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蘭香_第2章 她不讓我端碗

愛如蘭香發布時間:2026-06-29作者:銀瑛

她不讓我端碗,說太燙了別給摔了。

於是,我拿起抹布去擦桌子。

我擦得很起勁兒,孫蘭香看著我直笑:「傻孩子,不曉得出去玩嗎?」

晚上,她用一件舊衣服給我縫了小圍裙。

孫蘭香有潔癖,每天連圍裙都是清爽的,我也學著她的樣子,隔三差五地把小圍裙洗了晾起來。

這年春節,下著茫茫大雪,我倆圍著爐子烤火。

伍奶奶冒雪而來。

她提了兩大袋東西,笑道:「都是別人送的,我一個老太太能吃多少,你們別嫌棄,幫忙消耗消耗。」

她從前是小學老師,剛坐下,便問我期末成績。

我拿出考了滿分的卷子,她笑得眼睛眯起來:「真好,真好!」

她問我:「你媽去後頭做啥?你喊一聲,叫她別弄點心,我吃了飯來的。」

我張了張嘴,卻卡住了。

這些年,我一直是走到她身邊,才對她講話。

猛然隔著一段距離,竟不知該如何稱呼。

正要站起來,伍奶奶按住了我:「文琦,到現在還不喊媽?」

我害羞地低下頭。

伍奶奶說:「試試看,不難!總得有這麼一天。」

我張張嘴,蚊子般喊了聲媽。

伍奶奶握住我的手:「再來一次,大點聲!」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腳一跺,大喊道:「媽!伍奶奶叫你別煮點心了。」

後頭安安靜靜,沒人回答。

我跑過去,孫蘭香正對著地上一隻摔碎的碗發呆。

我眼睛發酸,搶先一步蹲下身子。

「媽,你去陪伍奶奶講話,這裡我來收拾。」

4

香樟樹街,街如其名,整整齊齊地種著兩排香樟樹。

我家門前的那棵最漂亮,每年春天長出柔嫩透明的新葉,一年比一年繁茂。

偶爾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很香,可以夾在書裡當書籤。

我很喜歡那棵樹,把它當朋友。

樹幹上有個小小的疤,正像一隻耳朵的形狀,聽去我許多秘密。

有天,街對面開了一家新的菜館。

他們一口氣租了兩間門面,兩間打通了,很寬敞。

門頭上高高地掛起鮮紅色的招牌,特別顯眼。

過路的車輛紛紛地停在對面。

整整一週我們都沒什麼生意。

我媽叉著腰,仰著頭,看我們家的招牌。

舊招牌又矮又褪色,還被長高的香樟樹擋了一半,但掛新招牌得要錢。

她的眉頭皺得很深。

天麻麻亮,我媽從爐子上提起一壺滾燙的熱水,往樹根上澆。

我哭著說:「媽媽,這樣樹會死的。」

她不耐煩地說:「走開,燙到你是好玩的?」

偷偷地澆了半個月的熱水,香樟樹依舊挺立,綠葉窸窣作響,像在嘆息。

後來,我媽找賣電瓶的叔叔要了一碗硫酸,終於如願以償。

香樟樹的葉子一夜掉光,枝頭空空蕩蕩。

隔壁阿姨笑道:「蘭香,還是你聰明!這下子老遠就能看到『蘭香家常菜』的招牌。」

我媽沒理她,一眨不眨地盯著過路的車輛。

農用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在路口停住了。

我媽衝上去攬客,推薦我們家價廉物美的陽春麵、蓋澆飯。

這條街上都是些小店,賣滷菜的、賣肥料的、賣雜貨的......

從我媽身上,小生意人們得到了靈感。

香樟樹一棵接一棵,都死掉了。

後來,這條街變得塵土飛揚。

我也漸漸地明白,對我媽來說,什麼都沒有生計重要。

除掉香樟樹,過路人更容易看見我們的招牌。

有人來吃飯,我們的衣食才能有著落。

5

我上初中時,作文課上,老師讓我們寫家人。

我抓著圓珠筆,不知道如何下手。

唯一的家人就是我媽,可是要怎麼描寫她呢?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她薅超市免費的袋子,怕人看見,慌慌張張地,把口袋五十塊的大鈔弄丟了。

五十塊,足夠光明正大地買上許多袋子。

她這個人,精明的時候可精明,糊塗的時候,也可糊塗了。

但誰會往作文裡寫這個。

或許,用個事例體現媽媽的關愛?

隔壁阿姨有次指著門口遊蕩的傻子,對我說:

「你去給他做老婆,和他配一對,正好!」

她被這個想法逗得哈哈大笑。

我媽本來在和麵,聽到這話,便放下面團走過去。

她扎著兩隻沾滿面粉的手,把阿姨全家問候了個遍。

阿姨的丈夫五大三粗,舉著拳頭就要打人。

我媽卻依舊硬氣:「打,你打啊,只要打不死我,老孃還得罵。

「平常我都忍了,今天糟蹋起我女兒了,看我不撕爛你的臭嘴。」

她氣洶洶地攥著兩隻粘滿面粉的手,一步都不往後退。

我們家阿花護住小貓,對野狗齜牙哈氣時,也是這樣的。

也許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伍奶奶過來解了圍,沒真動起手來。

她聽說了事情的起因,冷著臉朝他們啐了一口。

合同一到期,伍奶奶就把那家人攆走了。

隔壁來了一個漂亮大姐姐,開了家母嬰用品店。

我們和新來的大姐姐相處得很好。

這件事爽倒是夠爽,可是誰往作文裡寫這個,瘋了吧。

最後,我硬著頭皮編了個故事。

深夜發燒,媽媽冒著大雨揹我上醫院......

實際上,我媽只會說:「自己燒點熱水喝,沒事。」然後倒頭繼續睡。

那時,為了多掙錢,她開始兼賣早飯,凌晨四點就得起來蒸包子,睡眠嚴重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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