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攤子被我玩成了王炸_第2章 她名下那個爆款項目
第2章
“......她名下那個爆款專案,涉嫌非法境外資金注入,操縱影視市場,損害國家文化安全!”
蘇唸的聲音從手機外放裡傳出來,尖銳得讓人耳膜發麻。
直播間裡的她穿著一身素白連衣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哭得鼻尖通紅。
她身後掛著一塊手寫的“致歉宣告”,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模仿某種“悔過”的姿態。
她在鏡頭前抖著那沓所謂的“證據影印件”,一頁一頁展示給觀眾看。
紙上的條款密密麻麻,但懂行的人稍微掃一眼就能發現蹊蹺——那上面所有資金來源方的署名欄,用的竟然是三年前就已經作廢的舊版公章格式。
“......我承認我錯了,我當年是迫於沈晚棠的壓力才偽造了錄音!但現在我想讓大家看清真相,她那個《逆光》專案,拿的是境外灰色基金的錢!”
“協議上寫得明明白白,收益的百分之四十七要轉進一個海外匿名賬戶,這不明擺著是洗錢通道嗎——”
彈幕飛得人眼花。
【臥槽臥槽臥槽這是要坐牢的節奏?】
【蘇念瘋了吧魚死網破啊???】
【冷靜一下各位,她前科累累現在說什麼我都不信】
【但如果是真的,沈晚棠比霸凌嚴重一萬倍了吧?刑事責任誒】
【建議查那個匿名賬戶,查出來大家一起死】
走廊盡頭那四尊風化了的石像齊齊轉身看向我。
傅言琛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從人群裡擠出來,西裝袖口蹭到了牆壁上的灰,也渾然不覺,幾步跨到我面前。
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晚棠,你別衝動。那個女人嘴裡沒有一句真話,她拿的東西百分之百有問題,你先別出面,我讓法務連夜調她直播間的錄影,看能不能抓到侵權證據——”
“傅總。”
我偏過頭看他,眉梢微微挑起,聲音不急不緩。
“十五個月前你站在她身邊,當著全網上千萬觀眾的面,親口讓我”違約金一分都別想少還“的時候,可沒覺得她嘴裡沒有真話。”
傅言琛的臉一瞬間漲紅。
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兩下,但最終把所有話都吞了回去。
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許硯臣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但被江硯辭一抬手攔住了。
江硯辭面色鐵青,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深吸了一口氣。
“晚棠,現在不是算舊賬的時候。她直播間線上人數已經破了兩千萬,每多一分鐘謠言就多發酵一分,你有什麼能反駁的證據?有的話趕緊讓人發——”
“有。”我看向他,很平靜地說了這一個字。
江硯辭一愣。
走廊裡的空氣短暫地凝滯了一瞬。
所有視線集中過來,溫硯書在最後面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又驚又疑,嘴唇抿成了一條薄線。
我沒再理他們,從手包裡摸出另一部黑色啞光手機。
這部手機平時壓在最底層夾層裡,十五個月來我只開過三次機。
每一次都是關鍵節點,每一次都替我撬開了某些緊閉的門。
指紋解鎖,點進加密資料夾。
二十七份檔案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逆光》專案的海外投資委員會審批迴執原件掃描件,到國家電影局涉外專案備案登記表的蓋章頁。
再到瑞士銀行官方出具的資金流水對賬單——每一筆入賬的備註欄都標註著“文化輸出專項扶持基金”的官方編碼和批文號。
涉及的所有賬戶都是境內監管賬戶,回款路徑清清楚楚,稅款繳納記錄三年內一分不差。
我把螢幕翻轉過來對著小助理。
她湊近了看了兩秒,眼睛猛地瞪圓了,嘴張成一個“O”形:“姐,這是......”
“三年前我投那個劇本的時候,走的就是國家支援的文化出海通道。境外那筆錢是文化部外聯局牽頭的中外合拍基金,每一分都有備案,每一筆都經過三道稅務稽核。”
我把手機收回來,聲音淡得像在唸一份會議紀要。
“蘇念手上那份所謂‘境外協議’,是穿書女當年為了在傅言琛面前賣慘博同情偽造的假合同。原件的電子存檔在我這裡,三年沒動過。她愛拿影印本演,我陪她演。”
站在幾步外的許硯臣聽到了後半句,猛地擠過來,聲音都在發抖:“晚棠你說真的?你不怕她那個直播發酵起來——”
“我怕她?”我抬眼看著他。
走廊頂燈的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把他眼下那兩道熬夜留下的青痕照得清清楚楚。
這個男人三年前在綜藝後臺紅著眼眶衝我吼“你瘋了是不是”,今夜站在這裡整個人瘦了一圈,往日頂流那種鋒芒畢露的氣場碎了個乾淨。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二師兄,三年前你教我演戲第一課是什麼?”
許硯臣怔住了。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從記憶深處艱難地打撈某個早已蒙塵的碎片。
“——“真金不怕火煉”。”我替他說完,唇邊帶了一絲極淺的弧度,“你教的,你忘了。”
他的眼圈“唰”地紅了。
喉結狠狠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江硯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輕,但許硯臣整個人往下一矮,像是被人抽了骨頭。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聲都很穩。
身後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來。
江硯辭側身跟在我旁邊,壓著聲音急急地說:“晚棠,你要去哪兒?頒獎禮還有四十分鐘就開始了,你是壓軸嘉賓——”
“頒獎禮不重要。”我腳步不停,“但有些賬拖了三年,今天該當面清了。”
另一側傅言琛已經繞到了我前面。
他身高腿長,兩步就跨到我面前,張開手臂攔住了去路。走廊狹窄,他這麼一站就把整條道封死了。
他低頭看著我,眼底血絲密得像蛛網,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
“你不能去。蘇念直播間那棟樓外面全是記者,至少有四五家主流媒體在做即時轉播。你一個人衝進去,萬一她現場帶節奏、萬一底下有托兒煽動——”
“傅言琛。”我停住腳,仰頭看他。
走廊盡頭有扇半開的窗戶,凌晨的風從那個方向灌進來,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微微顫動。
他擋在我面前,將近一米八五的身高把頂燈光線遮去了大半,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清他臉上那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慌亂。
這種表情,三年前我從來沒見過。
那三年裡穿書女把局面攪得天翻地覆,他永遠站在風暴中心之外,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目光俯視著所有鬧劇。
他宣佈婚約延期的那天甚至沒有親自露面,只讓助理給我轉交了一封措辭公函式的通知信。
“讓開。”我看著他說。
傅言琛沒動。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你聽我一次,就這一次——”
“三年前我讓你信我一次,你信了嗎?”我問他。
語氣不重,聲音也不高,但這句話砸出來的效果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
傅言琛的瞳孔驟縮了一下,手臂僵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側身從他臂彎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穿了過去。
他沒攔。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吸氣,像是有人把什麼話用力咽回了肚子裡。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我按亮了電梯下行鍵。
身後四個人的影子被走廊燈光拉得老長,投射在光滑的地面上,像四尊被時間風化了的石雕。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傅言琛往前邁了半步,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個口型像是喊了我的名字。
但電梯門合攏得太快,把他的聲音和表情一起切斷了。
金屬壁面倒映出我自己的臉。
那張臉化了全妝,是造型師精心打理了四十分鐘的成果——眼線乾淨利落,唇色偏深,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緊,像一隻手攥住了某根弦,繃到極限,卻始終沒斷。
電梯下行。
十五層、十二層、九層、六層。每過一層數字跳動一下,我閉著眼靠在壁上數著,數到六的時候,門開了。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蘇念直播間的門口。
整棟寫字樓被聞訊趕來的各路記者堵得水洩不通。閃光燈從大廳玻璃門外一波一波湧進來,把地面照得明明滅滅。
我推開後門進去的時候,門口站著的保安正低頭玩手機,頭也沒抬說了句:“送外賣的下班了,明天再——”
“讓開。”
我掏出手機把三年前《星光誕生》年度盛典的媒體通行證截圖懟到他眼前。
保安湊近看了一眼,兩秒後猛地抬頭,手裡的手機差點脫手:“您、您是沈——”
“嗯。”我把手機收回去,推開通往大廳的玻璃門,“她直播間幾樓?”
“六......六樓!”
保安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語氣急得變了調。
“沈小姐!六樓全是她直播間的工作人員!您一個人上去太危險了——”
電梯已經合上了。
六樓的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劣質香薰味道和嘈雜人聲一起灌了進來。
走廊裡橫七豎八地站著七八個掛著工作牌的年輕人,三三兩兩擠在直播間玻璃門外,舉著手機拍裡面的蘇念。
她正對著鏡頭哭得聲淚俱下,桌面那沓假協議翻到第三頁,鏡頭特寫一張一張掃過去。
最前面那個舉手機的小個子先看見了我。
他手裡的手機“啪”地掉了,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螢幕裂了一道蛛網。
“......沈、沈晚棠?!”
走廊裡瞬間安靜下來。七八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像被同一根線牽了一下。
玻璃門裡的蘇念還在唸她的“懺悔詞”,聲情並茂,沒注意到外面的異動。
她拿著那沓假協議對著鏡頭抽噎:“......我,我當時真的太害怕了,我怕她報復我,才一直不敢說真話......但現在我真的受夠了良心的譴責,我覺得我必須站出來......”
“蘇念。”
我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剪刀截斷一根繃緊的線。
直播鏡頭猛地轉過來對準我,廣角鏡頭把整個房間攝入畫面,我走進去的每一步都被即時傳送到兩千萬人螢幕上。
蘇念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她嘴裡的哭腔卡在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氣音。
三秒後她反應過來,猛地抓起桌上那沓假協議擋在胸前,聲音陡然拔高了整整八度:“你、你來幹什麼!保安!保安——!”
“別喊了。”我在她對面坐下,把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朝上亮著。
我偏頭看了眼玻璃門外,那七八個工作人員全擠在門口不敢進來,其中兩個舉著手機的胳膊還僵在半空。
“你樓下那些保安,連我臉都沒認全。有幾個真能攔人的?”
蘇念握著那沓協議的手指在發抖,但她咬著後槽牙,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帶著顫音的笑。
“沈小姐,我、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偽造境外合同的事證據都在我手上,你今天來了正好,當著全網觀眾的面,你自己說清楚——”
“偽造?”
我往前推了推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國家電影局涉外專案備案系統的查詢頁面。
備案號、專案名稱、投資方全稱、資金來源認定——每一項資料都和那沓假協議上寫的數字嚴絲合縫,只有最後一欄寫著不同的答案。
資金性質認定一欄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國有文化基金引導專案”。
“蘇念,”
我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聲音平穩。
“你手裡那份協議確實存在。但你翻到最後一頁看看,收益歸屬方那欄寫的境外賬戶,是哪個國家的?”
蘇念下意識低頭去看她手裡的“證據”。她的目光掃到最後一頁的瞬間,睫毛劇烈地顫了兩下。
我看得很清楚。
穿書女當年偽造合同的時候粗心大意,收益歸屬方那一欄填的國家縮寫是“CHN”。
三年前她影印了全套檔案給蘇念存檔,蘇念複製貼上做備份的時候,漏改了最後一頁的歸屬地標註。
彈幕在直播間右上角已經爆炸了。密密麻麻的白字刷過去,我掃見幾條:
【CHN是中國啊????她拿一份中國賬戶的合同說人家洗錢???】
【蘇念臉白了我笑死,自己錘自己】
【沈晚棠全程冷靜得像在開會,蘇念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樣】
蘇唸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像一盞電路壞掉的路燈。
她猛地抬頭,眼底迸出一絲近乎癲狂的光:“那、那就算這份是假合同!但你當年霸凌我是真的!你推我下樓梯——那層樓梯的監控你別想賴——”
“監控原版在我手裡。”
我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年前溫硯書刪掉的那份是剪輯版。原件裡清清楚楚拍著你站在樓梯口自己往後仰,後腦勺著地之後還偷偷睜眼看了一眼鏡頭方向。那段錄影我十五個月前就調出來了,一直沒放,是看你表演。”
蘇唸的嘴唇開始肉眼可見地哆嗦。
她握著假協議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紙邊被她攥出了褶皺,連帶著最後一頁那個“CHN”的標註也被壓出了摺痕。
“還有三件事。”我豎起三根手指,不緊不慢地一個一個掰。
“第一,《浮生》片場你說我虐待你,但那次送你去醫院的路上,護士站監控拍到你進急診之前自己在走廊拐角用指甲掐紅了手臂,掐完了才哭著推門進去喊護士。”
“第二,許硯臣生日那晚你發訊息說我給他下藥,那條訊息的IP地址從頭到尾指向你家書房的臺式電腦,而當晚許硯臣酒店的走廊監控拍到你在他隔壁房間門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鐘,期間三過其門不入。第三——”
“別、別說了!”
蘇念猛地站起來,膝蓋撞翻了桌上一杯水。
紙杯滾到地上,水漬洇溼了那沓假協議的邊角,紙張吸水後迅速捲曲發軟。
她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在某一個節骨眼上“啪”地斷開了。
“第三,”我沒理她的打斷,繼續說。
“傅言琛當年單方面延期婚約的那個節點,你在中間遞了一封落款是“我”的信,信裡說我要主動退婚去國外發展。那封信的筆跡鑑定我三週前就拿到了——鑑定結果寫的是你的字。不光是字形,連用力習慣和起筆落筆的角度都匹配。”
蘇唸的臉徹底白了。
那種白不像哭出來的紅潤褪去後的蒼白,而是一種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紙一樣的灰白。
她張著嘴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四五下,沒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玻璃門外,走廊盡頭。
不知什麼時候,那四個人已經從電梯口走到了直播間的玻璃牆外。
傅言琛站在最前面,他靠牆站著,一隻手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顯然是同步的直播畫面。
他的表情被手機背光映得半明半暗,但那雙眼睛隔著玻璃牢牢釘在我身上。
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極緊,像在拼命壓著什麼翻湧的情緒。
他身後半步是江硯辭。
那個曾經在資本桌上談笑風生、對任何人都從容有理的製片人,此刻白了大半的頭髮在頂燈下泛著灰銀色,臉色蠟黃,嘴唇緊抿著,眼角那兩道紋路像是比十五個月前深了一倍。
再往後是許硯臣和溫硯書。
一個滿臉憔悴,胡茬沒刮乾淨;一個沉默地垂著頭,眼鏡片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不知是走廊溫差造成的還是別的什麼。
直播間裡的蘇念終於徹底崩潰了。
她把那沓被水洇溼的假協議往桌上狠狠一拍,紙張飛散了兩頁,飄落在直播桌面和地面的縫隙之間。
她眼眶通紅地瞪著鏡頭,嘴角抽動了兩下,聲線尖利到變調:“行!好!你們一個個都幫她!她沈晚棠是聖女!我蘇念是婊子!可你們誰想過我為什麼這麼做?!”
她猛地轉身,手指直直指向玻璃門外的方向。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扭曲得厲害,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卻扯出一個既像哭又像笑的弧度,整個人像一尊被砸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瓷器,每一道裂紋都朝外滲著東西。
“傅言琛!三年前你讓我接近她、觀察她、記錄她的一舉一動!你說她精神不穩定需要“監護”!你說她狀態不對要人盯著!我特麼是你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是你教我怎麼“照顧”她的!你把所有指令一條一條發到我手機上,讓我每週寫報告給你!你現在裝什麼深情!”
走廊裡那四道影子同時僵在了原地。
傅言琛握著手機的手猛地垂下來,手機底部磕在大腿側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上的最後一層血色像被人用刮刀狠狠鏟了一下,整張面孔褪成了青灰色。
直播間彈幕在這一刻經歷了一場短暫的空白。
像海浪拍上礁石前的那個瞬間,聲音和畫面同時被抽走了。
然後——
【????????】
【傅言琛派蘇念去監視沈晚棠????】
【所以霸凌是假的,但被自己未婚夫派人盯了三年是真的????】
【我操這什麼驚天大反轉】
【沈晚棠這三年周圍全是坑啊......】
【心疼死了我靠】
我偏過頭,隔著玻璃牆看向傅言琛。
他也看著我。
他的手掌按在玻璃上,五指微微張開又收攏,像是想隔著這層透明介質抓住什麼。
他的嘴唇在動,我聽不見聲音,但那個口型我讀懂了。
他說:“不是那樣的。”
我轉回頭,看向正對著我們的直播鏡頭。
補光燈打在臉上有點發燙,鼻尖微微沁出一層薄汗,但我坐得很穩,脊背直得像一根插進地裡的樁子。
“各位,”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關於《逆光》專案的所有備案材料、資金流水、稅務回執和官方批文,我會在半小時內透過工作室官方賬號全部公示。一級一級,一條一條,歡迎大家逐條核對。”
我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襬上因為久坐而壓出來的細小褶皺。
深藍色絲絨長裙在補光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肩上那枚珍珠別針是我今天出門前自己別上去的。
十五個月前它躺在一箇舊首飾盒的最底層,被我翻出來的時候覆了一層薄灰。
“至於其他的事——”我看了眼還在發抖的蘇念,又隔著玻璃看了眼那張青灰色的面孔。
“都是私人恩怨。不值得佔用公共資源。各位辛苦了,早點休息。”
說完我轉身朝外走。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走廊裡的空氣比剛才熱了幾度,四面八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像細密的針尖。
我沒停頓,沒加快腳步,也沒回頭。
身後傳來蘇念短促而尖利的一聲笑,緊接著是一串含糊不清的罵聲,再然後是什麼東西被砸在地上的脆響。
直播被切斷了,走廊裡那七八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舉著的手機緩緩放下來。
我走到電梯口按下行鍵的時候,身後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傅言琛從側面繞過來擋在電梯門前,伸手按住了下行鍵不讓我按。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西裝前襟不知什麼時候被蹭出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跡。
他盯著我,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石頭:“晚棠。蘇念剛才說的那個“監視”......我承認,三年前你狀態不對那段時間,我是讓人留意你的日常行動。但我是怕你出事,你那時候整夜整夜失眠,白天又在片場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我不是想監控你,我是——”
“傅先生。”
我抬手把下行鍵重新按亮。電梯門“叮”一聲開了,暖黃色的轎廂燈從裡面透出來。
“你要告訴我,你是為了保護我?”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但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那請問,”我走進電梯,轉身面對他,右手手指懸在關門鍵上方,“你“保護”的結果是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電梯轎廂的頂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冷白的光,把他眼下的青黑和嘴角那道因為緊抿而拉出來的細紋照得分明。
“結果是我被蘇念用三段假錄音、兩段剪輯監控和一封偽造退婚信當眾審判了三年。而你告訴我——你從三年前就知道她有問題,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身邊有她這雙眼睛,但你什麼都沒做。你沒阻止她,沒提醒我,沒在任何一次我被全網圍剿的時候站出來說一句“再查查”。”
傅言琛的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伸手來擋電梯門,指節撞在鋼板門框上發出一聲鈍響。
門撞到他的手指又彈開了幾釐米,他順勢把半邊身子擠進門縫裡,西裝肩線蹭在金屬邊緣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晚棠!”他整個人卡在門縫中間,一隻手抓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眼底全是水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我這十五個月沒有一天——”
他頓住了。
因為後面的話他自己可能也覺得薄得像一張紙。
我低頭看著他抓住門框的那隻手。骨節突出,青筋從手背一路蔓延到袖口裡面。
三年前橫店那場大雪裡,這隻手曾把我的手整個攥進去塞進大衣口袋,攥得很緊,掌心很暖。
那時候他說“矯情”,但攥著的手從頭到尾沒鬆開過。
我抬起頭,重新看向他的臉。
“傅言琛,你說你找了我十五個月。”
他點頭。
擠在門縫裡的半邊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點。
“那這十五個月裡,”我的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如果你在蘇念第一次拿出那段AI錄音的時候,哪怕問過我一句“是不是你做的”,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抓著門框的手指漸漸鬆了。
力道一點一點退下去,像退潮時最後一道浪線從沙灘上撤走。
“你沒有。”我替他說完。
“你當時選擇了信她。因為那三年裡“我”做了太多不可理喻的事,你覺得蘇念說的每一句話都合理。你覺得是“我”變了,覺得“我”瘋了,覺得“我”配不上那個影后頭銜了。”
我停了一拍。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傅言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進了牆壁裡,臉上最後一點殘餘的血色也徹底褪了。
“你讓人“觀察”了我三年,觀察出什麼了?”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聲音平穩得像一杯放到溫的水。
“你三年前就發現了異常。你發現了蘇念每週給我發訊息的頻率不對,你發現了我周圍那些人一個個莫名其妙地遠離了我。但你選擇不說,你選擇“再看看”——因為你怕“沈晚棠精神不穩定”這件事傳出去影響公司股價。傅言琛,你選的從來都是“等等看”,從來不是“信她”。”
電梯門終於合攏了。
我靠著電梯壁站了一會兒,轎廂緩緩下行。
金屬壁面冰涼,透過裙襬那層薄薄的絲絨滲進皮膚裡。
我閉上眼,胸口那個一直在收緊的東西忽然鬆了一下——不是釋然,不是放下,是一種“終於說完了”的疲憊。
頒獎禮後臺的休息室很安靜。
我坐在化妝鏡前,造型師蹲在旁邊替我換鞋。
小助理抱著一摞列印好的公關預案站在角落裡,嘴裡絮絮叨叨地報著今晚的資料:“直播間錄屏轉發量破億了......工作室官號粉絲漲了兩百萬......姐你那段“私人恩怨”的發言被人剪成cut上熱門了......”
“嗯。”
“蘇念那條直播回放被平臺封了,但她扔傅言琛那段被單獨截出來傳瘋了......現在全網都在扒那三年的完整時間線——”
“嗯。”
“還有一個事......”小助理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傅總那邊,剛才公關部收到訊息,他讓法務連夜發了一份宣告。他承認了“對沈小姐的私人行程存在不當干預和疏於查證”,說願意接受一切法律和輿論的——”
“好了。”我抬手打斷她。
鏡子裡的人眉眼平靜,口紅補了一遍,眼線沒花。
十五個月的時間足夠把那些會疼的、柔軟的、猶豫的部分磨成一層薄薄的殼,薄到任何情緒從下面翻湧上來,表面上都看不出一點波瀾。
“領獎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小助理連忙切換頻道:“好了好了!禮服重新熨過了,臺本在桌面上,您要再過一遍獲獎詞嗎——”
“不用。”我站起來,裙襬重新垂順下去,深藍色絲絨在燈光下淌成一道河。“走吧。”
華星國際影展的頒獎禮舞臺設在市中心的會展中心一號廳。
將近三千個座位呈扇形展開,每一排都坐滿了人。
我走到側臺等待區的時候,透過幕布縫隙看見臺下黑壓壓的人頭,無數手機螢幕亮著微光,像一片浮動的星海。
前排左側有四張貴賓席空著,椅背上彆著名牌。
那四張椅子從開場空到現在,沒有人坐上來。
工作人員來回走了兩趟,最終把名牌收走換成了別的嘉賓的名字。
我看著那個空位被填滿的過程,感覺像看一本舊書裡某頁被撕掉了又重新補上一張白紙。齊整、乾淨、什麼都沒有。
輪到我的時候,全場燈光從暖黃切換成冷白色,追光燈從頭頂打下來把我整個人籠罩進去。
我提起裙襬走上臺階,臺下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大螢幕在我身後滾動著《逆光》的片花集錦,最後一幀定格在海報上那句slogan——“你逆光而來,配得上所有晴朗。”
“最佳獨立製片人——沈晚棠!”
頒獎嘉賓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大廳。
追光燈變得更亮了一些,我走到舞臺中央從她手裡接過那座水晶獎盃。
底部沉甸甸的,稜角切割得很鋒利,握在掌心裡有一種紮實的涼意。
我站到話筒前。
臺下無數張面孔被燈光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但很奇怪,在那麼多模糊的臉裡,我一眼就看見了第二排偏左的某個位置。
那裡坐著王導,他旁邊的空位上放著一個檔案袋,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傅衍”兩個字。
然後我收回視線,看向鏡頭。
“三年前我往文化部的出海專案信箱裡投過一個劇本。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一個“流量花瓶”想轉幕後是痴人說夢。但那個專案最終通過了。”
臺下安靜下來。偶爾有快門聲從某個角落響起來。
“不是因為我有後臺,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我當時寫的故事裡有一個角色。一個被人揹叛了三年,但最後能笑著掀桌子的女人。”
前排有幾個女導演開始低頭抽紙巾。
我認出了其中一位是去年合作過的紀錄片導演,她舉著手機在錄我,眼眶紅著,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口型。
“那個角色後來成了《逆光》的女主角。很多人問過我,這個角色的原型是誰。”我頓了頓,話筒把呼吸聲傳遍了全場。
“我現在可以回答。是我自己。”
三秒的寂靜之後,掌聲轟然炸開。像一場遲了三年的暴雨終於落到了地面上。
我握著水晶獎盃站在聚光燈最中央,視線穿過鏡頭,穿過那層薄薄的玻璃和螢幕,落在某個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方向。
十五個月前那個凌晨兩點,我穿著被全網罵成“靈堂風”的黑色禮服站在風口浪尖上。
腳後跟被高跟鞋磨出了血,但我把一桌子爛牌推倒之後轉身走了出去,走得極穩。
那晚的風很冷。但今夜舞臺上的追光燈很暖。
頒獎禮散場後,我在後臺換了便裝準備回酒店。
小助理幫我拎著獎盃盒子走在前面,我低頭翻手機裡的訊息——王導連發了五條語音,製片人發了三份修改意見,商務那邊排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採訪日程表。
我一條一條划過去,劃到最底下的時候,看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沒有署名。沒有來歷。只有一行字。
“今天北京下雪了。剛路過當年那家麵館,門口貼了轉讓。你那裡天氣好嗎?”
號碼沒有備註,但那個結尾的問號打得很輕。像是摁鍵的人想了很久才摁下去,摁完又後悔了。
我站在後臺走廊的窗邊,看著這行字。
窗外是凌晨兩點的城市夜色,遠處幾棟寫字樓的燈光稀稀落落地亮著,高架橋上偶爾有車駛過,尾燈拖出一道流動的紅。
小助理在前面喊我:“姐?車來了!”
我拇指劃到螢幕右下角,點了刪除。
那行字從螢幕上消失了,像一片落在手心的雪花還沒來得及看清紋路就被體溫融了。
我把手機鎖屏揣進口袋,提起那件常穿的黑色大衣披上,大步走出走廊。
接下來三天,事情像被按了加速鍵一樣向前推進。
蘇唸的直播間錄影被全網轉發了超過五億次,各個平臺的博主連夜做時間線梳理、證據比對和人物關係分析。
從AI錄音鑑定報告到推搡監控原版,從偽造退婚信的筆跡鑑定到那份假合同上舊版公章的作廢日期,一條一條被扒出來鋪在陽光下。
第四天上午,警方通報正式釋出:蘇念因涉嫌誣陷、偽造證據、侵犯名譽權,被依法刑事立案。
通報措辭很嚴肅,落款蓋著鮮紅的公章。
同一天下午,傅氏資本更換了全部公關團隊,官網首頁置頂了一封致歉宣告,措辭公文化到幾乎沒有情緒。
但在這封宣告放出來之後半小時,傅言琛的個人微空間賬號——那個三年沒發過一條動態的賬號——轉發了這封宣告,在轉發語裡只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沒有艾特任何人,沒有指向性。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對誰說的。
許硯臣在第五天凌晨發了一首歌。
歌名叫《欠她一場雪》,是他自己寫的詞,唱腔粗糙得不像專業歌手該有的水準,但網雲評論區在半小時內破了十萬。
那條熱評第一寫的是:“你當年在片場教她怎麼對戲的時候,她看你的眼神跟看親哥一樣。”
溫硯書在同一天夜裡清空了全部微空間,只留下一條置頂:“悔。”一個字,十六萬的評論,每一條都在問“早幹什麼去了”。
江硯辭的公司被銀行抽貸,合夥人連夜撤資,破產重組程式在第七天正式啟動。
有一家媒體拍到他深夜從律所走出來的照片,頭髮白了大半,背影佝僂著,和十五個月前那個穿著高定西裝冷冰冰讓我“自己看評論”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一條都沒有回應。
《逆光》第二季的劇本在第五天定稿,我通宵改完了最後三場的對手戲,天亮的時候把文件發進了工作群。
開機發佈會定在三個月後,取景地選在了四川甘孜一個海拔三千米的露天劇場。
製片人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有點猶豫:“姐,那個海拔會不會太高了,你的身體——”
“我去年去青城拍紀錄片的時候待了兩個月,沒事。”
“行行行。對了,王導推薦那個新人你看了嗎?傅衍,二十七歲,導演出身,涼山支過三年教,之後拍了兩年紀錄片。簡歷發你郵箱好幾天了——”
“看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怎麼樣?”
我把耳機往耳朵裡塞了塞,低頭看著平板螢幕上那封簡歷的附件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坐在某個落地窗前,身後是北京灰藍色的天際線。
眉眼乾淨到和這個圈子裡所有人都不一樣——不銳利、不油滑、沒有那種急著往上爬的迫不及待感。
履歷欄寫著:戲劇學院導演系畢業。從業履歷:三年支教,兩年獨立紀錄片拍攝。
附件裡有一段試鏡影片。
我點開看過兩遍,第一次是在回酒店的車上看了一半,被小助理打擾了沒看完;第二次是在深夜的酒店房間裡,戴著耳機從頭看到尾。
影片裡的傅衍坐在空蕩蕩的片場裡,面前放著一把借來的舊吉他。
他低著頭調了兩下弦,調完以後抬起頭看向鏡頭。那個眼神安靜、認真、坦蕩蕩的,不閃不避,像站在某座高原的山脊上看著遠處的一道光。
他開口了。
第一句臺詞是《逆光》第二季男主角的獨白:
“我之前在山裡待了三年,看每天傍晚的光從山脊那邊斜著打過來,把整片坡地照亮。那個時候我就想,光這個東西吧,你說它公平——它照在每個人身上一樣暖。你說它不公平——有些人一輩子也沒等到那一束。”
他停了一下,抬手在吉他上撥了一個單音。
“但沒等到沒關係。手裡有火的人,自己也能把路照亮。”
影片在這裡結束。
螢幕暗下來之後,我在黑屏的反光裡看見自己的臉,嘴角不知什麼時候帶了一點很淺的弧度。
“人定了。”我回王導訊息。“合同發我郵箱。開拍之前我去見一面。”
王導連著回了一排大拇指,最後發過來一句:“我就說吧,這小子絕對是塊料。”
開機宴定在定稿後的第三天晚上。
團隊擴充到了七十個人,一半是十五個月前跟我從零開始的舊班底,另一半是新招進來的年輕人。
我端著紅酒杯站在桌邊跟特效組的幾個小姑娘合影,小助理在旁邊喊“三二一”,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我下意識眨了一下眼。
喝完兩杯的時候臉頰微微發燙,我靠在窗邊透氣。小助理蹭過來戳了戳我胳膊:“姐,問你個事唄。”
“說。”
“那天直播間之後......傅總找過你沒?”
我端著酒杯的手指頓了一下。
其實找過。
頒獎禮那晚凌晨三點,我回酒店的時候他坐在大堂沙發上。
沒穿西裝外套,只一件深灰色薄毛衣,整個人縮在沙發角里,手邊的茶几上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看見我進來就站起來,動作有些急,膝蓋磕在茶几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但像是沒感覺到疼。
他瘦了太多。
三天時間,顴骨下面明顯凹進去兩塊,眼底青黑濃得像被人用炭筆重重描了兩道。
整個人靠在那件灰色毛衣裡,顯得空蕩蕩的。
“這什麼?”我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沒再往前。
他把信封朝我這邊推過來,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才鬆開,像是怕風把信封吹走了。
“《逆光》第二季的海外發行渠道,我讓歐洲那邊的人給你搭了一個。合同法務審過,條款全都按行業最高標準。你不想用也行,就當是——”
“傅言琛。”我打斷他。
他停住了。
“你知道嗎,”我看著他。大堂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把那層憔悴襯得更明顯了一些。“三年前你在橫店給我送那件大衣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嚥了一口什麼東西。
“可三年後的今天,你坐在我酒店大堂裡,凌晨三點遞給我一個“補償”合同。你還是那副“我能幫你解決問題”的姿態。和你當年派蘇念來“照顧”我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信封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靜靜躺著。
傅言琛低頭看著它,眉頭擰起來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他慢慢收回手,把那封合同抱在了自己胸前,指節收得很緊,紙面邊緣被他按出了幾道摺痕。
“你有沒有想過,”我最後說,“我現在不需要你幫我解決問題了。我自己能解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
他走了以後,我在大堂裡坐了一會兒,還是把那個信封拆開看了。
合同條款確實優厚得過分,海外發行渠道的提成比例壓到了行業最低,附加條款裡夾著一份個人擔保函,甲方承諾承擔全部市場風險。
整沓紙每一頁邊角都微微卷著,像是被人反覆翻過很多遍。
我合上信封,讓前臺寄回了傅氏資本辦公室。
我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小助理,她聽完以後晃了晃杯子裡的飲料,表情很複雜地總結了一句:“所以他就這麼走了?沒再說什麼別的?”
“說了。”
“說啥?”
““我知道。””
小助理張了張嘴,把這幾個字含在嘴裡品了一下,最終伸出大拇指:“行了。這個答案滿分。”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仰頭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紅酒喝完,杯底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那年大雪裡某個人攥著我的手塞進口袋時指縫間漏進來的溫度。
開機宴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零點。
酒店後門外停著兩輛車,小助理去前面那輛叫司機準備,我一個人站在臺階上等,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乾燥的冷意。
我把大衣領子豎起來,低頭翻手機裡第二季的分鏡稿。
“沈晚棠。”
一個聲音從臺階側面的陰影裡傳出來。
我抬起頭。
臺階下面三步遠的地方,傅言琛站在那裡。
他沒穿大衣,只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手裡沒拿任何東西——沒有合同,沒有信封,沒有任何一件“幫她解決問題”的東西。
路燈在他身側亮著,把他腳下的影子拉出一道瘦長的形狀。
他看著我,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小片霧。沉默了大概四五秒,他說:“我就說一句。”
我站在臺階上沒動。
“你那天在電梯裡問我,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他聲音很輕,被夜風剪成一截一截的,落在耳朵裡需要拼一下才能連成句。
“我回去想了三天,把所有事情從三年前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我想到了。”
他頓了頓。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三年前你開始不對勁之前,最後一件事——是我跟你說了婚約推遲。那之前你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你不來也沒關係,我自己可以”。我當時沒回。”
夜風又颳了一陣過來,把他外套下襬掀起來一角又壓下去。
“如果那時候我回了。如果我那天放下手頭的事去找你了。如果——”
他停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後面那個問句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長。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了很久、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等的人。
我低頭看著臺階上自己鞋尖的影子,和地上那道瘦長的影子隔了兩級臺階的距離,中間是路燈投下來的一小片光。
“傅言琛,”我開口,聲音平穩,“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他沒動。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緩緩點了下頭。
“我知道。”
然後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轉身朝街對面走去。
背影被路燈一道一道地切過,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最終沒有。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了對面那條路燈更暗的街道里,影子一點一點變短,最終消失不見。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消失的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小助理按喇叭的聲音:“姐!走了!”
我走下臺階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冷空氣一對比,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我伸手擦了一下,透過擦出來的那塊透明區域看著後視鏡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小助理在前面絮叨明天的行程安排,聲音悶悶的像是困了。
我靠在後座靠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三十歲。
十七歲進這個圈子,到今年整整十三年。
十年前三個師哥在衚衕口的小麵館裡拍著我的肩說“師妹以後紅了可別忘了我們”。
八年前傅言琛在雪夜橫店的片場門口攥著我的手塞進大衣口袋。
五年前那座影后獎盃沉甸甸地落進我掌心的那一刻,全場的掌聲和燈光像海一樣湧過來。
然後穿書女來了三年,把一切碾碎成粉末。
再然後是我自己,十五個月,一片一片重新拼完整。
車窗外霓虹燈一幀幀掠過,把玻璃上那張臉的輪廓映得明明滅滅。
我靠在窗邊,忽然想起十五個月前那個凌晨兩點的夜晚。
那時候穿的是一雙磨腳的黑色高跟鞋,腳後跟磨出了血,走在風裡每一步都有細密的刺痛。
但我一直走,沒有停。
後視鏡裡城市的燈火越來越遠,車拐上高架橋的時候,天邊最遠處那道地平線上泛了一線極淡的灰藍色——天快亮了。
《逆光》第二季開機發佈會那天,四川甘孜,海拔三千米的露天劇場。
清晨六點,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但東邊那片山脊線上已經燒起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劇場是用舊時的藏式石階改造的,看臺沿山勢層層疊上去,對面是連綿的雪山,雪線以上終年不化,被晨光照著泛一層粉金色。
我站在石階最高處往下看。
工作人員正在除錯裝置,攝影師扛著機器在找角度,劇組的燈光師和場務擠在一起吃熱包子,熱氣在冷空氣裡升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小助理跑過來遞給我一個保溫杯:“姐,喝點熱茶。傅衍已經在下面等了你半小時了。”
我往下看。第二排石階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的劇本。
他低頭在劇本邊緣寫著什麼,鼻尖凍得有點紅,但神態很專注,周圍人來人往的喧鬧對他像是隔了一層水。
我端著保溫杯走下石階。
腳步聲在石面上很輕,但他還是察覺了,在還有三級臺階的時候抬起頭來。
他站起來,把劇本合上夾在腋下。
比簡歷照片裡看起來瘦一些,但身量很挺,站姿有一種長期在高原待過的人才有的鬆弛和平穩。
“沈老師。”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影片裡聽起來更沉一點,帶著早晨的微啞。
“不用叫老師。”我在他旁邊坐下,仰頭示意他也坐。“你那個試鏡影片我看過兩遍。第二遍是半夜看的,看完睡不著起來重寫了最後兩場戲。”
他坐下來,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自然,不侷促也不刻意。
“那你覺得重寫之後的效果比原來好還是不好?”
“好。”我說,“把那段獨白分成了三段,情緒遞進更準。”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低頭翻了翻劇本的某頁,拿鉛筆在邊角畫了個圈。
“那我這一段照著新本子來。之前那個節奏我練了一個多星期,改完第三幕之後感覺人物動機更通了。”
我們坐在石階上聊了大概二十分鐘。
從劇本到角色,從表演節奏到鏡頭語言。
他沒提任何關於“沈晚棠當年那些事”的話題,沒問過我為什麼重新回來,沒說過任何一句客套的“我很崇拜你”之類的場面話。
聊完準備站起來去走位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沈老師。”
我偏頭看他。
他站在晨光裡,黑色羽絨服的肩頭被初升的太陽照出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和試鏡影片裡那種不閃不避的坦蕩一模一樣。
“不管你以前遇到過什麼,”他說,“在這兒拍戲這段時間,我跟著你好好幹活。”
風從對面的雪山上吹下來,帶著一種乾淨的、沒什麼雜質的氣味。
山脊線上的金紅色越來越亮了,太陽正在從雲層後面一點一點升起來。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好。”
那天傍晚收工的時候,我站在山劇場最高的那一級石階上往下看。
暮色把對面的雪山染成一種很淡的藍紫色,半山腰的村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燈火,像一顆一顆被人小心安放在暗色裡的棋子。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
通訊錄那條“未知號碼”的簡訊對話方塊已經空了,但今天新進來了一條訊息。
來自一個我不認識的新賬號,頭像是黑色的,暱稱只一個字:“等。”
內容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北京某個老胡同的街角,冬天光禿禿的樹枝上掛了一排紅燈籠,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靴子印從畫面左下角延伸到深處。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麵館沒轉出去。老闆重新裝修了,說再開一年看看。”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
雪地上的靴子印延伸到衚衕深處消失的地方,剛好被一棵老槐樹的樹幹遮住了,看不清那人走去了哪裡。
然後我把手機鎖屏,揣回外套口袋裡。
臺階下面,傅衍和幾個年輕演員正蹲在地上除錯道具燈光,他們圍成一圈研究某塊反光板的放置角度,互相爭論又笑成一團。
小助理舉著手機站在旁邊錄影片,錄著錄著被那邊拉進去一起蹲下來看效果。
暮色越來越濃了。山那邊的雪峰頂還剩最後一小截亮色,像一支燒到了盡頭的蠟燭。
我走下石階,朝那一圈人走過去。
臺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沙響,那是風化巖和細碎沙礫被踩動的聲音。
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大衣下襬掀起來,涼意沿著後背爬上去又迅速消散了。
我在那圈人旁邊站定,低頭看著他們除錯那塊反光板。
有人抬頭看見我喊了一聲“沈老師”,然後一圈人齊齊仰起臉來,眼睛裡映著最後一抹暮光和手機螢幕的亮。
“這個角度不對,”我蹲下來,伸手指了一下板面的傾斜度,“往左偏十五度,明天日出的時候光從東邊來,那個位置正好能把人打透。”
他們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七手八腳地開始重新架板。
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截亮色終於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千萬顆星星從深藍色的天幕裡一粒一粒亮起來。
我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三年前穿書女留下的那句“這副爛牌我祝你玩得愉快”。
爛牌的玩法嗎?
從來不是乞求別人重新洗牌。
是直接伸手,掀了桌子。
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