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還陽票_第2章 那個電話掛斷的瞬間

最後一張還陽票發布時間:2026-06-25作者:安安

第2章

那個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我就發了瘋一樣往姐姐家趕。火勢太大,消防車進不去老小區,我親眼看著整棟樓在眼前坍塌。姐姐的最後一個電話,成了我餘生無法抹去的夢魘。

我活下來了,但比死還難受。

我開始調查那場火災。三個月後,我查到了沈渡——那個在火場裡沒能逃出來的年輕人,竟然是被判定為“見義勇為”後犧牲的。

我翻遍了所有卷宗,發現消防報告和地府記錄完全對不上。

消防報告說:起火點在沈渡家樓下,疑似人為縱火,但嫌疑人已死於火場,案件終結。

地府記錄說:沈渡是衝進火場救孩子的英雄,因吸入過量濃煙死亡。

兩份報告,兩個版本,同一個人。

我要查清楚。

可活人進不了地府。

我等了整整一年,終於等到了機會——一個快要魂飛魄散的鬼差被我救了下來,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告訴我:地府有個還陽靈車司機的空缺,只要我願意“假死”,就能混進去。

我喝了假死藥,心跳停止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我成了地府唯一的活人靈車司機。

脖子上這塊被熱油濺到的傷疤,是活人的印記。在地府待得越久,它就隱藏得越深,深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會暴露。

可現在,它正在發光。

像一盞通明的燈,照亮了整個車廂。

“抓住她!她是活人!”老趙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車窗外的鬼群炸了鍋。

“活人?活人怎麼能在地府開靈車!”

“她違反了陰陽律法!活人不得入地府,這是天條!”

“把她抓起來!打入十八層地獄!”

扛著攝像機的鬼記者回過神來,鏡頭懟得更近了。那個女鬼記者對著話筒,聲音都在發顫:“觀眾朋友們!驚天大反轉!還陽靈車司機孟晚,竟然是活人!她混入地府三年,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渡蜷縮在地板上,魂魄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

他抬著頭,死死盯著我,嘴角竟然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孟......晚......”

他的聲音像從地獄最深處傳來,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得意。

“你活人身份暴露......你也......跑不掉......”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魂魄徹底消散。

黑色的霧氣和滅魂散混合在一起,在車廂裡緩緩流動。

我站起身,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正在發光的疤痕。

沈渡魂飛魄散了。

我做到了。

可我沒想到代價來得這麼快。

“砰!”

車頂傳來一聲巨響。

整輛靈車劇烈震動,車裡的四個鬼魂嚇得抱成一團。

“孟晚!立刻下車接受檢查!否則格殺勿論!”

那是鬼差大隊長的聲音,從車頂的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透過碎裂的車窗往外看。

黃泉路上,至少三十輛鬼差巡邏車將我的靈車圍得水洩不通。

空中飄著十來個手持哭喪棒的鬼差,他們周身纏繞著鎖魂鏈,隨時準備撲上來。

更遠處,一群穿著黑袍的判官正朝這邊飛來,為首的那個手裡捧著一本金光閃閃的冊子——那是地府最高等級的《陰陽律法》,據說千年未曾動用。

老趙退到安全距離外,指著我大喊:“大隊長!孟晚是活人!她混進地府開靈車,還當著全地府直播的面殺了沈渡!殺人滅口!”

“我殺的不是人,是鬼。”我冷冷地說。

“鬼也不行!地府有地府的規矩!”老趙的聲音裡滿是報復的快感,“你一個活人,憑什麼在地府執法!你算什麼東西!”

車裡的趙無極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

他從副駕駛座上滑下來,躲在座椅後面,哆哆嗦嗦地說:“孟姐......不,孟晚......你趕緊下去吧,跟我們沒關係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後排的兩個女鬼已經哭出來了。

“求求你們放我們走吧,我們還要還陽啊......”

“我們真的不知道她是活人,我們只是買了票的乘客啊......”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三年來,我無數次想過這個場景——如果我暴露了,該怎麼辦。

我想過很多種結局:被鬼差抓走,打入十八層地獄;被地府判官審判,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想過,可能在我報仇之前,我就會因為活人不能在陰間久留而魂飛魄散。

可我從沒想過,會是在這種時候。

在我剛剛報了仇,剛剛看著沈渡魂飛魄散的這一刻。

我轉身看著那四個縮成一團的鬼魂。

“你們別怕。”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給趙無極。

“裡面有四十萬冥幣,每人十萬,一分不少。你們的車票錢,我全退。”

趙無極手忙腳亂地接過信封,裡面的錢厚厚一沓。

“那......那我們怎麼去還陽門?”他聲音都在打顫。

“靈車待會兒會被鬼差開走。你們坐在車上別動,他們會送你們過去。”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車門前。

“孟姐......”後排那個女鬼突然喊了我一聲。

我回頭看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個好人。”

我笑了一下。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個想給姐姐討個公道的妹妹。”

我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黃泉路上的陰風颳在臉上,冷得刺骨。

可我脖子上那塊正在發光的疤痕,卻熱得發燙。

鬼差們看到我出來,立刻後退了半步,手中的哭喪棒全部舉起,鎖魂鏈嘩啦啦作響。

“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我舉起雙手。

那個黑衣判官落在我面前,翻開手中的《陰陽律法》,冊子自動翻到其中一頁。

“孟晚,陽間人,生於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陽壽未盡,於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五日服用假死藥混入地府,非法從事靈車駕駛三年,違反《陰陽律法》第七條:活人不得擅入陰司;第三十二條: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預地府公務;第五十六條:不得私自處決亡魂......”

判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在唸一份判決書。

“數罪併罰,依律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這四個字砸在我心口上,像一塊巨石。

周圍的鬼差齊聲高喊:“拿下!”

鎖魂鏈朝我飛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慢著!”

所有鬼的動作都停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鬼群中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手裡拄著一根烏黑的柺杖。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周圍的鬼魂都不自覺地讓開。

就連那個黑衣判官看到他,臉色都變了。

“閻君......”判官躬身行禮。

閻君?

我愣住了。

地府最高主宰,十殿閻羅之首——閻君?

老者走到我面前,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

“你就是孟晚?”

“是。”

“你姐姐叫孟瑤?”

“......是。”

閻君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卷宗,遞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接過來,展開。

那是一份地府檔案,封面上寫著孟瑤的名字。

我翻開第一頁,手指開始發抖。

孟瑤,女,一九九三年五月八日生,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五日死於火災。

死因:火災燒燬房屋,吸入過量濃煙導致窒息。

死後審判結果:此人陽壽未盡,因沈渡縱火導致枉死,且死前曾試圖救助他人,判定為“義鬼”,享有優先還陽資格。

優先還陽資格?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姐姐本可以還陽的。

本可以重新活過來。

可是——

“可是沈渡他媽買通了判官,把沈渡改成了‘救火英雄’,搶走了我姐的還陽資格,對不對?”

我的聲音在發抖,像一把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刀。

閻君沒有說話。

那個黑衣判官的臉白得像紙。

“你們地府......”我轉過身,看著周圍所有的鬼差、判官、鬼魂,聲音越來越大,“你們地府的判官可以被買通,生死簿可以被篡改,一個縱火犯可以變成英雄,我姐姐——一個真正救人的好人——卻要在地府等三年!”

“你們問過我憑什麼在地府執法?”

“那我問你們,你們地府的‘法’,就是讓有錢有勢的鬼魂為所欲為嗎!”

全場死寂。

黃泉路上安靜得能聽到陰風的嗚咽聲。

閻君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衣判官。

“受賄的判官,抓了沒有?”

黑衣判官額頭上冒出冷汗,聲音發顫:“還......還在查......”

“不用查了。”閻君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受賄判官崔鈺,收受沈母五百萬冥幣,篡改生死簿,將沈渡‘縱火犯’改為‘救火英雄’。地府文書鬼張成、李墨,參與偽造檔案。鬼差趙大勇,收受賄賂配合演戲。全部拿下,打入無間地獄,永不錄用。”

老趙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閻君!閻君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開恩啊!”

幾個鬼差上前,鎖魂鏈套上他的脖子,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閻君轉向我。

“孟晚,你違反陰陽律法,按理該受重罰。”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但你的行為,事出有因。”閻君停頓了一下,“地府律法有漏洞,讓奸佞之徒有機可乘,這是地府的失職。你替地府清理了門戶,雖然手段不合規矩,但結果......沒有錯。”

判官急了:“閻君!陰陽律法不能破啊!如果活人都能隨意進出地府,陰陽兩界還有什麼界限!”

閻君抬手,制止了他。

“孟晚在陽間陽壽未盡,在地府已待三年,再待下去,她的肉身就要徹底腐爛了。”閻君看著我說,“送她回陽間。”

“可是......”

“她姐姐的還陽資格,還給她。”

我渾身一震。

判官也愣住了:“閻君,孟瑤已經死了三年,按照地府律法,死超過兩年的鬼魂,就算有還陽資格,也......”

“我說可以就可以。”閻君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張金色的符紙,遞給我。

“這是還陽符。你回到陽間後,燒給你姐姐,她就能還陽。”

我的雙手在發抖。

金色符紙輕飄飄的,可落在我手心裡,比整座泰山還重。

“她還陽後......會回到哪裡?”我問。

“她的肉身早已火化,還陽後會自動選擇一個與她命格相符的陽間女子之身,重新活過來。”閻君看著我,“放心,她會活得好好的。”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金色符紙上。

三年了。

我在地府待了三年,扮了三年的鬼,開了三年的靈車,忍了三年的白眼和罵聲。

三年前,我親眼看著姐姐的骨灰盒放進墓地。

三年後,我可以讓她重新活過來。

閻君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孟晚,你脖子上的傷疤,等你回到陽間就會消失。但你在地府這三年的記憶,會永遠留在你腦子裡。”

“我不怕記住。”我說。

閻君點了點頭,對旁邊的鬼差說:“送她回去。”

兩個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被帶著飛起來,黃泉路在腳下越來越遠。

我低頭往下看,那輛靈車還停在原地,四個鬼乘客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趙無極衝我揮了揮手,嘴型好像在說“謝謝”。

我衝他們笑了一下,轉過了頭。

鬼差帶著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幽暗的鬼門關、陰森的奈何橋、渾濁的黃泉河。

最後,停在一道光門前。

“穿過這道門,你就是活人了。”左邊的鬼差說。

“以後別再來地府了,這裡的規矩,不適合你。”右邊的鬼差補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邁了進去。

我是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

刺眼的白熾燈,消毒水的味道,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我躺了三年,瘦得皮包骨頭,肌肉萎縮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我手裡,還攥著那張金色符紙。

我媽趴在我床邊睡著了,頭髮白了一大半。

我爸靠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三年前我出事那天買的報紙。

他們以為我死了三年。

他們守著一具“植物人”的肉身,守了三年。

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輕輕喊了一聲:“媽。”

我媽猛地驚醒,看到我睜著眼睛,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起來。

“晚晚!晚晚你醒了!老頭子!老頭子快醒醒!晚晚醒了!”

我爸手裡的報紙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兩個字:“活了......”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三年了。

我終於回來了。

當天晚上,趁爸媽睡著後,我偷偷爬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陽臺上。

我把那張金色符紙舉在手裡,用打火機點燃。

火焰是金色的,在夜風中跳躍。

“姐。”我輕聲說,“回來吧。”

紙灰被風吹散,升上夜空。

我看見那些灰燼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然後朝東邊飛去了。

我不知道姐姐會回到誰的身體裡,變成什麼樣的人。

但我知道,她還活著。

她也活著。

我們都活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姐姐站在一扇光門前衝我笑,穿著一身白裙子,頭髮還是三年前的樣子,長長得披在肩上。

“晚晚,謝謝你。”

“姐,你過得好嗎?”

“很好。”她笑了,“特別好。”

她轉身走進光門裡,光門緩緩關閉。

我站在黑暗中,淚流滿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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