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覺醒後，說我和雙胞胎哥哥是對照組_第2章 2
第2章 2
5.
媽媽的尖叫聲劃破了整個清晨。
我飄在半空，看著她踉蹌著往後退，腳下一軟，整個人摔坐在地上。
她的手還在發抖，指著地窖口，嘴張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爸爸最先衝過來。
他跑到地窖口，往裡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住了。
然後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
“春生——！！！”
哥哥的腳步聲從堂屋傳來，顧盼盼跟在她身後。
我飄過去，擋在地窖口，拼命擺手。
“哥，別過來！求你了，別看！”
他看不見我。
哥哥推開我的靈魂，衝到地窖口，低頭的那一瞬間，他的世界碎了。
“春生？”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
地窖裡，我的身體側躺著，後腦勺的血已經乾涸，暗紅色的一大片，凝在青磚上。
我的臉朝裡，露出的半邊臉頰泛著青灰，嘴唇發紫。
盛夏的高溫讓屍體加速腐敗，那股濃烈的臭味撲鼻而來。
哥哥的瞳孔猛地收縮。
“春生......春生！！！”
他尖叫著撲向地窖口，整個人要往下跳。
爸爸一把抱住他的腰，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讓我下去！讓我看看他！春生——！！！”
哥哥瘋了一樣掙扎，聲音撕裂，眼淚糊了滿臉。
他的指甲摳進地窖口的木板，指甲蓋翻了，血流出來，他像感覺不到疼。
顧盼盼站在最後面。
她沒動。
我飄到她面前。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眼睛直直盯著地窖口，瞳孔卻沒有焦點。
“顧盼盼。”我輕聲叫她。
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猛地閉上眼，又猛地睜開，像是想把自己從噩夢裡拽出來。
可地窖裡的臭味、哥哥的哭喊、媽媽癱在地上的身影，全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她一步一步走向地窖口。
她低頭，看見了。
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無聲地湧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顧盼盼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她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在泥土裡，肩膀劇烈地抖動，無聲地哭。
媽媽突然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衝向地窖口，要往下跳。
“春生！媽來了！媽來放你出去了！你應媽一聲——！！！”
爸爸死死抱住她的腰，聲音也啞了：“別去了！春生他......他已經......”
“他沒有！他還活著！他只是在生氣！”
媽媽拼命掙扎，指甲在爸爸手臂上劃出血痕。
“春生最乖了，他從來不生氣的！你放開我！我要去給他道歉——”
她突然停下掙扎，整個人僵住，然後猛地轉頭看向爸爸。
“我昨天......我昨天跟他說了什麼？”
爸爸別過臉。
媽媽的眼神開始渙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說他絕食給誰看......我說他脾氣倔......我說等他哥走了就放他出來......”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他在裡面喊疼......他喊媽了......他說媽我疼......”
媽媽突然尖叫一聲，整個人軟下去，癱在地上，渾身抽搐。
“我聽見了！我聽見他喊疼了！可我走了......我走了啊——！！！”
我飄到她面前，看著她崩潰的臉。
媽，你終於聽見了。
可我喊了那麼多聲，你只聽見了這一句。
哥哥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爸爸。
他跌跌撞撞跑到後院牆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肩膀一聳一聳，哭聲悶在手臂裡，像受傷的小獸。
我飄過去，坐在他旁邊。
“哥，別哭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乾裂出血。
他看向地窖的方向，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都怪我......都是因為我......”
爸爸蹲下來，想抱他。
他猛地推開，聲音突然拔高：
“都怪你們！我說了讓春生去上大學！我說了我不去！你們非要——”
他說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湧出來。
媽媽還癱在地上，聽見哥哥的話，身體猛地一顫。
她慢慢爬起來，跪著走到哥哥面前，伸手想摸哥哥的臉。
哥哥偏過頭，躲開了。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
“冬生......”
“別叫我！”哥哥聲音嘶啞，“你害死了春生......你害死了他......”
媽媽的手慢慢垂下來，她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爸爸站在一旁，雙手抓著頭髮，指甲嵌進頭皮裡。
他突然轉身，一拳砸在牆上，骨節裂開，血順著牆流下來。
“我他媽算什麼爹！！！”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驚飛了樹上的鳥。
顧盼盼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鄰居張嬸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
她看見院子裡的場景，嘴張得老大。
“這......這是咋了？”
沒人回答她。
她探頭往地窖方向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轉身就跑。
我知道，要不了多久，全村都會知道。
李家地窖裡，死了一個兒子。
6.
我的後事是在第三天辦的。
村裡老人說，橫死的年輕人不能大辦，會纏著家人不放。
媽媽不聽。
她非要請和尚來唸經，非要買最好的棺材。
哥哥從頭到尾沒哭。
他從地窖邊站起來後，就再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他沉默地幫我擦身體，沉默地給我換衣服，沉默地把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的手很穩。
可我知道，他的手在碰到我冰冷的皮膚時，在發抖。
棺材是爸爸連夜去鎮上買的。最好的楠木，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他一個人把棺材從三輪車上搬下來，不讓任何人幫忙。
棺材太重，他的腰閃了一下，悶哼一聲，還是咬著牙把棺材搬進了堂屋。
我飄在旁邊，看著他們把“我”放進棺材。
哥哥站在棺材邊，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我”耳邊一縷亂了的頭髮別到耳後，輕聲說：
“春生，哥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媽媽撲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來，嘴裡一直唸叨：
“春生，媽錯了......媽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媽把錄取通知書還給你......媽讓你去上大學......”
爸爸站在一旁，眼眶紅著，嘴唇一直在抖。
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的：
“春生，爸對不起你。爸不該把你關進去......不該拿走你的錄取通知書......不該讓你哥頂替你......”
他說一句，扇自己一巴掌。
左臉，右臉，左臉，右臉。
臉腫了，嘴角流了血，他還在扇。
哥哥拉住他的手：“夠了。”
爸爸跪下來，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春生，爸給你磕頭了......你原諒爸好不好......”
我飄到他面前，看著他花白的頭髮。
爸才四十多歲，頭髮怎麼白了這麼多？
哦，是這幾天白的。
下葬那天，村裡來了很多人。
他們都聽說李家死了一個兒子，都來看熱鬧。
有人嘆氣，有人抹淚，也有人在背後嚼舌根。
“聽說是被關在地窖裡摔死的。”
“為啥關他？”
“好像是不讓他上大學，把名額給他哥。”
“嘖嘖，作孽哦......”
媽媽聽見了，突然衝過去，要打那個嚼舌根的女人。
“你閉嘴！你懂什麼！我都是為了救冬生——！”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為了救冬生。
可春生死了。
她救了一個，害死了另一個。
媽媽的手慢慢放下來，轉身走回棺材邊，抱著棺材，把臉貼在冰冷的木板上。
“春生......媽不是故意的......媽真的不是故意......”
棺材下葬時，哥哥突然衝過去，趴在坑邊，不讓埋。
“不要埋他！他會悶的！春生怕黑！他從小就怕黑！”
爸爸去拉他，他死死扒著泥土，指甲全斷了，血糊了滿手。
“哥。”我飄在他身邊，輕輕說，“我不怕黑了。”
我已經死了。
死人是不會怕黑的。
顧盼盼走過來，蹲在哥哥身邊，輕聲說：“冬生，讓春生入土為安吧。”
哥哥抬頭看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泥土一鏟一鏟蓋在棺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每一聲，都像砸在所有人心臟上。
媽媽全程沒哭出聲，只是嘴唇一直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湊近聽了聽，她在反覆說一句話：
“春生，媽帶你回家......媽帶你回家......”
可我已經在家了。
我哪兒也去不了了。
下葬後，所有人都走了。
哥哥跪在墳前，不肯起來。
爸爸去拉他，他不動。媽媽去拉他，他甩開。
那天晚上，全家坐在堂屋裡，沒人說話。
哥哥突然站起來，走進屋裡，拿出那張錄取通知書。
省城大學。
四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反著光。
媽媽看見通知書，眼睛一下子亮了：“冬生，你......”
哥哥低頭看著通知書，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雙手捏著通知書，慢慢撕開。
“不要——！！！”媽媽撲過來搶，哥哥退後一步，用力一撕。
“嘶啦——”
通知書成了兩半。
再撕。
四半。
再撕。
碎片紛紛揚揚落在地上，像雪。
媽媽跪在地上撿碎片，一邊撿一邊哭：
“你幹什麼！這是春生拼了命考上的！你憑什麼撕了！”
哥哥低頭看著媽媽，聲音冰冷：
“我們不配。”
他轉身走進屋裡，關上門。
媽媽跪在地上，捧著碎紙片，哭得渾身發抖。
爸爸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我飄在堂屋裡，看著這一切。
沒有恨。
只有疼。
7.
我死後的第一個月，這個家徹底散了。
哥哥在我墳前坐了一夜後，第二天一早，收拾了幾件衣服，揹著包走出了家門。
媽媽追到院門口，拉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兒？”
哥哥沒回頭：“離開這個家。”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冬生！”媽媽聲音發抖，“媽已經沒了春生，不能再沒了你——”
哥哥猛地轉身，眼睛紅得嚇人：
“我也沒了弟弟。”
媽媽的手慢慢鬆開，哥哥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飄在他身後，跟著他走了很遠。
他沒哭，一直沒哭。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他突然停下來，蹲下身，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抖動。
我蹲在他旁邊，輕聲說：“哥，哭出來吧。”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把胃裡的酸水都吐了出來。
可他哭完，站起來，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
他去了城裡。
在一家小餐館打工，端盤子、洗碗、拖地，什麼活都幹。
老闆娘看他年紀小，問他為什麼不讀書。
哥哥沉默了很久，說：“沒考上。”
老闆娘嘆了口氣：“那明年再考唄，你這麼年輕。”
哥哥搖搖頭：“不考了。”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哥，你成績不差的。
你只是太緊張了。你只是被“會死”兩個字壓垮了。
可他再也不碰書本了。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打工，從早到晚，把自己累到倒頭就睡，不敢停下來。
因為一停下來，就會想起地窖裡那張青灰色的臉。
爸爸媽媽留在家裡，守著空蕩蕩的屋子。
媽媽每天都會去地窖口坐一會兒，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有時候她會突然開口，對著地窖裡說話：
“春生，今天降溫了，你多穿點。”
“春生，媽做了紅燒肉，你最愛吃的。”
“春生，你哥來電話了，他在城裡挺好的，你別擔心。”
說著說著，她就哭了。
哭著哭著，她又笑了。
爸爸的身體垮得很快。
他原本身體就不好，我死後，他幾乎不吃不喝，整夜整夜睡不著。
有時候半夜起來，坐在院子裡抽菸，一抽就是一宿。
有天晚上，我飄到他身邊，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春生，爸對不起你。”
“爸不該信什麼狗屁對照組。”
“爸不該把你關進去。”
“爸該死......該死的是我......”
他說著說著，突然站起來，往後院走。
我跟著飄過去，看見他站在地窖口，低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他的眼神不對勁。
“爸！”我衝過去，想拉住他，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就在這時，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一把拽住他。
“你要幹什麼！”
爸爸沒說話，眼睛還盯著地窖。
媽媽死死抱住他，聲音發抖：
“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冬生怎麼辦？”
爸爸慢慢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空洞：
“春生一個人在下面，他會害怕。”
媽媽“哇”地一聲哭出來，抱著爸爸不鬆手。
“你別走......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那天晚上，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顧盼盼也沒好到哪去。
我死後，她把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都鎖進了一個箱子，不敢看，不敢碰。
可每天晚上，她都會夢到我。
夢裡的我還是小時候的樣子，追在她身後喊“盼盼姐，等等我”。
她停下來等我，我卻突然不見了。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
“顧盼盼，我疼。”
她每次都是被這個聲音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睡不著。
她把我送她的所有東西都收了起來，唯獨留下一樣——一支鋼筆。
那是我初三競賽拿獎後，用獎金買的。
“顧盼盼，你用這支筆考大學，一定能考上。”
她握著那支筆，哭得像個孩子。
8.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可這個家，永遠停在了我死去的那一天。
媽媽的幻聽越來越嚴重。
她總聽見我在地窖裡喊疼，聲音小小的，弱弱的，像貓叫。
“媽，我疼......”
每次聽見，她都會衝過去掀開地窖蓋板，對著空蕩蕩的地窖喊：
“春生！媽來了！媽來救你了！”
可地窖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股若有若無的臭味，三年了都沒散盡。
村裡人都說她瘋了。
她也覺得自己瘋了。
可她寧願瘋了，至少瘋了還能聽見春生的聲音。
爸爸的身體徹底垮了。
他不肯去醫院，說花那錢幹什麼，還不如留著給冬生。
媽媽逼著她去，他就發火：“我這把老骨頭，死了正好，下去陪春生。”
媽媽說不過她，只能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黃。
最後是哥哥回來了。
他聽說爸爸病了，從城裡趕回來，看見爸爸的第一眼，愣住了。
這還是他爸嗎？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肉全凹進去了，眼窩深陷，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
“爸，去醫院。”哥哥說。
爸爸搖頭。
“你必須去。”哥哥聲音硬了，“你要是死了，春生會怪我。他最心軟，他看不得家裡人受苦。”
爸爸聽見我的名字，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他去了醫院。
肝癌，晚期。
醫生說最多半年。
媽媽聽見這個訊息，沒哭。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自言自語：
“也好......也好......下去陪春生......別讓他一個人......”
哥哥把工作辭了，回來照顧爸爸。
半年變成了三個月。
爸爸走的那天，精神突然好了起來，能吃下飯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哥哥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爸爸把哥哥和媽媽叫到床前，拉著哥哥的手，聲音很輕：
“冬生，爸對不起你們兄弟倆。”
“爸去找春生了，親口跟他說對不起。”
哥哥哭了。
他三年沒在爸媽面前哭過，這次沒忍住。
爸爸又看向媽媽：
“你別怪自己了，要怪就怪我。是我出的主意......”
媽媽搖頭，淚流滿面：
“不怪你......都怪我......是我太信那個什麼對照組......”
爸爸笑了笑，笑容很苦。
“什麼對照組......都是狗屁......”
“春生根本不是什麼對照組......他只是我們的兒子......”
他的手慢慢鬆開，眼睛慢慢閉上。
哥哥握著爸爸的手，感覺那隻手越來越涼。
她沒喊，沒哭，就那麼握著，一直握著。
媽媽站在旁邊，看著爸爸的臉，突然笑了。
“老李，你見到春生，告訴他，媽想他了。”
爸爸走了。
和我葬在一起。
媽媽在他的墳前種了一棵桂花樹，說我小時候最愛聞桂花香。
哥哥處理完後事，回了城裡。
他走的那天，媽媽站在院門口，像當年送他一樣，拉住他的胳膊：
“冬生，你什麼時候回來？”
哥哥這次回頭了，看著媽媽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影，眼眶紅了。
“媽，跟我一起去城裡吧。”
媽媽搖頭：“我不走，春生在這兒，我得陪著他。”
哥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口。
他轉身走了，走出幾步，突然回頭，喊了一聲：
“媽，我過幾天就回來看你。”
媽媽笑了。
那是我死後，她第一次笑。
9.
媽媽是一個人走的。
哥哥趕回來時，她已經穿好了壽衣，躺在床上，臉上帶著笑。
床頭放著我的照片，旁邊是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鄰居說，老太太這幾天精神特別好，把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還去集市買了條魚，紅燒了，端到我墳前。
“她跟春生說了很久的話，回來的時候臉上一直笑。”
哥哥跪在床前，握著媽媽的手，手還是溫的。
他沒哭。
這些年，他已經不會哭了。
法醫說是心梗，走得很安詳。
可哥哥知道，媽媽不是病死的。
她是活不下去了。
我死後，她的心就死了。多活了幾年，不過是捨不得哥哥一個人在這世上。
現在哥哥能照顧自己了，她就放心去找春生了。
媽媽走的那天晚上，哥哥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看著牆上爸媽和春生的照片，終於哭了。
她哭得很小聲，像是怕吵醒誰。
我飄在她身邊，輕輕環住他。
哥，不哭了。
爸媽都在我這兒，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
只是少了你。
葬禮上，顧盼盼來了。
她這些年老了很多，明明才二十多歲，鬢角卻有了白髮。
她跪在媽媽墳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看著哥哥。
“冬生，你還好嗎？”
哥哥點點頭：“你呢？”
顧盼盼沉默了很久，說：“不好。”
哥哥沒說話。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開了門，春生會不會還活著。”
哥哥搖搖頭：“沒有如果。”
“我知道。”顧盼盼苦笑，“可我就是放不下。”
兩個人站在墳前，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哥哥突然說：“盼盼，你別怪自己了。春生不會怪你的。”
顧盼盼眼眶紅了：“你怎麼知道？”
哥哥看著墓碑上春生的照片，輕聲說：
“因為他是我弟弟。他最心軟了。”
“小時候你打碎了家裡的碗，他替你背鍋，被媽罵了一頓。”
“你考試沒考好，她把自己的獎狀撕了，說‘我也沒考好’。”
“他從來沒怪過任何人。”
顧盼盼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蹲下來，手摸著墓碑上春生的名字，聲音哽咽：
“春生，對不起。”
“下輩子，我不會再讓你忍了。”
風吹過，桂花落了一地。
我飄在他們中間，輕聲說：
“沒關係。”
哥哥和顧盼盼把爸媽合葬在我旁邊。
三座墳，並排在一起。
哥哥跪在三座墳前，磕了三個頭。
“爸，媽，春生，你們在那邊好好的。”
“我會好好活的。”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10.
又是三年。
我的忌日，哥哥照例回來掃墓。
他買了一束百合，放在春生墳前。
“春生，哥來看你了。”
他蹲下來，用手帕擦墓碑上的灰。
墓碑上春生的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了，可笑容還是很燦爛。
那是我十五歲時的照片，剛考上縣裡的重點高中，高興得合不攏嘴。
哥哥看著照片，笑了。
“春生，哥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哥成立了一個助學金，專門幫助那些家裡不讓上學的孩子。”
“今年資助了二十三個，明年會更多。”
“哥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叫‘春生助學金’。”
“你不會怪我吧？”
風吹過來，吹動了墳前的野花。
我飄在哥哥身邊，輕聲說：
“哥，我不會怪你。我高興。”
他聽不見。
可他突然笑了，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春生，你在對不對？”
我沒法回答。
可他好像也不需要我回答。
他繼續說：
“哥現在過得挺好的。開了個小店，生意還不錯。助學金的事，有好多志願者幫忙。”
“哥也去看心理醫生了，醫生說要學會放下。”
“哥在努力。”
他說著說著，眼眶紅了，可沒哭。
“春生，哥這輩子都會帶著你的那份一起活。”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哥哥回頭，看見顧盼盼走過來。
她手裡也拿著一束花，是春生最愛的雛菊。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顧盼盼把花放在墳前，蹲下來，看著春生的照片。
“春生，我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調到縣裡教書了，教語文。”
“你放心，我不會讓學生像你一樣，被家裡人逼得沒書讀。”
“有學生成績好但家裡不讓讀的，我幫他們想辦法。”
哥哥看著她，突然說：“盼盼，你沒結婚？”
顧盼盼搖頭。
“為什麼不結？”
顧盼盼沉默了很久，說：“答應了春生的事，我得做到。”
哥哥愣了一下。
“我答應過他，要帶他一起考大學，一起在城裡生活。”
哥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口。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吧，去給爸媽也掃掃。”
兩個人並肩走在墓園的小路上，誰都沒說話。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的背影。
哥，顧盼盼，我要走了。
這些年我一直沒走，是因為放心不下你們。
現在你們都能好好活了，我該走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我的墳，看了一眼墓碑上自己的照片。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我的意識開始消散，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像要飛起來。
最後一眼，我看見哥哥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什麼都沒看見，可她的眼眶紅了。
“春生，再見。”
我笑了。
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