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滿空院_第2章 5

桂花落滿空院發布時間:2026-06-15作者:放歌的放歌

第2章

5、

藥汁沾到唇邊時,我偏頭吐了出來。

黑褐色的汁水潑在蕭既白袖口。

屋內死寂。

阿芙最先反應過來,顫聲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侯爺只是為你好。」

蕭既白盯著袖上的藥痕,聲音很低,「溫令儀,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我被婆子按著,腹中疼得發冷,卻仍看著他,「這句話該我問侯爺。」

門外忽然傳來老夫人的怒喝。

「放開她。」

婆母被人扶進來,身後跟著長公主府的女官與陸停雲。

蕭既白臉色一變,「母親?」

婆母上前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聲音不重,卻讓滿屋人都跪了下去。

「我蕭家是死絕了,才要你為一個外頭女子逼正妻落胎?」

阿芙撲通跪下,「老夫人,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病成這樣拖累侯爺。」

長公主府女官冷聲道,「殿下聽聞侯夫人有孕,特賜安胎藥。倒不知侯府先備好了落胎湯。」

蕭既白看向我,眼底第一次生出慌意,「你早就讓人去請母親?」

我沒有答。

青繡掙開婆子,扶住我,「夫人,陸太醫來了。」

陸停雲隔著簾子診脈,眉心越皺越緊,「動了胎氣,需立刻靜養。若再受刺激,孩子難保。」

蕭既白上前一步,「她如何?」

陸停雲抬眼,「侯爺問夫人,還是問孩子?」

蕭既白一頓。

我靠在青繡身上,輕聲道,「都不勞侯爺問。」

婆母讓人把阿芙帶出去。

阿芙哭著拉住蕭既白衣襬,「侯爺,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藥傷孩子。」

青繡氣笑了,「你不知道?方子不是你院裡的人去催府醫改的嗎?」

阿芙臉色白了白,「我只是說聞不得孕氣,府醫誤會了。」

蕭既白皺眉,「夠了,此事我會查。」

婆母冷聲道,「你查?你查到最後,又說她無心。」

阿芙哭得更厲害,「老夫人若嫌我,我走就是。」

她說著就要往柱上撞。

蕭既白立刻扶住她,「別胡鬧。」

婆母看著他,像終於認不出這個兒子。

我也看著。

他抱住阿芙的動作,熟練得像練過許多次。

從前我在雪夜發熱,他也是這樣抱我去請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捨不得漏進來。

如今舊動作還在,只是懷裡換了人。

陸停雲低聲道,「夫人不能再留在此處。」

蕭既白抬頭,「她是侯府夫人,不留侯府,留哪裡?」

女官取出一道手令,「長公主殿下請夫人去別院養胎,侯爺若有異議,可入宮分說。」

蕭既白臉色沉得厲害,「這是我的家事。」

我抬眼,「侯爺逼我喝藥時,也沒問我是不是你的家人。」

他被這句刺得一滯。

婆母握住我的手,眼眶紅了,「令儀,先走。母親護不住你,是母親沒用。」

我搖頭,「母親待我很好。」

她落了淚。

蕭既白看見,語氣終於軟下來,「令儀,今日是我急了。你留下,我不會再提這件事。」

我問,「阿芙姑娘呢?」

他沉默。

阿芙縮在他身後,怯聲道,「姐姐若容不下我,我明日就搬去莊子。」

蕭既白下意識道,「你身子這樣,怎麼去莊子?」

我笑了笑。

答案已經夠了。

陸停雲讓人備軟轎。

我起身時,眼前一黑,蕭既白伸手來扶。

陸停雲比他更快,隔著衣袖穩住我的手臂,「夫人,小心。」

蕭既白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下冷了,「陸停雲,注意分寸。」

陸停雲平靜道,「侯爺若懂分寸,臣今日便不會站在這裡。」

蕭既白眸色陰沉。

我沒看他,扶著青繡往外走。

廊下桂花香從遠處飄來。

桂院已經點了燈,阿芙住的那間最亮。

蕭既白跟到門口,「溫令儀,你今日走了,便別後悔。」

我停下。

他像是也覺得這話太重,唇動了動,「我的意思是,外頭不比侯府安穩。」

我回頭看他,「侯爺放心,藥碗遞到嘴邊那一刻,我已經後悔過了。」

他怔住。

我坐進軟轎,簾子落下前,看見蕭既白站在原地。

阿芙從後面抱住他的手臂,哭著說自己喘不過氣。

他低頭去看她。

轎子抬起。

青繡跟在旁邊,低聲道,「夫人,咱們去哪?」

我掌心覆上小腹。

小滿安靜了許久,終於又極輕地動了一下。

「去長公主別院。」

「以後呢?」

我看著簾外一閃而過的侯府匾額。

「以後,不等了。」

6、

三個月後,江南桂花開得早。

我在長公主別院養穩了胎,便請命南下,住進母親留下的舊宅。

青繡把院裡的桂花收進竹篩,「夫人,陸太醫說,再過兩月孩子便足月了。」

我糾正她,「在外頭,叫我溫娘子。」

她笑著點頭,「溫娘子今日想吃桂花糕嗎?」

我摸著已經隆起的小腹,「少放糖。」

身後有人輕咳。

陸停雲提著藥箱立在月門處,「少放糖可以,少喝藥不行。」

青繡立刻告狀,「陸大人,娘子昨夜嫌藥苦,只喝了半碗。」

我看她一眼。

她裝作沒看見,抱著竹篩跑了。

陸停雲把藥箱放下,「孩子如今穩了,可你身子虧得厲害,別拿自己同侯府賭氣。」

我說,「我不賭氣。」

他看著我,語氣溫和,「那便好好活。」

這句話很輕,卻讓我怔了怔。

在侯府那些年,人人都誇我懂事。

只有他讓我好好活。

午後,外頭忽然亂起來。

門房來報,「娘子,京中侯府來人了。」

我手裡的剪刀停住。

青繡臉色變了,「夫人,不見吧?」

陸停雲看我,「你若不想見,我去打發。」

我沉默片刻,「他既然找到這裡,打發一次,還會有第二次。」

蕭既白站在門外,風塵僕僕,衣襬沾著泥。

他瘦了些,眉目仍清貴,只是眼底有疲色。

看見我時,他目光落在我小腹上,整個人僵住。

「孩子還在?」

我笑了笑,「侯爺很失望?」

他喉結動了動,「我以為......」

「以為那碗藥已經如你所願?」

蕭既白臉色發白,「令儀,我那日並非真想傷你。我只是被阿芙的病逼急了。」

我說,「侯爺一路南下,只為同我說這個?」

他上前一步,「跟我回去。母親很想你,侯府也需要你。」

青繡小聲嘀咕,「侯府需要的是主母,不是我家娘子。」

蕭既白掃她一眼,竟沒有動怒。

他看著我,語氣放得很低,「我已將阿芙送去別院,不會讓她再擾你。」

我問,「送去多久?」

他沉默。

我明白了。

阿芙大約又病了,走不得遠,也斷不得他的照看。

陸停雲從屋內出來,手裡端著藥,「溫娘子,該喝藥了。」

蕭既白眸光一沉,「溫娘子?」

我接過藥碗,「多謝陸大人。」

蕭既白看著我們之間遞接的手,聲音冷下來,「他為何住在這裡?」

陸停雲道,「在下奉長公主命照看溫娘子胎像,住在隔壁醫館。」

蕭既白盯著他,「她是我的夫人。」

我把藥喝完,淡聲道,「侯爺記性不好。我離京前,已經把和離書送到侯府了。」

蕭既白眉心緊皺,「我沒簽。」

「我簽了。」

「溫令儀,和離不是你一人說了算。」

我點頭,「那便請侯爺繼續不籤。」

他被我這種客氣逼得臉色難看,「你一定要這樣?」

我說,「侯爺遠來是客,若無旁事,青繡送客。」

蕭既白沒有走。

他看著院裡的桂花樹,「你在這裡也種桂花?」

「母親舊宅,本就有。」

「你從前說,最喜歡侯府那株。」

我看向他,「從前喜歡的東西,多半留不住。」

蕭既白指尖微微蜷起。

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柔弱聲音。

「侯爺,我說了姐姐不會願意見我的。」

阿芙扶著丫鬟站在巷口,臉色蒼白,披著熟悉的月白斗篷。

青繡氣得發抖,「她怎麼也來了?」

蕭既白皺眉,「你不該下車。」

阿芙眼淚盈盈,「我只是想親自給姐姐賠罪。姐姐有孕,我替侯爺高興。」

我看著她。

三個月不見,她仍舊學得很像。

連鬢邊那支桂花小簪,都是照著我舊年的樣式打的。

阿芙走近,目光落在我腹上,笑意僵了一瞬。

「孩子真有福氣,能被姐姐保下來。不像我,自幼孤苦,連個依靠都沒有。」

蕭既白低聲道,「阿芙。」

她立刻閉嘴,委屈地看他。

街坊有人探頭看熱鬧。

阿芙忽然跪下,「姐姐,我給你磕頭。只求你別再同侯爺置氣,他這些日子夜夜睡不安穩,口中都念著你的名字。」

蕭既白臉色微變,「起來。」

我站在臺階上,沒有動。

街坊議論聲漸起。

「這位便是京中侯爺?」

「那跪著的又是誰?瞧著不像正經家眷。」

蕭既白終於意識到不妥,伸手去扶阿芙。

阿芙卻避開,哭得更大聲,「姐姐若不肯原諒,我便跪死在這裡。」

陸停雲淡聲道,「那在下先去報官,免得溫宅門口無故添一條人命。」

阿芙哭聲一滯。

蕭既白看向陸停雲,眼底壓著怒意。

我卻笑了。

很淺的一下。

蕭既白看見,怔在原地。

從前他總說我笑起來像桂花釀,溫和,不灼人。

如今我這一點笑意,卻不是因他。

小腹忽然動了動。

陸停雲低聲問,「孩子鬧你了?」

我搖頭,「她大約也覺得吵。」

蕭既白的目光落回我腹上,聲音發澀,「她?」

我沒答。

門房匆匆跑來,「娘子,酒坊那邊來人,說第一批桂花釀起封了,請您過去看。」

蕭既白猛地抬頭,「你開了酒坊?」

我扶著青繡往外走。

阿芙還跪在地上。

蕭既白卻忘了扶她,只盯著我身後那塊新掛的木牌。

溫記桂花釀。

7、

酒坊在河岸邊,是母親舊年留下的鋪子。

我離京前,便讓青繡帶著舊方南下修整。

蕭既白跟到門口時,酒坊夥計正在開壇。

桂香漫出來,滿街都聞得見。

掌櫃笑著迎我,「東家,這批酒清亮,能送去長公主府了。」

蕭既白腳步一頓,「送給長公主?」

我說,「殿下喜歡,便定了幾壇。」

阿芙扶著丫鬟趕來,聽見這話,臉色變了變,「姐姐也會釀酒?」

青繡冷笑,「這是我家夫人的嫁妝鋪子,阿芙姑娘喝的那壇,也是夫人親手埋的。」

阿芙低頭,「我不懂這些。」

蕭既白沉聲道,「青繡,少說兩句。」

我看向他,「侯爺在我的鋪子裡,管我的人?」

他怔住。

掌櫃察覺氣氛不對,忙請我入內。

蕭既白要跟,被陸停雲擋住。

陸停雲道,「酒坊窄,侯爺留步。」

蕭既白盯著他,「你以什麼身份攔我?」

陸停雲還沒開口,掌櫃先笑道,「陸大人替我們東家試過水土,算半個顧問。」

阿芙輕聲道,「姐姐離京才三月,便同陸大人這樣熟稔,侯爺心裡難免不舒服。」

我回頭,「阿芙姑娘,你還沒跪夠?」

她臉色一白。

蕭既白皺眉,「令儀,她病著。」

「她病著,所以能住我的院子,用我的杯盞,喝我的酒,逼我的孩子讓路。侯爺說了許多次,我聽明白了。」

蕭既白指節收緊,「我從未說讓孩子讓路。」

青繡忍不住道,「那日藥碗不是侯爺遞的?」

周圍夥計都停了動作。

蕭既白臉色難看。

他一向最重體面。

從前我便是知道這點,才替他把一切遮得嚴嚴實實。

如今我不遮了,他反倒不習慣。

阿芙忽然捂住胸口,「侯爺,我喘不上氣。」

蕭既白條件反射般去扶。

這一次,手伸到一半停住。

阿芙愣了愣,「侯爺?」

蕭既白看著我,低聲道,「陸停雲能治嗎?」

阿芙的臉瞬間慘白。

陸停雲道,「阿芙姑娘的病,京中太醫看過多回,不像舊疾,倒像長期服用寒藥所致。」

蕭既白猛地看向阿芙。

阿芙慌亂搖頭,「不是的,侯爺,我怎會害自己?」

我說,「也許不是害自己,是讓侯爺心疼。」

蕭既白沉默了。

阿芙哭道,「姐姐如今有陸大人撐腰,便能隨意汙衊我了?」

掌櫃忽然拿著一本冊子出來,「東家,方才清點舊物,發現少了一頁酒方。」

我接過冊子。

少的正是桂花釀最後一道封壇法。

青繡臉色一變,「怪不得京中傳信,說阿芙姑娘拿著桂花酒在貴人間走動,還說是自己家傳秘方。」

阿芙後退半步,「我沒有。」

蕭既白眉頭緊皺,「這事可有證據?」

我看他。

到了此刻,他問的仍是證據。

不是信不信我,而是能不能替阿芙開脫。

陸停雲取出一封信,「長公主府派人查過,京中近日售賣的所謂阿芙桂釀,封壇手法錯了一步,所以酒渾,喝多傷脾胃。殿下已命人封了。」

阿芙身子晃了晃,「侯爺,我只是想給你掙些臉面。」

蕭既白閉了閉眼,「你偷了溫家的方子?」

阿芙哭著抓住他袖子,「不是偷,我只是看姐姐不用,想著放著也是浪費。侯爺你不是也說過,一罈酒而已嗎?」

這話像一記耳光,打回蕭既白自己臉上。

他手背青筋繃起。

我卻沒有多少快意。

酒坊後院的桂花落進壇口,夥計趕緊用紗蓋住。

我忽然想起侯府桂樹下那壇更深的酒。

刻著小滿名字的酒,仍埋在泥裡。

不知道阿芙住在桂院時,有沒有踩過那片土。

蕭既白啞聲道,「令儀,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說,「不必。」

「溫家酒方是我的嫁妝,我會自己告到府衙。侯爺若要護她,也請走明路。」

他看著我,像從未見過這樣的我。

阿芙驚慌道,「姐姐,你不能報官。我只是拿了一頁紙,又沒傷人。」

青繡冷聲道,「你差點傷了我家小主子。」

阿芙立刻看向蕭既白。

這一次,蕭既白沒有說話。

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長公主府的女官下馬,遞來一封文書。

「溫娘子,殿下有令,阿芙所獻桂釀來路不明,命其三日內入京說明。」

阿芙癱坐在地。

蕭既白伸手去扶她。

可他的目光卻越過阿芙,落在我手中的酒冊上。

那冊子首頁,有他少年時寫的一行字。

「小滿開壇,父親親啟。」

8、

蕭既白盯著那行字,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合上酒冊,「侯爺看完了嗎?」

他喉間發緊,「這冊子為何有我的字?」

「侯爺忘了?」

我把冊子交給掌櫃,「忘了也好。」

少年時他常來溫家酒坊,看我母親封壇。

母親笑他笨,他不服氣,非要學。

後來他學會第一件事,便是替未來的孩子寫封壇冊。

他說,小滿若是女兒,就讓她知道,她爹爹也曾笨手笨腳地替她備過酒。

蕭既白伸手想拿回來。

我避開,「這是溫家的東西。」

阿芙坐在地上,忽然哭出聲,「侯爺,姐姐是故意的。她明知你重情,才拿舊物刺你。」

蕭既白沒有應。

女官催道,「阿芙姑娘,請吧。」

阿芙攥住蕭既白衣襬,「侯爺,我不能入京。長公主不會饒我的,你救救我。」

蕭既白低頭看她,「酒方是不是你拿的?」

阿芙淚眼朦朧,「我只是想學得像姐姐一些。」

這句話出口,眾人都靜了。

蕭既白眼底震了震,「什麼叫學得像她?」

阿芙像是知道失言,立刻搖頭,「我胡說的。」

陸停雲淡聲道,「阿芙姑娘入府前,曾在京郊繡坊住過三月。那繡坊掌櫃舊年給溫家做過衣裳,留有夫人少女時的畫像與尺寸。」

蕭既白猛地轉頭。

阿芙臉色慘白,「你查我?」

陸停雲道,「長公主查的。」

女官接過話,「殿下還查到,阿芙姑娘原名柳芙,並非孤女。你兄長欠賭債,你入京後,債忽然清了。銀子從何而來?」

阿芙渾身發抖,「不是我,是他們逼我的。」

蕭既白聲音沉得嚇人,「誰逼你?」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下,眼淚還掛在臉上。

「侯爺,你不也喜歡我像她嗎?」

蕭既白僵住。

阿芙字字發輕,卻句句清楚。

「你第一次見我,就看了我許久。你問我會不會釀桂花酒,問我怕不怕冷,問我喜歡什麼花。你把姐姐的舊衣給我,把她的杯盞給我,把她的院子也給我。」

她跪著往前爬了半步,「侯爺,我只是順著你的心意活。我若不像她,你會看我一眼嗎?」

蕭既白退了一步。

我站在簷下,腹中孩子輕動。

這一次,我沒有難過。

只覺得荒唐。

他不是愛阿芙。

也不是還愛從前的我。

他只是貪戀一個不會怨、不懂疼、永遠仰頭看他的影子。

阿芙忽然指向我,「可她已經不是從前的溫令儀了。她冷心冷肺,她當眾讓你難堪,她還帶著你的孩子同別的男人住在江南。」

蕭既白厲聲道,「住口。」

阿芙愣住。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對她。

蕭既白看向我,眼底有狼狽,有驚惶,也有遲來的悔意。

「令儀,我不知道她是故意學你。」

我點頭,「侯爺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喉結動了動,「那你告訴我。」

我笑了笑,「沒必要了。」

女官讓人帶走阿芙。

阿芙掙扎著喊,「侯爺,你不能不要我。那碗藥是你遞的,是你說孩子以後還會有,你現在裝什麼無辜?」

蕭既白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

街上人群譁然。

他站在原地,像被這句話釘住。

我轉身回酒坊。

蕭既白跟上來,聲音沙啞,「那日的藥,我會用一輩子還。」

我說,「小滿用不著。」

他腳步頓住,「你還叫她小滿?」

我沒有回頭,「名字是我的了。」

他苦笑一聲,「連名字也不給我留?」

我扶著桌沿坐下。

陸停雲立刻遞來溫水,「別動氣。」

蕭既白看見,眼神一暗,卻沒有再發作。

他站在門口,低聲道,「我想見孩子出生。」

我看著杯中水紋,「侯爺不配。」

這三個字很輕。

蕭既白卻像被刺穿。

他久久沒有說話。

黃昏時,女官帶阿芙離開。

蕭既白也走了。

掌櫃鬆了口氣,「東家,總算清淨。」

我開啟一罈新酒,香氣很淡,還未到最好的時候。

陸停雲問,「捨得開?」

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也要透口氣。」

他笑了笑,「這話不錯。」

夜裡,青繡替我鋪床,忽然在門縫裡發現一隻木盒。

盒中放著三片碎青瓷。

杯底溫家的小印被人仔細補好,裂紋處嵌了銀線。

下面壓著一張字條。

是蕭既白的字。

「令儀,我想起小滿了。」

我看了一眼,便把字條放進燭火。

青繡小聲問,「瓷盞呢?」

我摸著杯底那枚舊印。

片刻後,道,「留下吧。」

不是為他。

是為母親。

燭火噼啪一聲,紙灰落下。

門外有人站了許久,影子映在窗紙上,始終沒有敲門。

9、

小滿出生那日,江南下了一夜桂花雨。

穩婆把孩子抱到我懷裡,笑道,「是個姑娘,哭聲亮,身子也康健。」

我低頭看她。

她皺巴巴的,小拳頭攥得很緊,像在替自己討債。

青繡哭得比孩子還響,「娘子,小滿好好的。」

陸停雲站在屏風外,聲音也鬆了,「母女平安。」

我閉上眼,終於睡了一會兒。

醒來時,窗外天色微亮。

門房在外頭低聲稟告,「娘子,蕭侯爺來了,在門外站了一夜。」

青繡立刻道,「不見。」

我看著懷裡的孩子。

小滿睡得很沉,臉頰貼著我手腕,溫熱得不像夢。

我說,「讓他在外廳等。」

蕭既白進來時,衣袍被露水打溼,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站得很遠,沒有敢靠近。

「你還好嗎?」

我說,「還好。」

他看向襁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我能看看她嗎?」

我沉默片刻,把孩子交給青繡,「抱遠些給侯爺看一眼。」

青繡不情不願地走過去。

蕭既白低頭的一瞬,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手,又立刻收回,像怕碰碎。

「她像你。」

青繡冷聲道,「幸好像娘子。」

蕭既白沒有反駁。

他眼眶漸紅,低聲喚,「小滿。」

孩子被吵醒,哇的一聲哭出來。

蕭既白臉色一慌,「她怎麼了?」

青繡抱著孩子退後,「認生。」

這話很輕,卻讓他眼底碎了一片。

我說,「看過了,侯爺請回吧。」

蕭既白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和離書,我簽了。」

青繡愣住。

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手指卻遲遲沒有離開。

「我把侯府桂院封了。樹下那壇酒,我沒動。」

我閉了閉眼。

他又道,「阿芙被長公主帶回京後,供出了繡坊掌櫃,也供出她偷酒方、換藥方的事。母親做主,將她逐出侯府,送回柳家。柳家嫌她丟人,已經把她遠嫁。」

我說,「侯爺不必告訴我。」

蕭既白苦笑,「我知道,你不想聽。可我總要說完。」

他抬頭看我,眼底血絲更重。

「府醫也被髮賣了。那日按住你的婆子,各打二十,趕出京城。令儀,我知道這些都不夠。」

我問,「侯爺想要什麼?」

他沉默很久。

「我想你再看我一眼。」

我看向他。

他卻像承受不住,先垂下眼。

「不是這樣。」

我說,「我只能這樣看侯爺。」

客氣,疏離,沒有怨,也沒有等。

蕭既白指尖發顫。

外頭傳來陸停雲的聲音,「溫娘子,藥好了。」

蕭既白抬眼。

陸停雲端藥進來,看見他,並不意外,「侯爺。」

蕭既白看著那碗藥,「她這些日子一直喝這個?」

「產後調理。」

「苦嗎?」

陸停雲看向我,「溫娘子怕苦,方里加了陳皮。」

蕭既白怔住。

他大約想起,從前我喝藥也怕苦。

可那時他只記得阿芙聞不得藥味,便讓我的藥爐挪到後院最遠的角落。

我接過藥,一口喝完。

蕭既白看著我,忽然道,「我從前是不是從沒問過你苦不苦?」

沒人答他。

小滿又哭起來。

青繡把孩子抱給我,我低頭輕哄,她很快安靜。

蕭既白站在一旁,像一個多餘的客人。

他低聲道,「我以後還能來看她嗎?」

我說,「等她長大,若她願意見你,自會見。」

「那你呢?」

「我不願。」

他點了點頭,眼尾紅得厲害,「好。」

他轉身要走,門外卻跑進來一個侯府小廝。

「侯爺,老夫人病了,催您回京。」

蕭既白身形一晃。

他看向我,似有千言萬語。

我只是說,「侯爺慢走。」

他終於明白,再也沒有人會替他收拾行囊,備好披風,叮囑他路上風寒。

蕭既白走到門口,忽然回身。

「令儀,桂院那壇酒,等小滿週歲,我送來給她。」

我垂眼看孩子,「不必。」

「為什麼?」

我摸了摸小滿柔軟的胎髮。

「她不喝遲來的酒。」

10、

小滿週歲時,桂花又開了。

溫記酒坊掛了新匾,長公主題的字,來賀的人站滿半條街。

青繡抱著小滿擠在人群裡,笑得合不攏嘴,「小主子,快看,這是娘子的酒坊。」

小滿聽不懂,只抓著一朵桂花往嘴裡塞。

陸停雲伸手攔住,「這個不能吃。」

她癟嘴要哭。

陸停雲立刻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鳥,輕輕一撥,木鳥翅膀會動。

小滿看呆了,轉眼就忘了桂花。

青繡笑道,「陸大人如今哄孩子,比看診還熟。」

陸停雲耳尖微紅,「熟能生巧。」

我站在櫃檯後,核對今日出酒的單子。

掌櫃笑道,「東家,京中蕭侯府也派人來訂酒,訂了整整二十壇。」

我筆尖一停,「照常賣。」

青繡急道,「娘子,還賣給他?」

我說,「開門做生意,不同銀子置氣。」

掌櫃點頭,「東家大氣。」

話音剛落,門口安靜下來。

蕭既白來了。

他穿一身素青常服,身後沒有隨從,只抱著一隻舊酒罈。

壇口泥封完好,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滿」字。

我看了一眼,便認出來。

那是少年時埋下的那壇。

蕭既白走到櫃檯前,聲音很輕,「我來送酒。」

青繡立刻抱緊小滿。

小滿卻好奇地看他,手裡的木鳥晃了晃。

蕭既白眼底柔軟一瞬,「她長大了許多。」

我說,「孩子都會長。」

他苦澀地笑了笑,「是,我錯過了。」

陸停雲站到我身側,「侯爺遠道而來,可要坐下喝茶?」

蕭既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我神色平靜。

他便明白,陸停雲能站在這裡,不必向他解釋。

「不坐了。」

他把酒罈放在櫃檯上,「這壇酒本該小滿出生那年開。如今遲了一年,我知道她不稀罕。」

我沒有接。

蕭既白指尖摩挲泥封上的字,「母親走前,讓我把它送來。她說,令儀不欠蕭家,小滿也不欠。」

我心口輕輕一動。

婆母到底還是走了。

那個曾經握著我的手,說把我當親女兒的老人,也被這幾年耗盡了。

我問,「母親走得安穩嗎?」

蕭既白眼眶微紅,「她臨走前,一直念你。說若有來生,不讓你嫁進侯府,只認你做女兒。」

我垂下眼,「她待我很好。」

蕭既白啞聲道,「她到最後也不肯見我。」

我沒有安慰。

有些代價,本就該他自己受著。

小滿忽然伸手,抓住酒罈上的紅繩。

蕭既白一動不敢動,輕聲道,「小滿,我是......」

他頓住。

我看著他。

他最終沒有說出爹爹兩個字。

「我是蕭既白。」

小滿咯咯笑了一聲,鬆開紅繩,又去抓陸停雲的木鳥。

蕭既白眼底那點光,很快暗下去。

陸停雲把木鳥遞給孩子,低聲哄,「小滿喜歡這個?」

小滿含糊叫了一聲,「雲。」

青繡驚喜道,「她會叫了。」

陸停雲愣住,隨即笑了。

蕭既白站在旁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這是他遲來的懲罰。

孩子第一聲不是他。

往後許多聲,也未必有他。

我對掌櫃道,「把這壇酒開了吧,今日來賀的街坊,每人分一盞。」

蕭既白猛地抬頭,「你要開?」

「酒埋著是酒,開了也是酒。放太久,會壞。」

他怔怔看著我。

掌櫃拍開泥封,桂花香慢慢溢位。

不烈,很清,像隔了許多年的一場舊夢。

街坊們笑著來討酒。

有人誇,「好香。」

有人說,「溫娘子釀的酒,果真不同。」

我也倒了一盞,放到櫃檯上。

蕭既白看著那盞酒,「給我的?」

我搖頭,「給母親。」

他眼眶一紅,低聲道,「好。」

我把酒灑在門前桂樹下。

風一吹,桂花紛紛落下。

蕭既白站了很久,終於轉身離開。

走到街口時,小滿忽然又笑了一聲。

他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陸停雲問我,「不送送?」

我看著櫃檯上空了的酒罈,「不送了。」

從前我送過他太多次。

送他出徵,送他上朝,送他去阿芙院裡,也送走了那個等他回頭的自己。

如今輪到他一個人走完這條街。

傍晚,酒坊打烊。

青繡抱著睡著的小滿走在前頭,陸停雲提著燈,替我們照著青石路。

桂花香沿路鋪開。

我忽然問,「陸停雲,江南冬日冷嗎?」

他笑道,「有些冷,但比京城好。若你怕冷,我讓人多備炭。」

我點頭,「那就留下吧。」

他腳步微頓,眼裡亮起一點很剋制的光。

「好。」

小滿在青繡懷裡翻了個身,含糊叫了一聲。

燈影晃在牆上,像一枝新開的桂。

我回頭看了一眼。

長街盡處空蕩蕩的,早已沒有蕭既白的影子。

桂花落滿空院。

可我已有歸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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