼的手裹在裡面。走到樓梯拐角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門已經關上了,日光燈在門縫底下壓成一條細細的白線。
我收回目光跟著她走進了雨裡。
三天後通知來了。
周雅芝接到電話時正在廚房熱牛奶,園方的聲音溫和地傳過來:“季曉曉通過了面試,下週一可以辦理入園手續。”
我聽見周雅芝愣了兩秒,牛奶差點溢位鍋。
她關掉火走到客廳,季正廷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曉曉過了。”
季正廷翻報紙的手停了一下:“過了?”
“園長親自打的電話,說曉曉語言表達和邏輯思維都很出色。”
季正廷放下報紙,臉上有一點意外:“看來那個鄉下老師教得還行。”
周雅芝想反駁“鄉下老師”四個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從樓上走下來,穿著前一天買的揹帶裙。
周雅芝蹲下來:“曉曉,你被錄取了。”
我彎了一下嘴角:“我知道了,媽媽。”
像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季安安從琴房走出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尖扣著銅質雕花。
“媽媽,妹妹考上了?”
“嗯,下週一開始入園。”
季安安笑了:“太好了,以後我跟妹妹可以一起上學了。”
笑容甜美得像一顆裹著糖衣的薄荷糖。但我看見她扣在門把手上的食指,指尖陷進雕花縫隙裡,用力到關節發白。
週一早晨,我揹著一個嶄新淺藍色書包站到了市幼門口。
季安安走在我旁邊半步遠的位置,粉色書包上的毛絨小熊一顛一顛。
“妹妹我帶你找教室,你跟我一個班,班主任是趙老師。”
走廊牆上貼滿孩子們的畫,季安安在貼著“向日葵班”門牌前停下來推開門:“趙老師,我妹妹來了。”
圓臉女老師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這就是季曉曉?歡迎歡迎。”
她領我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小桌子是淡綠色的,上面貼著一朵手繪向日葵。
季安安坐在我斜後方兩排的位置。
上午自由活動課,孩子們各自散開。
我拿了一盒蠟筆在田字格本上寫自己的名字,身後突然有人撞了一下我的椅子,蠟筆滑出去劃了一道橙色的長線。
我轉頭,一個圓頭圓腦的男孩站在椅子後面舉著紙飛機。
“你撞到我了。”
王小胖咧嘴一笑:“對不起啊,我沒看見。”
我伸手捏住紙飛機機頭:“飛機撞到人了要道歉,你替它說。”
王小胖愣住,旁邊幾個小孩都轉過頭來看。
季安安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來拉了拉王小胖的袖子:“你別欺負我妹妹。”
王小胖甩開她的手:“我就撞了一下椅子。”
“那你道歉。”季安安的聲音又柔又溫和,“妹妹剛來,你要讓著她。”
我看著季安安那張溫和的臉。她在幫我說公道話,但每一句話都在強調“妹妹剛來”“要讓著她”,把我變成了需要特殊照顧的外來者。
“不用道歉了。”我鬆開紙飛機,“他說對不起了。”
王小胖哼了一聲拿著飛機走了。
季安安蹲下來壓低聲音:“妹妹你別怕,以後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好。”我重新拿起蠟筆,把“季”字的最後一橫寫完。
午飯時間,食堂裡飄著番茄炒蛋的氣味。
我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牆位置坐下,季安安端著餐盤坐到了對面:“妹妹你一個人吃多孤單,我陪你。”
她壓低聲音往前傾了傾:“妹妹,你手上的疤是怎麼弄的?王小胖問我,我說不知道。他說你妹妹身上有疤,是不是以前在鄉下跟人打架打的?”
“你告訴他了?”
“當然沒有。我就說你是摔的。但是王小胖那張嘴到處說。”
我看著季安安,她眼睛在微微發亮。
“那姐姐覺得我應該怎麼跟王小胖說?”
“你就說是不小心摔的唄,反正也沒人真的會去查。”
我低頭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好,就按姐姐說的。”
下午戶外活動時,王小胖在滑梯底下攔住我:“喂,你那個疤是不是跟人打架打的?”
“不是。”
“那是怎麼弄的?你姐姐說你摔的。”
“養父喝醉了拿菸頭燙的。”我把袖子掀起來一截,“有時候燙這裡,有時候燙胳膊。燙完起水泡,破了流黃水,好了就變成這樣。”
王小胖的嘴張著合不上。
“他......他為什麼燙你啊?”
“因為他喝酒。喝完了發脾氣,我躲到桌子底下也沒用,他會把桌子掀開。”
王小胖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嘟囔了一句:“那......那你疼不疼啊?”
“疼。但習慣了。”
王小胖的臉皺得像一顆被擠扁的橘子,忽然轉身跑掉了。
傍晚周雅芝來接我時,趙老師叫住了她:“曉曉媽媽,有件事說一下。下午王小胖來跟我說曉曉胳膊上有燙傷疤,說是養父燙的,按規定需要記錄備案。”
周雅芝蹲下來看向我:“是你自己說的?”
“嗯。”
“為什麼跟小朋友說這些?”
“姐姐告訴我如果王小胖問起疤的事就說摔的。可是摔的跟燙的不一樣,燙的疤邊上有一圈皺皮,摔的疤沒有。王小胖仔細看就看出來了,我不想撒謊。”
周雅芝呼吸停了一拍:“姐姐跟你說讓你說是摔的?”
我點頭。
周雅芝站起來轉向趙老師:“詳細情況我回頭解釋,孩子之前的傷是來季家之前受的,現在已經安全了。”
趙老師點頭:“主要是做個記錄,曉曉很懂事,您別太擔心。”
回家的車上,我靠窗坐著,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滑。
季安安坐我旁邊,肩膀抵著車門,和我隔著一掌距離。
周雅芝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我的臉映在車窗玻璃上模糊得像隔了霧,季安安的臉明明白白亮在車廂燈底下。
“安安,”周雅芝開口,“你今天是不是讓曉曉把疤說成是摔的?”
季安安的笑臉在路燈底下閃了一下:“我是怕王小胖亂傳話,鄉下的事說出來多不好聽,我怕妹妹被人笑話。”
“下次不要替妹妹做決定。她的傷怎麼來的,她自己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
季安安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軟下來:“我知道了媽媽,我錯了。”
我看見周雅芝沒有像往常一樣拍拍她的手。她搭在座位上的那隻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盤。
晚飯時,老太太坐在餐桌主位上,紫檀木柺杖靠在椅腿邊。
看見周雅芝領著兩個孩子進來,她抬了抬眼皮:“回來了?安安,過來奶奶旁邊坐。”
季安安小跑過去在老太太左手邊坐下:“奶奶。”
老太太看了看長桌末端的我,對周雅芝說:“曉曉那碗也添兩塊肉,別讓人說我季家虧待親孫女。”
周雅芝愣了一下,趕緊夾了兩塊排骨放進我碗裡。
我抬頭:“謝謝奶奶。”
老太太“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季安安低頭扒飯,筷子戳在米粒上。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但我知道老太太看我的方式和第一天不一樣了。
接下來幾天,季安安在幼兒園裡安靜了許多。
她不再主動拉著我走動,但依然對所有人笑眯眯的,見了老師就鞠躬,見了家長就喊叔叔阿姨。
週三繪畫課,老師讓畫“我的家”。
季安安拿出硬殼畫冊翻到那張“我的家人”,把我補了上去。畫上扎馬尾的小女孩旁邊多了一個短髮小女孩,兩個人都笑著手拉手。
老師誇:“安安畫得真好,姐妹倆真親。”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幅畫——短髮小女孩的笑容太甜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可我從來不那樣笑。
我回到座位上用蠟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朵四瓣花,下面寫了一行字:它不是玫瑰,但它不需要被馴養。
寫完又拿橙色蠟筆把那行字塗掉了。
週五傍晚,周雅芝接我們時帶了兩杯奶茶。芒果味加椰果的給季安安,原味不加料的給我。
季安安捧著奶茶喝了一口:“謝謝媽媽。妹妹不喝嗎?”
“留著回家慢慢喝。”我說。
車子開出去時,季安安忽然說:“媽媽,下週三比賽完了能不能帶我去遊樂園?我想坐旋轉木馬。”
“等你比完再說。”
“那妹妹也一起去。妹妹去過遊樂園嗎?”
“沒有。”
“那正好一起去,可好玩了。”季安安笑著拍了拍我的手。
我看著那隻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心是熱的,指腹有練琴磨出的薄繭。
“好。”
週三下午,鋼琴比賽在市青少年宮舉行。
周雅芝和季正廷坐觀眾席第三排正中間,老太太坐周雅芝右邊。
我坐最後一排靠牆,從那裡能看清整個舞臺。
季安安穿白色蓬蓬裙上臺,在鋼琴前坐下,手指落下去彈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
第一個音符響起來時全場安靜,指尖翻飛流暢平穩。最後一個音彈完,她站起來鞠躬,白色裙襬在舞臺燈光下泛著柔光。
掌聲響起來。周雅芝掌心拍紅了,老太太把佛珠收進袖口:“安安這孩子爭氣。”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季安安回後臺時微微揚起的下巴。
她確實彈得很好。前世我聽過她彈這首曲子不下百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熟稔。季安安的天賦是真的,努力也是真的。但我知道,天賦和努力不能掩蓋別的東西。
比賽結束,周雅芝在後臺門口等季安安出來。季安安換了一件鵝黃色開衫跑出來:“媽媽我彈得怎麼樣?”
“特別好。”
她鬆開周雅芝轉向我:“妹妹聽到我彈琴了?覺得怎麼樣?”
“彈得很好。”
季安安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真切的得意,還有一絲探詢:“那妹妹想不想學琴?我可以教你。”
周雅芝愣了一下:“安安,你馬上要準備比賽了哪有時間。”
“我可以抽時間嘛。妹妹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我看著那張真誠的笑臉。前世季安安也說過要教我彈琴,結果讓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底下聽了一個月,根本一次都沒教過。
“謝謝姐姐,但我怕打擾你練琴。等姐姐比賽完了再說吧。”
季安安眼睛閃了一下:“也好,等結束了我好好教你。”
回家的車上,季安安靠周雅芝肩上假寐。周雅芝左手搭她肩膀,右手擱膝蓋上,離我的手只有幾寸距離。那幾寸距離像一道溝。
我沒有往那邊靠。
車子開到一半,季安安手機響了。周雅芝幫她掏出來看:“趙老師發的,下週五幼兒園有親子運動會。”
季安安睜開眼:“媽媽我們報名吧,妹妹也報名,一家人一起參加。”
周雅芝點頭。季安安又轉向我:“妹妹你會跳繩嗎?”
“會一點。”
“那我教你,我能連著跳五十個呢。”
我沒有接話。前世有一年親子運動會,季安安和季正廷拿跳繩組第一名,周雅芝舉著手機全程只追著季安安一個人拍。我坐在觀眾席上攥著一根我偷偷練了三個月才學會的跳繩,後來那根跳繩被我扔進了垃圾桶。
車子進別墅區大門,季安安先跑下去按門鈴。
周雅芝彎腰幫我整書包帶子:“曉曉,週五運動會想跟媽媽一組還是跟爸爸一組?”
“媽媽想跟我一組嗎?”
周雅芝蹲下來:“當然想。你是媽媽的孩子,當然想跟你一組。”
我看了她兩秒:“那我跟媽媽一組。”
我跟著她走進門廊,經過玄關落地鏡時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鏡子裡,嘴角微微翹著。
季安安已經跑上樓了。老太太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舊相簿。
周雅芝走過去:“媽,看什麼呢?”
老太太遞過一張照片:“安安小時候的,剛抱回來那會兒。”
照片上嬰兒裹在粉色襁褓裡閉著眼睡得正香。
我站在旁邊看到了那張照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老師把我送還季家之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條褪色的舊襁褓:“曉曉,這個你帶著。要是受了委屈就拿這個去找你親媽。”
那條襁褓是藏藍色的,邊角繡著一朵金色蓮花,金線褪成了灰黃色。老太太手裡那張照片上粉色襁褓的花紋模糊不清。
“奶奶,”我開口,“安安姐姐剛出生的時候包的是什麼顏色的襁褓?”
老太太愣了一下:“粉色的啊,照片上不是有嘛。”
“那家裡有沒有藏藍色的襁褓?”
老太太皺眉:“藏藍色?誰家新生兒用藏藍色。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我在鄉下看到過一條舊襁褓上繡了金色花,以為是姐姐小時候的。”
老太太“哦”了一聲沒當回事,把相簿合上了。但我看見周雅芝捏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什麼也沒說。
晚上我回房間後,周雅芝在書房坐了很久。
我聽見她在翻東西的聲音。她開啟電腦查了四年前的記錄——出生證明、親子鑑定報告、抱養手續。親子鑑定報告日期是季安安被抱回季家後的第三天,鑑定是在孩子到家之後才做的。
她當時完全沒懷疑過,因為那個孩子被抱到她面前時,她一眼就覺得那是她的女兒。眉眼神韻,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紅痣,跟她記憶裡生下來的孩子一模一樣。
可現在她忽然在想,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是呢?
我在走廊裡聽見她拉開抽屜翻出一箇舊信封,裡面裝著她當年生產時醫院給的手環標籤,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嬰兒出生編號:037。
她把紙片攥在手心裡。
週五親子運動會,市幼操場插滿彩色小旗。
周雅芝一身運動裝蹲在地上幫我係鞋帶:“待會兒跳繩媽媽喊一二三你就跳。”
季安安和季正廷站在旁邊一組練跳繩,繩子呼呼響,季安安跳得輕快。
周雅芝拿起跳繩甩了甩,我跳了三下絆住了。“沒關係再來。”她把繩子理順。
又練了五六分鐘,我能連續跳七八個了。臉頰微微泛紅但呼吸很穩。
接力跑專案,季正廷揹著季安安衝出去,到折返點換周雅芝揹我往回跑。我趴在她背上,鼻尖抵著她後頸,能聞到洗髮水的淡香和一點點汗味。
跑道兩邊喊聲混在一起,我越過周雅芝肩膀看到終點線,季安安正拍著手喊“妹妹加油”,但她的眼睛看著跑道另一側的一對母女——那個女人正彎腰幫小女孩整理頭髮,動作輕柔。
我看見季安安的目光定在那一幕上。
我把臉重新埋進周雅芝後頸。跑到終點線周雅芝蹲下來放下我:“到了。”
“媽媽累不累?”
“不累。”她笑著擦汗。
季安安走過來遞水,我搖頭沒接,她手放下來擰開瓶蓋自己喝了一口。
運動會結束家長陸續接孩子。周雅芝去車庫取車,讓兩個孩子在門口等著。
我靠在鐵藝柵欄旁低頭看地上花瓣,季安安站在旁邊轉著半瓶水。
“妹妹,”季安安忽然開口了,“你覺得媽媽更喜歡你還是更喜歡我?”
我抬頭。季安安沒看我,目光落在前面紫藤花架上,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我說。
季安安笑了一下,笑容在陽光裡晃了一下就沒了:“你知道嗎,我以前從沒想過家裡還會有另一個小孩。我以為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你來了以後媽媽看我的次數變少了,她以前每天摸摸我的頭問開不開心,現在會先問你。”
我看著她。季安安繼續說:“那天糖紙上的辣椒不是我放的。但我沒解釋,因為解釋也沒用。媽媽不信我了,她以前從來不會不信我。我想跟你說的是,我不會讓的。你來了我不趕你走。但媽媽是我的,爸爸是我的,奶奶也是我的。你可以分一點,但不能分太多。”
我看著那張變得陌生的臉:“姐姐,你跟說這些不怕我去告訴媽媽嗎?”
季安安笑了一下:“你去啊,你看媽媽會信一個認識半個月的,還是信一個養了四年的。”
她轉身走了,馬尾辮在陽光下一甩一甩。我看著她走遠,周雅芝的車從拐角開過來按了兩聲喇叭。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周雅芝回頭:“站那兒發愣?安安呢?”
“姐姐去洗手間了。”
“哦那等一會兒。”
車子停在路邊,我把書包抱在懷裡拉開一條縫伸手進去摸了摸,那條藏藍色舊襁褓疊得方方正正壓在童話書底下。布面磨薄了,金線掉了一大半,但那朵蓮花輪廓還在。我把拉鍊拉好。
季安安從大門跑出來坐進車裡笑嘻嘻的:“久等了媽媽,排隊排了好久。”
周雅芝發動車子:“回家吃午飯,奶奶讓廚房做了糖醋魚。”
“太好了!妹妹多吃點。”
我看著那張重新掛上甜笑的臉,嘴角彎了彎:“好。”
當晚,我等到所有人睡下後,敲開了周雅芝的書房門。
周雅芝正坐在臺燈下發呆,面前攤著那張手環標籤。
“媽媽,”我走進去,從書包裡取出那條疊得方正的舊襁褓放在桌面上,“李老師送我回來那天給我的,她說如果受了委屈就拿著它來找你。”
周雅芝低頭看著那條襁褓,手忽然開始發抖。
藏藍色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那朵金色蓮花只剩殘線,但那紋樣她認得——是她親手挑的,她母親留給她的老繡樣,世上沒有第二份。金線雖然褪了大半,可蓮花的花瓣層數、葉脈的走向,全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你在哪兒拿到的?”她的聲音在抖。
“李老師給我的。她說我被人抱走那天身上就裹著這個。她說她是在村口撿到我的,那時候我剛出生沒幾天,襁褓裡塞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好心人收養”。李老師養了我四年,臨走前告訴我真相,讓我來找你。”
周雅芝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李老師臨終前告訴我,當年抱走我的人把襁褓留了下來。她說我要是將來受了委屈,就用這個來找你。”
周雅芝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抓起那條襁褓翻來覆去地看,手指一遍一遍地摸那朵金線蓮花。殘線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和她記憶中的紋路嚴絲合縫。
“季安安......”她啞著嗓子念出這個名字,然後快步衝出書房。
我聽見她推開了季安安的房門。
季安安的房間門被推開了。她正坐在床上翻畫冊,被突然闖入的周雅芝嚇得一抖:“媽媽?”
周雅芝把那條襁褓舉到她面前:“安安,你看過這個嗎?”
季安安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盯著那條藏藍色的襁褓,瞳孔縮成了兩個黑點。手裡的畫冊“啪”地合上了,封面上燙金的“我的家人”四個字在燈下反著冷光。
“媽媽這是什麼......”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是曉曉被抱走時身上裹的襁褓。蓮花繡樣是我孃家傳下來的,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你出生照片裡包的是粉色的,而曉曉身上裹著這條藍色的?”
季安安的嘴張了張,發不出聲。她往後縮了縮,後背貼在了床頭板上。
“我......我不知道......媽媽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眼淚湧出來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你不知道?”周雅芝的聲音在抖,“你四歲,你連辣椒往糖上抹都做得出來,你會不知道?”
季正廷和老太太被驚動了,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雅芝,大半夜吵什麼?”
周雅芝轉過身,把襁褓遞到老太太面前:“媽,你看這個。這是曉曉從鄉下帶回來的,她說李老師臨終前給她的,說這是她被人抱走時身上裹的。咱們家有一條一模一樣的襁褓,是你當年留給我的那條藏藍色金蓮繡襁褓。但安安出生照片裡包的是粉色的。”
老太太接過襁褓,手指摸到那朵金蓮殘繡時,整個人晃了一下。她扶住門框,聲音沙啞:“這條襁褓......我當年只繡過一條......給雅芝生頭胎時準備的......蓮花七層瓣,葉子三片分叉,我繡了整整兩個月。”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季安安:“這襁褓世上只有一條。你身上那條粉色的是哪兒來的?”
客廳裡燈全亮了。
表姨從客房探出頭來,幾個親戚被吵醒了湊到樓梯口張望。
季安安縮在床角,抱著那本畫冊,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眼淚把枕巾洇溼了一大片。
周雅芝盯著她:“安安,你告訴我實話。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不是季家的孩子?”
季安安的眼淚滾下來了,這一次是真的,她抖得像篩糠。
“我......我不知道......”
“你說實話!”周雅芝的聲音破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那條襁褓是誰給你的?誰把你換進來的?”
季安安終於哭出了聲。
她抱著畫冊縮成一團,聲音斷斷續續:“李嬸......李嬸跟我說過......她說我親生爸媽養不起我......她就把我放進來了......她說只要我乖乖的......只要我比誰都懂事......就不會有人發現......”
客廳裡像炸開了一道驚雷。
老太太手裡的柺杖“咣噹”一聲砸在地板上。
季正廷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白線。
表姨捂住了嘴,樓梯口的幾個親戚面面相覷。
周雅芝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李嬸......”她喃喃道,“門口種花的李嬸......她在我家幹了八年......她看著安安長大的......她每天給安安摘花戴......”
她猛然看向季安安:“你四歲。你四歲就知道自己不是我生的,你在我家裝了四年?”
季安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怕......我怕說出來了你們就不要我了......媽媽我真的好怕......我怕你不要我......”
“你別叫我媽媽!”周雅芝吼出這一聲後,眼淚也落了下來。
她轉身看向季正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正廷,查。把李嬸找回來,報警。查清楚當年到底怎麼換的。我要知道我的女兒是怎麼被人從產房裡抱走的。”
季正廷點了點頭,掏出手機時手指也在顫。
老太太撿起了柺杖,一步一步走到季安安床前。
她低頭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孩子,花白的頭髮在燈下像霜一樣白。
“安安,”老太太的聲音老得像裂開的瓷碗,“你從進季家那天起,我就把祖傳的玉墜掛你脖子上。我把你當親孫女疼了四年。你發燒我整夜守著,你練琴我坐在旁邊聽,你畫的每一張畫我都收在櫃子裡。”
季安安抬起淚臉:“奶奶......”
“別叫了。”老太太轉過身,背對著她,“我季家養了你四年,養出個什麼東西來。你四歲就會往糖上抹辣椒害人,就會指使李嬸辭退保姆嫁禍,就會哭著說別人欺負你。你才四歲,你以後還能幹出什麼?”
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出房間,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走到門口時她的背影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走廊裡,我站在盡頭。
我沒有進去。
我聽見了所有聲音——周雅芝的吼聲、季安安的哭聲、老太太的柺杖聲、季正廷打電話的聲音。
我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內。
月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我腳前一步遠的地面上。
我沒有跨過去。
房間裡季安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周雅芝的腳步聲從裡面出來,走到走廊盡頭時停住了。
她站在月光裡看著我。
我安安靜靜地站著,不哭不笑不躲不迎。
周雅芝蹲下來,張開雙臂。
我看著她。
前世我在雨夜街頭死去時,口袋裡裝著半張全家福,我的臉被裁掉了一半。
這一世周雅芝的眼淚掉在我手背上,我的襁褓在燈光下露了面,季安安的謊言碎了一地。
我往前走了一步,跨過了那道月光。
我走進周雅芝的懷裡,把臉埋進她的肩膀。
她的眼淚落在我頭髮上,滾燙的。
我閉上眼睛。
我終於回抱了那個擁抱。
“媽媽,”我說,“我回來了。”
周雅芝摟緊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曉曉,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四年。整整四年你一個人在外面受苦,媽媽卻把別人抱在懷裡喊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指尖攥住她後背的衣料。
走廊盡頭,老太太的柺杖聲停了。
她站在拐角處看著我們,手裡的檀木佛珠“啪”地斷了一根線,珠子滾了一地,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她沒有彎腰去撿。
她只是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裡有淚光閃了一閃,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老太太把斷了的佛珠線頭攥進掌心,轉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門聲很輕。
窗外噴水器又響起來了,沙沙的。
我枕著周雅芝的肩膀,聽見身後季安安的畫冊“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那幅“我的家人”露在外面——扎馬尾的小女孩旁邊站著季正廷、周雅芝、老太太,短髮的小女孩被畫在最邊上,笑容很甜,甜得不像是她自己。
我沒有回頭去看。
我知道從今晚開始,那幅畫再也不會有人提起。
真相像一顆裹滿辣椒的薄荷糖。
我把臉往周雅芝的肩窩裡又埋了埋。
月光從走廊窗戶大片大片地淌進來,把我們的影子融成一團。
噴水器的沙沙聲穿過夜色,穿過走廊,穿過那道月光照亮的門檻。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
我翻了個身,聽見樓下有說話聲,低低的。
周雅芝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眼眶還腫著,但臉上有一點很淡的弧度。
“醒了?”她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昨晚睡得好嗎?”
我坐起來接過牛奶喝了一口:“嗯。”
她伸手替我把睡亂的頭髮攏了攏,動作很輕。
“李嬸已經找到了,正廷報了警。安安今天一早被表姨帶去了老宅那邊。老太太的意思,先讓她住那邊,等調查清楚了再商量以後的事。”
我握著牛奶杯沒說話。
“曉曉,”她低頭看我,“媽媽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怨媽媽嗎?”她的聲音有一點顫。
我把牛奶杯放在床頭櫃上。
“怨過。”我說。
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來的第一天,姐姐說要讓房間給我,你什麼都沒說。來的第二天,奶奶說野慣了收不住,你也沒說話。我在鄉下想了四年,想媽媽會不會有一天來找我。李老師說會的,可我等了很久。”
她的眼淚又要往下掉。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但現在不怨了。你找到我了。你把我的襁褓認出來了。你抱了我。”
她握住我那隻手,攥得很緊。
季正廷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停在門口。他站在那兒,臉上有熬夜的疲憊。
“曉曉,”他開口,聲音有點啞,“爸爸以前做得不好。以後不會了。”
前世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以後”這兩個字。
“嗯。”我說。
他點了下頭轉身走開了。
周雅芝鬆開我的手站起來:“媽媽去給你熱早飯,今天想吃什麼?”
“粥就行。”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我臉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但很真。
門關上以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留著她攥出來的紅印子。
我把那本《小王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第四十四頁。
狐狸說,正是你為你的玫瑰花費的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
我把那頁紙折了一個角,合上書放回枕邊。
窗外的噴水器又響起來了,沙沙的。
我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季家別墅裡的每一滴水聲、每一絲花香、每一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都變成了我的。
我不用再攢著糖紙等一顆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