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主動捐腎後,全家悔瘋了_第2章 2
第2章 2
飄在走廊裡,我看著爸爸接過那張死亡證明,手指抖得像篩糠。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聲音才從喉嚨裡擠出來:“你們......你們搞錯了吧?遙遙今天早上還在家,她只是......只是躲起來了......”
警察皺了皺眉,把證物袋往前遞了遞:“沈先生,我們在現場找到了沈星遙的手機和隨身物品,上面都有她的身份資訊。另外,醫院的急診記錄也顯示,昨天晚上六點二十三分,沈星遙被送到京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搶救無效,於晚上七點零九分宣佈死亡。”
“因為在她身上沒有找到家屬的聯絡方式,我們透過她的學校才確認了身份,今天一早趕來通知你們。”
媽媽此刻已經徹底癱軟了,她靠在牆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往下滑。
她眼睛直直盯著證物袋裡那隻沾了血的毛絨兔子,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那是......那是我給她買的兔子......她從小抱著睡,走到哪都帶著......”
她猛地抓住警察的胳膊,聲音尖得幾乎破了音:“她在哪?遙遙在哪?我要見她!”
警察嘆了口氣,聲音放輕了些:“沈星遙的遺體現在在太平間,你們可以隨時去認領。另外,她的手機裡有通話記錄顯示,出事前她給你們打過電話,你們......沒接到嗎?”
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安靜。
爸爸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
他捧著那張死亡證明,手抖得紙都在響。
5.
媽媽突然發出一聲壓抑到變形的哭嚎,她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洶湧地淌下來。
“我給她打了電話的......”她聲音碎得不成句,“我打過的......她關機了......我為什麼沒再多打幾次?我為什麼沒去找她?”
爸爸突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往樓下跑,跑得太急在樓梯拐角絆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栽下去,他撐著牆穩住身體,繼續跌跌撞撞地往下衝。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爸爸狂奔過走廊的身影。
他的背影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肩膀垮著,步子虛浮,哪還有半點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
媽媽跟在後面跑,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連串凌亂的響聲,跑到一半腳崴了一下,她直接把鞋甩了,光著腳跑。
太平間在地下二層,走廊很長,燈是慘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站在太平間的門口,爸爸突然停下來不動了。
他攥著門把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發顫。
“開門啊。”媽媽推他,聲音嘶啞,“你開門啊!”
他終於轉動了門把手。
門開了,裡面很冷,冷得人起雞皮疙瘩。
正中間是一張不鏽鋼的推車,上面蓋著白布,白布下面鼓起一個小小的、瘦瘦的輪廓。
十三歲的我,躺在那裡。
媽媽幾乎是撲過去的,她的手伸向那塊白布,指尖剛觸到布料,又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了一樣。
“我不敢......”她回頭看著爸爸,眼淚糊了一臉,“老沈,我不敢看......”
爸爸走過來,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幾乎掀不動那塊布。
白布被掀開的瞬間,我聽見媽媽發出了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哭聲,那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什麼東西生生從胸腔裡撕扯出來。
我看著我自己的臉。
很白,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紫色的,額角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縫了好多針,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眼睛閉著,睫毛還翹著,安靜得像個睡著了的洋娃娃。
可是胸口沒有起伏了,再也沒有了。
“遙遙......”爸爸伸手摸我的臉,指腹剛觸到冰涼的皮膚,他就“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面上,聲音很重,“爸爸來了,爸爸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看看爸爸好不好?”
“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該罵你,不該掛你電話......你睜開眼,你罵爸爸,你打爸爸都行......”
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媽媽趴在推車旁邊,握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聲音碎得拼不起來:“怎麼這麼涼......遙遙最怕冷了,冬天都要蓋兩床被子......你給媽媽一個反應好不好?你動一下,就動一下......”
她的手一直在抖,把我的手攥得很緊,好像這樣就能把溫度傳給我似的。
太平間的燈慘白慘白的,照得所有人都像鬼。
我飄在天花板底下,低頭看著這一幕。
我看到爸爸跪在地上哭到乾嘔,看到媽媽把我的臉貼在胸口,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全被我的血蹭髒了。
我看到那個被護士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沈月柔的病房裡,麻醉還沒過的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還看到那張寫了一半的字條被風吹到地上,保姆張阿姨撿起來看見上面的字,哭出了聲。
可是這些都沒用了。
我已經死了。
晚了。
6.
爸爸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頭,眼眶猩紅地盯著警察:
“那個腎......遙遙的腎是不是被取走了?”
警察愣了一下,翻開手裡的記錄本:
“死者生前在救護車上向護士明確表達了捐獻意願,經過評估,她的腎臟被移植給了一位叫沈月柔的患者,手術就在今天上午十點進行的,已經......”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爸爸聽見“沈月柔”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然後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暗紅色的血濺在白色的地磚上,觸目驚心。
“老沈!”媽媽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扶他。
爸爸擺擺手,血還掛在嘴角,他死死地盯著警察,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她說的?她說的要把腎給柔柔?”
警察點頭:“據當值護士回憶,沈星遙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處於休克狀態,她在意識清醒的最後幾秒,抓著護士的手說——”
警察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把我的腎給沈月柔,我是她姐姐。’”
爸爸的眼眶一下子就裂開了似的,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下淌。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跪在地上,脊背佝僂得像一隻被踩碎的蝦。
媽媽哭得渾身發抖,她用拳頭捶著地面,捶得骨節發白,嘴裡反反覆覆就是一句話:
“遙遙最怕疼的......她最怕疼的......”
是啊,我最怕疼了。
小時候打預防針,我哭得整個醫院都能聽見,要媽媽抱著哄好久才肯伸手。
可是這次,我連麻藥都沒打,就那麼活生生地被車撞碎了身體,又活生生地被推進手術室,被切開,被取走了器官。
疼嗎?
很疼很疼。
疼到最後,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我只記得我抓著護士姐姐的袖子,想著只要把腎給柔柔,爸媽就不生我的氣了,就不會趕我走了。
我就這一個念頭,撐著我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來。
可是現在,我死了,柔柔活了,爸媽哭成這樣,我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生氣了。
也不知道他們還趕不趕我走了。
反正我也走不了了。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月柔的主治醫生跑過來,臉上帶著焦急:“沈先生,沈太太,你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看見地上的血,臉色大變,趕緊叫護士來給爸爸做檢查。
爸爸推開護士的手,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突然反彈,他猛地站起來,往沈月柔的病房方向衝。
媽媽拉住他:“你幹什麼?你要去幹什麼?”
“我要去把我的腎拿回來!”爸爸嘶吼著,聲音變了調,“那是遙遙的!遙遙的腎!誰讓她捐的?誰同意的?她才十三歲!她是個孩子!”
媽媽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來不及了......已經放進柔柔身體裡了......你拿不回來了......”
爸爸的動作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慢慢地蹲下來,蹲在走廊正中間,把臉埋進手掌裡,發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那不是哭,是嚎。
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在天黑下來的時候,找不到回家的路,恐懼、委屈、絕望全部混在一起,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
走廊裡的護士和醫生都別過臉去,有人偷偷抹眼淚。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切,心裡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我想找個地方待著,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去哪。
飄了很久,我又飄回了沈月柔的病房。
她還在睡著,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
她不知道她的身體裡現在多了一個器官,那個器官是從我身上取下來的。
我死了,它還活著。
在柔柔的身體裡,它會好好地工作,讓她能跑能跳,能去南極看企鵝。
挺好的。
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7.
我飄到病床邊,伸手摸了摸沈月柔的臉。
指尖穿過了她的皮膚,什麼也感覺不到。
我只能收回手,蹲在床頭,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就這麼看著她。
“柔柔,”我小聲說,“以後你要好好的。”
“幫我多看看爸媽,多陪陪他們。”
“你身體好了,他們應該會很開心吧。”
“只是......只是不要再摔跤了,別再讓爸媽誤會了。”
“也別誤會我了。”
我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說到最後聲音都啞了。
可是沒有人聽得到。
晚上,爸媽從太平間回來了。
媽媽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走路都走不穩,要靠爸爸攙著。
爸爸也好不到哪去,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嘴唇乾裂起皮。
他們走進沈月柔的病房,在床邊坐下來。
沈月柔剛好醒了,她看見爸媽的樣子嚇了一跳:“爸,媽,你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媽媽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沈月柔慌了,掙扎著要坐起來:“遙遙呢?遙遙是不是還沒找到?你們別擔心,我身體好了,我幫你們一起去找她,她肯定是躲在哪哭了,我知道的......”
爸爸突然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他盯著沈月柔,眼眶紅得滴血,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遙遙死了!她出車禍死了!她死之前還惦記著把腎捐給你!現在你的身體裡裝著她的腎,你活了,她死了!”
“你滿意了?”
病房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沈月柔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驚恐,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崩潰的不可置信。
“爸......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哆嗦得控制不住,“遙遙......遙遙怎麼了?”
媽媽“哇”地一聲哭了,撲到沈月柔床邊,抓著她的手,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柔柔......你姐姐她......她出車禍了......醫生沒有救過來......她走了......”
“她給你捐了腎......她在救護車上清醒的最後一秒......說的就是要救你......”
“媽對不起她......媽沒有接到她的電話......媽還罵她......媽不是人......”
沈月柔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死灰色,比她做手術之前還要難看。
她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被單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不可能......”她搖頭,搖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個事實從腦子裡甩出去,“不可能的,遙遙答應過我的,說等她攢夠零花錢就帶我去迪士尼看煙花,她從來不會騙我的......”
“她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種幾乎是耳語的呢喃。
然後她突然猛地拔掉手上的留置針,血一下子湧出來,濺在白色的床單上,紅得刺眼。
她掀開被子要下床,腳剛踩到地面,腿一軟就摔了下去。
“遙遙在哪?我要去看遙遙!她肯定沒死!你們騙我的對不對?你們在演戲給我看對不對?”
她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爸媽,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像個丟了最心愛玩具的小女孩。
“求求你們告訴我,遙遙沒死......求求你們了......”
爸爸蹲下來扶她,沈月柔突然掙開他的手,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捶得梆梆響:“把這個腎還給她......我不要了......我不要遙遙的腎......我還給她......”
媽媽抱住她,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病房裡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絕望。
我飄在角落裡,看著他們哭,看著沈月柔捶自己的胸口,看著她嘴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我想告訴她,別捶了,會傷著腎的。
那是我的腎,我已經死了,它就替我在你身體裡好好活著吧。
可是我說不出口,說什麼他們都聽不見。
8.
接下來的幾天,我哪兒都沒去,就飄在醫院裡。
我見過主治醫生走進沈月柔的病房,猶豫了很久才開口:“沈小姐,雖然不太合適,但是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沈星遙的遺體需要儘快火化,不能再拖了。”
爸爸的臉抽動了一下,過了很久才說:“我知道了。”
媽媽突然抓住醫生的手:“醫生,能不能讓遙遙看起來好看一點?她最怕醜了,平時出門都要扎漂亮的辮子,她......她額頭上那個傷口......”
“能不能處理一下?她從小就不喜歡額頭上留疤,小時候摔了一跤磕破了額頭,哭了好幾天,怕留疤不好看......”
醫生說可以。
媽媽又說了很多,說我怕疼,讓醫生動作輕一點。說我喜歡穿粉色的裙子,說我的頭髮很長,要編成辮子。
說到最後說不下去了,把頭埋進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月柔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年輕就是不一樣,加上我的腎匹配度很高,幾乎沒有排斥反應。
她做完手術的第五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那天下午,趁爸媽去辦手續的時候,她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房。
她順著走廊走,走了很久,走到電梯口,按了負二層。
她想去找我。
電梯門開了,負二層的走廊很長很安靜,燈是聲控的,她每走一步,前面的燈就亮一盞,身後的燈就滅了。
她走到太平間的門口,門鎖著。
她站在那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沒有聲音的哭。
她怕吵到我。
“遙遙......”她聲音悶在胳膊裡,含混不清,“你出來好不好?你別嚇我了,你出來吧,我保證以後不讓你牽著我走路了,我自己會好好看路,不會再摔了,你別生氣了......”
“你出來,我把爸媽還給你,我不跟你搶了,我回孤兒院去,你出來好不好?”
她喃喃地說了很久,說到嗓子都啞了。
最後她抬起臉,淚痕糊了一臉,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突然輕輕地笑了,笑得很苦很苦。
“你騙我的吧?你以前最喜歡跟我玩捉迷藏,每次都躲在我衣櫃裡,我一拉開衣櫃你就撲過來抱住我。”
“你是不是也藏在那個櫃子裡了?”
“你知不知道你躲的地方不對,那個櫃子......那個櫃子太冷了,你會感冒的。”
我蹲在她旁邊,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穿過她的身體,摸了個空。
“柔柔,”我說,“我沒生氣,我不怪你。”
“你別哭了。”
她聽不見。
第七天,我的葬禮。
葬禮是在殯儀館辦的。
爸媽沒有通知太多人,只請了家裡的一些親戚和我的朋友。
靈堂布置得很簡單,正中間掛著我的照片,是我十歲生日那天拍的,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媽媽那天穿了黑色的衣服,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她站在靈堂門口,每來一個人,她就鞠一躬,嘴裡說著“謝謝”。
到後來,她機械地重複這兩個字,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沈月柔也來了,她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臉色白得像紙。
她走路還不太穩,要爸爸攙著。
她一進靈堂,看見我的照片,腿就軟了,直接跪在了蒲團上。
她沒有哭,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我的照片,盯了好久好久。
然後她慢慢地彎下腰,額頭抵在地面上,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開始顫抖。
“遙遙,”她的聲音悶在地板裡,“我來晚了。”
“你不是說等我好了,要帶我去迪士尼看煙花的嗎?”
“我現在好了,你看看我,我好了,能跑能跳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她。
9.
靈堂裡很安靜,只有低低的抽泣聲和斷斷續續的哭聲。
葬禮快結束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護士走了進來。
她穿著護士服,一看就是剛下班直接趕過來的。
她走到爸媽面前,眼圈紅紅的:“你們是沈星遙的爸爸媽媽嗎?”
爸媽點點頭。
護士深吸了一口氣:“我是那天在救護車上照顧她的護士。”
媽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猛地抓住護士的手,抓得很緊。
護士的眼眶紅了,聲音有點抖:“那天她滿身都是血,疼得一直在發抖,可是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抓著我的手,跟我說,如果我死了,把腎給沈月柔。”
“她說她是沈月柔的姐姐,配型成功了,讓我一定要把腎給她。”
“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她在發抖,可是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護士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做護士十三年了,見過很多孩子在生死關頭說出來的話,有的說要吃糖,有的說要媽媽抱,有的什麼都不說就是哭。”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把器官捐給別人。”
“她讓我一定要轉達,她說這是她最後的願望。”
媽媽聽完這些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身體往旁邊一歪,直接暈了過去。
場面一下子亂了,有人掐人中,有人喊醫生,有人哭。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們為什麼要哭呢?
我不是已經把腎給柔柔了嗎?柔柔活了,爸媽最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可是他們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
葬禮結束後,爸爸一個人留在靈堂裡沒走。
靈堂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掛在牆上的我的照片。
他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弓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面發呆。
過了很久,他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通話記錄。
他盯著那個被拉黑的號碼,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手開始抖,抖得握不住手機。
他突然“啪”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聲音脆響在空曠的靈堂裡迴盪。
接著又一巴掌,再一巴掌。
他扇得很用力,臉頰腫起來,嘴角裂了,血流出來。
“我是畜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罵她有心機,我罵她苦肉計,我說她裝孝順,我說她為了賴在家裡什麼都幹得出來......”
“她是來找我的......她被我罵來的......”
“她來找我,被我罵得哭著出門,然後被車撞了......”
“我是兇手,是我殺了她......”
他哭得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飄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他瘦了好多,鬢角的白髮這幾天一下子就冒出來了,像是塗了一層霜。
“爸,”我小聲說,“我不怪你。”
“你別打自己了,會疼的。”
“我真的很怕疼,你別學我。”
他聽不見,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媽媽的病房裡,沈月柔跪在床邊。
她跪了很久了,膝蓋都跪青了。
媽媽醒了以後,沒有看她,把臉轉向另一邊,盯著牆壁。
“媽,”沈月柔的聲音很輕很輕,“對不起。”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還是沒有回頭。
“是我的錯,”沈月柔的聲音在發抖,“那天是我自己踩空的,我沒有站穩,是我急著想去夠樓下的那朵梔子花......遙遙她拉我了,她伸手拉我了,我沒拉住......”
“我應該說的,是我太害怕了,我摔得流了好多血,腦子暈暈的,後來進了醫院就更不敢說了,我怕你們覺得是我自己不小心,就不喜歡我了......”
“我怕你們再把我送回孤兒院......我怕你們不要我了......”
她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終於轉過身來,她看著沈月柔,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有憤怒,有痛苦,有絕望,還有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最後她伸出手,慢慢地摸上了沈月柔的臉。
“柔柔,”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知道你姐姐最後說的話是什麼嗎?”
沈月柔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她把腎給你,她說她是你的姐姐。”
媽媽說完這句話,終於“哇”地哭了出來,把沈月柔抱進懷裡,兩個人哭成一團。
“她從來沒把你當過外人,”媽媽哭得喘不上氣,“她把你當親妹妹,她什麼都願意給你,連命都給你了......”
“可是媽呢?媽什麼都沒給過她,媽還罵她,還打她,媽不是人......”
我飄在病房的窗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我想我該走了。
我在這個世上待了十三年,前十年度過了很幸福的時光,後三年假裝很幸福也挺過來了。
最後那一天,其實也不算太糟。
至少在被撞飛的那幾秒裡,我還在想,如果我死了能把腎給柔柔,爸媽一定會很開心吧。
他們會抱著我說,遙遙真棒,真是爸媽的好孩子。
我等了大半輩子,等的就是這句話。
可惜沒等到。
窗外的陽光穿過我的身體,沒有投下影子。
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很輕很輕的拉扯,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了看病房裡的媽媽和沈月柔,她們抱在一起,還在哭。
走廊裡,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靈堂出來了,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我的那張照片,用手指反覆摩挲著照片上我的臉,嘴裡一直在說一句話。
我湊過去聽了聽。
他說的是:“遙遙,爸爸接你回家。”
我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我的眼淚掉在地上就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想告訴他們,我不用他們接了。
我有自己的家。
我的家在他們的心裡。
只要他們還記著我,我就一直住在那裡。
一直一直。
陽光越來越亮了,那個拉扯的感覺越來越強。
我看了一眼這個世界最後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再見了。
爸,媽,柔柔。
我把腎留給你們了。
別哭了。
要好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