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偽疾,和離即封神_第2章 滿堂死寂
第2章
滿堂死寂。
鎮國侯府嫡子。
這六個字像一顆驚雷,在公堂上炸開。
滿堂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震驚、錯愕、不敢置信,交織成一片。那些剛才還在罵我負心薄倖、靠妻子度日的親友,此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張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沈若寒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劇烈地震動著。
她嘴唇哆嗦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想要呼吸,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不......不可能......你不是......你不是......”
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三年了。
她一直以為,我是那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只能依附她生存的落魄書生。她施捨我吃穿,施捨我住處,施捨我一個“蕭公子”的空名頭,以為離了她,我連飯都吃不上。
她不知道的是,這三年,她步步高昇的內司女官之位,是我動用侯府人脈,一力為她鋪的路。
她不知道的是,她以為的“清貧府邸”,是我故意租下的普通宅院;她以為的“無用閒人”,是我為了護她顏面,刻意隱去的真實身份。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和陸知春暗通款曲,把我當傻子一樣騙了三年。
知府的驚堂木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向我的眼神徹底變了。剛才還是一副高高在上、審問犯人的模樣,此刻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一絲討好。
“蕭......蕭公子,侯府所言,可是屬實?”
我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輕輕放在案上。
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個“鎮”字,背面是侯府的紋章。此令一齣,如同鎮國侯親臨,便是知府見了,也要行禮。
知府看清令牌,猛地站起身,繞過公案,快步走到我面前,雙手抱拳,深深鞠躬。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蕭公子竟是侯府嫡子,多有得罪,還望公子恕罪!”
滿堂譁然。
這知府剛才還要審我,此刻卻像換了個人,卑躬屈膝,恨不得給我跪下。
我垂眸看著那枚令牌,聲音平靜:“大人不必多禮。今日公堂之上,我是被告,她是原告。該怎麼審,還怎麼審。”
知府連忙點頭:“是是是,蕭公子說得對。”
他重新坐回公案後,抹了把額頭的汗,驚堂木落下,聲音卻比剛才柔和了不知多少倍。
“沈若寒,你可知罪?”
沈若寒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終於意識到,她輸得有多徹底。
她以為她算計了我三年,其實是我讓她算計了三年。
她以為她掌控著一切,其實她從來都在我的手心裡。
她以為離了她我活不了,其實離了她,我還是鎮國侯府的嫡子,而她——什麼都不是。
“蕭驚塵,”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一直在騙我?”
我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是你先騙了我。”
“我騙你什麼了?”她突然尖叫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騙你什麼了?我對你不好嗎?我給你吃,給你穿,給你住,你還要我怎樣?”
“你給我吃?”我笑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你給我吃的,是你和陸知春吃剩下的殘羹冷炙。你給我穿的,是陸知春不要的舊衣。你給我住的,是你名下最破的宅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若寒的臉徹底灰了。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我一字一句,“你每次把剩菜倒進我的碗裡,我以為我不知道。你每次把陸知春不要的衣服改一改給我穿,我以為我不知道。你每次和陸知春在內室私會,我在外面守著門,你以為我不知道?”
全場死寂。
那些剛才還在同情沈若寒的親友,此刻一個個臉色鐵青,看向她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鄙夷。
“天哪,這也太過分了!”
“給夫君吃剩菜?這還是人嗎?”
“什麼賢良淑德,全是裝出來的!”
沈若寒聽著這些罵聲,身體抖得像篩糠。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陸知春,像是想從他那裡找到一點支援。可陸知春早就嚇破了膽,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發抖,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的眼神從希望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死灰。
“蕭驚塵,”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你既然什麼都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不早說?”
“為什麼?”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覺得很好笑。
“因為我以為你會改。”
沈若寒愣住了。
“第一年,你和陸知春眉來眼去,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糊塗,會收斂。”
“第二年,你把我的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主屋,我以為你只是心情不好,會回心轉意。”
“第三年,你和陸知春在我眼皮底下私通,我以為你至少會心存愧疚。”
“可你沒有。”
“你不僅沒有愧疚,你還變本加厲。”
“你讓我吃剩菜,穿舊衣,住破宅。你在外人面前裝賢惠,在我面前擺架子。你拿著我幫你鋪的路,爬上了內司女官的位置,然後一腳把我踢開。”
“沈若寒,我給過你機會。”
“一年,兩年,三年。”
“你一次都沒有珍惜。”
沈若寒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哭得渾身發抖。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想說“我錯了”,可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根羽毛,根本壓不住她三年犯下的所有罪。
她想說“原諒我”,可她知道,我不會原諒她。
她終於明白,這三年,她不是在騙我。
她是在騙自己。
騙自己說我不知道,騙自己說我會一直忍下去,騙自己說她可以永遠這樣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可她忘了,我是個人。
一個有底線、有尊嚴、有脾氣的人。
知府看著這一幕,重重地嘆了口氣。
“沈若寒,你偽疾欺夫,穢亂內宅,偽造證據,敗壞他人名節,數罪併罰,按大靖律——”
“大人,”我開口打斷他,聲音平靜,“我還有一份證據,沒有呈上。”
知府一愣:“蕭公子請說。”
我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狀師,狀師轉呈知府。
“這是沈若寒任內司女官期間,貪墨公帑、收受賄賂、私賣官職的全部記錄。事無鉅細,一一在冊。”
沈若寒猛地抬頭,眼神徹底渙散。
她以為我最多告她一個“偽疾欺夫”,最多和離,最多淨身出戶。
她以為她還保得住內司女官的位置,保得住她的前程,保得住她最後一點體面。
可她忘了,我幫她鋪的路,我比誰都清楚,這條路上有多少坑。
因為那些坑,就是我親手挖的。
不是我害她,是我早就知道她會走上這條路,所以提前挖好了坑,等著她自己跳進來。
“蕭驚塵!”沈若寒尖叫起來,聲音淒厲得刺耳,“你算計我!”
“算計?”我低頭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你貪墨公帑的時候,沒有人逼你。你收受賄賂的時候,沒有人逼你。你私賣官職的時候,也沒有人逼你。”
“每一筆,都是你自己籤的字,按的手印,經的手。”
“沈若寒,不是我算計你,是你自己把自己算計進去了。”
沈若寒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她終於知道,什麼叫“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她費盡心機爬上內司女官的位置,以為那是她的榮耀,她的資本,她的護身符。
可她不知道,那個位置,是我給她搭的梯子。
梯子是我搭的,我自然知道怎麼拆。
知府翻看著那本冊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抬起頭,看向沈若寒的眼神,再也沒有半分同情。
“沈若寒,你貪墨公帑、收受賄賂、私賣官職,數額巨大,情節惡劣,按大靖律,當判處——”
“流放三千里,終身不得回京。”
沈若寒猛地尖叫起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蕭驚塵!不要!我不要流放!我不要離開京城!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我願意和離!我願意淨身出戶!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求你別讓我流放!”
我低頭看著她,看著這個我傾盡心力護了三年的女人,心裡最後一絲漣漪,徹底平息。
“沈若寒,我給過你機會。”
“不止一次。”
“你每一次都選擇了傷害我。”
“現在,輪到你自己承擔後果了。”
我輕輕抽回腿,轉身,大步走出公堂。
身後,沈若寒的哭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被風吹散。
公堂外,陽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是甜的,沒有沈若寒身上的脂粉味,沒有陸知春的虛偽嘴臉,沒有那些指指點點的閒言碎語。
甜的。
真好。
蕭七在馬車旁等我,見我出來,躬身行禮:“主子,侯爺派人來問,案子結了沒有?侯爺說,若還沒結,他親自來一趟。”
“結了。”我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回府。”
“是。”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知府衙門。
沈若寒被兩個差役架著,從側門押出來,披頭散髮,衣衫凌亂,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鼻涕,狼狽得不像人樣。
陸知春也被押了出來,臉色蠟黃,腿軟得站都站不住,被差役拖著走。
他們的眼神在空中相遇了一瞬,然後同時移開。
曾經濃情蜜意、海誓山盟的兩個人,在災難降臨的時候,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對方一眼。
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
我放下車簾,不再看。
回到侯府,我爹鎮國侯蕭遠山正坐在前廳喝茶。
他看見我進來,放下茶盞,打量了我一眼。
“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
“沈若寒呢?”
“流放三千里。”
“陸知春呢?”
“流放兩千裡,與沈若寒不同路。”
蕭遠山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說:“那個內司女官的位置,空出來了。你打算讓誰頂上?”
我想了想:“沈若寒的副手,李慕白。此人公正嚴明,不貪不佔,被沈若寒壓了三年,始終恪守本分,是個可用之人。”
蕭遠山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倒是大度。沈若寒害你至此,你還要用她的副手?”
“沈若寒是沈若寒,李慕白是李慕白。”我說,“一碼歸一碼。”
蕭遠山沒有再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娘要是知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怕是要心疼死。”
“那就別告訴她。”我說,“她身體不好,經不起氣。”
蕭遠山放下茶盞,沉默了很久。
“驚塵,你恨不恨沈若寒?”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恨。”
“為什麼?”
“因為恨一個人,需要記住她。我不想記住她。”
蕭遠山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長大了。”
我沒有回答,起身走出前廳。
院子裡,陽光正好,花也開了,鳥也叫了,一切都很好。
沈若寒的事,像一塊石頭,終於從我心裡搬走了。
空出來的地方,種上了花。
三個月後,沈若寒流放的訊息傳回了京城。
流放路上,她吃了很多苦。沒有銀子打點,沒有關係疏通,押送的差役嫌她礙事,動不動就打罵。她曾試圖逃跑,被抓回來之後,被打得更狠。
陸知春比她早一個月出發,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比沈若寒還不如,流放路上生了重病,沒人給他請大夫,硬扛了半個月,差點死在路上。
聽說他現在瘦得皮包骨頭,連路都走不穩。
沈若寒曾經寫信回來,求我“念在三年夫妻情分上”,幫她疏通關係,減輕刑罰。
那封信我看了,然後燒了。
不是狠心,是沒有必要。
她做那些事的時候,沒有念過三年夫妻情分。她給我吃剩菜的時候,沒有念過三年夫妻情分。她和陸知春私通的時候,更沒有念過三年夫妻情分。
現在她受苦了,想起夫妻情分了。
晚了。
我把那封信燒成灰燼,灰燼被風吹散,散在院子裡,散在花叢中,散在陽光裡。
沈若寒,你就像這堆灰。
我曾經把你捧在手心,當珍寶一樣護著。
如今,你散了,我也不會再回頭看一眼。
又過了半年,朝廷下旨,封我為工部主事,負責京城水利修繕。
這個職位,是沈若寒做夢都想得到的。
她曾經無數次在我面前抱怨,說內司女官雖然風光,卻沒有實權,比不上那些六部的主事。
她不知道的是,她夢寐以求的位置,在我眼裡,不過是一封推薦信的事。
只不過,她的推薦信,是我幫她寫的。
而我的推薦信,是我爹幫我寫的。
一樣的推薦信,不一樣的人生。
她寫推薦信的時候,我在她身邊,幫她磨墨、鋪紙、端茶倒水。
我寫推薦信的時候,她在千里之外的流放路上,風餐露宿,受盡苦楚。
這就是命。
不是老天安排的,是自己選的。
上任那天,我穿上官服,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眉眼清俊,氣度從容,和那個在沈若寒面前唯唯諾諾、忍氣吞聲的“蕭公子”,判若兩人。
不是換了一副皮囊,是換了一顆心。
那顆曾經裝滿沈若寒的心,空了。
空出來的地方,種上了花,種上了陽光,種上了未來。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轉身走出房門。
蕭七在門口等著,見我出來,遞上一封信。
“主子,趙世子送來的。”
我拆開信,趙珩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驚塵,聽說你當官了?恭喜恭喜。晚上醉仙樓,我請客。不來的是烏龜。”
我笑著搖了搖頭,把信收好。
“蕭七,晚上去醉仙樓。”
“是。”
醉仙樓的包間裡,趙珩早就點了一桌子菜,看見我進來,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蕭大人來了!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我一腳踹過去:“少貧。”
趙珩躲開,拉著我坐下,給我倒了一杯酒。
“說真的,驚塵,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就在工部待著了?”
“嗯。”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工部挺好的,做事踏實,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那你的終身大事呢?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吧?”
我想了想:“不著急。先立業,後成家。”
趙珩撇了撇嘴:“你都快三十了,還立業?”
“快三十怎麼了?”我放下酒杯,“男人三十一枝花。”
趙珩被我噎得說不出話,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你一枝花,你天下第一花。”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終身大事?
不是不急,是沒有遇到對的人。
沈若寒之後,我對“感情”兩個字,有了新的認識。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報,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換來真心。
有些人,你對她再好,她也只當你是傻子。
有些人,你為她付出一切,她也只當你是可有可無的擺設。
所以,與其急著找一個人湊合,不如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活明白了,才能看清楚,誰值得你付出,誰不值得。
從醉仙樓出來,天已經黑了。
街上很熱鬧,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我走在人群中,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裡忽然覺得很輕鬆。
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用同情的、鄙夷的、好奇的眼神看我。
我就是我,一個普通人,走在普通的街上,過著普通的日子。
這種感覺,真好。
回到家,蕭七遞上一份文書。
“主子,沈若寒的流放地出了點事。”
“什麼事?”
“她勾結當地的地痞,試圖逃跑,被抓住了。按律,加刑三年,流放地改為更遠的北境。”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知道了。”
蕭七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主子,沈若寒託人帶話,說她想見您一面。”
“不見。”
“她說她有話想對您說,說完她就死心了。”
我抬起頭,看著蕭七。
“她死不死心,跟我有什麼關係?”
蕭七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
“是,屬下明白了。”
蕭七退下後,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燭火發了好一會兒呆。
沈若寒想見我?
見了又能怎樣?
她會道歉,會認錯,會哭著說她後悔了。
然後呢?
然後我原諒她?
然後她心安理得地繼續在流放地過日子,覺得“蕭驚塵原諒我了,我不欠他什麼了”?
憑什麼?
她欠我的,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還清的。
她毀掉的三年時光,她踐踏的真心,她辜負的信任——這些,都不是一句“對不起”能彌補的。
所以她見不見我,原不原諒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經放下了。
放下不是原諒。
放下是不再讓她的存在,影響我的人生。
她願意在流放地悔過也好,不願意悔過也罷,都與我無關。
我的人生,從走出公堂的那一刻起,就和她再也沒有關係了。
一年後,我在工部做得風生水起。
京城水利修繕工程竣工那天,皇帝親自視察,對我的工作大加讚賞,賞了我一箱金子,還說要給我升官。
我謝了恩,把金子捐給了京城的孤兒院。
趙珩知道後,氣得直跺腳:“你是不是傻?金子你都捐?你不要給我啊!”
“你要你就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要?”我逗他。
“我......”趙珩氣得說不出話,“蕭驚塵你變了!”
“哪裡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多老實一個人,現在怎麼這麼欠揍?”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沒有變。
我只是不再裝了。
以前在沈若寒面前,我要裝老實、裝聽話、裝沒脾氣。
現在不需要了。
我可以做我自己。
想笑就笑,想罵就罵,想捐金子就捐金子,想懟趙珩就懟趙珩。
這就是自由。
不是身體的自由,是心靈的自由。
不被任何人綁架,不被任何人定義,不被任何人期待。
我就是我。
蕭驚塵。
鎮國侯府的嫡子。
工部的主事。
京城水利修繕的總負責人。
以及——
一個被前妻背叛過、卻依然相信生活美好的人。
又過了一年,春天。
我在城外別院的桃花林裡散步,花瓣飄落,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蕭七匆匆跑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主子,有人求見。”
“誰?”
“沈若寒的母親。”
我愣了一下。
沈若寒的母親,那個在慶宴上扇我耳光、罵我“小畜生”的女人。
她來幹什麼?
“讓她進來。”
沈母走進桃花林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她。
一年半不見,她老了至少十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背也駝了,走路一瘸一拐,像是生了什麼病。
她看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蕭公子,求求你,救救若寒吧!”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若寒在北境快不行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生了重病,沒人給她治,她寫信回來,說她快死了......”
“她想見你最後一面......”
“求求你,看在你們曾經夫妻一場的份上,去看看她吧......”
我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桃花林,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沈母的白髮上,落在她的淚水中,落在我的肩頭。
“蕭七,”我開口,“準備馬車。”
蕭七一愣:“主子,您要去?”
“去。”我說,“但不是去看她。”
“那去幹什麼?”
“去還她一樣東西。”
馬車行了七天,才到北境。
沈若寒被流放的地方,是一片荒涼的戈壁。風沙很大,天很黃,地很乾,連鳥都不願意飛過。
她被關在一間破舊的土坯房裡,四面透風,床上的被子又薄又破,地上扔著幾個粗瓷碗,碗裡是發黴的窩頭。
我站在門口,看見她蜷縮在床角,裹著那床薄被子,渾身發抖。
她瘦得不成人樣,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蠟黃,頭髮乾枯得像稻草。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神采,我幾乎認不出她。
她看見我,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了一下。
“蕭......蕭驚塵?”
“是我。”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
“你......你真的來了......”
“我來了。”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但不是來看你的。”
她愣住了。
“我是來還你一樣東西的。”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蕭七,蕭七走過去,放在她的床上。
沈若寒低頭一看,是一張和離書。
和兩年前不一樣的是,這張和離書上,簽了她的名字。
“你......你什麼時候......”
“你籤那些貪墨文書的時候。”我說,“你在每一張貪墨文書上簽字的時候,都順便籤了這張和離書。”
“你......你早就......”
“我早就準備好了。”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從你第一次和陸知春私通的那天起,我就準備好了。”
“我只是在等。”
“等你把自己作死的那一天。”
沈若寒盯著那張和離書,盯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慘,很苦,很難看。
“蕭驚塵,你比我想象的,狠多了。”
“不是我狠,”我說,“是你太蠢。”
“你明明有一手好牌,卻非要打成這副模樣。”
“你明明有最好的夫君,卻非要和一個下人私通。”
“你明明有光明的前程,卻非要貪墨受賄、私賣官職。”
“沈若寒,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沈若寒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哭得渾身發抖。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過了很久,她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蕭驚塵,如果有來生......”
“沒有來生。”我打斷她,“沈若寒,沒有來生。”
“你只有這輩子。”
“這輩子,你已經毀了。”
“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淚在臉上凝固。
我轉身,走出那間破舊的土坯房。
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風沙很大,打在臉上,有些疼。
蕭七跟在我身後,沉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主子,您真的不原諒她?”
“不原諒。”
“為什麼?”
“因為原諒她,是對我自己的背叛。”
蕭七沒有再問。
馬車離開北境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荒涼的戈壁。
沈若寒站在土坯房門口,扶著門框,遠遠地望著我。
她的身影很小,像一粒沙,被風一吹就會散。
我放下車簾,不再看。
蕭七說得對,我變了。
以前的我,會心軟,會回頭,會原諒。
現在的我,不會了。
不是因為我變狠了,是因為我明白了。
有些人,不值得你回頭。
有些事,不值得你原諒。
放下,不是原諒。
是不再讓那些傷害過你的人,繼續影響你的人生。
回京的路上,路過一片桃花林。
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像一片雲霞。
我讓蕭七停車,下來走了一段。
花瓣飄落,落在我的肩頭,落在我的手心。
我低頭看著那瓣桃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若寒嫁給我的第一年,春天,我們一起去城南賞桃花。
她那時候還沒有露出真面目,還裝得很賢惠。
她摘了一枝桃花,插在花瓶裡,放在我的書桌上。
她說:“驚塵,這枝桃花送給你,願我們年年歲歲,都如今日。”
那枝桃花,我儲存了很久。
久到花瓣都乾枯了,久到顏色都褪盡了,我還是捨不得扔。
後來,她和陸知春私通的事被我發現,我把那枝幹枯的桃花,扔進了火盆。
火焰舔舐著乾枯的花瓣,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看著那枝桃花在火中化為灰燼,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我鬆開手,掌心的那瓣桃花被風吹走,飄向遠方。
遠處,夕陽西下,天邊燒成一片緋紅。
蕭七站在馬車旁,看著我,沒有催促。
他知道,我需要這一點時間。
和過去告別。
夕陽落盡,天邊最後一抹緋紅也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馬車。
“走吧。”
“主子,去哪兒?”
“回家。”
馬車緩緩駛動,駛向京城,駛向燈火通明的人間。
身後,是北境荒涼的戈壁,是沈若寒的眼淚,是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
前方,是京城繁華的街市,是工部未完的工程,是趙珩欠我的那頓飯,是蕭七永遠在身後默默守護的身影。
以及——
一個嶄新的、不再被任何人綁架的人生。
車簾被風吹起,晚風灌進來,帶著桃花淡淡的香氣。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
是釋然的笑。
沈若寒,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看清,什麼人不值得。
謝謝你讓我學會,怎麼保護自己。
謝謝你讓我知道,離開你,我活得更好。
這三年,我不虧。
你欠我的,這輩子還不完,那就下輩子繼續還。
我不急。
我有的是時間。
馬車駛入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萬家燈火,像一片溫暖的海洋。
我掀開車簾,看著那些燈火,忽然覺得很安心。
這座城,是我的家。
這些人,是我的同袍。
這份工作,是我的事業。
這個人生,是我自己的。
沒有人可以奪走,沒有人可以綁架,沒有人可以定義。
我是蕭驚塵。
鎮國侯府的嫡子。
工部的主事。
京城水利修繕的總負責人。
以及——
一個被前妻背叛過、卻依然相信生活美好的人。
過去已經過去,未來還沒到來。
而現在——
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