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還陽票_第2章 那個電話掛斷的瞬間
第2章
那個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我就發了瘋一樣往姐姐家趕。火勢太大,消防車進不去老小區,我親眼看著整棟樓在眼前坍塌。姐姐的最後一個電話,成了我餘生無法抹去的夢魘。
我活下來了,但比死還難受。
我開始調查那場火災。三個月後,我查到了沈渡——那個在火場裡沒能逃出來的年輕人,竟然是被判定為“見義勇為”後犧牲的。
我翻遍了所有卷宗,發現消防報告和地府記錄完全對不上。
消防報告說:起火點在沈渡家樓下,疑似人為縱火,但嫌疑人已死於火場,案件終結。
地府記錄說:沈渡是衝進火場救孩子的英雄,因吸入過量濃煙死亡。
兩份報告,兩個版本,同一個人。
我要查清楚。
可活人進不了地府。
我等了整整一年,終於等到了機會——一個快要魂飛魄散的鬼差被我救了下來,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告訴我:地府有個還陽靈車司機的空缺,只要我願意“假死”,就能混進去。
我喝了假死藥,心跳停止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我成了地府唯一的活人靈車司機。
脖子上這塊被熱油濺到的傷疤,是活人的印記。在地府待得越久,它就隱藏得越深,深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會暴露。
可現在,它正在發光。
像一盞通明的燈,照亮了整個車廂。
“抓住她!她是活人!”老趙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車窗外的鬼群炸了鍋。
“活人?活人怎麼能在地府開靈車!”
“她違反了陰陽律法!活人不得入地府,這是天條!”
“把她抓起來!打入十八層地獄!”
扛著攝像機的鬼記者回過神來,鏡頭懟得更近了。那個女鬼記者對著話筒,聲音都在發顫:“觀眾朋友們!驚天大反轉!還陽靈車司機孟晚,竟然是活人!她混入地府三年,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渡蜷縮在地板上,魂魄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
他抬著頭,死死盯著我,嘴角竟然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孟......晚......”
他的聲音像從地獄最深處傳來,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得意。
“你活人身份暴露......你也......跑不掉......”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魂魄徹底消散。
黑色的霧氣和滅魂散混合在一起,在車廂裡緩緩流動。
我站起身,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正在發光的疤痕。
沈渡魂飛魄散了。
我做到了。
可我沒想到代價來得這麼快。
“砰!”
車頂傳來一聲巨響。
整輛靈車劇烈震動,車裡的四個鬼魂嚇得抱成一團。
“孟晚!立刻下車接受檢查!否則格殺勿論!”
那是鬼差大隊長的聲音,從車頂的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透過碎裂的車窗往外看。
黃泉路上,至少三十輛鬼差巡邏車將我的靈車圍得水洩不通。
空中飄著十來個手持哭喪棒的鬼差,他們周身纏繞著鎖魂鏈,隨時準備撲上來。
更遠處,一群穿著黑袍的判官正朝這邊飛來,為首的那個手裡捧著一本金光閃閃的冊子——那是地府最高等級的《陰陽律法》,據說千年未曾動用。
老趙退到安全距離外,指著我大喊:“大隊長!孟晚是活人!她混進地府開靈車,還當著全地府直播的面殺了沈渡!殺人滅口!”
“我殺的不是人,是鬼。”我冷冷地說。
“鬼也不行!地府有地府的規矩!”老趙的聲音裡滿是報復的快感,“你一個活人,憑什麼在地府執法!你算什麼東西!”
車裡的趙無極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
他從副駕駛座上滑下來,躲在座椅後面,哆哆嗦嗦地說:“孟姐......不,孟晚......你趕緊下去吧,跟我們沒關係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後排的兩個女鬼已經哭出來了。
“求求你們放我們走吧,我們還要還陽啊......”
“我們真的不知道她是活人,我們只是買了票的乘客啊......”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三年來,我無數次想過這個場景——如果我暴露了,該怎麼辦。
我想過很多種結局:被鬼差抓走,打入十八層地獄;被地府判官審判,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想過,可能在我報仇之前,我就會因為活人不能在陰間久留而魂飛魄散。
可我從沒想過,會是在這種時候。
在我剛剛報了仇,剛剛看著沈渡魂飛魄散的這一刻。
我轉身看著那四個縮成一團的鬼魂。
“你們別怕。”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給趙無極。
“裡面有四十萬冥幣,每人十萬,一分不少。你們的車票錢,我全退。”
趙無極手忙腳亂地接過信封,裡面的錢厚厚一沓。
“那......那我們怎麼去還陽門?”他聲音都在打顫。
“靈車待會兒會被鬼差開走。你們坐在車上別動,他們會送你們過去。”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車門前。
“孟姐......”後排那個女鬼突然喊了我一聲。
我回頭看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個好人。”
我笑了一下。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個想給姐姐討個公道的妹妹。”
我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黃泉路上的陰風颳在臉上,冷得刺骨。
可我脖子上那塊正在發光的疤痕,卻熱得發燙。
鬼差們看到我出來,立刻後退了半步,手中的哭喪棒全部舉起,鎖魂鏈嘩啦啦作響。
“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我舉起雙手。
那個黑衣判官落在我面前,翻開手中的《陰陽律法》,冊子自動翻到其中一頁。
“孟晚,陽間人,生於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陽壽未盡,於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五日服用假死藥混入地府,非法從事靈車駕駛三年,違反《陰陽律法》第七條:活人不得擅入陰司;第三十二條: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預地府公務;第五十六條:不得私自處決亡魂......”
判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在唸一份判決書。
“數罪併罰,依律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這四個字砸在我心口上,像一塊巨石。
周圍的鬼差齊聲高喊:“拿下!”
鎖魂鏈朝我飛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慢著!”
所有鬼的動作都停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鬼群中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手裡拄著一根烏黑的柺杖。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周圍的鬼魂都不自覺地讓開。
就連那個黑衣判官看到他,臉色都變了。
“閻君......”判官躬身行禮。
閻君?
我愣住了。
地府最高主宰,十殿閻羅之首——閻君?
老者走到我面前,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
“你就是孟晚?”
“是。”
“你姐姐叫孟瑤?”
“......是。”
閻君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卷宗,遞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接過來,展開。
那是一份地府檔案,封面上寫著孟瑤的名字。
我翻開第一頁,手指開始發抖。
孟瑤,女,一九九三年五月八日生,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五日死於火災。
死因:火災燒燬房屋,吸入過量濃煙導致窒息。
死後審判結果:此人陽壽未盡,因沈渡縱火導致枉死,且死前曾試圖救助他人,判定為“義鬼”,享有優先還陽資格。
優先還陽資格?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姐姐本可以還陽的。
本可以重新活過來。
可是——
“可是沈渡他媽買通了判官,把沈渡改成了‘救火英雄’,搶走了我姐的還陽資格,對不對?”
我的聲音在發抖,像一把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刀。
閻君沒有說話。
那個黑衣判官的臉白得像紙。
“你們地府......”我轉過身,看著周圍所有的鬼差、判官、鬼魂,聲音越來越大,“你們地府的判官可以被買通,生死簿可以被篡改,一個縱火犯可以變成英雄,我姐姐——一個真正救人的好人——卻要在地府等三年!”
“你們問過我憑什麼在地府執法?”
“那我問你們,你們地府的‘法’,就是讓有錢有勢的鬼魂為所欲為嗎!”
全場死寂。
黃泉路上安靜得能聽到陰風的嗚咽聲。
閻君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衣判官。
“受賄的判官,抓了沒有?”
黑衣判官額頭上冒出冷汗,聲音發顫:“還......還在查......”
“不用查了。”閻君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受賄判官崔鈺,收受沈母五百萬冥幣,篡改生死簿,將沈渡‘縱火犯’改為‘救火英雄’。地府文書鬼張成、李墨,參與偽造檔案。鬼差趙大勇,收受賄賂配合演戲。全部拿下,打入無間地獄,永不錄用。”
老趙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閻君!閻君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開恩啊!”
幾個鬼差上前,鎖魂鏈套上他的脖子,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閻君轉向我。
“孟晚,你違反陰陽律法,按理該受重罰。”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但你的行為,事出有因。”閻君停頓了一下,“地府律法有漏洞,讓奸佞之徒有機可乘,這是地府的失職。你替地府清理了門戶,雖然手段不合規矩,但結果......沒有錯。”
判官急了:“閻君!陰陽律法不能破啊!如果活人都能隨意進出地府,陰陽兩界還有什麼界限!”
閻君抬手,制止了他。
“孟晚在陽間陽壽未盡,在地府已待三年,再待下去,她的肉身就要徹底腐爛了。”閻君看著我說,“送她回陽間。”
“可是......”
“她姐姐的還陽資格,還給她。”
我渾身一震。
判官也愣住了:“閻君,孟瑤已經死了三年,按照地府律法,死超過兩年的鬼魂,就算有還陽資格,也......”
“我說可以就可以。”閻君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張金色的符紙,遞給我。
“這是還陽符。你回到陽間後,燒給你姐姐,她就能還陽。”
我的雙手在發抖。
金色符紙輕飄飄的,可落在我手心裡,比整座泰山還重。
“她還陽後......會回到哪裡?”我問。
“她的肉身早已火化,還陽後會自動選擇一個與她命格相符的陽間女子之身,重新活過來。”閻君看著我,“放心,她會活得好好的。”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金色符紙上。
三年了。
我在地府待了三年,扮了三年的鬼,開了三年的靈車,忍了三年的白眼和罵聲。
三年前,我親眼看著姐姐的骨灰盒放進墓地。
三年後,我可以讓她重新活過來。
閻君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孟晚,你脖子上的傷疤,等你回到陽間就會消失。但你在地府這三年的記憶,會永遠留在你腦子裡。”
“我不怕記住。”我說。
閻君點了點頭,對旁邊的鬼差說:“送她回去。”
兩個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被帶著飛起來,黃泉路在腳下越來越遠。
我低頭往下看,那輛靈車還停在原地,四個鬼乘客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趙無極衝我揮了揮手,嘴型好像在說“謝謝”。
我衝他們笑了一下,轉過了頭。
鬼差帶著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幽暗的鬼門關、陰森的奈何橋、渾濁的黃泉河。
最後,停在一道光門前。
“穿過這道門,你就是活人了。”左邊的鬼差說。
“以後別再來地府了,這裡的規矩,不適合你。”右邊的鬼差補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邁了進去。
我是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
刺眼的白熾燈,消毒水的味道,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我躺了三年,瘦得皮包骨頭,肌肉萎縮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我手裡,還攥著那張金色符紙。
我媽趴在我床邊睡著了,頭髮白了一大半。
我爸靠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三年前我出事那天買的報紙。
他們以為我死了三年。
他們守著一具“植物人”的肉身,守了三年。
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輕輕喊了一聲:“媽。”
我媽猛地驚醒,看到我睜著眼睛,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起來。
“晚晚!晚晚你醒了!老頭子!老頭子快醒醒!晚晚醒了!”
我爸手裡的報紙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兩個字:“活了......”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三年了。
我終於回來了。
當天晚上,趁爸媽睡著後,我偷偷爬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陽臺上。
我把那張金色符紙舉在手裡,用打火機點燃。
火焰是金色的,在夜風中跳躍。
“姐。”我輕聲說,“回來吧。”
紙灰被風吹散,升上夜空。
我看見那些灰燼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然後朝東邊飛去了。
我不知道姐姐會回到誰的身體裡,變成什麼樣的人。
但我知道,她還活著。
她也活著。
我們都活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姐姐站在一扇光門前衝我笑,穿著一身白裙子,頭髮還是三年前的樣子,長長得披在肩上。
“晚晚,謝謝你。”
“姐,你過得好嗎?”
“很好。”她笑了,“特別好。”
她轉身走進光門裡,光門緩緩關閉。
我站在黑暗中,淚流滿面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