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神被踢出群後,厭食症女孩找上了門》_第2章 你少跟我裝
第2章
“你少跟我裝!”他一把推開旁邊想勸的學徒,聲音從嗓子眼裡往外炸,“你故意讓我丟人,故意讓聚味軒垮掉,你好踩著我上位!?”
他這種人永遠不會明白,別人能活得比他好,不是靠算計他,而是靠做好自己的事。
“宋洋,”我嘆了口氣,“你的店垮了,是因為你罵顧客。不是我讓顧客吐的,是你自己。”
他被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整個人往前衝。
“都別動!”學徒小姑娘從後廚衝出來,手裡舉著一把菜刀,聲音尖得發抖。
我按住她的手,把刀拿下來。
“宋總,您是打算在我這兒打架?”
宋洋咬著後槽牙,冷笑一聲。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紙,隨手一甩,落在我腳邊。是一份蓋了紅章的廚神大賽“參賽資格取消通知書”。
“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御廚傳人?”宋洋後退一步,拍了拍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你不過就是個沒人要的野廚子,在橋洞底下開黑店,賣你的病人粥去吧。”
他們走了。
巷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學徒小何蹲在灶臺後面發抖,眼眶紅紅的。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沒事了,繼續幹活。”
“可是林哥,他說的那個廚神大賽......你不是準備了很久嗎?”
我沒回答。爺爺留下來的十七道御膳秘方,其中有一道從未示人的壓軸菜。
那道菜,我準備了兩年。
但這不是現在該想的事。鍋裡還燉著粥,火候到了。
這是給那位胃癌老太太的晚飯,她今天精神好多了,能自己坐起來。她說想吃肉,但我只敢給她加一絲剁成泥的雞茸。
宋洋的話不是嚇唬人。隔天市場監管局的就來了,說收到舉報,我的店屬於“無證小作坊”,要求停業整頓。
我把所有證照擺出來: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健康證,一應俱全。
帶頭的人看了半天,挑不出毛病,又支支吾吾說“消防不合格”。
我說我廚房沒有明火,用的是電磁爐和蒸汽鍋,消防器材上月剛換過。
他們轉了一圈,走了。
但巷口的電線杆上多了幾個告示,說此處屬於“居民區違規經營”,提醒群眾謹慎消費。
我扯下來,扔進垃圾桶。
病人還是來。
沒有減少,反而更多。
有人從外地坐了一夜火車趕來,有人開著車帶著氧氣瓶,有人被擔架抬著。他們不在乎什麼告示,他們只在乎這碗粥,能讓他們嚥下去,不吐出來。
廚神大賽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每天夜裡關店後,開始試著做那道菜。電磁爐溫控不精準,我把爺爺留下的水銀溫度計綁在鍋邊,每隔半分鐘看一眼。食材買不到齊的,就用本地能尋到的替換。
廚神大賽前夜。我把所有食材分裝好,放進保溫箱裡,又檢查了三遍。
這道菜的名字,爺爺從來不對外人說,只在臨終前告訴我:“這是咱們林家的根。有了它,走到哪兒都餓不死。”
我合上木盒,裝進揹包,拉好拉鍊。
手裡的秘方,燙得發沉。
廚神大賽那天,我凌晨三點就醒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灶臺上的老滷水熬了一整夜,我得看著火候。電磁爐雖然不會燒乾鍋,但那壇滷水跟了我五年,裡面的香料配比是我照著爺爺的方子,試了四十七次才調出來的。它像是活的,火大一分就苦,火小一分不入味。
我掀開鍋蓋,拿長筷子攪了攪,聞了聞那股滲進骨頭縫裡的香氣,滿意地蓋上。
保溫箱已經準備好了。食材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早上五點去市場搶的那條黃河鯉,一斤二兩,不能大不能小;金華火腿的中峰部位,切成薄如蟬翼的三十六片;花雕酒倒進白瓷瓶裡,用棉布封口醒了一夜;還有那隻老母雞,燉了六個小時的清湯,濾了三遍,澄澈得像山泉水。
小何推門進來的時候,被滿屋子的香味燻得愣在門口。
“林哥,你這......這做的是什麼啊?我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東西。”
“一道菜。”我把圍裙繫緊,彎腰檢查保溫箱的密封條,“走,送我去賽場。”
“就你一個人去?要不要我跟過去幫忙?”
“你留下看店。今天店裡還有十幾個病人等著吃飯,不能停。”
小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我的揹包遞過來,裡面裝著木盒和幾樣隨身工具。我掂了掂分量,背上肩。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巴掌大的小店。木頭招牌上“味道”兩個字被晨光照得發亮,門口的石階被人踩得有些凹陷了——那是幾百個病人和家屬留下的痕跡。
“走吧。”我對小何說。
廚神大賽的賽場設在市中心的地標酒店,能容納八百人的宴會廳被改造成了開放式廚房。三十個灶臺一字排開,每個灶臺配一套獨立的操作檯、冰櫃和蒸汽裝置。頭頂是巨大的LED螢幕,即時轉播每一位選手的操作細節。評委席設在正前方,五個位置,坐著這座城市最頂尖的美食家、烹飪大師和餐飲協會會長。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有媒體,有餐飲圈的面孔,還有一些舉著手機直播的自媒體。
我剛下車,就有人認出了我。
“哎,那不是‘味道’的老闆嗎?就是那個專門給病人做飯的!”
“聽說他被宋洋封殺了,怎麼還能來參賽?”
“噓......小聲點,宋洋今天也來了,是贊助商代表。”
我沒理會那些竊竊私語,拎著保溫箱往裡走。門口的安檢人員攔了我一下,說參賽選手的食材需要提前報備。我把清單遞過去,他們核對了一遍,放行了。
宴會廳裡已經來了二十多位選手,有的在除錯裝置,有的在整理刀具,有的閉目養神。我找到自己的灶臺,編號十七,靠近角落。
我剛把保溫箱放下,身後傳來一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喲,還真來了?”
宋洋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胸口彆著“贊助商代表”的紅色胸牌,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他站在我灶臺前,雙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打量我保溫箱上的劃痕。
“林深,你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選手都聽見,“這是廚神大賽,不是你的橋洞粥鋪。你來這兒,是想證明什麼?證明你煮粥比別人強?”
我頭都沒抬,繼續從保溫箱裡往外拿東西。
“宋總,您要是來參賽的,您的灶臺在那邊。您要是來視察的,評委席在那邊。”
他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掛上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行,嘴硬是吧?我告訴你,今天的評委裡,有三位是我們餐飲協會的常任理事。你的參賽資格本來就是我幫你恢復的,我既然能讓你進來,就能讓你灰溜溜地出去。”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
“宋洋,你說完了嗎?說完讓一下,你擋著我的光了。”
他的助理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那道‘金湯玉帶’,你今天要是敢做,我保證你走不出這個門。”
我沒接話。
金湯玉帶是我在聚味軒時的招牌菜,也是爺爺秘方里的第三道。宋洋說得對,我不該做那道菜。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那不是我今天想做的。
我今天要做的,是爺爺秘方里最後一道——那個連名字都沒有對外說過的壓軸菜。
爺爺管它叫“歸味”。
他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咱們林家的菜,不是為了讓人吃得撐,是為了讓人吃得下。吃得下,才能活下去。”
歸味,就是讓人回到能吃得下東西的狀態。
九點整,比賽開始。
主持人站在臺上介紹規則:每人限時三小時,完成一道主菜。評委根據色、香、味、形、意五項標準打分,總分最高者獲勝。
沒有主題限制,沒有食材限制。
意味著什麼都能做,也意味著什麼都不能做錯。
我開啟電磁爐,把清湯倒進鍋裡,調到最小火慢慢溫著。然後開始處理那條黃河鯉。
鯉魚去鱗、開膛、去腮,一氣呵成。我拿刀背輕輕拍打魚身,讓肉質鬆弛,再用刀尖在魚身兩側各劃七刀,深至骨,但不切斷。每一刀的間距必須完全一致,這是爺爺教的手藝,叫“七刀定乾坤”。
接著是火腿。金華火腿的中峰部位肉質最嫩,鹹香適中。我把三十六片火腿鋪在案板上,每一片都用刀背輕輕碾壓,讓纖維鬆散,再捲成小卷,塞進魚身的刀口裡。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然後是花雕酒。醒了一夜的酒倒進碗裡,醇香撲鼻,沒有一絲辛辣。我拿刷子蘸了酒,均勻地刷在魚身上,裡裡外外,每一寸都不放過。
周圍的選手已經開始起鍋燒油了,油煙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我不急,把刷好酒的魚放進蒸鍋裡,蓋上蓋子,定好時間:十二分鐘,一秒不差。
蒸魚的時間裡,我開始做配菜。
從保溫箱最底層拿出一個不起眼的白色瓷罐,開啟蓋子,一股濃郁的滷香飄出來。那是我那壇老滷水濃縮後的精華,熬了整整一夜,從三碗熬成了一碗,濃稠得像墨汁,顏色黑紅透亮,香氣沉得像能墜進胃裡。
我舀了一勺滷汁,放進小鍋裡,加了一勺清湯,慢慢熬煮收汁。滷汁和清湯融合的瞬間,香氣忽然變了——不是疊加,是裂變,像炸開了一樣,從鍋底往上躥。
旁邊灶臺的選手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
我沒管他,繼續小火收汁,直到滷汁變得像絲綢一樣順滑,掛在勺子上能拉出半透明的線。
時間到了。蒸鍋開啟,白霧騰起,魚香、酒香、火腿香混在一起,像一張網一樣鋪開。
魚蒸得剛好,魚肉雪白,刀口張開,裡面的火腿卷微微凸起,像金色的花瓣。我把魚小心翼翼地從蒸盤裡移到白瓷盤上,澆上收好的滷汁。滷汁順著刀口滲進去,把火腿和魚肉緊緊裹在一起,表面泛著琥珀色的光。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我從揹包裡拿出那個木盒,開啟,從最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寫著兩個字,是爺爺的筆跡。
我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不需要看配方。配方在我心裡。
我從保溫箱裡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三種東西:一小撮曬乾的菊花瓣、一小把碾碎的杏仁、三片風乾的陳皮。這些東西看起來普通,但產地、年份、晾曬方式都有講究。菊花必須是杭白菊,頭茬花,曬七天,不能烘;杏仁要用河北的苦杏仁,去毒後碾成粗粒;陳皮是新會十五年陳,年份不到不香,年份過了發苦。
我把這三樣東西撒在魚身上,菊花瓣落在滷汁上,像雪落在紅泥上。
做完這些,時間還剩三十七分鐘。
我擦了擦手,按下灶臺上的“完成”按鈕。
計時停止。
工作人員走過來,把我的菜端到評委席。五個評委各自拿起筷子,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專注。
第一個評委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停住了,又嚼了兩下,閉上眼睛。
第二個評委沒急著吃,先低頭聞了聞,然後才動筷子。她吃了一口,又夾了第二口。
第三個評委吃了之後,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夾了一筷子——這是在品鑑中很少見的舉動,說明他想確認自己第一口的感受。
第四個評委是餐飲協會的會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爺子。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我問了一句:“這道菜叫什麼?”
“歸味。”
“歸味......”他重複了一遍,又夾了一口魚腹最嫩的那塊肉,細細地嚼,慢慢地咽。
第五個評委是位老太太,據說是這座城市最老資格的烹飪大師,已經不怎麼公開露面了。她吃了第一口之後,忽然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沒看懂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主持人宣佈比賽結束,所有選手的菜都評完了分。但最終結果要等到半小時後公佈,說是要統計分數和評委討論。
這半小時是我這輩子等過最長的半小時。
我站在角落裡,保溫箱已經空了,木盒被我收進揹包,緊緊抱在胸前。周圍的選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電話報喜,有的在緊張地來回踱步。
宋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評委席旁邊,彎著腰跟餐飲協會會長低聲說著什麼。會長搖了搖頭,宋洋的表情僵了一下,又說了幾句,會長直接擺了擺手,站起來走了。
宋洋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半小時後,主持人重新上臺。
“各位選手,各位來賓,我宣佈,本屆廚神大賽的最終結果——”
宴會廳安靜下來。
“第三名,來自‘江南春’的趙明軒,參賽作品‘蟹釀橙’。”
掌聲響起。
“第二名,來自‘雲廬’的蘇婉清,參賽作品‘雪花雞淖’。”
又是一陣掌聲。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會場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這個方向。
“第一名——”
“來自‘味道’的林深,參賽作品‘歸味’。”
我沒有歡呼,沒有跳起來。
我只是把揹包的拉鍊拉好,背在肩上,然後慢慢地、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頒獎的時候,會長親自把獎盃遞到我手上。他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聲音不大,只說給我一個人聽:“我吃了四十五年菜,從來沒有一道菜讓我想起我母親做的飯。你做到了。”
那個用手帕擦眼角的老太太走過來,拿起我盤子邊上剩下的一小碟滷汁,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抿了抿。
“你爺爺是林長山?”她問。
“是。”
“他還在嗎?”
“走了八年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愣在原地的話:“你爺爺當年欠我一個人情,今天你還了。”
我沒來得及問什麼意思,她已經轉身走了。
散場的時候,人群湧上來。有要採訪的記者,有遞名片的餐飲老闆,有想談合作的供應鏈公司。我被圍在中間,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
“林老闆,您的店考慮開分店嗎?”
“林先生,我們平臺想請您做一期專訪......”
“林老師,這個獎您是實至名歸......”
就在這時,人群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宋洋撥開人群衝進來,西裝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一顆,領帶歪了,臉漲得通紅。他身邊沒有助理,沒有保安,一個人站在我面前,胸口劇烈起伏。
“林深。”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周圍安靜下來,手機舉起來,鏡頭對準我們兩個。
“你贏了。”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贏了行了吧?聚味軒昨天已經貼了轉讓公告,我什麼都沒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跪在我面前求我合夥的人,這個在群裡封殺我的人,這個帶著鋼管堵我店門的人,現在站在領獎臺下,像一隻被拔了刺的刺蝟。
“宋洋,你知道你錯在哪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
“你沒有錯在踢我出群,也沒有錯在封殺我。你錯在罵那個厭食症的女孩。”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來你的店,是因為她想好起來。你把她趕出去,關上的不是一扇門,是她好不容易開啟的一條縫。”
宋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還有機會。”我說,“關了聚味軒,可以開一家小一點的店。從做好一碗麵開始,好好對待每一個進門的客人。”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不甘,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林深,你還是這麼天真。”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你以為你贏了就能全身而退?你以為那個老太太說的話是誇你?你會知道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宴會廳門口。
我沒把他的最後一句話放在心上。
回到店裡已經是晚上八點。小何一個人忙活了一天,做了四十多份餐,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擺著一個信封,是今天的收入,小何清點過,寫得工工整整。
我把信封放進口袋,脫下外套披在小何身上,然後走進後廚。
爐子上還溫著一鍋粥,是給胃癌老太太留的。今天她兒子發訊息說,老太太能下床走兩步了,想吃點稠的。我把粥盛出來,加了一小勺米油,放在保溫桶裡,準備明天一早送過去。
做完這些,我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把獎盃放在身邊。
石橋下有水流的聲音,巷子裡偶爾有人走過。頭頂的路燈把整條巷子照得昏黃,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
是趙芳發來的訊息,那個厭食症女孩的媽媽:“林老闆,小雅今天吃了一整碗米飯,還吃了兩塊紅燒肉。她說她想見你,謝謝你。”
我打了幾個字回過去:“隨時來,我給她做。”
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林深,我是你爺爺的老朋友。明天下午三點,石橋見。來的時候帶上那道‘歸味’的方子。”
我看著這條簡訊,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個老太太在賽場上說的話又浮上來:“你爺爺欠我一個人情,今天你還了。”
爺爺到底欠了她什麼?她為什麼要歸味的方子?
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掛在石橋的拱頂上方,像一個溫柔的句號。
但我知道,這不是句號。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出現在石橋上。
揹包裡裝著歸味的方子和那座獎盃。臨出門前,我在方子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是爺爺當年寫在秘方最後一頁的那句話:“善烹者,以食醫心。”
老太太已經到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橋欄邊的石凳上,手裡拄著一根竹杖。
“來了?”她抬眼看我,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來了。”我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把揹包放在膝蓋上。
“方子帶來了?”
“帶來了。”我沒有拿出來,而是先問了一句,“您和我爺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橋下的流水,慢慢開口。
“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在京城做御廚。後來改朝換代,他回了老家,開了個小館子。那時候我二十出頭,在一家大飯店做學徒,是後廚裡唯一的女人。”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澀。
“那時候的廚房比現在難多了,男人不讓你碰灶臺,說你手上有脂粉氣,會壞了菜的味道。你爺爺來我們飯店做客座,看到我被人趕到後院洗碗,就問了一句:‘那個小姑娘刀工不錯,怎麼不讓她上灶?’”
“沒人敢回答。你爺爺就自己走過來,把一把菜刀塞進我手裡,說:‘切個土豆絲給我看。’”
“我切了。他看了,說:‘刀工比我店裡的人都好,你們不用,我要了。’”
老太太的眼裡有光在閃。
“我就這麼跟著你爺爺幹了三年。他把他的手藝教了我一半,另外一半,他說要留給自己的後人。我不服氣,問他憑什麼。他說:‘不是不教你,是這一半你學不了。不是手藝的問題,是命。’”
“後來呢?”我問。
“後來你爺爺出了事。有人舉報他窩藏宮廷舊物,要抓他去改造。他走之前,把那另一半的手藝寫成了一張方子,交給我保管,說等他回來再還給他。他說:‘如果我回不來,這張方子就給你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等我的後人拿著它,做出那道菜,你得把方子還回去。’”
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疊疊地開啟,裡面是一張和我的木盒裡一模一樣的宣紙,上面的字跡和爺爺的筆跡如出一轍。
“你爺爺沒有回來。他在改造農場待了八年,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垮了。我沒有去找他,因為我覺得他欠我的——他教了我一半,留了一半,我在後廚熬了三十年才當上chef,走了多少彎路,他根本不知道。”
她把那張方子遞給我。
“我以為他死了,這道菜就永遠沒人能做了。直到昨天,我在賽場上吃到你的‘歸味’。”
我接過那張方子,展開一看,上面的內容和我的那張一字不差。
“你爺爺當年留下的不是一張方子,是兩張。一模一樣的兩張。”老太太說,“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寫了兩個晚上,一張給我,一張帶走。他不是偏心,他是想告訴我——他的手藝,不是不教我,是我真的學不了。”
“為什麼?”我問。
老太太看著我,眼眶紅了。
“因為做這道菜,需要的不是技巧,是心。要有一種‘想讓吃的人活下去’的心。我年輕的時候沒有那種心,我只想出人頭地,只想贏。你爺爺看出來了。他知道教了我,我也做不出來。”
她站起來,拄著竹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深,你爺爺欠我的,你昨天還了。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做得出這道菜。而這個人不是我。”
她轉過身,慢慢走下石橋。
“方子是你的了,不用還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深處,手裡攥著兩張一模一樣的方子。
一模一樣的內容,一模一樣的字跡。
可爺爺為什麼要寫兩張?
我忽然想起什麼,把兩張方子並排放在膝蓋上,對著光仔細看。
然後我發現了。
兩張方子上的字,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有一處不同——在最後一行,“善烹者,以食醫心”這八個字的旁邊,一張方子上有一枚極小的印章,印的是“林”。另一張方子上沒有。
有印章的那張,是我從木盒裡拿出來的。
沒有印章的那張,是老太太還回來的。
爺爺當年留給老太太的,是一張沒有印章的方子。不是他不想給完整的,是他知道,給了完整的,老太太反而會一輩子做不出來。
因為那道菜真正的秘方,從來不在紙上。
在手裡。
在心裡。
我把兩張方子一起收進木盒,背起揹包,走下石橋。
巷口,小何站在那裡,手裡舉著一個信封:“林哥!有人寄來的!”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請柬,燙金字型,寫著一行字:
“全國善食慈善基金會特邀林深先生擔任‘食醫’專案首席顧問,為全國進食障礙患者研發康復膳食。”
落款處有一個手寫的備註,字跡娟秀:“林老闆,我是小雅。我報了營養學專業,以後想跟你學做飯。治好我自己,也治好別人。”
我笑了。
小何歪著頭問:“林哥,誰寄來的?”
“一個未來的廚神。”我說。
我把請柬收好,推開店門,爐子上的粥還溫著,店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
最前面的是那個胃癌老太太,今天自己能站著了,不用輪椅。她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林老闆,今天吃什麼?”
我係上圍裙,擰開爐火。
“今天吃魚。軟爛一點的,您能吃。”
鍋裡的水燒開了,白霧升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看得很清楚,這個小店門口排著的那些人,他們的臉上有了血色,眼睛裡有了光。
爺爺說得對。
善烹者,以食醫心。
我做的從來不是菜。
是讓人能嚥下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