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生南陌,不復為君甜_第2章 5老家的空氣裡帶着泥土的濕潤
第2章
5
老家的空氣裡帶著泥土的溼潤。
父親戴著草帽,在菜地裡彎腰摘著熟透的番茄。
我站在田埂上幫他提著竹筐。
“橘子。”
父親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硯行最近忙不忙?你這回來好幾天了,他也沒個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村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邁巴赫停在了泥土路上。
車門開啟,蔣硯行走了下來。
他穿著定製西裝,皮鞋踩在泥濘的田埂上,沾滿了黃泥。
他手裡提著一個密碼禮盒。
周圍幹農活的鄉親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好奇的打量著這個男人。
蔣硯行走到我們面前。
他看著父親,喉結滾了滾。
“爸。”
他低下頭,聲音很沉。
“那天是我不懂事,我來給您道歉。”
父親慌的手裡的番茄都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的把沾滿泥巴的雙手往衣服上蹭了蹭,不知道該往哪放。
“硯行,你這是幹啥......”
蔣硯行把手裡的禮盒遞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啟。
裡面是三十萬現金。
紅色的鈔票在陽光下顯得刺眼。
“爸,這是補給您的。”
蔣硯行看著父親,眼神里帶著補償。
“您拿著,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父親愣住了。
他看著那箱錢,沒有伸手接。
過了很久,父親嘆了口氣。
“硯行。”
父親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清晰。
“六千塊你都嫌多,三十萬我怎麼敢要?”
蔣硯行的臉色變的慘白。
他舉著箱子的手僵在半空,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走上前,把禮盒推回他懷裡。
“蔣硯行。”
我看著他。
“我爸缺錢,但他不賣尊嚴。”
蔣硯行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專屬的鈴聲,是喬蔓。
他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我看著他這個動作,直接笑了。
笑意不達眼底。
蔣硯行反應過來,立刻按滅了螢幕。
“我不去。”
他急切的看著我。
“半橘,我沒接。”
但十分鐘後,一輛保姆車停在了邁巴赫後面。
喬蔓扶著喬母走了下來。
喬母脖子上,依然戴著那條三萬塊的羊絨圍巾。
喬蔓眼眶紅紅的,踩著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來。
“半橘姐。”
她看著我,聲音柔弱。
“我媽聽說叔叔生氣了,非要親自過來道歉。”
喬母站在田埂邊,用手帕捂著鼻子,似乎嫌棄這裡的味道。
她看著我,語氣裡帶著寬容。
“方小姐。”
“硯行是心軟,覺得虧欠了你父親。”
喬母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
“但你別拿離婚嚇他,婚姻不是兒戲。”
蔣硯行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喬蔓。
“誰讓你們來的?”
喬蔓瑟縮了一下,委屈的咬住下唇。
“硯行哥,我們只是想幫忙......”
我看著這場鬧劇,覺得荒謬。
“幫忙?”
我看著喬母。
“您要道歉,就先把那條圍巾摘了。”
喬母臉色一沉,下意識的捂住脖子。
“這是硯行送我的,我憑什麼摘?”
喬蔓扶住喬母的胳膊,抬起頭看向蔣硯行。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硯行哥,你也覺得我媽戴這條圍巾,是錯嗎?”
蔣硯行轉過頭,看著我冷漠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
“喬蔓,把圍巾摘了。”
6
風吹過菜地,帶著幾分涼意。
喬蔓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著蔣硯行。
她沒有摘圍巾,而是死死咬著下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硯行哥。”
她聲音發抖。
“這是你親手給我媽挑的,你現在讓我媽摘,是為了討好她嗎?”
蔣硯行看著喬蔓。
他第一次沒有因為她的眼淚而妥協。
他過去的偏心此刻狠狠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摘了。”
蔣硯行的聲音冷硬,沒有商量的餘地。
喬母氣的臉色鐵青。
她一把甩開喬蔓的手。
“我們喬家還不至於受這種氣!”
喬母轉身就走,高跟鞋在泥地裡踩出坑。
喬蔓看了蔣硯行一眼,見他真的沒有要哄的意思。
只能跺了跺腳,跟著喬母上了車。
保姆車揚長而去。
蔣硯行往前追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看向我。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和喬蔓之間,選擇留下。
可我沒有感動。
我彎腰撿起父親掉在地上的番茄,拍了拍上面的泥。
“爸,回屋做飯了。”
我扶著父親,轉身朝老房子走去。
蔣硯行沒有跟進來。
他在院門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門。
蔣硯行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
他正蹲在院子裡的水槽邊,笨拙的洗著昨天父親摘回來的菜。
水很涼,他的手指凍的通紅。
他把洗好的菜放在籃子裡,試圖生火做飯。
柴火冒出濃煙,嗆的他直咳嗽。
父親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狼狽的樣子,重重的嘆了口氣。
“硯行,別弄了。”
父親走過去,想拿過他手裡的柴火。
“你幹不來這些。”
蔣硯行躲開父親的手,固執的繼續生火。
“爸,我能學。”
我走過去,把一盆冷水直接澆在了剛燃起的火苗上。
刺啦一聲,白煙升起。
蔣硯行愣愣的看著我。
“你現在做這些,不是因為你尊重我爸。”
我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是因為你怕我不要你。”
蔣硯行沉默了。
他垂下頭,水珠順著他的髮絲滴落在泥土裡。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蔣母打來的。
我按下接聽鍵,開了擴音。
“半橘。”
蔣母的聲音依舊強硬,帶著施壓。
“硯行在鄉下待了一夜,面子也給你給足了。”
“你趕緊回來,把離婚協議撤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的嚴厲。
“婚姻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別得寸進尺。”
蔣硯行猛的抬起頭,想搶過手機。
“媽,你別說了!”
我避開他的手,對著電話那頭平靜的開口。
“離婚也不是您說了算。”
我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院子裡非常安靜。
我告訴父親。
“他站一夜,不代表您受過的委屈就沒發生。”
父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蔣硯行,最終轉身回了屋。
蔣硯行站在院門外,聲音很啞。
“半橘。”
他看著我。
“如果我把喬蔓母女送走,送的遠遠的,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那你先告訴我。”
我的聲音很輕。
“當初為什麼非要把我爸的紅包,扔在茶几上?”
7
蔣硯行僵在原地。
他的喉結劇烈的上下滑動,卻半天發不出聲音。
“因為你覺得,那六千塊錢髒了你的手?”
我一步步走下臺階,逼視著他。
“還是因為你覺得,我爸不配給你遞紅包?”
蔣硯行閉了閉眼。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頹敗。
“我知道那六千塊錢來的不容易。”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但我當時覺得......你嫁給我,已經是你家佔了便宜。”
這句話一齣,氣氛僵住了。
父親正端著一盆水走到門口,聽到這句話,腳步硬生生停住。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變的煞白。
盆裡的水晃盪出來,灑在他的布鞋上。
蔣硯行猛的轉頭,看到了父親。
他立刻慌了,大步走過去。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讓他說完。”
我攔住蔣硯行,擋在父親面前。
蔣硯行看著我,眼底滿是懊悔和痛苦。
但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話說透,他就徹底出局了。
“喬蔓回來後。”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
“我確實享受過被你們兩個女人在意的感覺。”
“我送喬阿姨圍巾的時候,想過你會不高興。”
他苦笑了一聲。
“但我以為,你那麼愛我,最後一定會原諒我。”
我沒有哭。
甚至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了。
我看著他,覺得他很陌生。
“所以你不是遲鈍。”
我輕聲說。
“你是有恃無恐。”
蔣硯行的身體晃了晃,失去了力氣。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院門外。
喬蔓從車上走下來。
她沒有了昨天的柔弱,臉上帶著決絕。
她手裡拿著請柬。
“硯行哥。”
她走到蔣硯行身邊,把請柬遞過去。
“這是蔣喬兩家下個月合作專案的啟動晚宴請柬。”
喬蔓看著我,露出了真面目。
“你跟她道歉可以。”
她轉頭盯著蔣硯行。
“但你別忘了,我媽當年在蔣家最難的時候,拿出過所有的積蓄幫過你們。”
蔣硯行的臉色冷了下來。
“喬蔓,你拿這個壓我?”
喬蔓冷笑了一聲。
“方半橘。”
她直視著我。
“你以為他真的能為了你,放棄蔣家的利益嗎?”
我沒有看喬蔓。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蔣硯行臉上。
我看著他。
等他的回答。
蔣硯行看著喬蔓手裡的請柬,又看了看我。
他沒有立刻回答。
就是這半秒的沉默。
這半秒的權衡利弊。
成了最後一擊。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父親從屋裡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紅色的紙包。
他走到蔣硯行面前,把紅包遞了過去。
父親的手不再發抖,聲音也很平靜。
“硯行。”
父親看著他。
“這聲爸,以後別叫了。”
蔣硯行伸出去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
8
兩個月後,市中心的農產品展銷中心。
燈光打在展臺上。
父親穿著一件新襯衫,站在麥克風前。
他身邊擺著番茄和土蜂蜜。
“我們這菜......沒打過農藥。”
父親很緊張,話說的磕磕絆絆。
他粗糙的手指緊緊抓著講臺的邊緣。
“都是自己地裡一點點種出來的,乾淨。”
臺下安靜了一瞬。
隨後,坐在第一排的任川帶頭鼓起了掌。
緊接著,掌聲響成一片。
幾個商超的採購經理站起來,向父親點頭致意。
父親的眼眶紅了。
他不再是在蔣家老宅被嫌棄的透明人。
他是一個被尊重的種植人。
我站在側幕,看著父親臉上的笑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釋出會結束,賓客散去。
我扶著父親往外走。
在展廳的最後一排,我看到了蔣硯行。
他坐在陰影裡,眼眶通紅。
他看著父親被採購經理們圍著遞名片。
終於明白自己當初的傲慢,錯的離譜。
看到我出來,他站起身。
他瘦了很多,眼底有一片烏青。
他走到我面前,從內兜裡拿出一份檔案。
是那份離婚協議。
最後一頁,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
“我簽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愣了一下。
我以為他還會用拖延來耗著我。
“我不想再用不簽字困住你。”
他看著我,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半橘,我放你走。”
就在這時,高跟鞋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喬蔓穿著晚禮服,急匆匆的走過來。
她看到蔣硯行,眼睛一亮。
她以為蔣硯行是來這裡挽回合作的。
“硯行哥。”
她當眾走過去,想挽住他的胳膊。
“蔣喬兩家的晚宴還等著你呢,伯母催了好幾次了。”
蔣硯行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他看都沒看喬蔓一眼。
他把簽好字的協議遞到我手裡。
我接了過來。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
大廳里人不多。
蔣硯行站在我身邊,丟了魂。
他看著工作人員把我們的結婚證收回去。
“方半橘。”
他最後一次轉頭看我,聲音啞的幾乎聽不見。
“真的不回頭了?”
我看著他。
“不回了。”
鋼印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工作人員把紅本遞到我和蔣硯行面前。
“方半橘,蔣硯行,離婚證辦好了。”
話音剛落,喬蔓的聲音從大廳門口傳來。
“硯行哥,你真跟她離了?”
9
喬蔓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來。
她看著蔣硯行手裡的離婚證,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她以為自己終於贏了。
“硯行哥。”
她走上前,想去拉蔣硯行的袖子。
“伯母還在家裡等你,我們回去吧。”
蔣硯行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當著喬蔓的面,把離婚證仔細收進西裝內兜。
“喬蔓。”
蔣硯行看著她,眼神冰冷。
“以後別再叫我硯行哥。”
喬蔓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什麼意思?”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你現在跟她離了,不該回到我們這邊嗎?”
蔣硯行扯了扯嘴角,笑的難看。
“我跟她離婚,是因為我配不上她。”
他盯著喬蔓,一字一頓。
“但這不代表,我要你。”
喬蔓失控了。
她尖銳的拔高了聲音。
“蔣硯行!你別忘了我媽當年是怎麼幫你們蔣家的!”
“你會還的。”
蔣硯行打斷她,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蔣家欠喬家的錢,我會連本帶利還清。”
“但我不會再拿感情還了。”
喬蔓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往下掉。
她終於明白,自己再也拿捏不住這個男人了。
她捂著臉,哭著跑出了民政局。
大廳裡恢復了安靜。
蔣硯行轉過頭,看向我。
他看著我手裡的離婚證。
“半橘。”
他聲音低啞。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
我把離婚證放進包裡。
“有人來接我。”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了民政局門外的臺階下。
任川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穿著休閒夾克,沒有多問一句,自然的接過我手裡的包。
蔣硯行看著任川。
他的眼神發沉,下頜線緊繃。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攥成拳頭。
他終於意識到,他連吃醋都沒有身份了。
“走嗎?”
任川低頭問我,聲音溫和。
“嗯。”
我點點頭,跟著任川走向越野車。
蔣硯行往前追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下。
他站在車外,隔著半降的車窗看著我。
聲音低的發啞。
“方半橘,我以後還能見你嗎?”
我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如果是為了菜地合作,聯絡任川。”
我升起車窗。
“如果是為了我,別來了。”
10
時間過去半年。
深秋的風吹過村口的麥田,帶著豐收的味道。
我和父親的農產品品牌徹底穩定下來。
甚至在市裡的幾個大型商超都設立了專櫃。
父親不再穿著舊夾克。
他換上了棉布襯衫,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他不再小心翼翼的問我硯行忙不忙。
他坐在院子裡,一邊挑著飽滿的豆角,一邊問我。
“橘子,明年咱們多種一畝番茄行不行?”
我笑著點頭。
“行啊,都聽您的。”
這半年裡,蔣硯行沒有再強行出現過。
他只是偶爾會透過任川,詢問父親的身體狀況。
後來我聽說,喬蔓母女離開了本市。
蔣硯行也從蔣家老宅搬了出去,和蔣母的關係降到了冰點。
他不再是那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理所當然輕賤別人真心的大少爺。
他把當初買羊絨圍巾的三萬塊錢,以我父親的名義,捐給了鄉村老人過冬的公益專案。
父親知道這件事後,沉默了很久。
他抽了一口旱菸,只說了一句。
“錢是好錢,人就不見了。”
臨近新年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
沒有寄件人姓名。
我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個熟悉的紅色紙包。
是當初父親遞給蔣硯行的那個紅包。
紅包裡沒有錢。
只有父親用圓珠筆寫的那行字。
而在紅包旁邊,多了一張硬質卡片。
上面是蔣硯行有力的字跡。
“方半橘,對不起。”
“我現在才知道,他把你交給我的時候,有多相信我。”
我看著卡片,沒有流淚。
也沒有回信。
我把紅包重新交給了父親。
父親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紅包的邊緣,看了很久。
最後,他把紅包平平整整的放進抽屜裡。
落鎖。
“方半橘!”
院門口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任川靠在車門上,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鎮上的燈會快開始了,去不去?”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但我知道是誰。
我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沉默了很久。
直到遠處傳來燈會的第一聲煙花爆竹響。
蔣硯行沙啞的聲音才傳了過來。
“新年快樂。”
我看著院外被煙花照亮的夜空,笑了笑。
“也祝你往前走。”
任川在院門口又按了一下喇叭。
“方半橘,快點!”
我結束通話電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巾。
推開院門,迎著滿天絢爛的煙火走去。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