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會缺氧,舊愛成荒_第2章 5水順着裙擺往下滴時

魚會缺氧,舊愛成荒發布時間:2026-06-15作者:大木博士

第2章

5

水順著裙襬往下滴時,門鈴響了。

沒人動。

客廳裡只剩過濾器斷電後的嗡鳴。

裴聿還站在我面前,手裡空魚缸的玻璃邊劃破了他指腹。

血滲出來,他卻像沒感覺到。

溫梨最先反應過來,抽了張紙遞給他。

「阿聿,你手流血了。」

裴聿沒接。

他盯著我,聲音低下去一點。

「去換衣服。」

我看著地上的小金魚。

它落在一片玻璃旁邊,尾巴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

門鈴又響了一次。

我踩著水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小區水族店的師傅,手裡拎著密封袋和檢測單。

「許小姐,你下午送來的水樣出來了,您家魚缸裡有藥粉殘留,濃度不低,魚就是這麼死的。」

客廳徹底安靜。

師傅沒察覺氣氛不對,還把單子遞給我。

「這種藥一般是胃藥裡的鉍劑和抗生素混一起,正常魚食不可能有。您家是不是有人把藥倒缸裡了?」

我接過檢測單。

紙很薄,邊角很硬。

溫梨的臉色白了一瞬。

她很快扶住沙發,聲音發顫。

「知遙姐,你什麼時候送的水樣?」

我說:「下午。」

她眼眶立刻紅了。

「所以你早就懷疑我了?」

裴聿終於回頭看她。

溫梨像被這個眼神刺到,眼淚掉得更快。

「阿聿,我沒有。我今天下午只是覺得藥太苦,含在嘴裡沒嚥下去,後來可能咳嗽的時候不小心吐到紙巾上了。」

她說著看向我。

「紙巾是姐姐收拾的,我不知道怎麼會進魚缸。」

有人小聲說:「這也太巧了吧。」

溫梨立刻咬唇。

「你們也不信我嗎?我都病成這樣了,為什麼要害一條魚?」

裴聿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檢測單,指腹上的血染在白紙邊緣。

我彎腰把小金魚撿進紙巾裡。

水順著我的髮梢滴到手背上,很冷。

裴聿伸手想扶我。

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知遙。」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沒有帶姓。

我把紙巾包好,放進空玻璃碗。

「裴先生,地上玻璃多,麻煩讓客人別踩。」

裴聿瞳孔輕輕一縮。

溫梨哭著說:「知遙姐,你一定要這樣嗎?阿聿剛才也是太生氣,他不是故意傷你。」

我抬頭看她。

「溫小姐,你的藥苦,可以吐進垃圾桶。魚缸不是垃圾桶。」

她臉色難看,又往裴聿身邊靠。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很難過。」

裴聿聲音低沉。

「溫梨,夠了。」

她愣住。

「阿聿?」

裴聿把檢測單放在桌上。

「今晚先回房。」

溫梨像不敢相信他會這麼說。

「你讓我回房?你覺得是我害死的?」

裴聿閉了閉眼。

「我讓你休息。」

還是體面。

連責備都留著退路。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

朋友們陸續告辭,誰也沒再開玩笑。

地上的水被人踩出凌亂腳印,像這個家終於露出原本的樣子。

裴聿拿來乾毛巾,蹲下替我擦腳踝上的水。

我後退半步。

「別碰我。」

他的手僵住。

「剛才是我誤會你。」

我點點頭。

「嗯。」

他抬頭看我,眉眼裡第一次有了慌。

「你就只說嗯?」

我看著他指腹上的血。

從前他劃破一點皮,我都會翻藥箱。

現在我甚至不想提醒他消毒。

「不然呢?」

裴聿喉結動了動。

「魚的事,我會給你交代。」

我走進儲物間,翻出母親那隻白瓷勺。

它被壓在紙箱底下,勺柄缺口還在。

裴聿跟過來。

「你拿這個做什麼?」

我把瓷勺擦乾淨,放進包裡。

「我媽的東西,該回我這裡。」

「知遙。」

他扣住門框,聲音緊了些,「你什麼意思?」

手機在這時亮起。

民政預約簡訊跳出來。

【您的離婚登記預約已確認,明日上午九點。】

裴聿看見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我關掉螢幕,從他身邊走過去。

「意思是,魚死了,我也不想等水清了。」

6

裴聿攔在門口,不讓我走。

他沒有用力,只是站在那裡,西裝褲腳還溼著,看起來有點狼狽。

「離婚是氣話。」

我把包背好。

「預約不是。」

他眉心壓得很低。

「許知遙,今晚的事我承認我處理錯了,但不至於鬧到離婚。」

我看著他。

「你砸魚缸的時候,也覺得不至於。」

裴聿啞住。

溫梨從房間出來,披著外套,臉上還有淚痕。

「阿聿,你別攔姐姐了,她現在在氣頭上,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她走到我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知遙姐,對不起。如果真是我的藥害死了魚,我賠你一條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

「溫小姐,魚不是裝飾品。」

她眼眶又紅。

「我只是想彌補。」

裴聿忽然開口:「溫梨,回去。」

溫梨僵住。

她大概沒想到,裴聿會連續兩次讓她閉嘴。

我也沒想到。

可這點遲來的偏向,已經沒用了。

我拖著行李箱出門時,裴聿伸手接過去。

「這麼晚去哪?我送你。」

「不用。」

「許知遙,你現在渾身是水。」

他看向我的裙襬,聲音低了下來。

「會著涼。」

從前我最吃這一套。

他不說愛,也不說錯,只在細枝末節裡給一點關心。

像冷掉的湯裡浮著一粒鹽,讓人誤以為還有味道。

我把箱子拉回來。

「裴先生,保持邊界吧。」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

我去了附近酒店。

洗澡時,裙襬上的水漬已經幹了一半,貼在皮膚上,像某種殘留的羞辱。

我把衣服扔進袋子,沒有再看。

第二天九點,我坐在民政局大廳。

裴聿遲到了十二分鐘。

他一進來,先把一杯熱豆漿放到我面前。

「你早上沒吃東西。」

我沒接。

他坐下,盯著那杯豆漿看了幾秒。

「以前你空腹會胃疼。」

我翻出證件。

「現在不會了。」

他苦笑:「胃病還能自己好?」

「不是胃好了,是不用等人了。」

裴聿握著杯子的手收緊。

工作人員喊到我們的號。

他卻坐著沒動。

我提醒:「裴聿。」

他抬頭看我。

「一定要今天嗎?」

「嗯。」

「因為一條魚?」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像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對,立刻改口。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說:「因為每一次你都覺得只是一點小事。」

他沉默。

我繼續說:「書房只是一間房,床單只是一塊布,湯只是沒合她口味,魚只是一條魚。」

「裴聿,我也快變成只是一點麻煩了。」

他喉結滾動。

「我沒有這麼想。」

「你不用承認。」

我把證件推過去,「我感受到了。」

手續辦得很快。

離婚冷靜期三十天。

工作人員把回執遞給我們時,裴聿的手遲遲沒伸過去。

我拿起自己的那份。

裴聿忽然說:「這三十天,你先別搬太遠。」

我看著他。

「你還想讓我回去照顧溫梨?」

他臉色一僵。

「不是。」

手機響了。

裴聿看了眼螢幕,是溫梨。

他沒接。

電話斷了又響。

我站起來:「接吧,她胃疼的時候,你不接會不安心。」

裴聿臉上有一瞬難堪。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知遙,我會處理好。」

我沒有回頭。

酒店門口,陸沉把車停在路邊。

他是我以前營養餐工作室的合夥人,也是我母親學生。

看見我手裡的回執,他沒有多問。

「康養中心那邊催方案,裴氏也在名單裡,你確定要接?」

我拉開車門。

「接。」

陸沉挑眉:「不怕撞上裴聿?」

我看向窗外。

「工作是工作。」

頓了頓,我又說:「而且有些賬,得在清醒的時候算。」

7

裴聿第三天才知道,裴氏新康養中心的營養餐方案,主理人是我。

會議室裡,他看到我時,鋼筆在指間停住。

溫梨也在。

她坐在他旁邊,披著淺灰色披肩,像一朵隨時會碎的花。

專案負責人介紹:「這位是許知遙老師,知味療養餐的創始人。」

裴聿看著我,眼底有明顯的錯愕。

他一直以為我只是會照顧人。

會煲湯,會記藥量,會把家裡整理得不出錯。

可他不知道,我母親留下的那些舊菜譜,後來成了我第一套術後營養方案。

溫梨輕輕笑了一下。

「知遙姐好厲害,原來你平時在家寫寫畫畫,是在做這個呀。」

這話聽著夸人,落點卻輕。

裴聿皺眉:「溫梨。」

她立刻低頭:「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開啟電腦。

「溫小姐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先回去休息。今天討論的是術後膳食,不適合臨時打斷。」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溫梨臉色白了白。

「我只是想學習一下,畢竟我也是術後患者。」

我看向她。

「那更該知道,患者不能把藥吐進魚缸。」

裴聿的指尖一緊。

溫梨眼眶立刻紅了。

「知遙姐,你非要在工作場合提這個嗎?」

我語氣平靜。

「是你先用患者身份參與會議。」

專案負責人尷尬地咳了一聲。

裴聿低聲說:「繼續。」

我把方案投到螢幕上。

從胃部術後分期,到每日蛋白攝入,再到併發症風險,所有資料都清清楚楚。

陸沉在旁邊補充。

「許老師這套方案,已經在三家康復機構試用過,反饋很好。」

裴聿看著螢幕,眼神一點點變深。

那不是欣賞。

更像是某種遲來的發現。

會議結束後,他在走廊追上我。

「這些你為什麼從沒告訴過我?」

我停下腳步。

「你問過嗎?」

他答不上來。

溫梨跟出來,聲音輕得發顫。

「阿聿,我是不是影響你們談工作了?那我先走。」

裴聿這次沒有立刻追。

溫梨站在原地,眼裡終於露出一點慌。

我轉身要走,裴聿忽然說:「魚缸我讓人重新訂了。」

我覺得荒唐。

「裴聿,你是不是以為換個魚缸,死掉的魚就能回來?」

他臉色發白。

「我只是想補償。」

「那你補錯地方了。」

溫梨忽然扶住牆,聲音虛弱。

「阿聿,我胃疼。」

裴聿身體先動了一下。

很細微。

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

可我看見了。

身體比嘴誠實。

他還是會先習慣性地奔向她。

只是這一次,他停住了。

「讓助理送你去醫院。」

溫梨不敢置信。

「你不陪我?」

裴聿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有工作。」

我沒有再看他們。

走到電梯口時,陸沉低聲問:「爽嗎?」

我想了想。

「不爽。」

陸沉偏頭。

我說:「只是終於不用解釋了。」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裴聿仍站在走廊裡。

溫梨哭著拉他的袖口,他卻看著我這邊。

像終於發現,原來我不是沒有世界。

只是曾經把門開給了他。

8

康養中心試餐那天,溫梨帶了一盒點心來。

她笑著分給現場工作人員。

「大家辛苦了,我自己做的,少糖少油,術後也能吃。」

有人誇她貼心。

溫梨把盒子遞到裴聿面前。

「阿聿,你嚐嚐,還是你以前喜歡的味道。」

裴聿沒接。

「今天是正式試餐,別混進去。」

溫梨臉色僵了僵,又看向我。

「知遙姐不會介意吧?我只是想幫忙。」

我戴上手套,檢查餐盒標籤。

「介意。」

現場又安靜下來。

溫梨眼圈一紅。

「我都這樣低聲下氣了,你為什麼還要針對我?」

我把她帶來的點心開啟。

裡面是杏仁酥。

我問:「溫小姐,術後早期患者能吃這個?」

她輕聲說:「我查過了,少量沒事。」

我把成分表推給專案負責人。

「杏仁、黃油、高糖。康復中心試餐物件裡有三位剛做完胃部手術,兩位有胰島素問題。」

溫梨的臉色白了。

我繼續說:「你想表現善良可以,但別拿患者試。」

裴聿猛地看向她。

溫梨立刻解釋:「我不知道這麼嚴重,我只是想讓大家開心一點。」

陸沉笑了一聲。

「溫小姐,你每次都不知道,但每次都剛好讓別人承擔後果。」

這句話落下,沒人再替她說話。

裴聿把點心盒蓋上,遞給助理。

「拿走。」

溫梨聲音發抖。

「阿聿,你現在連我一點好意都不信了?」

裴聿看著她。

「好意不該需要別人替你收拾殘局。」

溫梨眼淚掉下來。

「所以你後悔了嗎?後悔把我接回家,後悔照顧我,後悔為了我傷害她?」

裴聿沒說話。

可沉默已經夠了。

試餐順利結束。

康養中心負責人當場簽了初步合作意向。

裴聿站在旁邊,看著我和負責人握手。

那目光太複雜。

像驕傲,又像疼。

我避開了。

晚上,我回臨時公寓收拾資料。

門口放著一個保溫桶。

旁邊有張便籤。

【沒放姜,沒放油。】

字跡是裴聿的。

我沒有拿進去。

過了十分鐘,門鈴響了。

裴聿站在門外,外套上沾著夜露。

「湯要涼了。」

我說:「我不喝陌生人的東西。」

他眼神一痛。

「我不是陌生人。」

我看著他。

「離婚冷靜期裡的前夫,也沒熟到哪裡去。」

裴聿喉結動了動。

「知遙,我以前不知道你做了這麼多。」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那你能不能給我機會知道?」

我沉默了兩秒。

這幾秒,大概是我這段時間第一次心軟。

不是因為還想回去。

只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也曾在醫院樓下陪我等過凌晨。

他看見我沒立刻關門,眼底竟然亮了一點。

手機卻在這時響起。

是裴家老宅管家。

「少夫人,老夫人聽說你們要離婚,急得血壓上來了,您能來一趟嗎?」

裴聿也聽見了。

他的表情立刻緊張。

「我送你。」

我那點心軟,被這通電話凍住。

裴家老夫人待我很好。

可每一次,我要抽身的時候,總有人需要我懂事。

我接過外套。

「我自己去。」

裴聿擋住電梯門。

「知遙,奶奶她是真的疼你。」

我抬眼看他。

「所以你們每個人都知道,哪裡能留住我。」

他的手慢慢放下。

電梯門合上前,他還站在走廊裡。

腳邊的保溫桶沒有人拿。

像一碗遲到太久的湯。

9

裴老夫人見到我時,眼睛紅了。

她靠在床頭,握著我的手。

「知遙,是裴聿混賬,奶奶不替他說話。」

裴聿站在門口,低著頭。

老夫人把枕邊的檔案遞給我。

「這是溫梨當年住院的資料,我讓人查了。」

我沒接。

裴聿先一步拿過去。

看完第一頁,他臉色就變了。

溫梨不是胃癌術後。

她做的是胃黏膜早期病變切除,複查良好,根本不需要長期住家照護。

她從沒親口說自己是胃癌。

她只是每次在別人誤會時,低頭沉默。

然後讓所有人替她心疼。

裴聿捏著紙,手背青筋浮起。

「她騙我。」

老夫人冷笑。

「她沒逼你信,是你願意信。」

這句話比罵他還狠。

裴聿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反而很平靜。

溫梨是不是胃癌,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聿在每一次選擇裡,都把我放在最後。

裴聿抬頭看我。

「知遙,我不知道。」

我點頭。

「你又不知道。」

他眼尾紅了。

「別這樣說。」

我輕聲問:「那我該怎麼說?說沒關係?說你也是被她騙了?」

裴聿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老夫人嘆氣。

「知遙,離婚的事,按你的心意來。裴家不會攔你。」

裴聿猛地看向她。

「奶奶。」

「你閉嘴。」

老夫人聲音不高,卻很重,「你把人娶回來,不是讓她替你贖舊情的。」

我離開老宅時,裴聿追到院子裡。

雨剛停,地上有細小的水窪。

他踩進去,褲腳溼了一片。

「我已經讓溫梨搬走了。」

我說:「嗯。」

「魚缸也沒有再買。」

「嗯。」

「書房我恢復原樣了,你母親的菜譜,我一本都沒動。」

我終於停下。

「裴聿,你現在做這些,是想證明什麼?」

他眼眶發紅。

「證明我還來得及。」

我看著他。

從前他總是乾淨體面,連道歉都帶著掌控感。

現在雨水沾在他肩頭,他竟然有點像過去的我。

站在門口,等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來不及了。」

他的臉色白了下去。

我繼續說:「你恢復書房,只能證明它曾經被你讓出去過。你不買魚缸,只能證明魚確實死了。」

裴聿聲音啞得厲害。

「那我呢?」

我沒聽懂。

他低聲問:「我也死了嗎?」

這句話很輕。

輕到像雨水落進泥裡。

我沉默片刻。

「裴聿,我不想用這種話形容你。」

他眼底剛升起一點光。

我說:「但我確實不想再養著這段關係了。」

他那點光,滅得很快。

溫梨的下場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裴聿把她送回去後,她還鬧過幾次。

一會兒說胃疼,一會兒說自己想不開,一會兒又給裴聿發從前的照片。

裴聿一次都沒去。

後來她跑到康養中心門口,想找媒體賣慘。

說我仗著工作身份欺負病人,破壞裴聿和老朋友的情分。

結果康養中心直接公佈了食材事件的處理說明。

沒提私事,只寫溫某攜帶不合規食物進入試餐現場,險些造成風險。

她過去那些靠病弱換照顧的小手段,也被幾位共同朋友翻出來。

她沒犯法。

只是名聲爛得徹底。

圈子裡沒人再願意接她的電話。

裴聿聽說後,只問助理一句。

「她藥費夠嗎?」

助理說:「夠,她家裡不缺錢。」

裴聿沉默很久。

「那以後不用匯報了。」

這話傳到我耳朵裡時,我正在廚房試新選單。

陸沉問:「解氣嗎?」

我把湯盅蓋好。

「不太。」

他看著我。

我說:「她退場了,不代表我受過的委屈就沒發生。」

陸沉點頭。

「那就往前走。」

三十天期滿那天,我和裴聿在民政局門口碰面。

他瘦了很多。

手裡拎著一個小紙袋。

「給你。」

我沒有接。

他說:「不是禮物,是那隻白瓷勺的修復報告。缺口補好了,但痕跡還在。」

我看著紙袋。

最後還是接過來。

「謝謝。」

裴聿眼底顫了一下。

「知遙,我們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

我握著紙袋,想起魚缸碎裂那晚。

水漫過腳踝,所有人都看著我。

那一刻,我沒有哭。

現在也不會。

「裴聿,算了。」

10

離婚證拿到手時,裴聿站在臺階下很久沒動。

我把證件放進包裡。

他忽然說:「我送你吧。」

「不用。」

「那我陪你走一段。」

我看著他。

「裴聿,路不是這麼陪的。」

他聽懂了。

臉色白得很安靜。

從民政局出來後,我沒有回頭。

陸沉的車停在路邊,他替我拉開車門。

「去哪?」

我想了想。

「去工作室。」

新的工作室在老城區。

一樓做療養餐,二樓做課程培訓。

窗邊沒有魚缸,只有一排小小的香草盆。

我把白瓷勺放進玻璃櫃。

修復過的缺口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可我知道它在那裡。

有些東西修好了,也不是為了繼續盛湯。

只是提醒我,裂過的地方不用假裝完整。

裴聿後來來過幾次。

第一次,他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剛出鍋的粥。

我正在給學員講術後飲食分期。

他隔著玻璃看了很久,沒有進來。

第二次,他把我母親剩下的兩本手寫菜譜送來。

書角被他重新包好,標籤貼得整齊。

前臺問要不要請我。

他說不用。

第三次,是下雪那天。

他等到晚上十點,手裡拿著一份合作合同。

陸沉看完後笑了。

「裴氏讓利這麼多,像贖罪。」

我把合同推回去。

「條件很好,但不接。」

裴聿站在門口,聲音很低。

「為什麼?」

我說:「我不想再把事業和你綁在一起。」

他沉默很久。

「哪怕我只是想幫你?」

「裴聿,幫忙也要看對方需不需要。」

他手指慢慢收緊。

「以前你就是這樣被我傷的嗎?」

我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才知道,也沒關係。」

他低頭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我寧願你罵我。」

「罵人太費力了。」

這句說完,他再也沒來打擾。

只是每年我母親忌日,墓前會多一束白色桔梗。

沒有落款。

我知道是誰。

也沒有拿走。

後來聽裴老夫人說,裴聿把那套房子賣了。

賣之前,他在客廳站了一整晚。

那片放過魚缸的地方,地板顏色比周圍淺。

怎麼擦都不一樣。

他蹲在那裡,用手摸了很久。

保潔問他是不是還有東西要帶走。

他說沒有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

只是他想帶走的,早就不屬於他。

溫梨離開這座城市後,偶爾還會在網上發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說人生病一場,才看清誰真心。

評論很少。

有人問她現在還胃疼嗎。

她沒有回。

我也沒有再關注。

工作室越做越忙。

康養中心的合作換了另一家公司,第一批患者反饋很好。

有個阿姨出院前,握著我的手說:「許老師,你做的湯有家的味道。」

我笑了笑。

「那就多喝一點。」

她問:「你家裡人也愛喝嗎?」

我手裡的勺子停了一瞬。

然後說:「以前愛過。」

阿姨沒聽出別的,只誇我手藝好。

我把湯盅遞給她,轉身去洗那隻白瓷勺。

水流衝過勺柄的修補痕跡。

很輕,也很穩。

一年後,我在工作室開了公益課程,教術後患者家屬做基礎照護餐。

第一節課,有個年輕女孩問我。

「老師,如果照顧一個人照顧到最後,自己快撐不住了怎麼辦?」

教室裡安靜下來。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想起醫院走廊,想起裴聿遞來的豆漿,想起我以為終於有人會接住我。

也想起那條在魚缸裡慢慢缺氧的小金魚。

我說:「先照顧自己。」

女孩怔住。

我繼續說:「照顧別人不該是把自己耗空。你可以心軟,可以善良,但別把自己活成一隻沒有水的魚。」

她低頭擦眼淚。

窗外陽光很好,落在料理臺上。

白瓷勺被我放進湯碗裡,碰出很輕的一聲響。

像某種遲來的告別。

傍晚收店時,陸沉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點頭。

「吃清淡點吧。」

他笑:「你現在真像個只會說醫囑的人。」

我也笑。

「職業病。」

走出工作室時,街邊新開了一家水族店。

透明玻璃缸裡,有很多小金魚在遊。

陸沉問:「要買嗎?」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

那些魚尾巴很亮,水也很清。

最後我搖搖頭。

「不了。」

不是不敢再養。

只是有些紀念,不需要再找替代品。

我曾經以為,家是一間屋子,一盞燈,一個會回頭看我的人。

後來才明白,家也可以是我親手煮好的一鍋湯,是一隻修補過的舊勺,是我關上門後仍然安穩的夜晚。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手機裡彈出裴老夫人的訊息。

【知遙,天冷了,記得加衣。】

我回:【您也是。】

沒有提裴聿。

也沒有必要提。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和陸沉並肩往前走。

身後的水族店燈光漸遠。

那些碎過的玻璃,漫過腳踝的冷水,和那句「一條活物你都容不下」,終於都留在了很遠的地方。

風吹過來,有一點涼。

我攏了攏外套,繼續向前。

這一次,沒有人需要我等。

也沒有人能再讓我缺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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